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許願


  是啊,在京城困了一年半,好容易出了那逼仄的窄巷子裡擁擠不堪的屋子,慢點又何妨?貞書忽而生了野心,指了自己裙子道:「我下面仍穿著厚褲子的,這棉衫兩邊開著叉,把這裙子解了也與你一般騎著不是跑的快些?」

  玉逸塵翻身下馬,接她跳下來解了裙子壓在馬鞍下,復又抱她騎上去。思兔閱讀她本就身輕如燕,自己借力兩腳往上一竄便劈開雙腿坐的穩穩噹噹,這才撒馬跑了起來。馬雖與驢不能相比,但這匹馬性子柔順,跑起來也十分輕躍。

  天色漸午,玉逸塵指了路左側一處遠瞧煙霧繚繞之處道:「那裡是萬壽寺,要不要去上柱香順便吃頓齋飯再走?」

  貞書有心要替貞媛求個平安符,應了聲:「好。」

  他倆調轉馬頭直往那煙霧繚繞處奔去,只那萬壽寺隨瞧著近在眼前,走起來卻有好大一截路。況貞書的馬又走不快,到時天已過午。寺廟門口一個穿袈裟的胖和尚等著,見了玉逸塵忙幾步跑過來雙手合什拜道:「阿彌陀佛,公公一向可好?」

  玉逸塵略點了點頭,領貞書進了寺廟。胖和尚也一路跟了過來,走在玉逸塵身側輕聲問道:「貧僧節下送的東西,公公可收到否?」

  玉逸塵伸手止了他言,仍陪貞書往內走著。貞書進了大殿,四顧見並無僧人走動,言道:「遠處瞧著香火旺盛,怎的寺內這樣冷清?」

  胖和尚上前笑道:「女施主有所不知,今日寺中其他僧人皆在後院閉關禪修,不見客。」

  

  玉逸塵見他答的很好,微微頜首以贊。

  胖和尚親自拈了香遞給玉逸塵與貞書,這才又坐在佛前持杵擊磬。

  貞書起身默念良久才又拜過,自袖中掏出張小額銀票投入功德箱中,才對那胖和尚施禮道:「法師,小女欲要求個平安符,不知要怎樣才能求到?」

  胖和尚問:「所求為何?」

  貞書略一思索道:「母子平安!」

  胖和尚深看了玉逸塵一眼才笑道:「貧僧馬上就替姑娘辦到。」

  言畢出了正殿往西側偏殿中去了。

  貞書與玉逸塵在大殿外站了良久,才見那胖和尚持了一紙黃符紙出來,雙手奉給貞書道:「這便是母子平安符,請姑娘收下,務必隨身佩帶。」

  言畢,又請了玉逸塵到:「貧僧略備薄齋,請兩位到偏殿一用。」

  這偏殿亦供著佛像,往裡走卻是這和尚的住處一般,一張炕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些素炒菜色,並備著兩碗晶潤潤的米飯。貞書早起餓了,就著素菜吃了一大碗米飯,又盛了碗湯喝過,取帕子擦了手,見玉逸塵碗裡仍有半碗飯,菜也不過略動幾口,吃的十分艱難。

  他終是沒有吃完那碗飯,放了筷子道:「我亦飽了,咱們走吧。」

  那胖和尚本在殿外等著,見貞書出來告別,玉逸塵亦是要走的樣子,忙幾步趨趕上來悄聲問道:「公公答應貧僧的事情?」

  玉逸塵略頓了頓側身道:「改日你上京找梅訓即可。」

  胖和尚千恩萬謝送著玉逸塵與貞書出了山門,喜不自勝的念著佛號進了內院。內院一眾持矛的士兵將許多光頭和尚們圍困院中。此時和尚們正閉眼坐在院中打坐,見這胖和尚進來皆是面露嫌惡之色。

  胖和尚對那為首的中軍拱首道:「公公已經走了,官差們也撤了吧?」

  中軍肅臉道:「大內未有令下,吾等仍不能撤,得罪諸位了。」

  胖和尚進了那戒守圈中,在為首一位面容慈詳的老法師身邊坐下,耳語道:「師祖,玉公公已經允了叫小僧進相國寺掛單。」

  那老法師轉頭看了胖和尚一眼,微微搖頭道:「佛法天下一家,為何非要爭個高下?」

  胖和尚笑道:「待小僧去了相國寺,再想辦法叫師祖過去執掌,咱們這一派也算是發揚光大了。」

  老和尚搖頭長嘆,繼續閉眼念著佛號。

  出了廟門,外面柳樹上正生著嫩芽,幾株桃樹也正含苞待放。貞書背手走著問玉逸塵道:「公公可曾在佛前許過願?」

  玉逸塵反問貞書:「小掌柜許的何願?」

  貞書搖頭:「不能告訴你。不過,如果你能告訴我你許的什麼願,我就告訴你我的。」

  玉逸塵見她負首仰臉笑著蹦蹦跳跳往前走,身形瘦俏長躍,正青春的臉上光潔白淨,動人的唇色彎成漂亮的弧形回頭望著自己,忽而就實話實說道:「我許願叫小掌柜莫要再叫我公公,往後永遠,永遠,都只叫我的名字。」

