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西瓜
宋岸嶸自內間走出來,寬慰貞書道:「劉老爺看來是不信你的話,但你是我女兒,我信你,爹知道你說的皆是實話。思兔閱讀sto55.com」
貞書叫父親說的又愧又羞,重重點頭復又落淚。
雖劉璋負氣而去,但到了宋岸嶸告辭時,卻又忙忙的出府來相送,遠遠抱了拳道:「宋兄,此番對你與令愛多有照顧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宋岸嶸還了禮輕聲道:「我家中四個女兒,唯這個是最本分也最聽我話的,她必不會撒謊騙人,若有失禮處,也望你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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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璋笑道:「那裡那裡!」
他拉了宋岸嶸到一側,悄聲道:「我聽聞貴府有位二九年華的大小姐,生的花容月貌。你看我家文思今年正好也是十八歲,兩人年歲相當,雖則你們是書香之家,我家也多的是銀子,咱們若能結個秦晉之好……」
他言畢哈哈大笑,宋岸嶸揖首歉身道:「劉兄有所不知,我家裡養著一條河東獅,幾個女兒的婚事,我是一絲兒也管不到。等我回了家,勸慰勸慰內子,若她首肯了,我再寫信給劉兄,可好?」
劉璋揖首謝過,兩個互道了別,就見劉府門前一隻瘦驢拉著個破板車走了過來。那趕驢的過來躬身行禮道:「宋老爺,小的趕車送您回去。」
原來宋岸嶸在家聽了訊息趕的急,只騎了匹快馬,未及套車。到了這韓家河也是借了輛劉府的馬車去五陵山中。此番眾人找到貞書回了府,那劉璋家的夫人韓氏在一壁偷聽貞書與劉璋的談話,她是個女人家,對男女之事自然比劉璋更警醒些。方才她偷聽到貞書雖言語不多,實則句句都在回護林大魚那個長工,心內怒極,遂指使了下人道:「把好馬車收起來,給她套輛破車叫她一路拋頭露面,讓這幾十里路上的人好好羞一羞她,臊一臊她。」
劉璋見這破車太過寒磣,怒聲問那車夫道:「府里的馬車了?」
車夫躬身道:「夫人與小姐趁著回娘家去了。」
府中十幾輛馬車,夫人小姐能用幾輛?
劉璋還要發怒,宋岸嶸忙攔了道:「已是感激不盡,告辭,告辭!」
劉府方圓便是這韓家河最繁華熱門的地方,貞書跪坐在板車上,眼觀眉心穩穩的坐著。許是有人聽了風言,路邊一些男女們皆是暗指了她竊竊私言。貞書也不覺為恥,仍是端正坐著。行出韓家河到了一里舖路程,有一處歇腳納涼的茶寮,車夫停下要了碗茶潤嘴,貞書仍不下車,只在車中端坐。
忽而身邊宋岸嶸笑道:「韓管家,這是要去那裡?」
自後行過來一群人人,為首的便是在五陵山中訊問過貞書的那個,一身勁衣打扮揖首道:「那逃犯出五陵山逃到了此處,我們正在一路追擊。」
貞書心中如鼓擂動,以為杜禹是追著自己而來,雖知此處眾多家丁他不可能露面,但也忍不住四處瞧著,看有沒有杜禹的身影。
宋岸嶸道:「聽聞他腳程極好,一個長工怎有這樣好的本領?」
韓管家道:「所以怕他不是個普通長工,而是個江洋大盜,那就麻煩了。」
這時貞書遠望那茶寮後的谷粟田邊上一棵大槐樹下,站著三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其中那身形最高的,正是杜禹。他雙手叉腰站在路邊,嘴裡不知說些什麼,另兩個皆低頭聽著,不時點頭。
他身上穿的仍是那日她給他補的那件破衣衫,但此時站在兩人中間自有一派風度,遠不是一個長工該有的樣子。
貞書側目望著他,以為他也會看自己。誰知他竟似混然不知或全不在意,仍是與那兩人談著什麼。片刻跑來一個個子矮矮的少年,手裡抱著一隻大西瓜放在地上劈開,先敬給杜禹,才與其他兩人分而食之。
貞書回頭,忽見那韓管家的目光順著她的目光正要望向那棵大槐樹,情急之中哎喲一聲捂了腿道:「爹,我好疼。」
宋岸嶸忙問道:「可是傷腿疼?」
貞書點頭道:「咱們快走吧。」
韓管家會意,立刻揖首讓路道:「宋老爺慢走!」
他也自帶著那群家丁往別處去掃尋了。
貞書再回頭去看那大槐樹,樹下已空留著幾個瓜皮再沒了杜禹的影子。
五月末的夏初,萬物速榮。一路連綿幾十里而過皆是劉璋府上的田地,谷粟此時尚是青苗,田間勞作的長工們穿著短衫彎腰低頭,他們疲累的太久,為生活而奔波,全然沒有注意到板車中眼觀眉心的女子經過。
