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果然浪漫不適合蕭昀,他的絕活是燒殺搶掠。思兔閱讀

  江懷楚靜看著遠處熱烈到能將任何人卷進去的燦爛火海,心頭的悸動越來越大。

  蕭昀……替他守護了他一直在守護的東西。

  以那樣的身份。

  他聽見了自己無比清晰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那麼有力,沒有一絲鏡花水月的虛幻。

  夜明關內傳來一陣又一陣震天的歡呼,百姓似乎也得知了鄴國閩都糧倉起火的消息,在嚎叫慶祝。

  一些東西被焚毀了,一些新的東西隨著火勢蒸騰、向上、蔓延,飛速取而代之。

  深黑的夜裡,火光沖天。

  這場盛大的火里,莫名的,瞭望台上誰都沒有在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底下傳來「咴」一聲的馬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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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馬前蹄離地,仰天長嘯,馬背上的玄衣男子輕勒韁繩,姿態瀟灑縱適。

  更深露重,他鬢髮和身前沾著零星的水珠,風塵僕僕。

  只有他一人回來,他怕是千趕萬趕才趕到。

  馬前腳都沒著地,那人已經抬頭,看向了最高處的瞭望台。

  「楚楚!」

  江懷楚從他從遠方出現時,便已經看到他了,聞聲朝他看去,那人抬起臉,眉目漆黑深邃,斜眉入鬢,朝他笑,臉上是絲毫不加掩飾的炫耀,像個等待褒獎的孩子。

  他應是趕回來的太急,左邊臉上還沾染著黑灰,他都沒意識到。

  他的眼裡都是他,笑意無比感染人。

  那樣濃墨重彩,鮮明熱烈。

  江懷楚靜看著他,心頭悸動。

  他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心頭滾燙、世界乍然絢爛的人,可以點亮一切蒼白,注入無限生機和希望。

  強大,卻真實,不是遙遠、冰冷、戒備、利用任何一種味道。

  蕭昀是熱烈而毫無保留的。

  江懷楚從未有一刻如此確定這一點。

  一個在世事淤泥中摸爬滾打過的皇帝,卻還保留著一顆能夠完完整整交給旁人的稚子之心。

  他讓人對有他的未來充滿信心。

  那必然是一條充滿了歡笑和感動的路。

  江懷楚心頭躲藏起的勇氣,忽然被點燃了,眨眼燎原。

  他想要他未來里有蕭昀,這就是他渴望的生活。

  在沒見過它的樣子前,他懵懵懂懂,在見過它的樣子後,他再也無法割捨。

  「楚楚!」底下蕭昀迫不及待地又喊了一聲。

  身側的江懷逸看著江懷楚唇邊揚起的一點笑,心頭一顫。

  那個笑分明淡得很,不知為何卻有驚心動魄的力量。

  任何除了江懷楚的人站在這兒,都是多餘,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一點間隙。

  那一瞬,江懷逸眼神無比複雜。

  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一手養大的弟弟,再也不屬於他了。

  ……

  後幾日,夜明關內的茶樓酒樓里,茶餘飯後,百姓樂此不疲地談論鄴國閩都糧倉被大寧皇帝燒了的事。

  「你們知道嗎?大寧皇帝只帶了幾千騎兵,就偷偷把人糧倉燒了!」

  「就幾千嗎?」

  「對啊!!還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那天我出去採買,回城的時候剛好看見蕭昀的軍隊往回趕,就幾千!」

  「這也太誇張了吧?」

  「鄴國也想不到蕭昀就幾萬騎兵,不怕咱們趁火打劫暗下殺手,居然敢分兵出去燒他們家糧倉啊,所以壓根沒提防,結果……」

  茶樓里一陣大笑,百姓心頭頓生自豪:「我南鄀向來不乘人之危,只是大寧皇帝居然信得過咱們,足以見他也是心胸寬廣、光明磊落之輩,若是小人,斷然是做不出此舉的。」

  「是啊是啊。」

  「換了我是絕對不敢這麼賭的,他怎麼就這麼放心?他就不怕他不在大營,我南鄀開城出兵,將他留在營寨的軍士全部殺光?或者乾脆出兵半路截殺他,讓他有去無回?」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很快就將這份過於厚重的信任,歸於大寧戰神料事如神的神仙本事。

  ……

  蕭昀這幾日忙得很,今日又領兵出去了。

  江懷楚在營帳里,從信鴿腿上的信筒里抽出字條,輕拉開一看,淡淡一笑。

  ——「京中蕭昀名聲陡然逆轉,百姓對其讚不絕口,屬下懷疑,蕭昀的人在城中偽裝百姓,大肆宣揚,加以引導。」

  「王爺所疑之事,已經查清,屬實,吩咐之事屬下亦已經辦妥,只等王爺令下。」

  江懷楚從一邊端來燭台,將如矢寄來的字條在燭火上燒掉,披上外袍,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蕭昀趕回來,衝上瞭望台找他,正好撞見皇兄。

