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懷楚被人領了進去。思兔sto55.com

  蕭昀正坐在案前批奏摺,姿勢隨意,卻處處透著帝王威嚴,架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動,似乎凝神在為奏摺事思忖煩惱,絲毫沒注意到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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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懷楚靜立在一邊,低頭垂眼,不急不躁地候著,將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儼然是怕打攪了皇帝辦公務。

  「……」蕭昀換奏摺的間隙,微不可察地瞥了他一眼。

  謝才卿乖巧得很,眼也不抬,一動不動,怕分散他一點注意力似的。

  「……」蕭昀立即收回視線,翻起下一本奏摺。

  謝才卿唇角翹了一下,眨眼面色不改。

  眨眼一炷香時間過去,謝才卿依舊怕打擾皇帝一般,謹小慎微。

  頂上翻奏摺的聲音漸大,一本本奏摺扔到桌上的聲音從「噠噠噠」變成了「啪啪啪」。

  底下人依然無動於衷,只是似乎有點被嚇到了,戰戰兢兢的,越發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終於蕭昀在他的體貼下,愛國愛民地批完了所有奏摺,心甘情願地放下最後一本奏摺,和顏悅色地瞧向他,「倒是批忘了,狀元郎等久了吧,來找朕所為何事?」

  「陛下勤政愛民,百姓之福,等多久都是微臣應該的。」

  謝才卿踟躕幾秒,身前交疊的手緊握起來,低聲道:「來找陛下……謝恩。」

  蕭昀故作疑惑道:「哦?」

  謝才卿嘴唇翕動,臉色微紅,道:「……微臣帶了點薄禮。」

  他說話向來溫溫和和、不緊不慢的,或許是出於緊張,聲音有些打顫。

  薄禮。

  下首人緩帶素衣,亭亭玉立,眉目如畫,比初見還驚艷三分,蕭昀見過不少乍看驚艷過後無味失色的美人,偏偏謝才卿還挺耐看,越瞧越漂亮,他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心下越發滿意,斂去笑容,不動聲色道:「什麼?」

  謝才卿第一時間沒吭聲。

  蕭昀也不催他,前所未有的耐心,和顏悅色地等著。

  謝才卿咬咬牙,紅著臉,聲如蚊吶:「……微臣可以過去嗎?微臣想親手送給陛下。」

  蕭昀怔了下,笑要藏不住了,手遮了下鼻樑以下掩飾,咳了一聲,欣然擺手,眼裡是恰到好處的好奇和疑惑。

  狀元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慢吞吞走到皇帝身前,最後立在那兒了。

  蕭昀舒舒服服倚靠在太師椅上,微仰頭看他。

  這個角度和距離,謝才卿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謝才卿向來沉靜如水的眼眸第一次失去了平靜,眼帘低垂,絲毫不敢和他對視,每次他瞧過去,謝才卿長長的睫毛都會顫一下,遮下來,側翼一樣掩護主帥撤退。

  身前的兩隻手越攥越緊,都攥出紅印了。

  蕭昀心道怎麼會有人這麼有意思,故意逗他:「狀元郎?」

  「……微臣在。」

  蕭昀淡道:「快些吧,朕待會兒還約了指揮使散步。」

  蕭昀已經想好了,他也不至於為難個這麼點大估計什麼都不懂的乖孩子,謝才卿只要敢乖乖坐過來,他就不逗他了,剩下的全換他來,他非但不會弄疼他,還會叫他舒服。

  謝才卿抿了抿唇,又靠近了些,從寬大的袖口掏出一個黑金色的香囊,火中探栗一般飛速放進了蕭昀的手裡。

  手指一觸即分,蕭昀甚至來不及握。

  蕭昀低頭看著腿上的東西,滿臉難以置信。

  謝才卿仿佛並未注意到他神情,眼底仍有昨夜餘悸,羞得手指發抖,顫聲道:「天氣漸熱,這香能驅百蟲,是微臣自己調的,多謝陛下昨日救命之恩,陛下……君子,若不是陛下,微臣早已……微臣出身低微,無以為報,只能聊表心意……日後若有驅馳,定當效犬馬之勞……微臣告退。」