遠遠望見了渭河,蔡家寺便近在眼前。
在院門外貞書下了馬車,進門走進後院,就見貞秀端著個盆子正在院中打水,見她自院外進來,嚇的將那盆子一扔跳進正房裡去了。
貞書也混不在意,自己推門進了小西屋,將裡面屬於貞秀的東西一樣樣抱起來扔到門外,首飾盒子哐哐作響,被子褥子沾上塵土,就連貞秀的幾條臭裹腳步一併散在院中,幾件衣服也跌落到了土裡。她越扔越興起,況她心中懷著憤怒,此時竟生出暴力來,將那床板挪開,把兩個床架子也搬著扔到外邊,再把個床板也搬了出來。
蘇氏捏塊帕子堵著嘴,同貞媛幾個在外圍觀了半晌,見屋中清淨了才要邁步進去,忽而又自裡面飛出一隻銅鏡內,差點砸到蘇氏頭上。
又是無半晌聲,蘇氏伸長了脖子叫道:「貞書,我的女兒!」
她推門推不動,才知貞書方才竟將門下了鞘。
母女幾個面面相覷,貞秀忽而扭腰跺腳道:「娘,你瞧貞書的壞脾氣,她將我的東西都弄壞了,我要你賠我。」
蘇氏輕敲了門叫道:「貞書!」
敲了幾下見無人應聲,攬了貞媛貞怡道:「她嫌我半道上丟了她,心裡此時正恨著我了,待晚間再慢慢回哄她迴轉吧。」
蘇氏回了正房,在圈椅上坐了,半晌才道:「你們是知道的,我並沒有錯。」
見貞怡與貞媛兩個不語,她又道:「若我回去救她,你們幾個小腳伶仃如何能跑得脫?」
貞秀進來接了話道:「可不是嗎?我們又不能未卜先知,知道那些人不是劫匪。況她已經全須全尾回來了,就該和和氣氣說話,這樣子是要擺功勞給誰看嗎?」
貞媛瞪了貞秀一眼,起身出門到了廚房,與蔡媽兩個治了一碗湯餅,又切了半牙西瓜,一併端到小西屋門外輕聲喚道:「貞書,好歹起來吃口飯。」
貞書起身開了門放了貞媛進來,仍將門回插上,這才端了碗吃起飯來。貞媛看她吃的慢慢騰騰,眼晴腫的桃子一樣,知是剛哭過的,勸慰道:「吃口西瓜潤潤嘴,如今天熱。」
貞書瞧了眼那牙西瓜,復又滾下淚來,吸著鼻子吃完了飯,將碗遞給貞媛道:「出去告訴她們,都不要來吵我,我要好好的大睡三天。」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日一夜,到了次日下午,蘇氏擔心不已,叫貞怡翻窗子進來開了門。自己驅退了貞媛幾個獨自走了進來,在貞書床邊坐下,摸了貞書額頭掉了兩滴眼淚道:「我苦命的女兒。」
貞書側頭躲了道:「娘,你出去吧。」
她睡的久了,嗓子沙啞。
蘇氏見她願意說話了,放聲大哭道:「當日我也難作,車上這幾個俱是小腳伶仃都不動路的,我不能不護著她們。」
貞睡的腦仁疼,又嫌蘇氏太吵,應付著點頭道:「我懂,我並不怪你,只是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太疲乏了,你快出去吧。」
蘇氏聽她說了句在外面,忙抓了貞書袖子問道:「跟娘說實話,你可曾叫那賊人侮辱了不曾?」
貞書一把抽了自己的手,坐起來推了被子道:「娘你腦子裡瞎想些什麼?沒有。」
蘇氏猶自不信道:「天底下的男子皆是一個樣,你生的這樣漂亮又是個黃花大閨女,那個男人見了不動心。娘是你最親的人,斷不會害你,你悄悄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
貞書冷笑道:「難道為了叫你滿意,沒有我也要謊稱有?」
蘇氏聽不出貞書話中諷刺,拿帕子捂了嘴道:「好孩子,若真有我自會替你瞞著,只是男女有了那事,男子不過提了褲子就完事,女子若是懷了胎大了肚子,這輩子都難再翻身的。你若真有,趁早告訴我,我替你照應著,萬一真有了胎就須得尋大夫找那落胎藥來吃。」
這個貞書竟還不曾想過,他們可不止一次,萬一真懷了孩子大了肚子,才是一樁禍事。雖貞書心中這樣想著,面上卻仍不露出來,推了蘇氏道:「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快出去。」
蘇氏叫她推的站了起來,立在地上道:「我聽人說那賊人是個韓家河劉璋府上的長工,又有武藝又有輕功,幾十個人都抓不住個他,這樣的人如何會放過你。你跟我說話了實話……」
貞書聽這話十分刺耳,復又冷笑道:「你若一意要說他將我怎麼樣了,全由你,快出去吧。」
蘇手揣了雙手道:「這可了不得了,我得去趟縣城找東街口那赤腳郎中開味打胎藥去。當然不能說是人有了胎氣,聽聞成大媽說只要給那郎中說要給母豬落胎,他自會開成給人落胎的打胎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