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正日
因十七是正日子,要大開筵席接待貴眷並請些雜戲班子前來逗樂,自家人獻壽禮便定在十六這日傍晚。思兔閱讀sto55.com蘇氏與陸氏,沈氏三個自然是要在老祖宗鍾氏身後長站規矩,久不進後院的宋岸谷也回來了,隱坐在側面燈光的黑影里,不笑亦不語,手中轉著兩隻明光油亮的山核桃。
因貞媛為長,又是多年未曾進今祝過壽的,便第一個捧了禮物過來。那苗媽媽過來將托盤接過來,貞媛才在蒲團上跪的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柔聲道:「恭祝老祖宗日月昌明,松鶴長春。」
鍾氏微微點頭道:「可憐見的,快起來吧。」
呂媽媽走過來拈起貞媛壽禮抖落開來,便見她繡的是一幅四開的屏風扇面,繡著梅蘭竹菊四君子。苗媽媽笑道:「老夫人快瞧瞧怎麼樣?」
鍾氏掃了一眼道:「難為孩子辛苦,這些東西咱們家裡多的是,很不必如此。」
貞媛施禮頜首而退,貞玉便款款走了上來,身後跟著丫環寄春,手上亦是捧著托盤。
貞玉款款下拜,抿嘴一笑道:「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鍾氏眉開眼笑,頻頻點頭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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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媽媽接過寄春所捧的托盤,呂媽媽亦連忙扶起了貞玉。鍾氏笑嘻嘻問道:「你給我準備了什麼好東西?」
貞玉一撇嘴道:「我吃著老祖宗的,穿著老祖宗的,用著老祖宗的,這整個人都是老祖宗的,最好的就是這個人,送給老祖宗唄!」
這一席話說的鐘氏周圍一眾人皆笑了起來,陸氏也是湊趣道:「還是二姑娘嘴巧會說話,能逗的老祖宗樂呵。」
那苗媽媽揭了托盤上紅布,只見上面或坐或臥,是四個黃蠟石雕出的大胖小子,有憨臥的,有啃足的,亦有吃手的,還有個咧嘴傻笑的。鍾氏知貞玉的心思,面上仍是笑著卻半晌不言,苗媽媽以為離的遠鍾氏看不清楚,忙端著往前湊了道:「老祖宗,您瞧這些小子,又金貴又招人稀罕。」
貞玉亦是笑而不言,重重磕了三個頭才起身。接下來便是貞書,她捧著一雙鞋道:「孫女手拙不善針線,還請老祖宗見諒。」
那苗媽媽才接過鞋子,她亦結結實實扣了三個響頭才罷。
接下來輪到貞秀,她除了一雙鞋之外,還備了一柄納紗團花扇,扇面繡著端鳳朝陽。接下來是五姑娘貞瑤,亦不過一雙鞋子,貞怡獻上一件拼色水田衣,卻是蘇氏一針一線替她納出來的。七姑娘貞妍尚小,也不過上前學人磕個頭也就罷了。
三房的宋長鍾,也是宋府小一輩的長子長孫,他今年雖不過十五歲,倒與陸氏一般生的人高馬大粗粗壯壯。走路亦是帶著風一般,說話更是聲如洪鐘般亮堂。他跪著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而後也只嘿嘿一笑,言語都無。
貞玉與貞秀見此相視而笑,心道這傢伙也是傻得可以,該表現時不表現,難怪這些年都在文縣出不了頭。
未了便是大人們,三個兒媳婦拜過,宋岸谷才持手輕咳一聲道:「兒子給母親磕個頭吧。」
鍾氏扭身道:「罷了,你也累了,回去吧。」
宋岸谷一笑道:「不過磕個頭而已,母親都不受,兒縱有千般孝心,何處可剖心?」
這母子似有不睦,眼看屋中氣氛漸凝,沈氏疾步走了過來,拉宋岸谷跪在蒲團上道:「老祖宗千秋,我們夫妻給老祖宗再磕一個。」
宋岸谷拜完,起身整衣罷,也不招呼沈氏,逕自出門揚長而去。
鍾氏的臉映在高燭燈火中,陰晦不明,半晌才揮揮手道:「也罷,你們早些休息,明兒務必早些起來。」
幾個兒婦各管一攤,要照料廚房煙火,幾處院子皆是燈火通明,時時都要巡視,今夜頂多能歇個把時辰。貞媛幾姊妹也是一到五更天就起身成妝,要到鍾氏面前伺候。
鍾氏今日穿一件焦色萬字紋提花緞長褙子,領上刺繡著仙鶴壽桃。她本有品有服,因子喪而不著,仍不過穿著平常衣服。
幾位姑娘今日頭上螺鈿長釵,身上玉飾珠佩,打扮的皆是濃桃艷麗,好不動人。貞書亦將新衣換上,跟著貞媛幾個到了上房。她身量纖瘦,不打扮仍是平常,稍穿件漂亮的,便比旁人出挑幾分。
鍾氏心不在此,也無心看她幾個穿著,只略略掃了一眼道:「叫兩個大的跟了來吧。」
她今日要在外院正廳里見客,須得帶上幾個姑娘陪侍在側,一則叫姑娘們見見人,二則也叫來拜壽的眷婦們看看幾位姑娘。
貞玉急忙擺手道:「我要帶上四妹妹,她今日特特兒打扮的,老祖宗您瞧……」
鍾氏掃了一眼微微點頭道:「嗯!」
她扶了雙雙起身便要出門,便見沈氏嫣然帶笑自外面走了進來,款款斂衽道:「老祖宗今日這衣服顏色穩重厚實,襯的老祖宗更顯年輕精神了。」
