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3)
皇帝連日精神高度緊張,且沒休息好,兼之龍鳳胎的消息刺激程度過高,他過於「高興」,暈了過去。
蕭昀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猛地睜眼,還弄不清發生了什麼,就聽見了細微的說話聲。
他一個翻身望向門邊,聞訊趕來的江懷逸在和謝遮輕聲說話,說了幾句,江懷逸就淡笑沖他點頭,走了,謝遮轉身進來。
他見蕭昀醒了,鬆了口氣:「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昀突如其來的笑聲打斷了謝遮的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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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哈哈哈哈哈,」蕭昀穿著靴子就在床上打起滾,「我怎麼就當父皇了呢?好神奇,好不可思議,就……就幾個時辰,我就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謝遮看著床榻上像個熊孩子一樣的蕭某,表情一言難盡。
「楚楚真厲害,不對,還是朕厲害,朕當爹了,朕有兩個孩子了……」
原本整齊的被褥被他滾出無數褶皺,錦被半邊掉在了地上,帳幔也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震動,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承受塌了下來。
蕭昀旁若無人地笑了好半晌,臉色忽變,騰地坐起來,在謝遮深沉的眼神里,說,「我暈過去多久了?」
謝遮不確定道:「兩個時辰……?」
蕭昀臉色僵住,暴起下床:「完了完了!楚楚肯定以為我有了孩子不疼他了!」
「你為什麼不喊醒我啊!」
謝遮:「……」
蕭昀衝出,剛飈到江懷楚臥房門口,就見一群人圍在外面。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
「別吵!我才剛沾上手呢!」
「放屁!你都抱好久了!」
「我官齡長,下一個該我,你讓開!」
蕭昀面色倏然黑了下去,難看至極。
在他昏迷過去的兩個時辰里,他的兩個小寶貝兒,已經不知道被多少人抱過了。
兩個襁褓轉了一圈,終於到了劉韞手裡,劉老先生一手抱一個,手、臉都在微微發抖。
蕭昀黑著臉,大步流星走過去。
劉韞看見他,臉上笑開了花:「陛下!您終於醒了,快過來瞧瞧!」
蕭昀走到近前。
劉韞立馬湊上來,襁褓里的小臉近在咫尺,肉嘟嘟的,柔滑水潤:「小公主可真好看,長得特像您,濃眉大眼的!」
他想讓蕭昀看小皇子,明明是換個側面的事兒,他卻神經兮兮地原地轉了一圈:「小皇子長得像才卿,你看這眉眼……」
蕭昀:「給我!」
劉韞這才從「哈哈哈」的狀態里迴轉,注意到了皇帝異常黑沉像是要把捷足先登的他們都殺了的臉色,開始訕笑。
蕭昀伸手,劉韞依依不捨地盯著兩個孩子看,最後還是在皇帝發飆地前一刻,把倆孩子都遞給了他們父皇。
蕭昀一手抱一個,手臂沉甸甸的,心霎時跳得亂七八糟的,腳步也有些飄。
他抱著倆孩子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屋,徒留身後目光依依不捨的朝臣。
江懷楚躺在榻上,臉色微有些蒼白,卻算不上憔悴,只是有些虛弱,他鬢髮散著,微蜷縮著,蓋著錦被,見他來了,沉靜的眼睛都亮了幾個度,蕭昀看著,越發內疚自責。
楚楚肯定一直在等他,他倒好。
蕭昀笑道:「楚楚……我來晚……」
「快抱過來讓我瞧瞧。」江懷楚說。
蕭昀:「……?」
「楚楚?」
江懷楚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他手上:「你愣在那兒幹嘛?快點抱過來。」
蕭昀滿臉不可思議:「……楚楚?」
江懷楚微微茫然地看著他。
蕭昀忽然不想把孩子抱過去了,他不情不願地過去,把孩子排排座放在江懷楚床頭。
江懷楚的目光霎時被孩子完全吸引住了,輕撐著身子,像是要坐起,卻嘶了一聲,蕭昀立刻去扶他,看著他含著笑,用細白的手指去摸孩子粉雕玉琢的臉,從這個摸到那個,心頭又軟又酸意涌動。
江懷楚像是也沒什麼真實感,觸摸地很小心翼翼,像是在一遍遍確認這是他和蕭昀的孩子。
兩個孩子都很乖,睡著了,不哭不鬧。
他們大驚小怪,神經兮兮那麼多天,卻沒想到生的時候那麼容易。