  貞書往前走了兩步道:「這有何難辦,你聽著……」

  她回頭高叫了一聲:「玉逸塵!」

  玉逸塵:「額。」

  她轉身往前走著,又高叫道:「玉逸塵!」

  玉逸塵:「額。」

  「玉逸塵……」

  玉逸塵忽而緊走兩步上前掰過她肩膀,低下頭撮上她兩瓣唇,吻了下來。

  貞書有半刻的怔忡,呆站在那裡,片刻忽而醒悟推開了他,快跑幾步到栓馬處解了韁繩牽了馬,幾次欲要躍到馬上而不能。終是玉逸塵過來自她腰上扶了她,才能躍上去。

  他們打馬往迴路上走,本在寺外牆跟下吃乾糧的孫原梅訓帶著護衛位便也忙忙的收了乾糧追了上來。

  終於走到了正路上,貞書回頭見馬車仍無蹤影,問玉逸塵道:「為何他們走的那麼慢?」

  玉逸塵搖頭:「不知道。」

  貞書怒道:「你在生我的氣。」

  玉逸塵搖頭,並不言語。

  貞書咬唇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況且,我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女子失了閨譽很難嫁人,我且罷了,本就不是好東西,可她們還要嫁人,不能因我而連累了她們。」

  玉逸塵拍馬與她並肩,這才懇求道:「就只今天,你同我在一起。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那劉家莊,可好?」

  見貞書不言,他又補上一句:「他們並不知道你那一天出發,便是晚一天又如何?」

  貞書心中天人交戰,一時憐憫於玉逸塵,一時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太過出格,勒馬咬唇半晌,見玉逸塵仍盯著自己欲要要個答案,免強點頭道:「好吧。」

  這或許是自她認識他以來,他笑的最開心的一次。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調皮的像個半大孩子一樣,揮鞭抽了貞書的馬一鞭子,又揮鞭抽了自己的馬,高喊一聲:「駕!」

  柳色新綠,春草正萌的無際田野上,兩匹馬便奔馳了起來。

  貞書側眸望了眼玉逸塵,見他圓潤的臉龐上滿是笑意,再無長久籠罩的陰霾,自己也舒心笑了起來,心內暗誹道:或者我真是個壞人,恰好他也是。

  再走不遠有處集市,玉逸塵帶貞書下了馬走到一處客棧,孫原領著一眾護衛在客棧外戒嚴,外面圍的滿滿當當。貞書見了孫原才知道,原來自己始終等不到馬車,是因為孫原帶著人從另一條道上往這集市趕來。那麼玉逸塵今日這齣游,想必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不但櫃檯里沒有掌柜,整個客棧從上至下也是空無一人。貞書隨玉逸塵上了二樓,悄聲問道:「你老實告訴我,這客棧老闆你給弄到那裡去了?」

  玉逸塵此時心情大好,推了門道:「或許在家裡數銀子,總歸不能叫他賠本。」

  貞書進了屋子,見內里寬敞乾淨,地想必是新擦過的,還帶著水印。問玉逸塵道:「你住那裡?」

  玉逸塵指了指身後道:「隔壁。」

  貞書跳到床上坐了,拍了拍鬆軟的被褥道:「我長這樣大還從未睡過這樣寬的床。」

  這是一張縱深六尺的大床,許是新漆過,還帶著些漆味兒。

  玉逸塵笑著搖頭,出門自往隔壁去了。貞書躺在床上咬牙半晌,心內漸漸有些悔意。明知他起意不純還跟了他到這裡,一再下定了決心要斷,自己卻又立志不堅定,這樣纏攪下去,若在京中傳出風言,貞媛與貞秀貞怡三個嫁作人婦,怕要因她的名譽而受牽連。正如貞玉所說,一個女子在夫家能否受到尊重,嫁妝重要,娘家更重要。若不是當年榮妃一力作主,貞玉怕也不能嫁到北順侯府,而自從榮妃退位失勢,便是搬了金山銀山嫁過去的貞玉,一樣要在侯府受婆婆刁難。

  貞媛與貞秀貞怡幾個一無得力靠山,二無豐厚嫁妝,除貞秀以外其餘兩個皆在人□□故上立不起來,若因自己再牽累了名譽,只怕嫁了人也會抬不起頭來。

  心中計議以畢,貞書便盤算起要一次說服玉逸塵叫他放手的話語來,這樣咬牙盤算著,不知何時竟睡著了。

  等她醒來,推了窗子看外面日已西斜,遂出門敲了隔壁門叫道:「玉逸塵?」

  孫原不知自那裡小跑了出來,推門道:「公公出去了,叫宋姑娘醒來了就在這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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