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錚x尤燦(五)
「你不該把我弟卷進來。思兔閱讀sto55.com」
尤燦剛轉身,就聽到了這麼一句。
輪椅停住,他沒有回頭,目光遙遙望著遠處:「卷進什麼?」
「你以為我不知道在想什麼?」
風大了點,尤燦的臉在暗色調的背景里顯得更加蒼白。
他控制著輪椅轉過身,跟項錚對視:「你好像對我有很大的敵意?」
不等項錚開口,又道,「我做了什麼讓你這麼忌憚我?我現在連生活都不能自理,你覺得我能做什麼?又能對你弟做什麼?我的身體情況你不是最清楚嗎,項醫生?」他目光直白又坦然地看著對方,薄唇抿起,像是對對方無端的猜忌感到非常不愉和譴責。
項錚不為所動,聲音淡淡:「你不認為車禍是意外,你想重新調查。」
「你也認為不是意外,是嗎?」
尤燦推著輪椅來到項錚近前,微仰頭看著他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否則怎麼會覺得我要把你弟『卷進來』?這個詞,可不是用在什麼好事裡的。」
項錚道:「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沒興趣,你也還是來了。」
目光相對,兩人都直直地看著對方。
氣氛漸漸凝滯,一片落葉從兩人中間飄過。
項錚輕輕地呼了下氣,把手從兜里拿了出來。
他走到尤燦身旁,主動打破僵局似的扶住輪椅背後的扶手,作出要推狀:「接下來去哪?」
尤燦微勾起唇,朝不遠處的四層小樓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裡。」
「嗯。」
一邊往前走,項錚一邊垂眸打量著身前的人。
他真的看不出這個人到底有什麼魅力,能激發出項祈那麼強的幫助欲,甚至還中二兮兮地說出什麼「尤燦哥只有我這麼一個朋友了」、「我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了」這種蠢話。弄得他昨晚說什麼都沒用,即使把尤家每個人之間的利害關係剖析清楚了也沒用,反而讓項祈的同理心和同情心更加爆棚。
最後,他只能在弟弟可憐巴巴的懇求目光下,說自己親自去一趟。
弟弟這麼傻白甜,也只能哥哥出馬了。
否則根本沒法放心。
畢竟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有一種尤燦不安現狀、以後一定會做出什麼大事的感覺。
即使他出了車禍、即使他現在看起來很弱,項錚也還是覺得尤燦不會就這麼沉寂下去。他就像一座死火山,遲早會反撲。
而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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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溪村去年由政府出資,外觀統一修整過。
所有房子都被刷成了白牆黑瓦,雖然房子高高低低,但錯落有致的層次感和黑白相間的顏色,遙遙一看倒也賞心悅目,不影響城市美觀。
但是只有深入其中,才切實感受到什麼是三教九流,什麼是髒亂差。
從下車開始,就有一雙雙或是打量或是窺探的目光落在尤燦一行人的身上,有的目光露骨,有的目光含蓄,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收破爛的大爺坐在門口端了碗面,一邊吃麵一邊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看,叫人感到不適。
但尤燦和項錚都不同常人,對這些目光一點沒感到影響。
甚至尤燦還沿路從周圍居民那兒問出了些情況,當然,是給了報酬的。
「蔣家小子撞死人?這件事誰不知道?我看啊八成就是想自己死了拉個墊背的唄。」
「他會幹這種事?我是不信的,那孩子人挺不錯的,自己身體那麼不好還拼命打工養活一家老小,哪會故意去撞人找事?否則他妹妹怎麼辦?肯定是意外!」
「他妹妹是個Omega,蔣小子護得狠著呢,放著妹妹不管自己去尋死?不可能的!」
「你們是沒得過癌,疼起來要親命了,我牙疼我都受不了想死呢!他受不了了所以去尋死也正常。」
「我聽說是開車時候發病啊,那方向哪還控制得了啊……」
「嗤,我看啊是拿錢買命,蔣老狗那夯貨這幾天天天去紅姐那兒洗腳呢,他哪來的錢?切……」
一開始,這裡的人還防備得很,但當尤燦拿出報酬後,開口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直到後來,尤燦不問了,他們也還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熱火朝天,興致勃勃,有的人還嗑起了瓜子。
尤燦就坐在角落裡靜靜地聽著,項錚站在他的身後。
半晌,尤燦輕聲道:「她跟我說,肇事司機以前自殺過好幾次。」
然而在別人的口中,他是個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熱愛生命、照顧家裡、頑強對抗病魔、出身貧賤但正直堅毅……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自殺?
又怎麼會故意開車撞人?