孩子也健康,一點問題都沒有,還漂亮得緊。
江懷楚從沒想過會生兩個,心頭浮現濃濃的滿足感,身上的氣質也越發溫柔起來。
蕭昀蹲下身,蹲的和兩個孩子齊平,蹭在他們邊上,不高興地說:「楚楚,我也要。」
江懷楚茫然看向他:「要什麼?」
蕭昀:「要摸。」
江懷楚一噎,還有些蒼白的臉霎時就紅了:「你走開。」
蕭昀道:「我要摸,就要,你不能厚此薄彼。」
江懷楚道:「蕭昀你幾歲了?跟個孩子爭風吃醋——」
蕭昀哼了一聲,已經先一步拉過他的手,往自己冒著胡茬的臉上摸去,還賭氣似的摸過來摸過去。
「我就爭風吃醋,你之前還跟我說,孩子間一碗水要端平,我和孩子,你也要端平,他們有的,我也要,不能少了我的。」
江懷楚愣是給氣笑了:「蕭昀你有毛病嗎……他們吃奶你也喝?」
蕭昀還真認真想了想,往江懷楚身上看了眼,咧嘴一笑:「也不是不行?」
「……」江懷楚臉色通紅,又羞又怒地抽手,「你走開。」
蕭昀非但沒走開,反倒窩到他臉跟前了,扶著他,將他輕靠著自己,也不插科打諢了,聲音溫柔:「楚楚,疼不疼?」
手都被蕭昀的小胡茬磨疼了,蕭昀依然沒鬆手,江懷楚說:「還好。」
疼是很疼,所幸時間短。
江懷楚雖是和蕭昀說著話,眼睛卻一直往床頭看,終是忍不住道:「兒子還是閨女兒?」
蕭昀納悶說:「你不知道?」
江懷楚道:「嗯,當時裡面太吵了,沒聽清,後面累睡著了,剛醒孩子就不見了,說是被搶著抱出去玩兒了,我剛喊太妃出去抱進來,你就來了。」
蕭昀鬆了口氣。
原來楚楚也沒第一個抱到自己的孩子。
那群二狗,居然敢背著他們,剝奪他們先抱兩個小寶貝兒的機會。
這一會兒工夫,他們都能排到百來號以外了。
太沒規矩了。
蕭昀說:「一個小公主,一個小皇子。」
江懷楚愣住了。
他想過是小閨女,也想過是兒子,卻沒想到一次都有了。
他正沉浸在喜悅里,床頭的一個孩子忽然哇哇哭了。
二人互相對視一眼,霎時手忙腳亂起來,江懷楚抱起它,低頭看了眼,見它眉目如畫,溫聲道:「閨女兒不哭。」
蕭昀身子往前探了探,仔細看了看,臉色微變:「那個好像是兒子……」
江懷楚手僵住了:「……」
江懷楚微微不可思議地低頭,看向床頭另外一個五官深邃、眨巴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的嬰兒:「……這個是閨女兒?」
「嗯……我聽劉韞說的,我不知道,我看看。」
為避免冒犯小閨女,蕭昀很淡定地掀開了江懷楚抱著的那個孩子的襁褓下頭,冒犯地盯著仔細看了眼,目光深沉:「對,沒錯,你抱著的是兒子,那個是閨女兒。」
江懷楚:「……」
蕭昀一笑:「我不打閨女兒,兒子可能是怕被我和他舅舅打,所以故意長得和你像吧,你看多聰明。」
江懷楚:「……」
……
因為寵孩子的太多,江懷楚和蕭昀往往一不留神,孩子就不見了。
所幸府上都是嚴格盤查後的自己人,根本不會出半點問題。
事實證明,帶孩子的壓力都是他們臆想出來的,那麼多人幫著帶,江懷楚不叫人去找去要,壓根見不著,他有時候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生孩子。
以至於剛開始幾天,蕭昀不是在找孩子的路上,就是在討孩子的路上,因為他往往剛趕到據說是抱走了孩子的人那裡,那人就會忿忿地告訴他,某某中途來他家,趁他不注意把孩子抱走了,蕭昀又趕到某某那兒,某某卻又說,孩子被某某某抱走了,無休無止。
到後來蕭昀也懶得找了,只是讓暗衛時時刻刻盯著。
這樣倒也好,反正江懷楚又不用餵奶,提心弔膽大半個月的蕭昀和江懷楚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蕭昀也能陪著江懷楚好好休息。
江懷楚恢復得很好,幾天就可以下床了,他這日午睡起來,見蕭昀坐在案邊,一反常態地一手舉著書,一手執著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心下納悶,走到他身邊,見他身前宣紙上畫著黑黑紅紅的小人,看了半天也沒看懂:「……這是什麼?」
蕭昀太聚精會神了,這才意識到他起了,興奮地拿過去給他看:「我給孩子寫的小人書!」
江懷楚:「……這才出生幾天。」
蕭昀:「胎教都要呢,生出來當然更要了。」
江懷楚怕他又喋喋不休和他說幾天兒童教育的重要性,忙附和道:「你說得對,那這畫的什麼?」
蕭昀匪夷所思道:「這看不出來嗎?!」
江懷楚:「……」
一陣尷尬的沉默,沒得到媳婦兒的認同,蕭昀徹底沮喪了:「我翻了很多歷史書,找了好多小例子,選了好事三十六件,壞事三十六件,打算畫成插畫,配上簡單的文字,要教他們善惡分明。」
「算了算了,」蕭昀扔了書就要站起,「這不適合我,我還是打書架去。」
