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報酬


  貞書其實不冷,但玉逸塵自己身骨寒冷,或者以為她也是冷的。思兔sto55.com貞書不忍拂他好意,在那灰絨毯中結結實實打了三個噴嚏。她伸手欲要將那羊皮靴子脫掉,玉逸塵伸手替她脫了復又放回盤子裡。貞書有些訕然,縮了腳道:「我腳也太大了些,難得找到合適又好看的鞋子。」

  玉逸塵伸手拉過她雙腳捧在手心,他畢竟是男子,掌大指長,捂了她雙腳沙聲言道:「可它們健康,靈活。」

  他手指的寒氣透過羅襪滲入她腳掌中,叫她生生打了個冷顫。貞書有些憐他這寒骨的冷,而他也貪戀她雙足上來自人身體溫自然陽氣而產生的熱,便一直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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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你是天地父母給的,從頭到腳每一樣皆是,萬莫要辜負了它。」他忽而道。

  終是貞書先抽了腳,他才訕訕起身,坐到那大案後面去了。

  孫原送進來一堆東西,其中一隻半尺長的匣子裡有幾枚掰指大的火印印章,又復送來一沓書信,玉逸塵用硃筆批示過,這才融漆而印,治成密信,最後皆由孫原捧走。

  貞書也不它顧,自縛喝國讀起,直讀到聖僧行到那蔥嶺以北的漕國時,方才合了書。見玉逸塵仍埋對在信封中忙著,遂起身取了毯子道:「小女讀完,該走了。」

  玉逸塵也不抬頭:「把那靴子鞋子並裙子都帶走,是給你的報酬。」

  貞書正在想法要怎樣退掉這些東西,聽了這話只得將話吞回去。復換了自己那條已叫孫原烤乾的裙子,將這些東西皆遞給孫原。孫原早備好一隻薄皮箱子替她裝了,親自打傘將她送到門外,她才坐了玉府馬車歸家。

  因貞書近來也常陪宋岸嶸在外收羅字畫,況如今她掌管著鋪子的銀錢。蘇氏雖見她提個秀氣的箱子進來,卻也並不多問。貞書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盤腿坐了,將那箱子挪過來打開,捧出那雙繡鞋細細的看,看完又取出小靴子來將手伸了進去,一點點往裡擠著貪那點皮革絨絨的溫柔之意。

  誰知貞媛忽而走了進來,瞧見了問道:「那裡來的這樣好東西?」

  貞書忙收了道:「瞧著好,在西市上賣的。」

  貞媛趁她不注意奪了過來細瞧了道:「怕不是,這樣好的東西,市面上那裡會有?」

  貞書收了裝作不在意道:「市面上什麼好東西沒有,不過是你少逛罷了。」

  貞媛沉默半晌,忽而問道:「你瞧著那章瑞如何?」

  貞書瞧她雙腮含著嬌羞,顯然是動了情的,遂咬唇笑道:「這全在你,畢竟情人眼裡出出西施,我又是個嘴壞的,怕說出不好聽的來叫你生氣。」

  貞媛雙眼一瞪道:「你若覺著他不好,盡可說出來,畢竟你比我們見的人多些。」

  貞書思忖半晌才道:「若要我說,他作小伏低討的母親歡心,對你也有些溫柔意趣。只是一日如此,百日如此都不為過,一生都能如此,才是好的。況且,他這半子是要入贅成婿還是開祠記名,皆未定論,姐姐還是先揣著些莫要將真心付予,等一切有定論了再說。」

  貞媛深深點頭,似是聽進去了,又道:「貞秀如今倒是學乖了,尋常門都不肯出一步,整日在屋子裡作繡活,我倒看了心疼。」

  貞書也嘆:「怕她這會是長記性了。」

  兩人又閒話一會貞媛才走了。貞書復又抽出那條裙子來細細的看,燭光下布匹上暗紋流轉,是她從未見過的好質地。她忽而憶起玉逸塵捧著自己雙足所說的話,啪的扔了裙子道:「他是個太監呀,怕是在宮裡就是這樣整日伺候那些娘娘們的。」

  想到這裡,又嫌惡似的蹬遠了那一箱子東西,捂頭蒙被睡了。

  轉眼到了五月,宋岸嶸寫字已畢,也學著人畫起天師符來。徽縣鄉下並不時興這些東西,那王媽媽是本地人,卻執意要和泥作張天師像,捏艾為頭,拿蒜作拳,端得一個形樣生動的泥人。蘇氏也張羅著給幾個姑娘熏艾炙腳,增陽祛陰。

  貞書趁裝裱鋪清閒時,也忙著在後院天井裡切菖蒲生薑,杏、梅、李子等成細絲,浸透蜂蜜來作百頭草。重五節眼看將至,角粽、錐粽、茭粽……各樣都要備上一些,齊齊兒堆在盤子中,碼的小山頭一樣高。

  五月初二夜間,玉逸塵府中。原京畿督察,督察院督察使黃豐已然不成人形,他見面前這非男非女雌雄不辯的太監那厚如女子的朱唇上抿了一抹冷笑望著自己,啐了一口道:「我就不信聖上能任由你這個閹人胡鬧,屠戮忠良,我要見聖上。」

