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下皆如此
流民並未離去,這一點范旭的清楚的,也大概可以理解。思兔閱讀sto55.com
因為這些流民也沒有更好的去處。
如,去京城,到了京城那歪脖子皇帝就會賑濟他們嗎?
未必!
所以,諸多流民駐留在縣城外,他也沒太在意。
他已然將話說清楚了,每個人四個餅子也夠那些人吃上兩天了,結果……又來?跪在地上大半日?
「為什麼啊?」他皺眉道。
「你說呢?」朱徽娖微微歪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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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范旭一聲冷笑,有些氣憤。
還能為什麼呢?
那些流民是想請他收留且賑濟。
每個人給了四個餅子的恩情渾然不顧,以為他這個知縣是個好人,便要逮著一隻羊,往死里薅羊毛?
好人就合該被欺負?
世上什麼時候有這種狗屁道理了?
「是我傻叉,我腦殘,我他寧的好心好意給他們一人四個餅子,他們呢?」
「他們反過頭來為難我?」
「我他寧的自己吃飯都是問題,文安縣數萬百姓還嗷嗷待哺,我竟分給他們兩千多個餅,我可真夠傻了!」
「朱興寧,先前你不是一直求我救濟他們嗎?今日我便告訴你一個道理!」
「這世上,所謂的好人,多數是自屍山血海裡面殺出來的,都是經歷過苦難的。」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願意接濟他們一下,是我心存善良。」
「但這,並不是他們好不斷索取我的理由,他們這是……忘恩負義!」
范旭擲地有聲,憤怒異常。
那些流民未必有錯,他們只想活命,他們有什麼錯呢?
可是他們……心是真的黑啊!
「咕咚咚!」
范旭大口灌酒,砰然放下酒罈:「如若明日他們繼續如此,我便告訴告訴他們,什麼叫做『你的善良,應帶著鋒芒』!」
說罷,起身向主房走去。
朱徽娖扭頭看了看,這個人看似來很憤怒,甚至還有些髒話。
可不知怎地,看著那道有些佝僂的背影,教人那般心疼。
而後她想到了自己的父皇,這一刻,真的想對他說一句話啊。
——天下縣官皆如此,大明當萬年永輝!
轉來翌日。
范旭早早起來,簡單喝了一份粥,便開始上早班。
不多時,有衙役來報,城外,那數百流民又開始衝著縣衙的方向下跪了。
「很好!」
范旭面帶冷色:「將三班衙役都叫來,不管有任何事情,半個時辰後,必須趕至縣衙,另外吩咐下去,附近的里甲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百姓皆去城外南門,本官今日要審一場大案!」
很快,諸多里長、甲首開始行動起來,召集各自管轄區域的百姓。
等了約半個時辰,也就是後世的一個小時,范旭身著官袍,來到縣衙外。
此一刻,諸多衙役已整齊列隊,人數近百!
「先檢查一下傢伙事。」范旭嚴肅說道。
諸多衙役開始抽出各自的刀劍,一番檢查。
「都沒有問題,是吧?好,出發,去南門!」
范旭一馬當先,走在眾多衙役前方,一身青色碎花官袍不怒自威,沿街百姓皆退避。
很快,一行人來到南門處,范旭也登上了城頭。
下側,數百人正對著城門的方向伏跪著,又有一隊隊百姓分列左右,粗略數去,竟有近萬人。
與此同時,還有一隊隊百姓正自遠處趕來。
陣容龐大!
范旭暗暗沉了一口氣。
在文安縣的人口黃冊上面,登記的人口數大概有七萬人,可看眼前這附近二十里範圍內的十六至五十歲的青壯男子來看,總人口數怕不是突破了十萬。
這又涉及了人口瞞報一事。
而今大明,施行的是人頭稅。
也就是說,只要你是個人,不管你有沒有地,有沒有收入,都要收稅。
於是也就導致了一些新生兒降生之後,瞞報戶口,說白了便是不在縣衙登記。
如此兩百餘年來,這瞞報的人口已達到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就當下的情形而言,瞞報率至少達到四成。
文安縣的人口數量,遠不止冊子上記錄的七萬,至少超過十萬。
又過了兩刻鐘,附近的青壯年齊聚南門外,分列左右,將那數百流民夾在中間。
等待許久的范旭終於開口。
「諸位父老鄉親們,今日將大家召集至此,別無他意,只是想說一說關於流民的問題。」
「而今,天下不太平,流民四起,他們,也不容易,本官理解。」
「但,本官不理解的是,本官已盡力接濟爾等,爾等,又為何苦苦相逼呢?」
「難道……就是因為本官接濟了你們,讓你們覺得本官好欺負嗎?」
因為沒有擴音物件,范旭只能扯著脖子喊,越喊,聲音越大。
擲地有聲。
四周的百姓看了看,皆一陣靜默。
至於被圍攏在中間處的數百流民,大多也都是低頭叩首,倒是前方的那帶頭老者,高聲開口。
「大人,我等……實在沒有去處,前路已盡,請您恩慈!」那老者開口。
「請您恩慈!」其餘流民幾乎同時吼出。
聞言,范旭卻是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
他緊握拳頭,緊盯著下側諸多流民:「本官,只是一屆芝麻大小的官,不是知州、知府、更不是什麼朝堂大員,本官,能力有限的,自己轄下這一畝三分地尚且有許多人吃不飽飯,如何顧得了你們?你們在為難本官啊!你們,就沒有良心嗎?」
一番話,沒什麼演技,全部都是真情實感。
事實也是如此。
縣衙沒錢,甚至還有負債,百姓們也沒錢,這麼大一個口子需要他來盤活,哪裡還有精力管理其他外來的人?
誠然,這些人當然都是大明子民,可跟他范旭又有幾分干係?
一屋尚且未掃好,何以掃天下?
「范大人,我等,實在沒有活路了,求求您了!」那帶頭老者高聲祈求。
「求求您了!」
其餘流民也跟著高呼出來。
范旭異常的冷漠,自言自語般道:「抱歉!」
也只能說抱歉了。
在這人命如草芥亂世,他至少還有一顆仁慈的心,然,能力所限,只得如此。
「諸位父老鄉親們,請,將這些霸占我能家園的流民……趕走!」范旭幾乎咬著牙開口,雙目通紅。
下側,諸多集結的青壯略微猶豫,皆是扭頭望向伏跪在地的流民。
「走吧,走吧,范大人也很難。」
「是啊,范大人都這麼難了,你們還祈求更多,你們喪良心啊!」
「就是,難道你們忘記那每個人四張餅了嗎?那可是范大人自己掏腰包接濟你們的!」
「走吧,各位兄弟姐妹,求你們了,不要讓我們為難。」
諸多百姓言語著。
那帶頭老者看了看,一陣無奈,雙眼含熱淚:「諸位鄉親,隨我叩謝范大人一飯之恩!」
「叩謝范大人!」其餘流民皆高聲開口。
而後,在帶頭老者的帶領下,紛紛艱難的起身,準備遠去。
城頭上,范旭已然轉身過去,暗暗咬著牙,低聲咒罵。
「狗娘養的……」
言語間,雙目猩紅,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