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4)
(4)
上午第二節課,教室內一片安靜,只有老師帶著南方口音的講課聲,突然間,大概是講到了重點,尺子拍在講台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思兔閱讀
黎月恆原本昏昏欲睡,被嚇得一個激靈,瞬間就不打瞌睡了。因為剛才上課睡覺,她被老師罰站到外面,說是讓她清醒清醒。
困還是困的,黎月恆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靠在牆上,手裡捧著課本卻沒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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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意間地一個歪頭,發現走廊拐角出現一道眼熟的身影。
「!?」
席星怎麼過來了?
不行,不能被他看見自己在罰站。
這也太丟臉了。
說時遲那時快,黎月恆一溜煙竄回班裡:「老師我想通了,我要認真學習,就讓我在裡面聽課吧!」
「……」
黎月恆得償所願。
但是。
不過幾秒鐘,少年就出現在他們教室外的走廊上,走到前門……進來了。
那一瞬間,全班都安靜下來。
講台上,席星站在老師旁邊,將手裡的材料遞出去,低頭說了幾句話,額前碎發自然垂落,略微遮過眉眼,只能看見下半張臉。
即便這樣,也不妨礙小姑娘們犯花痴。
聽著教室里響起的竊竊私語,黎月恆縮著腦袋,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
他一直沒有看她。
……是不是躲過一劫了?
黎月恆一口氣還沒松完——
毫無預兆地,少年突然抬起頭,幽深的目光越過教室一排排座椅,直直落在她身上。
席星看了她幾秒,神情波瀾不驚,轉過頭:「老師,後面那位同學好像不太舒服。」
一瞬間,教室里幾十雙眼睛齊唰唰轉向後方。
「……?」
黎月恆心想,我怎麼不知道我哪兒不太舒服?
老師推了推眼鏡:「是嗎?」他年紀有些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嗯。」席星點頭。
他神色不變,依舊是淡漠如水,一本正經地在胡說八道:「剛剛看她一直捂著肚子,我順路帶她去校醫室看看吧,我剛好還要去找李主任。」
李主任的辦公室就在校醫室樓上。
老師沉吟了片刻,也覺得要以同學們的身體為重,頷首道:「那就麻煩你了。」
「黎月恆,你過來!」他招手,「跟席星同學去校醫室看看,以後晚上早點睡,否則小小年紀搞壞了身體看你將來怎麼辦!」
「……我知道了老師。」
出了教學樓。
黎月恆拿胳膊撞了撞席星:「原來你也會撒謊?」
「……」席星瞥她一眼。
其實在剛才,他確實看到她臉色發白,有些難受的樣子,但也算不上嚴重。
大概只是站久了有些低血糖。
不過黎月恆倒是回起以前自己乾的那些壞事,以及闖的那些禍,當初還拉著這人串過不少供,因為她,席星確實也沒少撒謊。
她摸了摸鼻子,岔開話題:「不過還真是多虧了你,不然我還不知道要站多久。」
席星:「為什麼讓你罰站?」
黎月恆撇嘴:「因為上課睡覺……還不是你,這麼早就叫我來學校,害得我今天比平時少睡了半個多小時!」
「如果沒有我,你昨晚作業應該要寫到凌晨。」席星說,「你應該感謝我讓你多睡了兩三個小時。」
黎月恆:「……我謝謝您。」
-
回到教室時,班裡還有不少人在聊這件事。
「她是不是故意裝的啊,怎麼之前都沒事,席星一來她就不舒服,嘖嘖。」
「對,我也覺得,真有心機啊。」
……
學校通知了月底要開校運會的事,同學們瞬間就興奮起來,教室里一片嘈雜。
只有黎月恆還蔫蔫地趴在桌面上。
這種活動向來跟她沒關係,她對此興趣也不大,打了個呵欠,還是感覺有點困。
「那個。」一道輕軟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黎月恆坐直身體,看向站在自己座位旁的女生,略微有些詫異:「你找我有事?」
黎月恆認得她——
唐微微,他們班的學習委員,在班裡人緣一直不錯,不管是男生女生大多數都很喜歡她。
也是那天軍訓晚會上,偶然在後台門外撞見她和席星在一起的那個女生。
「也不算有事吧,就……」唐微微看著她,「你之前不是去校醫室了嘛,剛剛看你趴在桌子上,是不是還很難受?你要不要請假回家呀?」