鍾氏問道:「廚房裡安排的如何?」
沈氏道:「人客們必都是用過早飯來的,是以只略備了些點心湯品。午間的席面此時已備停當。」
言畢過來親扶了道:「讓媳婦送老祖宗到外院吧!」
鍾氏不言,卻也伸過手來。沈氏回頭四顧又嘆道:「姑娘們今日皆是打扮的如此明艷嬌媚,著實動人,眷客們來了,怕是最羨慕老祖宗這一水兒齊列列如花似玉的孫女兒。」
鍾氏道:「這有什麼稀罕?只帶兩三個到外間也就罷了。」
沈氏扶了鍾氏道:「年有春秋四季,花有梅蘭竹菊,好事要成雙成對,帶上四個不是更好?」
鍾氏聽了這話,也是略有思索,回頭掃了餘下幾位姑娘一眼,貞怡貞妍幾個皆是小女兒態,還見不得人。惟貞書一襲長襖上粉蕊綠莖,端端的站在那裡,白妍嬌面,一雙濃眉下杏眼含秋,正是最嬌艷動人的年級,偏她混身有種凌利出塵的精神氣,貞媛貞玉幾個比之她,皆是小女兒神態,唯她落落大方站在這裡,才真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只是鍾氏一回想前幾日這丫頭還包著帕子掏鼠洞抓蝙蝠,也不知那手洗淨了沒有,心中對貞書那些厭惡不但未去,反而更深。心中冷嘆道:為了培養貞秀,我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到如今終究只是平常貨色。貞書這野丫頭生在鄉野,蘇氏又從不管束,妝飾起來卻有模有樣。可見有些東西許是天生,人力無法改變吧。
當下卻也點點頭道:「那就帶上吧。」
貞書聽了這話,亦趨步跟了上來。
一行人出隨和居一路行來,宋岸谷帶著長鍾,長燦和長貴幾個,並前院的一眾僕從,守在路上,遠遠見了便磕頭跪拜行大禮。大禮即畢,奴僕們各人自去干各人份類的事,宋岸谷亦要支應前來祝壽的男客。而鍾氏便在正廳坐定,待各府眷客前來祝壽。
這一日宋府門前車水馬龍,府中亦是歡歡鬧鬧不絕。鍾氏在隨和居相陪的,正是幾位國公府並侯府的夫人們。
那杜國公府的繼夫人楊氏亦來賀壽,她繼子自應天府出逃半月,京中傳的沸沸揚揚,她卻仍是淡淡神色。
宋府幾位姑娘,並其它各府的姑娘們,多數皆未曾見過這位被繼子□□的國公夫人,是以今日聽聞她要親臨,皆是揣了十分的好奇,磨纏在隨和居正房不肯出去。
這國公夫人如今也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級,鳳眼長眉,窄頰尖頜,若論面貌來看,也不過平常,只是她眉眼間存著妖嬈,紅唇似丹,無論盯著誰莞爾一笑,都有種要勾去人心魄的艷麗感。這一屋女子尚且如此,男子見了她,更不是要被勾了命去。
出了隨和居,那聶實秋快人快語言道:「杜國公好福氣,人到中年還能娶到這樣艷麗一個尤物來。」
竇明鸞道:「尤物這話也是你能說的?你可知什麼是尤物?」
陶素意道:「《左傳》中言,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所以……」
聶實秋回頭接了話道:「所以看來杜國公德義不夠,震不住這尤物了。」
貞玉與貞秀幾個聽了這話,皆是放聲大笑。她們的宴席安排在貞玉善書院中,一應皆由貞玉陪伴。待到午間席散,各公侯府的夫人們自然是告辭歸家。唯幾個女兒家還依依不捨,貞媛貞玉幾個一路相送,聶實秋嘆道:「花又開過一回,春光又逝,再見不知何期。」
竇明鸞聽了笑道:「你如今正該是春風得意的人,如何能發此哀音?」
聶實秋笑而不言。貞玉貞秀幾個直送到西門外見她們上了馬車,才依依不捨而返。
因府中還有幾位鍾氏舊年相好的姐妹留宿,貞書與貞媛兩個皆是陪伴在側。兩人皆是陪侍到晚間用完晚飯,鍾氏親自去陪伴了以後,方才辭過回小西院。回屋掩了門,貞書才悄聲問貞媛道:「自上次別後,你可曾有過那章瑞的消息?」
貞媛搖頭道:「也不過這幾日,咱們在廣濟寺那事情,雖說兩府瞞下了,可他與竇可鳴交好,只怕……」
貞書嘆道:「這就是了,我方才聽聞那聶老夫人說,章瑞已托人向聶府提親,聶府上下似乎都挺滿意,只怕他們不日就要成婚了。」
貞媛半晌無言,良久才輕嘆道:「皆是緣份,怎好強求,罷了,你快去休息,我要睡了。」
貞書走到門邊又回頭,見貞媛背身屈身側躺在床上,也不見她面上是何神色,仍又安慰道:「若男子以門弟而挑揀妻子,那他本身便不是什麼良配。」
貞媛揮手道:「莫說了,快去吧。」
自這日往後,三天大宴已畢,闔府上下皆是累脫了形。貞媛等姑娘們還好,不過陪侍各府的老夫人用飯吃茶,院子裡走一走活動活動。蘇氏與沈氏,陸氏幾個整日忙裡忙餐,四處照應,掂著小腳顛顛跑來跑去,腿都腫的油亮發脹。
好容易到第三日晚間送完賓客,連飯都懶用,蘇氏便回了小西院歪躺在床上,哀聲嘆氣道:「這回咱們二房也是替老祖宗敬了忠的,我瞧她面上也十分愛惜你們,到了明日拜別時,你們就跪在她面前哭。自求留在膝下侍奉,看那個有福氣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