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錚x尤燦(二)


  好吵……

  耳邊不停地有人說話。思兔sto55.com

  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惋惜聲,嘆氣聲,還有抽泣聲,全部混在一起,忽遠忽近,吵得他腦仁疼痛,不得安寧。

  尤燦想讓這些人離開,可他怎麼也睜不開眼皮,甚至連手指都動彈不了。

  渾身沉沉的,像泡在深邃的海底,被沉重的水壓壓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烏糟的聲音才終於消失。

  耳邊清淨下來,他輕輕地鬆了口氣,擰起的眉頭也重新舒展。

  「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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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舒坦一會,低沉的男聲又響了起來。

  被打擾的不愉重新襲上尤燦心頭。

  腳步聲來到近前。

  「也該醒了。」

  模糊中,尤燦聽到一聲按動聲。

  同時一道黑影從上方落下,漸漸靠近他的眼睛。

  就在黑影即將碰到他的時候,他掙扎著醒了過來。

  長睫顫動,緩緩睜開的眸子裡盛著混沌和茫然,然而還未等視線聚焦,眼皮就被人輕按著向上掀起。

  光束照進瞳孔,尤燦蹙起眉,聲音沙啞:「這是哪?」

  「醫院。」

  為他檢查的男醫生戴著口罩,聲音有些清冷低沉。

  尤燦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醫生按滅醫用手電,站直身又道:「你出了車禍,還記得麼?」

  尤燦遲緩眨眼:「車、車禍?」

  頓了頓,他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視線下移。可因為平躺著,除了被子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憑感覺去感受身體的異樣。

  手有些木,有些脹,動彈手指時能感覺到手背上輸液針的存在。

  胸口很疼,用力呼吸時針扎一般,大概是骨折了,但是……

  腿呢?

  為什麼腿上沒什麼感覺?

  他試圖動一動腳趾,屈一屈膝蓋。

  但他……

  似乎做不到。

  他仿佛失去了對下半身的感知和控制,除了難以形容的空洞感外什麼也感覺不到,無法蜷縮腳趾,也無法屈起膝蓋。

  他努力地動了半天,但蓋在下半身的被子連一絲褶皺都沒增加,還是和剛才一樣平整地蓋在他的腿上。

  他什麼也感覺不到。

  也什麼都做不到……

  荒謬恐慌又無助的感覺瞬間籠罩了尤燦。

  他的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

  「滴,滴……」

  特級病房內陷入寂靜,只有監測的儀器發出輕微的聲響。

  醫生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不時掠過一旁的監測儀器。

  忽的,他神情微動,有些驚訝於飛速平穩下來的數值,明明剛才還波動得非常劇烈。

  「我家人來過了嗎?」

  醫生微怔,重新打量病床上躺著的人。

  ——看起來很平靜,非常平靜,一點不像得知噩耗的模樣。

  「來過了。」醫生道。

  「我睡了幾天?」

  「三天。」

  尤燦怔住,眼神有些許放空:「三天啊……來不及了。」

  這時候父親肯定已經出國了。

  什麼都來不及了。

  所有的心血……也全都白費了。

  怔了好一會,他又抬起頭,重新看向醫生:「醫生,麻煩您直接告訴我我的身體是什麼情況……項、項錚?」尤燦的眼裡露出驚訝。

  項錚抵了下眼鏡:「是我,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尤燦有些遲鈍地眨了眨眼:「好久不見。」

  「在這兒見到我也不是什麼好事。」

  項錚看著他,語氣有些生疏,「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尤燦搖搖頭:「都還好。就是我的腿……好像沒有知覺。」

  「你……」

  可能是接下來的話對於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太過殘酷,項錚難得躊躇了下才道,「你的腿傷得……很重。」

  尤燦被送進醫院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饒是項錚見多了各種血腥的場面,也被當時尤燦的模樣驚到了。

  那時尤燦躺在雪白的擔架床上,上半身相對來說乾淨整潔,白皙的臉上只有一兩道血痕。下半身卻像泡在了血水裡,並且腿部呈現不正常的拗折。

  就像一樽精緻與破碎雜糅的陶瓷娃娃。

  直到給尤燦做完手術,他才有空去思索其傷成這樣的原因,並在後來結合自家弟弟問到的消息,補全了當時尤燦出車禍時的景象——

  滿載貨物的大卡車失控地沖向轎車時,尤燦正躺在轎車后座里休息。

  他伸長腿,人也順著靠墊微微下陷,非常放鬆。兩車相撞時,他只來得及蜷起上半身,用手護住頭,卻沒能顧及腿,小小的轎車前有大貨車撞擊,後有其他車追尾,在中間幾乎被壓扁。

  尤燦的腿,就是在那時被前排的座椅給硬生生壓折的。

  膝蓋粉碎,半月板及多處神經撕裂、損傷。

  除此之外,還有脊椎挫傷,肋骨斷裂,手骨骨裂,腦震盪等……

  司機更加嚴重,直接命喪當場。

  聽完項錚的敘述,尤燦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強作鎮定的、聲音很輕地問:「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後都站不起來了嗎?」