項錚聽見了村里人的話,也知道那個她,說的是誰。
他微垂眼眸,沒有說話,沉默地看著尤燦。
從他的角度,能夠看到尤燦瘦弱的頸骨,骨節微微凸出,略長的發尾落在上面,襯得皮膚更加薄而白,也顯得人更加病態羸弱,仿佛風輕輕一吹,他就會倒下。
不過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罷了……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在尤燦的肩上拍了拍。
尤燦回過頭沖他笑了笑:「我沒事。」
看著尤燦故作的強笑,項錚有些想說別笑了。
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把手收了回來。
過了會,他們離開熙攘的人群,繼續向那座四層小樓前進。
四層小樓雖然只有四層,卻住著許許多多的人。
裡面每一層都劃分出好幾個房間,每個房間十來個平米的樣子,一個房間就住了一戶人,吃飯和睡覺的地方都在一起,考究點的就用紙板隔一隔。
這裡擁擠、逼仄,小小的一棟樓濃縮了數個家庭。
這樣破舊的小樓自然是沒有電梯的,而肇事司機的家在四樓。
尤燦沒有辦法上去,必須依靠他人。
他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後面的護工,護工會意,抱起了他,項錚則主動收起輪椅,拎在了手裡。
一行人往小樓里走去。
曲溪村外面冷,房子裡更冷。
因此許多人都坐在屋外的過道里擇菜、聊天,小孩子也跑來跑去,整棟樓吵鬧且氣味混雜難聞。
看到生面孔,交流的聲音忽的安靜下來。
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他們身上,從頭到腳的打量,來來回回,然後又悉悉索索地互相交流了起來。
「你們是誰啊?之前沒見過啊。」一個中年男人看著他們道。
尤燦道:「我們來這找個人。」
「誰啊?」
「蔣鵬。」
「蔣鵬不是死了嗎?」
「都兩個月了。」
「你白來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
尤燦笑笑:「我找他妹妹。」
這話一出,裡面人的表情全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打量只是好奇、疑惑,現在就是恨不得把尤燦整個看穿。
「蔣老狗真的賣女兒啦?」
「真不是個東西。」
「這男的看起來挺有錢。」
「錢少蔣老狗會賣?」
「這人瘸子?」
「不然這條件用得著花錢買?」
樓里又開始交流起來,一個個都刻意壓低了聲,但音量又能讓在場的人全都聽到。
尤燦置若罔聞,讓護工繼續往上走。
然而這棟樓設計老舊,隔音效果幾乎沒有,樓上的人早就聽到了動靜,探頭探腦地往下看,待尤燦過去更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他們的目光在尤燦身上來回遊移,尤其看他的腿居多。
「瘸子」、「癱瘓」、「能口口嗎、能成結嗎、有錢人癖好好像挺多的……」
亂七八糟的詞彙組成了一句句污言穢語,目光從尤燦的腿曖昧地移向他的下半身。
作為視線中心的尤燦一聲沒吭,只閉著眼,讓護工再快一點。
但畢竟抱著人,這人又是個Alpha,雖說因為生病瘦了許多,但骨架還在,百來斤還是有的,加上樓梯坡度又大,為了節省材料樓梯每一層台階都比正常樓梯要高一些,因此護工也走得挺費力,又得顧及腳下,又要托住懷裡的人,手也不敢太用力,生怕按到懷裡人受傷的地方。
才走了兩層樓,護工的額頭和鼻尖就冒出了汗,呼吸也吭哧吭哧的。
「我來吧。」
尤燦睜開眼,看見項錚站在前方,正朝他伸出雙手。
輪椅靠在樓梯邊的牆上。
護工笑著道:「沒事兒的,我可以,沒幾層了,我來就行。」
項錚堅持道:「給我吧。」
護工不好意思地看向尤燦:「那、那……」
尤燦輕嗯了聲。
護工立刻鬆了口氣似的把人交到了項錚手上。
換了個懷抱,尤燦也下意識地舒了下氣。
來到這個村子之前,他的膝蓋就不怎麼舒服,酸脹酸脹的,不碰還好,一碰就難受。為了抱起他,護工抓他膝彎時用了點力,所以就更不舒服。但項錚抱他時避開了他膝彎難受的地方,手托在他的臀下,兩個膝蓋頓時沒了擠壓感,一下輕鬆許多。
驀地,尤燦眼前一黑,有什麼罩在他頭上。
他愣了下,抬手觸到帽檐。
是項錚的帽子。
項錚又把他的帽檐往下壓了壓:「戴著吧。」
頭隨著一股下壓的力往下低了些,尤燦抿唇:「……謝謝。」
頓了頓,「你還有手給我戴帽子?」他往下一看,這才發現項錚只用一隻右手就把自己託了起來,而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雙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現在收回手太尷尬,尤燦沒動,只擰著眉低聲道:「這是抱小孩的姿勢吧?」
他雖然瘦了很多,但好歹也有一百多斤。
「那你喜歡什麼姿勢?」
尤燦一愣。
「這樣?」項錚把左手換到臀下,右手圈住了他的腰。
「……就這樣吧。」尤燦別開眼,往下拉了拉帽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