黎月恆一怔:「不用。」她看著唐微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像是在確定什麼,「我沒事。」
從以前到現在,不是沒有女生與黎月恆交好,她曾經也有過朋友。
只是……
少女低垂著漂亮的茶色眼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光,嘴唇緊抿,似乎想到了不愉快的記憶。
聽見她的回答,唐微微這才放下心,露出唇邊兩個甜甜的小梨渦,又發出邀請:「中午要不要一起去買奶茶?」
黎月恆頓了兩秒,輕輕道:「好。」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再嘗試一下。
-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桌前用餐時,黎母正在說明天要去A國辦畫展的事。
黎母是當代一位很有名的畫家,這次的畫展已經計劃了很久,正好還趕上了時裝周,估計沒個十天半個月她是回不來的。
黎月恆淡定地吃著早餐,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然後黎父也說要出差去B市開一個大會,本來前段時間就要去的,因為之前的旅遊推遲了時間,今晚就得出發。
兩個大人行程安排的滿滿當當,黎父甚至說好了開完會要去A國找黎母陪她一起看秀。
黎月恆一邊聽,一邊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反應過來後,黎月恆放下筷子,抬起頭,一臉冷漠:「那我呢。」
就把她一個人扔家裡??
「你不是還要上課嘛。都十幾歲的人了,又不用你自己燒飯,一個人在家也可以吧。」黎母說是這麼說,還是有點不放心。
她想了想,提議:「要不,你去隔壁住幾天?」
「……」
黎月恆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雖然他們兩家關係好,但是在別人家住,總歸沒在自己家裡放鬆自在,所以黎母倒也沒強求。
臨走前又交代叮囑了一些話,在黎月恆再三保證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後,她才一步三回頭地提著箱子去了機場。
黎月恆只負責把母上大人送到樓下,然後便哼著歌,心情愉悅地上了樓。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走道燈亮著,她一抬眼,就看見少年倚在走道的牆壁上,神情一如既往寡淡,似乎是在專程等她的樣子。
果不其然。
她一走近,席星就開了口:「為什麼拒絕。」
語調冷而淡,情緒不明。
「什麼?」
黎月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應該是她為什麼拒絕去他家住這件事。
一直沒等到回答,席星略微不耐地蹙起眉,催促了聲:「嗯?」
黎月恆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我是豬嗎好不容易可以逃離大人的管束,哪能白白浪費了這大好的機會!!」
「……」
「哦。」席星應了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家。
留下黎月恆一臉莫名其妙。
什麼毛病。
-
最近這段時間臨城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變幻莫測,經常毫無預兆地迎來暴雨。
窗外夜色濃郁,時不時划過閃電銀亮的線條,像是要撕裂蒼穹,伴隨著轟隆的雷聲,震耳欲聾。
溫馨的房間,淺色窗簾緊緊拉上,室內燈火通明,吸頂燈和壁燈全都亮著。黎月恆猶豫了一下,又打開了床邊的落地燈。
光線充盈了整個房間,明亮而刺眼。
卻給她帶來了一定的安全感。
屋外雷聲陣陣,一下比一下更響,轟得她頭皮發麻,心跳也有些加劇。
黎月恆縮在被子裡,咬唇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翻出企鵝聯繫人列表,從中找出某個名字。
【你過來一下】
發送。
那邊很快回覆:【?】
黎月恆莫名有些生氣:【叫你過來就過來,怎麼那麼多話!】
【……】
兩分鐘後,客廳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房間門口。
「咚咚——」他敲門。
「進來吧。」