  「也不是,這並不是絕對的……」

  後來項錚又說了什麼,尤燦已經沒有耐心聽了。

  他虛虛地望著自己腿的方向,垂下眼,纖長的睫毛遮住眼睛,也遮住了眼底慢慢凝起的風暴。

  良久,他才出聲,語氣平而輕。

  「知道了。」

  「謝謝醫生。」

  -

  尤燦醒來的消息傳回尤宅,沒多久那邊就來了人。

  但只來了一個,是平時跟尤燦最不對頭的尤弋。

  尤弋穿著一身西裝,像是剛從公司那邊過來。

  身姿筆挺,皮鞋鋥亮,英氣勃發的樣子和病床上面色慘白的尤燦形成鮮明對比。

  他坐下後目光放肆地把尤燦從頭打量到腳,臉上絲毫沒有悲傷,反而挑了下眉,一副對眼前的情狀非常滿意的樣子。

  「我媽在跟朋友喝下午茶,待會過來。」

  他雙手插兜,氣定神閒地看著尤燦,「爸和哥出國了,怎麼也得下個月回來。」

  尤燦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尤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邊的監測儀。

  片刻後又道:「你方案做得不錯,爸爸很滿意,要不是你突然出了車禍,這次項目他應該會帶你一起去。」

  頓了頓,微咧唇角,「真是可惜了。」

  聲音里的惡意顯而易見。

  尤其在發現顯示屏里突兀的大幅度波動後,嘴角的弧度更是上揚了好幾度。

  「爸把項目給了哥,這回還是由哥出面去談。」

  停頓一下,「用的是你的方案。」

  「別說,你還挺厲害的,挺有魄力,心也夠黑,頭一回做方案就敢設計LA,給LA挖坑,還是那麼大的坑。」

  「連爸都說你有膽識,有魄力,是個經商的料。」

  「……就跟當年給我的評價一樣。」

  尤弋說著單手托腮,指尖輕點臉頰,露出一副焦慮模樣,「說實話,讓我挺困擾的。」

  短促的停頓後,聲音又驟然變得輕鬆,「不過,現在不了……」

  尾音消失在空氣中。

  剩下的話溶在嘲諷的眼睛和勾起的唇角里。

  放在被子下的手攥起,尤燦閉著眼沒有吭聲。

  尤弋到後沒多久,詹雅婕也到了。

  做母親的要比兒子會演的多,神情和嗓音里多了幾分惋惜與難過,說著說著,精美的絲綢手帕還不時掠過眼梢,只是沒有沾到一滴眼淚,也沒有沾到一絲濕潤。

  尤燦從頭到尾都閉著眼,溫和又有修養的面具懶得再戴。

  直到詹雅婕說到肇事者時,才猛然睜開眼睛。

  「那個肇事司機已經去世了。」

  「他是個胃癌晚期患者,家裡窮,看不起病,本來就沒多少日子好活,出事第二天就病發去世了,沒能搶救過來……」

  尤燦:「病發去世?」

  「是啊。」

  詹雅婕嘆了口氣,「屍體都已經燒了。」

  尤燦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不是因為車禍傷勢去世,而是因為癌症病發去世。

  都已經癌症晚期、嚴重到隨時可能死去的地步了,為什麼還能開那種重型卡車?為什麼還會有公司敢僱傭這樣病入膏肓的工人?又為什麼偏偏在撞了他之後就去世了?

  最重要的是——

  為什麼,在他好不容易受到重視,可以嶄露頭角,去跟父親一起出國完成第一次項目的時候,撞了他?

  為什麼恰恰好選在這個時候?

  為什麼?

  他不信這些都是巧合。

  尤燦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把前面這部分疑問一氣說了出來。

  說完,他目光直直地看著詹雅婕,想看她的反應。

  詹雅婕擦了擦眼睛,又是嘆了口氣:「警察那邊已經都查過了,那輛卡車掛靠的物流公司是司機他爸以前的戰友開的,也是想著幫那個司機一把,讓他賺點買藥錢,但是沒想到那個司機已經病得那麼重了,就一直沒讓他回去,還讓他繼續拉貨。」

  「所以,才有了這次意外。」

  意外?

  尤燦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什麼意外!

  「我想看當時的監控錄像。」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詹雅婕,一字一頓道。

  詹雅婕似乎早有準備,回頭看了眼尤弋。

  尤弋走上前,把錄下來的視頻點開,遞到尤燦眼前。

  視頻里,原本好好在路上行駛的大卡車忽然扭頭,加速穿過中間的分割線,直直撞向尤燦所在的那輛黑色轎車。

  恰好,轎車後面跟著的也是輛大卡車,滿載著貨物,根本剎不住車,於是小轎車就成了夾心餅乾中的夾心,在兩輛龐然大物的擠壓下扭曲、冒煙、變形。

  即使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當時現場的慘烈。

  尤燦的唇色愈加慘白:「那輛卡車明顯就是衝著我來的,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

  詹雅婕又道:「這個警察也都查過了。」

  「司機的家裡人說他的病越來越嚴重,但根本沒錢治,家裡房子都賣了,外面還欠了一堆債。他早就不想活了,輕生的舉動也不是一次兩次,所以做出撞車這種自殺行為也在意料之中。」

  她惋惜地看著尤燦,「是你運氣太不好了,怎麼就被你碰上了呢,真是飛來橫禍啊……」

  飛來橫禍。

  是啊,真是飛來橫禍。

  他的計劃才剛開始,就這麼被一個求死的癌症病人給打亂了。

  辛辛苦苦做的方案成了別人的嫁衣,一雙站不起來的腿變成了他實現目標的絆腳石。

  癱在床上的他能做什麼?

  這樣的自己還能做什麼?

  「你也別太難過了,先養好身體再說,其他的事情我和你爸爸都會安排好的。」詹雅婕語氣憐愛地輕撫了撫尤燦的頭,宛如一個慈祥的母親。

  淡淡的香水味縈繞鼻尖,尤燦眼神微動,看向詹雅婕塗得鮮紅精緻的指甲。

  「好。」

  半晌,他垂下眼帘,輕聲說,「我會好好養身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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