  玉逸塵道:「事實上除了我,你誰也見不著。在我這裡,有一句話叫早死早超生,嘴犟的也不過多受些苦。」

  黃豐仍是搖頭,吹了血漿粘糊的鬍子搖頭道:「我就不信王振,許從文,杜武等人會任由你將我□□在此而一無所動,我勸你這個閹人早些放我出去,到清君側殺宦官的時候,或者我能給你個全屍。」

  小太監們端來碗藥湯,一個扯著黃豐的頭髮,一個捏著他的鼻子,嘩啦啦灌了下去,收了湯碗退了出去。玉逸塵招了一個小太監進來,低聲問道:「他府上的人可全都抓齊了?」

  小太監道:「齊了,如今都在樓下分開關著。」

  玉逸塵道:「那就帶上來,當著他的面,一個一個給我殺,從那婦儒老幼殺起,叫他好好看看他的五世同堂。等他願意招的時候就叫他自己寫出來摁了手印,明日叫梅訓取來給我擺在書案上即可。今夜不許再打擾我,我有要事。」

  黃豐運了一肚子的才情與氣勢想要與玉逸塵好好辯一辯,罵的這個閹人狗血淋頭得個痛快。誰知玉逸塵連多說一句都不肯,似看條街上穿行的瘦皮餓狗般掃了他一眼就轉身離去。

  他引以為傲的五世同堂,從曾祖到曾孫,和睦歡樂的一家老小,在玉逸塵的一句話中支離破碎。黃豐連咒罵的語氣都沒有了,不過半刻鐘之間,這些嘴上黃毛尚未長齊,細胳膊細腿兒的小太監們,就用爭先恐後的花樣向他證明了五世同堂是一件多容易就能破壞的事情,他呆滯了目光望著地上幾句屍體道:「我有罪,我認罪!」

  玉逸到了小樓上沐洗過了換上套寶藍色的袍子,見孫原在旁候著,問道:「東西可準備好了不曾?」

  孫原躬身道:「都備好了。」

  後面兩個小太監台了一條長案進來,玉逸塵見笸中泡的晶亮的糯米,先就贊道:「很好!」

  孫原嘿嘿笑著,看玉逸塵雙指拈了片棕葉過來拿手旋了,往內填著白米,低聲問道:「咱們這裡除了紅棗,小的還準備了豆沙,鹹肉,蛋黃蓮蓉等物,公公可要拿些過來?」

  玉逸塵搖頭:「粽子,自然是唯有紅棗的最好吃。」

  他包得四個出來綁定排排放著,淨過手瞧了一番,心中暗忖道:小掌柜大約能吃兩個,我有一個就僅夠了,多備著一個也好。

  「孫原!」玉逸塵仍盯著那粽子:「叫梅訓進來。」

  梅訓進得樓來,見了這粽子也有些嚇道,躬手問道:「公公何事?」

  玉逸塵著孫原取了督察院的紫魚符並大內的魚符一併扔給他道:「傳我的令,明早五更起封運河,來往船隻無論公私急慢皆不許通行。」

  封運河是天大的事情,況且又是端午前後,各地方州府往朝中的貢品,並各地的商販都要在這一日運送貨物進京。

  梅訓自然不敢違抗,低聲問道:「要封多久?」

  玉逸塵仍盯著那粽子微笑,許久才道:「到時候再說。」

  五月初三這日,該是要去玉府讀書的日子。貞書自早起便心神不寧,取只食盒裝了些粽子並百頭草備著,不一會兒卻又全取出來仍舊擺好在盤子裡。她上樓才換了櫻色牡丹蓮花半臂,配一條淺蔥綠薄紗裙,尤自覺得有些單調,復尋出條芽色披帛搭在肩上,這才下了樓,給宋岸嶸那裡編了些託辭,思忖半晌,仍是將那粽子頭草皆碼入食盒,提了出門。

  眼看節下,如今東市正是繁華熱鬧之時。貞書一手提裙一手拎食盒,才出了東市,遠遠便見玉逸塵的馬車停著。她今日穿這裙子邁不得步,遂也是緩緩行到跟前,便見玉逸塵掀了帘子伸出只手來。

  她扶著這冰涼的手入了馬車,將食盒擺在邊上,馬車已走了起來。

  因玉逸塵不問,貞書也不言,只待車停掀了帘子,貞書才見這裡竟不是玉府,而是京外運河。玉逸塵先下了車,才托貞書的手要她下車。貞書疑惑問道:「為何不是公公府上?」

  玉逸塵道:「讀書也不盡要在府中。」

  貞書隨他下了車,見運河畔官道上無一人往來,運河上亦無一隻船在行走,心中覺得有些奇怪。她們兩回到京,經過這運河畔時,船隻往來縴夫如梭,岸邊亦是叫賣趕集的好地方。遂問道:「為何今日如此冷清?」

  玉逸塵微微一笑道:「怕是人都歸家過端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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