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大魚
她明知他是個十惡難赦的壞人,心裡依然愛著他。思兔閱讀sto55.com如今便有些怕他的胸膛並他整個人的氣息,怕自己意志不堅再被他哄騙,繼而跟他同合污,成為一個和他一樣的惡人。或者更無恥些,因為她是清醒的。
玉逸塵目送貞書走遠,見梅訓遠遠跟了上來,回頭問道:「梅訓,你說宋姑娘可會原諒我?」
梅訓道:「不會。」
玉逸塵朱唇一抿,搖頭微笑。她仍是愛他的,正如他愛她永遠不會改變一樣,這是深及靈魂的愛戀,又怎能因世俗而退?
不過是時日的問題吧?他安慰自己道:等我忙完這段再花心思哄一隻,她必會迴轉的。他轉身上了馬車,車夫揚鞭,馬車在這秋風四起的傍晚緩緩而去。
裝裱鋪子裡沒了宋岸嶸照應,趙和又要在後面帶學徒,前面站櫃檯的就只剩了貞書一個。一併有些人家要訂了送些字畫或者有些書畫家有了新作,皆要她上門收取。因那休兒腦子靈光會說些門面話,貞書便有意要培養他做個掌柜,不論去那裡皆要帶著他。
這日許尚書家娶了陶素意的公子許雲飛傳了話來,要一幅宋岸嶸的墨寶去送人。貞書自選了一幅書的十分好的捲起,吩咐了休兒照看著櫃檯,便跟了那許府家人往尚書府中去了。因這許雲飛與陶素意訂在正月裡頭結婚,如今怕是正在裝飾新房,也不知這書畫是否是裝飾新房所用。
貞書到了許府,跟著家人自偏門進院,就見大冬天裡許府四處皆是竹葉青青,路兩旁也只用竹杆作圍,倒是眼瞧得一個清貴人家。進了一處院子,內里整潔四落,外院寬敞明亮,內院一幢小樓,也算南北合璧了。進到小樓里,一應家具皆是十分清素簡樸的東西,與陶素意的小閨房倒有幾份相像。
那許公子許雲飛聽聞家人報是貞書來了,忙自內應了出來,遠遠就拱手道:「宋掌柜,早聽人言你非一般女子,許某今日才得一見。」
貞書抱拳還了禮,隨許雲飛到了內間坐下,見這內間一排大柜子從梁到底皆是擺的滿滿的書,又旁邊一張大案台上筆筒里筆豎如林,顯然傳言非許,這許公子確實是個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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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畫卷送到許雲飛手中才道:「不知許公子愛好,小女斗膽自選了一幅,若許公子瞧著意趣不投,小女回去再換一幅來也是使得的。」
許雲飛解了帶子,叫貞書替他拿了一頭,自解開看了,見是一幅柳三變的《雨霖鈴》一邊讀著一邊點頭道:「字也好,辭也好,皆是十分意趣。只是許某要幅書法,原為恭賀一位友人結親之喜,辭意未免太哀。」
若是恭賀新婚,這首辭意確實哀了些。貞書當下卷了道:「既是如此,小女回鋪子再挑一幅立意好些的來便是,但請許公子再稍等片刻。」
兩人正說著,外面家人又進來報導:「公子,杜公子到了。」
許雲飛忙請貞書坐下,又自外親自端了茶進來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不,他人來了。我將畫卷拿去給他看,若他不喜,宋掌柜再回去換一幅來,如何?」
貞書只得坐了等著。
外面忽而一陣大笑,一人言道:「許兄,不錯呀,如今都會風雅了,如果不是跟你一起穿著開襠褲給你爹和我爹的茶杯里尿過童子尿,實在想不出來你還會把自己弄的如此風雅。」
貞書聽這人聲音十分熟悉,正在腦中搜尋著。就聽許雲飛也言道:「那裡那裡,小時候的頑話不准再提。」
那人又道:「怎能不提,你如今眼看佳人得懷,小哥哥我如今還虛懸著,心裡著急。」
貞書忽而胸中一窒,幾乎要跳起來。這聲音,這人,姓杜。他正是兩年多前五陵山中騙過自己的林大魚,哦不,杜禹啊。
她才要起身,又聽許雲飛道:「正是因此,陶姑娘也十分著急,特意要叫我替你們撮合撮合。近來咱們京中有名的書畫家宋岸嶸老先生故去,他是當年宋工正的庶子,雖未出仕但功底技藝無雙,況他已故去,墨寶所存不多。我托人弄了一幅來,欲要叫你送到竇姑娘處去,好替你們搭個線。」
他似是在外展著畫軸。貞書起身悄悄站到門口,便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穿著一身青羅燕服,頭上戴著雙翅硬幞。他們正在徐徐將字畫展開,杜禹背身站著,彎腰瞧了半天才道:「竇明鸞肯定喜歡這東西,但是我不喜歡,還是算了。」
許雲飛自己卷了畫軸遞到他手中道:「我知你自幼不愛這些,但是竇姑娘喜歡就成了,你所為佳人,又不為字畫。」
他兩人復在堂中坐了,貞書才瞧清杜禹的眉眼,他比之那回在五陵山中所見時黑了許多,也瞧著老了許多,只是混身有股龍精虎猛的壯年男子才有的精神氣,將一旁的許雲飛襯成了個文弱書生樣子。
兩人皆端了茶喝,許雲飛問杜禹道:「你爹如今還是不肯放你?」