席星握上門把,頓了頓,才輕輕往下壓,推門走了進去。
淺黃色的壁紙搭配歐式公主床,掛著層層疊疊的帷幔,地上鋪著毛絨地毯,靠窗的位置還有一個藤椅吊籃。
平時多數時間都是黎月恆去他家找他,他很少來她的房間,一時有些不習慣。
所有的燈都被打開,光線強烈,有些刺目。席星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床上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的少女,心下瞭然。
「找我有事?」他還是問了句。
「沒……」黎月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我就是一個人太無聊了,叫你過來陪陪我。」
這姑娘膽子小,卻死要面子,從來不肯輕易示弱。
屋子裡多了一個人,安全感更是大大提升。
黎月恆放鬆下來,一把掀開被子下床。她沒問席星是怎麼進來的,因為黎母臨走前把家裡的鑰匙給了隔壁一把。
說是怕她一個人在家,萬一出什麼事沒人知道。
他們其實沒太多共同話題,黎月恆也不知道跟他聊什麼,東扯西扯說了一大堆,席星只負責聽她講,偶爾嗯一聲。
現在時間還早,才八點多,他們乾脆找了部電影來看——是一部網絡上評分很高懸疑探案片。
劇情緊湊,高潮不斷,邏輯在線,連服化道和BGM都特別貼合主題,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太特麼真實了。
等到電影看完,已經十點多了,也到了某人的睡覺時間。
見他站起身,黎月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神情嚴肅,活像是剛才影片裡逮住犯人的正義警官:「站住,你不准走!」
席星:「……」
「我就是去上個廁所。」他無奈地說。
「哦。」聞言,黎月恆一下子鬆開,朝他揮了揮手,「那你去吧。」
等席星轉身,她又蹦起來,「等等——」
「……」
「我也要去!」
他們家一共有兩個廁所,一個是在客廳,另一個是在主臥里。
黎月恆跟在席星身後一起去了客廳的那個。等他上完出來,她進去時,還不忘警告一句:「你不准先回去,要等我。」
席星:「……嗯。」
出來時,少年果然沒有先走,就靠在門邊,微微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落下來,在眼底投下淡淡陰翳,神情顯得有些睏倦。
黎月恆抿抿唇,剛想讓他先回去睡覺。
外面倏地響起一聲驚雷,整間屋子霎時變得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啊——!!」黎月恆呆了一秒,不顧形象地慘叫出聲。她整個人都慌了,跌跌撞撞在黑暗裡摸索,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別怕。」席星輕聲道。
偏低的聲線,帶著安撫的意味。
不像她因為這突然的斷電變得驚慌失措,少年依舊沉穩而淡定,牽著她的手,緩步回到房間,用手機打開電筒模式。
「應該是跳閘了。」席星說,「你家電錶箱在哪?」
「……我不知道。」
光線晃過房間的角落,看到某個黑乎乎的東西,高高的,有點像個人,黎月恆又是一聲慘叫。
「……」
席星無奈:「那是你的掛衣架。」
黎月恆緊拽著少年胳膊的雙手慢慢放鬆了力道,小腦袋探出來,壯著膽子往那瞄了眼,哦,還真是她的落地衣架。
手電筒的光亮有限,黎月恆只能緊挨著席星,兩個人手臂相貼,隔著薄薄的衣服布料,似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席星略微僵了僵,忽然開口:「黎嬌嬌,我很好奇——」
「什麼?」
白色的光束由下至上打在少年臉上,襯得膚色更加冷白,略微有幾分森然。
本來在一片黑暗中,他這樣會顯得有些嚇人,但黎月恆完全沒躲,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望著他。
席星似乎是真的感到好奇,不帶任何嘲笑,只是單純的問句:「你到底有什麼是不怕的?」
「……」
她怕狗,怕黑,怕打雷,還怕蟲子。
這些他都知道。
視線相對。
少女的眼眸在黑暗中依舊明亮閃耀,眼尾微彎,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戳在他胸口。
「你啊。」黎月恆笑著說,「我從來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