  結果皇兄諷刺了他幾句,就冷著臉……就走了。

  就這麼……走了。

  仿佛不是來抓他回去,而是來巡視敵軍大營恐嚇敵軍的。

  軍士朝臣都傻眼了,蕭昀也驚呆了。

  江懷楚揉了揉眉心,心下惴惴,他怕皇兄是對他失望透頂,徹底放棄他了。

  他不想因為蕭昀,就失去皇兄。

  事有輕重緩急,等蕭昀的事忙完,他得回去見皇兄。

  ……

  八寨坡,蕭昀的騎兵在前面逃竄,身後鄴國大軍窮追不捨。

  自從蕭昀大搖大擺燒了閩都糧倉讓鄴國貽笑天下後,鄴國國君就立誓要殺了蕭昀。

  身後追趕的鄴國小將踟躕片刻,擔憂道:「主帥,窮寇莫追,蕭昀沒那麼容易兵敗,多半有詐!」

  主帥勒馬,回頭怒斥道:「放肆!他只有七萬騎兵,能翻得起什麼浪?我等數倍於他,眼下若是撤軍,讓他就這麼輕易逃了,豈不是要讓天下人恥笑?!」

  小將戰戰兢兢道:「可蕭昀帶兵靈活多變,毫無章法可言,最善出奇制勝,主帥還需提防!」

  「你是覺得我鄴國二十多萬大軍,加上南鄀,裡應外合,圍殺不了一個喪家之犬?!」

  「屬下不敢!」

  小將畏懼低頭。

  此人是國君寵臣的親兄弟,最討厭聽別人說「不」,剷除異己的手段極為殘忍,軍中人人自危,為求自保,無人敢忤逆。

  這是八寨坡,地形複雜,樹多草多坡多,遮蔽效果奇佳,顯然不是什麼好地兒,極易有埋伏。

  張明陽看了眼身後面面有異色卻並未出聲的一眾將領,眉梢一揚:「本帥當然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只是端王實在是個妙人,誠意可加,本將軍先前已收到他的消息,他大軍即刻便到,就在八寨坡後,前有狼後有虎,兩面夾擊,八寨坡就是有埋伏,蕭昀逃得過我手,能逃得過心狠手辣的端王?追定然是要追的,不是為了我等追趕上,而是提防他換別路逃了,將他趕到和端王約定好的位置上,好讓端王下手罷了。」

  眾將領聞言如釋重負。

  原來如此。

  天下誰都想殺蕭昀。

  端王向來明大局,拎得清,又一心保護南鄀,蕭昀若是落入他手,他斷然不會留情,肯定殺之而後快。

  畢竟蕭昀已經動了攻打南鄀的心思,蕭昀不死,南鄀滅國之日,指日可待。

  局勢之下,端王就是再憎恨他鄴國,也勢必會同他們聯手對蕭昀下手。

  端王沒有任何立場放過蕭昀。

  鄴國鐵蹄踏過,帶起一陣飛揚塵土,沒多久,蕭昀已經被追上,隔著幾百尺的距離,兩軍對峙,蕭昀身側只有幾百騎兵,身後卻是烏泱泱的大軍。

  他一身盔甲,騎在戰馬上,看著身後追殺之人,嘴角悄然挑起,笑意不明。

  張明陽哈哈大笑道:「大寧蕭帝,怎麼不跑了?」

  蕭昀悠哉悠哉說:「不想跑就不跑了唄,關你屁事啊。」

  張明陽一噎,壓下火氣,笑道:「你也別心灰意冷,你要是繳械投降,向我鄴國投誠,定然是我鄴國一員虎將啊!」

  身側的騎兵霎時怒容滿面,蕭昀卻笑道:「我燒了閩都糧倉,你們國君能待我這麼好啊?」

  張明陽道:「旁人自是沒這個待遇,您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寧蕭帝,咱們國君自是會好好『關照』您的。」

  他口中的關照,自然是酷刑齊上,蕭昀也不惱,反倒懶洋洋說:「你為什麼那麼篤定能殺了我啊?」

  張明陽笑說:「我是沒那本事,只是想要你命的,可不只是我。」

  身後天空「噗」一聲響,信號彈炸開,張明陽臉上的笑霎時濃了,眼裡寫滿志在必得。

  他和端王約好,以信號彈為號,信號彈一出,表示端王的人已在後方堵好了蕭昀所有出路。

  大寧皇帝聽見信號彈的動靜,臉色驟變:「走!」

  他調轉馬頭,往前奔襲,張明陽見他也有今天,心頭暢快,驅使大軍,縱馬追襲,打前陣的大軍才往前追出一段,兩邊的坡上,忽然衝下無數騎兵,和騎兵一道下來的,是流星一般的火焰箭支。