杜禹展了衣袖道:「不但不放,還將我拘在應天府做個跑腿的勾當,整日滿御街的當巡差。」
許雲飛低了聲音道:「他也是怕你走了在聖上面前落口實,朝中無人能對付玉逸塵那個閹豎罷了。」
杜禹點頭道:「正是如此,若不為了能與玉逸塵抗衡,我早不想在京中呆著。涼州天寬地廣,策馬跑一趟回來混身通泰,那如擠在這憋屈屈的京城裡,馬蹄一蹬就要撞死幾個老太太。」
許雲飛又道:「聽聞你在涼州娶了妻房,為何如今又說是單身?」
杜禹道:「死了。叫韃子殺死了。」
許雲飛默然半晌才道:「節哀。」
杜禹這才拍了桌子道:「所以我必要殺了玉逸塵,他本就是個閹人,知自己的威武將軍無法服眾,才勾結韃子叫那些韃子殺我族人掠我錢財。此番若不是我們得了消息前來勤王,只怕我父親也要因為抗夷不力的罪名叫他下了大獄,革了節度使的名號殺掉。我老子雖對我不好,但也不能叫他殺掉是不是?」
許雲飛邊聽這點頭,聽他說自己老子的不好,復又笑起來道:「你如今還不肯回家?」
杜禹搖頭:「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他自有自己的妻兒,我一人在外無拘無束也慣了。」
貞書聽他說要殺玉逸塵,又他說的那樣咬牙切齒,嚇的往後退了兩步,險些蹬倒身後一個三角花架。嚇的忙轉身將花架扶好,到椅子上坐了聽著。
外面杜禹聽得內間有聲音,問許雲飛道:「怎麼,裡面還有客人?」
許雲飛指了畫卷道:「送畫軸的人,正在內間等著,看你要是不要,我好給人回話要不要換幅意趣些的來。」
杜禹瞧了瞧捲軸才道:「既人家巴巴送了一場,我又何必再推辭,就它吧。好意趣又不能當飯吃,也就你們這些酸人愛幹這些。」
言畢將畫軸夾了起身道:「罷了,我還得出去巡邏去。如今玉逸塵監著京畿督察院督察使的名號,叫他逮到我偷懶參到宮裡那位跟前,我老子又要提我來訓。」
許雲飛忙忙的送了杜禹出門。貞書坐在內間靜靜等著,直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許雲飛走了進來笑道:「叫宋姑娘久等了。想必你在內間也聽到,他十分喜歡宋先生的墨寶,如今已經拿去送佳人了。我方才到帳房支了銀票來,免得你再跑一趟。」
貞書接過銀票謝過許雲飛,辭過出了許府,仍是叫許府家人送回了東市。
她出了許府門不久時,遠遠瞧得杜禹騎著一匹長毛瘦馬,一身青羅燕服騎在馬上走著。若與兩年多前在五陵山中相比,他如今也算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竇明鸞自來就愛些傷春悲秋的東西,況她早就等著要嫁杜禹。此番杜禹拿這樣一幅她喜歡的詩來討好,想必婚事將近,也難怪許雲飛會說字畫是拿來恭賀親事的。
杜禹恨玉逸塵恨的咬牙切齒,又杜國公如今依舊掌著兵權,兩廂抗衡,雖玉逸塵有皇帝撐腰,但若有一日杜國公真的被逼急了要兵諫,皇帝還會不會護著玉逸塵。到了那時,若皇帝不護,玉逸塵被奪去權威下了大獄,那些他曾得罪過的人,會不會將他撕成碎塊?
貞書越想心中越發煩亂,她雖也恨玉逸塵不該勾結韃子,但那是道義上的事,於她自己的內心裡來說,她仍深愛著玉逸塵。他不論幹得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殺了多少禍不該及的人,在她面前仍是那個懷著自卑,內心淒涼無助的殘軀之人。
她回了裝裱鋪,見貞怡也在櫃檯里坐著,正與休兒兩聊著什麼,遂上前笑道:「若你們嫌在鋪子裡乏悶,很該出去逛一逛。」
休兒與貞怡相視一笑,貞怡伸了手道:「我們又沒有銀子。」
貞書自懷中掏了一把銅錢遞到貞怡手中,見貞怡往外跑了,又忙掏了一角銀子遞給休兒道:「莫要讓她掏錢,她若看中什麼,你替她賣。」
休兒應了,一跳竄到鋪子門板上碰得咚的一聲響,也捂著頭跑出去了。
貞書一直守著天黑上了門板,在內里同王媽媽兩個吃了飯才端了熱水上樓,見蘇氏仍是坐在外間一動不動,將她鞋襪脫了放進熱水中屏了鼻子替她洗著腳。好好的泡了半晌,蘇氏忽而展了腳道:「這些日子我都忙得沒顧上刮腳,死肉已經緣邊長滿了,你快取刀片來替我刮一刮。」
這纏過的小腳,因太小了受力不好,又沒有指甲護著,弓起的腳掌邊緣特別愛長死肉,長時間若不拿刀片將那死肉刮除,走路時硬硬的死肉掐進腳掌細肉中,鑽心刺骨的疼。貞書因不愛聞她們細足臭味,向來不愛替蘇氏做這些,此時在也憐她喪夫哀痛,想著父親已死不能追,不如好好服侍著些母親。遂自高處針線筐中取出紙包了的刀片來,將蘇氏雙足抱在懷中細細替她割起來。
蘇氏半眯著眼道:「刮輕些,千萬莫將細肉刮掉,那樣更疼。」
貞書替她將死肉刮的乾乾淨淨,又換了盆水來替她燙腳,那股竄人的臭味才消減了許多。貞書見蘇氏此時愁眉苦臉,遂開解道:「不如你也去劉家莊,瞧一瞧大姐姐新生的小女兒。我聽趙叔言說容樣十分漂亮,比大姐姐小時候還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