第八十四章
聽聞前朝遺賢晚年避入山中,曾整理出一套漢字全書,眼下在汴梁極為暢銷,趙瀲買了一本,為了給將來的寶寶起個好聽且有意義的大名。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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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做人便不會閒著,不會胡思亂想,君瑕在書桌臨風作畫時,偶爾抬起頭,便能見到趙瀲左手托腮,手肘壓著厚重的書卷,右手握著筆在紙上寫畫,沉思著些什麼。偶爾碰著好聽好看的字,她便拿筆記錄下來。
秋陽在斑駁的木牖之間跳躍,苔痕隱然,翠蔓羅絡於窗外廊廡瓦檐之間。他信手著筆,皴染開一片黛色。那雪白的宣紙上映出一個窈窕纖長的影子,紅衣墨發的美人,嬌憨地拿筆端點著嘴唇,嬌嬌懶懶地困在桌前,如朱櫻唇上墨斑點點……
趙瀲回過神來時,才想到自己竟拿毫尖點著嘴唇,將毛筆作了口脂使,幸得沒嘗一口,她「哇」一聲尖叫,兔子似的跳起來奔向君瑕,將他書桌前的茶水倒在掌心擦了嘴。
他便擱下紙筆望著她笑。
趙瀲愣了愣,目光移到他的手下,正是一副美人圖,連房間的陳設,窗外的景致都畢肖紙上。她從來膽大心寬,放肆無端,鮮少被君瑕撩撥得面紅耳赤,但只是一幅畫而已,趙瀲忽然羞澀起來。
「我哪有……這麼丑。」
那畫上分明是個美人。
只是嘴唇上有墨跡,趙瀲心知他取笑於己,故而很不滿意,「不行,重畫。」
她嘴唇右角尚有一絲墨痕,君瑕輕笑,拇指替她揩拭了幾下。
趙瀲漸漸欣喜若狂地察覺到,他的指腹,已開始漸漸有了溫度。不再是以前微微涼,碰得人心也跟著涼了。
「君瑕!」
她好奇地抓住他的手,真的,是溫的,暖的。
「怎麼會這樣……師父配的那個藥方真的有用。」雖差了一味藥引,但君瑕眼下的氣色已經好轉不少,再加上肌膚恢復了溫度,她漸漸地相信那半截斷雉尾其實也是可以醫人的。
趙瀲捧住了他的臉,唔,暖暖的,又白又滑,還很嫩。
趙瀲嘖嘖兩聲。
他漆黑如流珠的眼眸,掠過一抹悵然。「公主,你定要藉故輕薄於我。」
被拆穿的趙瀲心不紅心不跳,淡定地反駁,「登徒子調戲良家民女,那是輕薄,美艷公主與嬌駙馬調情,那、那算不得輕薄!」
虧她說得出!
但她要摸來摸去,君瑕雖無奈也不反抗,趙瀲占盡便宜吃盡豆腐,等畫上的墨痕幹了,她便將畫小心翼翼地收好,捲起來,鎖入了衣櫃裡。
不知不覺,山秋暝已鑽進藏書閣數日不出了,除了殺墨偶爾送些膳食,幾乎目不窺園。
山秋暝許多書,在趙瀲從竹樓回宮的十年裡,時常翻出來閱讀一二,其中醫藥典籍其實不多。山秋暝博古通今,所學經世之道,棋道、茶道、香道、武學之道,十分龐雜。
故而趙瀲讀過方知,其實那些書里並無多少記載草藥的。
也不曉得師父把自己關在房中是為了研究什麼。
總之三日過去,斷雉尾還好生生被安頓在錦匣之內。
在刑部被提省三日之後,張春水問出,當夜是有人買通小倌兒誘惑衛聶,才招致秋來別館起火,死的幾人之中也有遼人。
張春水定案,此事與衛聶並無干係,至於他去而復返,是為了取樣重要物件的說辭,尚有幾分疑點。張春水不說放人,也不說用刑繼續扣押,而是草擬了封奏摺,上達天聽。
當夜小皇帝便御筆硃砂,批了押衛聶在京中,另請國書奏與遼國蕭太后。
但太后卻趁夜前來,得聽此事之後覺得極為不妥,「皇帝,衛聶是遼國重臣,又是使臣,此來並無惡意,扣押他事關遼國體面,不得妄為。」
小皇帝從理政之後,對她這個太后反倒不太忤逆了,遇上事還總請教於太后。但這一回,皇帝顯得十分武斷,「兩國交戰是難免的,難道縱虎歸山之後,衛聶對這番扣押周國受審之事,能善罷甘休?」
太后壓下趙清的硃砂筆,「但皇上,以我周國國力,何敢同遼人抗衡?」
「母后這話錯了!」趙清不疾不徐,字字明朗地告訴她,「大周非國力不能與之抗衡,而是缺少一個將領,一個能馴服我百萬雄師的帥才。若事事追隨母后心意,不戰而自退,這仗如何打?年年割膏腴之地賂遼,不過是一次次成全並擴大他們的野心。母后你要明白,朕之後,大周還有千世萬代,即便為著子孫計,周遼之戰也是萬萬退讓不得。」
太后一時怔然。
趙清的眉與眼,說話的傲氣,都像極趙蛟。是了,他是那頭豺狼的兒子,怎會學得來先帝那副卑弱無能之態。
「可我大周國力尚未恢復,連連征戰,國庫入不敷出,再者,你可有選定的帥才?」太后並非不通人情,小皇帝的顧慮也是她的顧慮,這仗可以打,可誰來打?