  「……回來!」蕭昀斥道。

  謝才卿已經急匆匆、心神不屬地跑出去了。

  殿內,蕭昀握著那個和他衣袍顏色般配的鼓脹香囊,好半天沒說一句話。

  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麼,拉開香囊上的金色拉繩,將香囊翻了個底朝天,並沒有紙條。

  指上是細而香的粉末,和謝才卿身上的味道幾乎如出一轍,只不過謝才卿身上是溫中帶冷,他是凜烈中透冰,聞上去更馥郁,餘韻也更綿長。

  是極好聞的味道。

  蕭昀坐在那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

  出去後,江懷楚忍了又忍,憋了又憋,還是沒忍住,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眨眼又恢復了波瀾不驚。

  ……

  第二日早朝前一個時辰,謝遮來到陛下寢宮外。

  外頭是尹賢守夜,這個點了,是最難熬最困的時候,尹賢撐著個笤帚站著,連連打著哈欠,耷拉著眼皮,迷迷糊糊想著過會兒伺候完陛下早點吃什麼好。

  謝遮湊上去,搖了搖他,低聲問:「陛下和狀元郎起了嗎?」

  「沒起。」

  過了幾秒,陡然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說陛下和——」謝遮意識到一絲不對勁,道,「……沒什麼,有消息要匯報給陛下,陛下可起了?」

  尹賢以為自己是困迷糊了,出現幻聽了,也沒太在意:「你等我去瞧瞧。」

  謝遮點頭,在外面等著。

  尹賢輕輕推門進去,輕手輕腳走到龍床前,慢慢掀起帳幔,往床上裸睡那人瞧了一眼,表情一滯。

  「陛下,大喜啊!大喜啊!」

  尹賢的嗓子又尖又細,嚎起來像個雞,本就徹夜未眠假寐不起的蕭昀冷不丁給嚇厥了,一個激靈坐起來。

  「陛下今日尤其龍精虎猛、一柱擎天,大寧之——」

  在他說完前,蕭昀面無表情暴吼道:「滾!給老子滾!滾遠點!有多遠滾多遠!」

  尹賢嚇得魂飛魄散,怎麼出去的都不知道。

  謝遮在門外都被嚇得一精神,一把扶住腿軟的尹賢。

  尹賢慌不擇路,臉色煞白,顫聲道:「指揮使,奴才……奴才是不是要……」

  謝遮安撫著,想著事兒,憋笑敷衍幾句,就不再管他,側身進了門內,走到蕭昀跟前。

  尹賢被吼了一通,剩下的太監也都個個噤若寒蟬,顫顫巍巍地服侍蕭昀起身。

  謝遮往帳幔後瞧了好幾眼,收回視線時,冷不丁和皇帝對上眼。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謝遮心裡咯噔一聲,「陛下恕罪。」

  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沒端穩洗臉水,水濺到皇帝褻褲上了,登時跪下來連聲求饒。

  蕭昀不耐煩道:「都給朕滾!」

  宮人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蕭昀還是知曉輕重的,沉聲問:「什麼事?」

  謝遮說:「長公主府上的眼線來報,說祁王忍無可忍準備對謝才卿下殺手了。」

  蕭昀:「什麼時候?」

  「謝才卿今日去翰林院報導,按理說就是這兩日。」

  「昨夜祁王身邊的書童找到了張寧翰,張寧翰連夜去了長公主府,一個時辰後才出來,還是笑著出來的,除了張寧翰,祁王的人還找了當初逸仙樓那個被謝才卿罵的抬不起頭的書生,同時私下收買了不少那日在逸仙樓的百姓。」

  蕭昀一哂:「倒是想的挺齊全,也是豁出去了,朕這個當舅舅的,可不得再助他一臂之力。」

  「你給老張帶句話,叫他以他的名義私底下給祁王寫封信,大致意思是求祁王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不是正愁找不到姦夫麼,朕把姦夫送到他手上。」