  鄴國大軍大驚失色,立即結陣提盾抵擋,卻慢一拍發現,火焰箭支根本不是往人身上射去的,而是往他們腳下的土地上射去的。

  電光石火間,張明陽心頭划過強烈的不祥的預感,他一把抓過身側的人抵擋。

  下一秒,「砰」一聲巨響,他們腳下的土地,在插入數根火箭後,爆炸了開來,瞬間無數斷肢飛起,士卒身上著火,慘叫聲不斷。

  八寨坡多樹,正是秋日午後,天乾物燥,很容易就起大火,蕭昀更是算好了風勢,秋風往鄴國大軍密集處吹,眨眼間,道路中央就燃起了熊熊大火,鄴國大軍慌亂逃竄。

  張明陽沒事,身前被他拉來抵擋的人,卻直接炸死了,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下那具屍體,他被波及,灰頭土臉的,騎著馬逃到了半坡上,看著一片混亂的坡下,臉色青紅,暴怒難當:「蕭昀,這是你自找的!!」

  身後軍士又補了上來圍住他保護他,蕭昀到底人少,寡不敵眾,鄴國光是用人墊,都能墊平了這坡下的溝,這麼一遭,對鄴國來說,傷亡是慘重,卻也不算傷筋動骨,到不了落荒而逃的地步。

  前頭蕭昀勒住韁繩,回身看著身後一片狼藉的景象,還有閒情同身側的謝遮說:「看了他們,朕越發覺得朕是個好皇帝啊。」

  「……」謝遮道,「陛下聖明。」

  這話的確沒說錯,一國最頂上的人是歪的,哪怕只歪出去一點點,第二、第三一層層往下,每一層歪一點點,歪到最後,在旁人看來,就是畸形,就是無藥可救,鄴國正是如此。

  南鄀正,大寧也正,各有各的正法,卻殊途同歸,上下一心,齊心協力。

  「陛下,咱們快走吧。」謝遮道。

  他們是擺了鄴國一道,但畢竟只有七萬騎兵,騎兵機動性好,戰略上來說,沒必要和鄴國正面硬剛,像這樣靠計謀耗損鄴國,無限拉近兵力,最後反撲一網打盡才是最好的。

  眼下鄴國在緊急整軍,大寧的將士在其間衝鋒廝殺,邊打邊撤。

  他們若趕在鄴國整軍完畢前撤離,幾乎可以說是分毫不損。

  蕭昀點頭,發號施令後,隨口道:「這信號彈誰做的?」

  謝遮一愣:「怎麼了?」

  蕭昀道:「下回做好看點,朕媳婦兒的信號彈,怎麼也得跟個煙花一樣,你『噗』一聲,放炮似的,太土了,丟的是朕媳婦兒的臉。」

  「……」謝遮嘴角不住抽搐,看著一臉一本正經的蕭昀,確定他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陛下教訓的是。」

  張明陽口中的「端王」,其實一直都是蕭昀本尊。

  為了騙張明陽中計,蕭昀一直在讓人模仿端王的字跡和張明陽互通文書,他二人已經惺惺相惜到了快互稱兄弟手足的地步了。

  假借江懷楚的名頭,這事兒不太地道,又是他大寧和鄴國的事,江懷楚懷著孩子,蕭昀不想把南鄀扯進去,也怕江懷楚知道了平添憂慮,所以一直沒告訴他。

  江懷楚一直被蒙在鼓裡。

  張明陽徹底被激怒了,也不管後軍了,儼然是今日不殺蕭昀誓不罷休的姿態,他領了全隊精銳,追殺蕭昀而去,蕭昀皺眉,這便有些麻煩了,卻也不是走不了。

  他並不戀戰,勒令騎兵飛速後撤,張明陽在身後嗤笑道:「我勸你束手就擒!」

  張明陽眼神毒蛇一般陰鷙,冷笑道:「你若是落入我手,咱們國君指不定饒你一條賤命,再往前,落入端王之手,以端王心狠手辣的程度,你怕不是得被他千刀萬剮!」

  前頭蕭昀聞言,笑得肚子都疼了。

  張明陽怒道:「你這時候儘管笑,我倒要看看你待會兒還笑不笑的出來!」

  身前的天空,一朵煙花毫無徵兆地綻開,煙花是淡紫色的,一縷一縷墜下,優雅又絢麗,美不勝收。

  謝遮臉色大變:「有人攔截後路!」

  張奎、董祿等人都慌了,勉強穩住心神,握緊了武器,隨時準備廝殺突圍。

  負責的孟衡急道:「怎會如此?負責查探的探子分明將前路探明了,無人——」

  蕭昀卻僵在馬背上,身後的廝殺聲、身側的焦急詢問聲都聽不見了,世界裡一時只剩下身前越來越大的「欻欻」地行軍聲。

  身後張明陽大笑:「端王已到,蕭昀,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蕭昀看著道路盡頭出現的嚴整肅然的軍隊。

  軍隊中,刻著「江」字的藍色旌旗在空中飛舞飄揚,颯然秀逸。

  霍驍和南鄀一眾將領騎在馬背上打頭陣,護著中央的一頂富麗低調的轎子。

  轎簾上繡著一片雪白的、纖塵不染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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