從大周開國以來,人心日漸萎靡,民間裹腳纏足等風俗更是匪夷所思。
趙清有宏圖遠志,難道太后不期望成全?她自然是想留給趙清一個太平之世,可,趙清年歲尚小,他有遠志,卻無近慮。
趙清沉默了一會,道:「母后,朕總能選到人的。從先祖以來,周遼開戰,九敗一勝,即便勝了,於遼國而言也是不痛不癢,這一回,朕想打得他們翻不了身,五年之內不敢思忖南下,朕要將兗州完完整整地奪回來。」
太后道:「倘若遼國願意承諾,不開戰,只要大周釋放衛聶歸國,皇帝你應不應?」
「不應。」趙清目光精明,從太后手中將硃砂筆奪了回來,輕哼一聲,「周遼之戰,從來不是由他遼人說了算,他說戰,咱們便應敵,他若不戰,咱們便感恩戴德?母后太過小心逢迎,只會讓那位蕭太后比了下去。」
那位蕭太后在朝中公然詆毀周國韓太后,是眾所周知之事。
太后臉色微變,「清兒,你長這麼大,母后從來沒讓你拿過這麼大的主意。」她沉下目光,嗓音也隨之低沉,「這一次就當母后信你,陪你賭這一場,你不能讓母后失望。」
見太后果然終於鬆口,趙清本想喜上眉梢,怕母后為自己的儀態覺得輕浮,又覺得他心浮氣躁不允了,忙壓下雀躍之心,朗聲道:「是!」
小皇帝執起硃砂筆正要落下,猩紅一團凝在毫尖。
「皇上!」
小太監扯著嗓子嚎得趙清耳朵又疼,皺眉道:「何事!」
小太監便屁股尿流地跟來,「不好、大事不好,方才刑部張大人在門外候著,說衛聶在刑部監牢潛逃了。」
「什麼!」
這下趙清和太后商議好的事一下仿佛成了泡影,這封給遼國的國書也儼然成了笑話。
趙清猛地站起身,「你再說一遍!」
小太監是打小跟在趙清身邊的,趙清對他還算是不錯,也才敢說,「張春水大人,說、衛聶已經逃跑了。他使了個金蟬脫殼之計。」
趙清一掌拍在案桌上,震得筆墨紙硯糊成一團。
太后正要寬慰一二,趙清胸脯狠狠一個起伏,長抽著氣道:「廢物!刑部真是廢物!」
倘若一早張春水不擅作主張,將人給於濟楚押到審死堂,憑著巡御司滴水不漏的處事風格,焉能讓區區一個衛聶鑽了空子。
於濟楚率人闖入刑部,調查事宜。
張春水麾下主簿,已提拔到刑部,高升了從五品的盧子笙,雖出來乍到,比其餘幾人卻更有擔當,便將收集的證據呈到了於濟楚跟前。
由始至終於濟楚都不展眉結,「所以,從衛聶下獄開始,一直便有遼人為他送膳?」
刑部監牢不是銅牆鐵壁,衛聶是疑犯沒有實據,張春水昏聵無能,保守循舊,按照律條行事,便不曾阻止衛聶手下探監。
盧子笙頷首,「正是。今早,等人見『衛聶』已死時,待翻過屍身,才發覺衛聶已被掉包了,而那膳食中藏著慢性毒,食之必死。」
於濟楚按住了劍柄,沉聲道:「衛聶能馳騁疆場,自然不是個甘願坐以待斃之人。沒想到張大人行事竟會如此粗疏。」
盧子笙道:「張大人已向陛下太后請罪去了。」
說罷,盧子笙從懷裡摸出來一張字條,「我們從飯碗之中找到了這個。用煤炭頭寫的,應當是衛聶在牢里所書,下官擅自打開了,此書是贈予秋暝先生的。」
於濟楚並不拆開,將字條揉了揉。盧子笙雖崇敬山秋暝的書法,卻並不相熟,於濟楚便答應轉交。
只是這字條摸著竟有幾分突兀,不像是簡單一張字條,裡頭像是裹了什麼東西。
於濟楚不作他想,將字條呈遞公主府。
山秋暝這才從藏書房裡走出來,趙瀲與君瑕也在,殺墨連同新傷半好的殺硯都在。
山秋暝揉開字條,一物從中掉落,他沒給一個眼神,就著字條讀了下來:「衛某生性多疑,將斷雉尾首尾兩半分藏,此乃另一半。救你欲救之人,本王權當還你情分。來日遼國鐵蹄南踏,再與周人公平較量。如太后願和,將小東西贈來北遼,即刻休戰,否則,本王親自搶他來做王……妃。」
四下里,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