  「……」謝遮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蕭昀一笑,謔道:「看朕作甚?朕可真是個好舅舅。」

  謝遮:「……張公都七十多了,陛下要不換一個稍年輕點的?」

  蕭昀聳聳肩:「可以啊,指揮使如何?反正對朕沒差。」

  「……那還是張公吧。」

  正事兒說完了,謝遮又往龍床上瞧了眼,咳了下,低聲問:「……小白兔呢?」

  蕭昀轉頭瞪他,冷冷道:「誰讓你喊的?」「……微臣失言!」謝遮面色不改,「陛下的小白兔呢?」

  蕭昀嗤笑:「他可不是朕的。」

  謝遮一愣,輕聲道:「昨夜他……他沒有……」

  「有啊,」蕭昀皮笑肉不笑,「在榻上呢,你去找找。」

  謝遮嚇了一大跳:「他在啊?!」

  謝遮看向亂糟糟宮人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被褥,那裡說不定還真藏個人,畢竟謝才卿這麼瘦。

  「在。」蕭昀欣然點頭,用眼神鼓勵他去,「還沒起呢,你順便可以叫它起來。」

  「……」謝遮搞不懂什麼情況,只能遵命慢吞吞地走到龍榻邊,僵著手指掀了點被子,生怕看到個渾身赤裸的狀元郎。

  蕭昀在背後面無表情。

  謝遮做好心理建樹,提心弔膽地將被褥翻了一整遍,都沒瞧見人,一頭霧水地回頭看皇帝。

  「看不見麼?就在你手邊,陪了朕一夜了。」

  謝遮又轉回頭,看向空空如也的床鋪,目光最後緩緩落向了枕頭邊躺著的那個黑金色的香囊。

  「…………」謝遮表情有幾秒凝固了,麻溜地轉身,單膝跪下了,「微臣有罪!微臣昨日不該胡言亂語多加揣測!」

  「起來起來。」蕭昀也就跟他開個玩笑,不至於遷怒他,在一邊兒不耐煩地套著朝服。

  謝遮兩手托著「謝才卿」磨磨蹭蹭來到了蕭昀身邊,憋著笑:「他……他怎麼說的啊?」

  怎麼會這樣?

  這和他猜的差的可不只十萬八千里。

  蕭昀「呵」了一聲:「他夸朕是君子,坐懷不亂,不僅沒趁人之危,還慷慨施藥相救,是他的救命恩人,天氣漸熱,他怕朕被蚊蟲咬了,親手做了個香囊送給朕。」

  「禮輕情意重,他主要想說,他感激萬分,日後也會想方設法一點點報答朕的恩情。」

  「朕剛吼他要問呢,他自己先羞羞答答地跑了,送個香囊,屁大點事,羞得跟要獻身似的,老子也是醉了,誤會了這能怪朕麼?」

  「……」謝遮目瞪口呆。

  這不僅沒順水推舟,還莫名其妙把話說死了,把所有的可能都掐沒了,他是一點兒這意都沒。

  謝遮憋笑,摸摸鼻子:「陛下君子。」

  「滾你媽的!」蕭昀笑罵,一腳踹了過去。

  謝遮躲了躲:「那陛下打算如何?」

  「什麼如何?」蕭昀沒好氣道,「朕就稀罕他?圖個樂子罷了,他沒這意,朕還要強迫他不成?朕要真好這口,比他聽話懂事的多得是,用得著犯賤?他以為他是誰?隨他去。」

  「陛下聖明!」謝遮想了想,過了一會兒說,「他也不是像是個傻的,可能還是太小,臉皮太薄,羞得慌,也沒往這邊想過,不過他不走這捷徑,他準備如何對付祁王?總不會自己一個——」

  「誰想知道?」蕭昀穿好龍袍,甩袖風馳電掣地出去。

  謝遮腦子裡飄著尹賢那句「陛下龍精虎猛、一柱擎天」,憋著笑,是挺難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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