「……」江懷楚溫和一笑,「那我來畫,你寫字。」
蕭昀眼睛瞬間就亮了。
江懷楚聽著蕭昀的描述,拿著筆畫著,蕭昀看著畫上栩栩如生的小人,又看著坐在椅子上身姿端正、容色沉靜的江懷楚,越發意識到了兒子從小學習琴棋書畫的重要性。
一個男人,如果會琴棋書畫禮儀,多有魅力,能輕易叫世人心折。
江懷楚隨口道:「我看你這兩天和皇兄關係不錯?」
「……」
蕭昀每每看著女兒的臉,就提前十餘年,和江懷逸有了某種隱晦的感同身受,有了這份感同身受在,關係自是緩和了許多。
蕭昀不想聊這,插科打諢揭過,江懷楚隨口道:「皇兄這幾日好像和謝遮關係不錯?」
昨日他出去,瞧見了謝遮陪他皇兄下棋。說起來他二人性子有幾分相似,談得來倒也不奇怪。
蕭昀卻道:「他們以前就認識的。」
江懷楚意外道:「是嗎?」
蕭昀點頭:「好多年前,謝遮在邊關被人偷襲,受了重傷,上過彌羅山莊療傷,那時大概十幾歲吧,他那會兒不知道他是南鄀皇帝,和他交了朋友,交情好像還不淺,具體我不知道,後來傷好後,就各自分道揚鑣了,很多年沒在聯繫過。」
「原來如此。」江懷楚道。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初謝遮會私放他了。
也許當初冥冥之中他覺得謝遮親近,就是因為他身上有皇兄的影子。
正好說到舊事,蕭昀頓了頓,道:「那你的毒……」
江懷楚:「那你的醫術……」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說完互相對視一眼,沉默幾秒,都笑了。
蕭昀道:「你們南鄀的老祖宗,是不是……」
江懷楚:「是,當年她還活著,教了我用毒,後來就雲遊四海去了。」
南鄀多毒蟲,南鄀用毒也天下聞名。
說這話時,江懷楚眼裡有淡淡的想念。
那個人在他最早的幾年裡,從未給過他溫情,卻教會了他怎麼保護自己。
她在他學成的夜晚,悄然離開,孑然一身。
江懷楚看向蕭昀:「你們老祖宗,後來搬去南鄀,是不是也是因為……」
蕭昀說:「嗯,當初因為身份之別,辜負了她,後來後悔,拋下一切虛名去找她,結果她再也不願見他,他再也沒找到她。」
他嘆了口氣:「遍布天下的彌羅情報網,只是為了找她,這才是彌羅山莊成立的初衷。」
江懷楚說:「也許是原諒了,但是已不在人世了呢。」
蕭昀說:「到底是個念想,也許她有一天會回來。也許他撮合你我,歸根結底,是想圓年少時遺憾的夢。」
他從後摟住了江懷楚:「所以情情愛愛真他娘複雜,能在亂七八糟的事情里選對,好難,反正我不想再來一次了,幸虧我聰明。」
江懷楚轉頭笑了,他難得深沉一把,最後還要自誇一下。
他看著被烈陽籠罩的男子。
換了任何人,都不會回來找他。
所以這世上只有一個蕭昀,獨一無二的蕭昀。
他為這個男人心折,時時刻刻,怦然心動。
……
晚間,燈火闌珊,江懷楚出去,看著眼前的一幕,臉卻僵住了。
蕭昀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將粉粉紅紅的小閨女抱在腿上,拎著她兩條肉嘟嘟的小胳膊,臉懟著她,道:「你父皇是天下第一的流氓,所以套路到了你另一個爹爹,為了防止你被天下第二的流氓騙走,你聽好了啊!」
小閨女:「嗚嗚嗚嗚嗚嗚。」
「父皇跟你說,男人沒一個靠得住的,男人都是油而不自知的大豬蹄子,下半身思考,見異思遷,野花永遠比家花香,滿嘴甜言蜜語,其實全部都是為了哄你上床或者騙你大肚子了好成親,這樣就連彩禮都能省了一大半。 」
「他們都是畜.生,想偷父皇辛辛苦苦養了那麼多年的小公主,想讓小公主背井離鄉離開父皇和爹爹,想讓小公主那麼疼那麼疼地給他們生孩子,小公主才不會呢,對不對?不會讓那麼愛你的爹爹和父皇生氣難過。」
小閨女哭得更凶了:「嗚嗚嗚嗚嗚嗚。」
「我跟你說,男人送你禮物,其實是為了那事,男人送你說愛你,其實也是為了那事,男人……算了算了,你現在也聽不懂,那我教你啊,以後狗男人如果靠近……」
蕭昀抬起了小閨女的腿:「就這麼踹。」
小閨女眼淚簌簌直掉:「嗚嗚嗚嗚嗚嗚。」
蕭昀揮舞著小閨女的粉拳:「父皇以後教你學武,讓你練成天下第一,踹,就使勁兒踹!踹壞了讓他來找父皇!你千萬別學你爹爹,要學你父皇強取豪……」
蕭昀一抬頭:「楚楚!別誤會別誤會!我是教小寶貝兒!!」
江懷楚似笑非笑。
果然,狗男人時而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時而是呆頭呆腦的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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