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大是大非


  皇帝劉鈺收到了安定太守徐宣飛馬送來的奏書,隨同奏書來的還有一封信。

  奏書中說,三日前,臨沂侯賀長年派來了使者,說是要在上林苑起兵,要徐宣在安定舉兵響應,共抗朝廷。徐太守已將使者斬首,將賀長年的書信與奏書一道送入長安,並請朝廷發大軍剿滅反賊。

  皇帝點了點頭,不愧是曾經作過丞相的人,有政治頭腦,遇事兒拎得清。賀長年是徐宣的好兄弟,也是他的鐵桿部下,兩個人當初幾乎是穿一條褲子的。

  可遇到這種大是大非,徐宣沒有絲毫的猶豫,當機立斷,立即與賀長年撇清了關係,非常迅速地表明了態度,表現出了對朝廷的忠心。

  前往₴₮Ø55.₵Ø₥,不再錯過更新

  皇帝暗暗地鬆了口氣。

  對於這次叛亂,劉鈺最大的擔心就是徐宣會不會牽連其中。他和賀長年的關係太過親密,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次造反有他的授意在裡面。

  如果徐宣置身其中,憑著他赤眉軍二把手的號召力,這次的聲勢絕不會只限於上林苑的兩個屯田營,其餘各地的屯田將軍以及長安城內都可能有人響應,更別提還有整個安定郡。

  至於樊崇,皇帝幾乎可以肯定他與此事無關。誰也不會傻到自己還在人家的窩裡,就在外面號召造反的,難道是想故意送掉自己的性命?明眼人一看就是賀長年不過是打著樊崇的旗號而已。

  皇帝對於此事的處理原則是:要將此事的影響力降最小,破壞性降到最低。

  但是卻不想動用赤眉系大佬樊崇。他好不容易把那隻大軍解散了,把赤眉系的將領都和平解除了兵權,絕不想讓他們再捲土重來。

  如果樊崇卷進去,這事兒就小不了,因為他的一舉一動對全體青州軍來說都是關注的焦點。

  他是有單槍匹馬平亂的能力,但是萬一被那引起老部下給忽悠了,或者挾持了,以他的名義發號施令,那可真就是天大的事了。樊崇或許此時沒有再起兵的心思,但是他那些對現狀不滿的部下不一定揣著什麼心思。

  樊崇和逄安兩人有點類似,都帶著江湖氣息,講義氣,容易感情用事,樊崇寬厚,逄安剛烈。這樣的人其實是有點不可控的,因為他們不會像徐宣那樣什麼事都從利益出發,很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樊逄兩人都可能會衝動行事,而忽略了其中的利益得失,這種人的行為邏輯很難掌握。

  皇帝知道樊崇昨天去了椒房殿,暗暗地鬆了口氣,這世上如果只有一個人能安排好樊崇,那就是皇后了。

  果然,今天樊崇沒再來找皇帝求戰,而是上了一封奏書。這封奏書里有對賀長年反叛行為的痛斥,有對他的名義被利用的憤怒,有對朝廷出兵平叛的期望,有對不明真相的從賊人員的呼籲。

  總而言之,凡是皇帝想要他說的內容,奏書里幾乎都提到了,皇帝很滿意。他覺得樊老大做到這兒就可以了,表明態度,劃清界限,號召不明真相的群眾反戈一擊,然後眯著就好了。

  唯一不太和諧的是,樊崇在奏章最後提出,建議以逄安為將,率軍去上林苑平叛。

  而逄安的請戰書也隨後送至,很明顯,這哥倆是商量好的。

  說實在話,皇帝還真想過啟用逄安,他出馬可以達到一定的分化敵軍的效果,可以有效地爭取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而且沒有樊崇出馬的那些顧慮。但是一份密報讓皇帝改變了主意。

  下密侯蔣震去拜見了逄安,在他府中盤桓了很久,可能有所密謀。

  下密侯蔣震是漢情局重點監視的對像,不為別的,只為他曾經受到過懲處,對皇帝不滿,有反抗朝廷的動機。

  而蔣震這兩天一直也沒閒著,他頻頻與一些老部下來往,出入市井閭巷,很可能有所圖謀。

  這些粗人搞密謀一點都不在行,做事簡直是漏洞百出。漢情局長吳原甚至覺得有些無聊,因為沒有人給他的工作上一些難度。多虧後來這事兒牽扯到了一些大人物,才成功勾起了吳局長的興趣。

  吳原把一系列的蛛絲馬跡結合到一起,得出了結論:逄安必然與謀反之事有所關聯。

  逄安昨日去了朱虛侯府,甚至一夜都沒有離開,明顯是在與樊崇串連。由此看來,不僅上林苑有赤眉舊將賀長年、呂岩等人的叛亂,在長安城中也有原赤眉餘孽在蠢蠢欲動,這其中牽連到了一些赤眉軍大佬,甚至包括大頭領樊崇,這件事簡直太嚴重了,可說是本朝有史以來最大的謀逆案。

  皇帝知道,吳原這種酷吏從不吝於誇大事情嚴重性,從而在皇帝面前大肆表現,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這件事絕對被他誇大了,樊崇不可能參予謀反,甚至逄安摻和這事的可能性也很小。

  不過蔣震確實去了逄安府上,呆的時間還不短,皇帝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是心中多少有些介意,原本想用逄安去平叛的想法也就放下了。

  劉鈺沒想到,當年面對幾十萬赤眉軍他都能做到和平接收,並沒有喊打喊殺,現在安定了好幾年,大家都過上了安定日子,居然要掀起腥風血雨了。

  下密侯蔣震還以為做事天衣無縫,在家中和魏興密謀:「左大司馬沒了當初的血性,要做小皇帝的順民,想必三老也是和他一樣的。」

  魏興道:「不用理他們,咱們自己干!明晚正好是沈中在南宮門輪值,到時候他就會打開宮門,放我等進去。」

  兩個人各自出門聯絡部眾,約好了明日宵禁之前齊聚下密侯府,等到夜裡從侯府出發,直入長樂宮。

  尚冠里位於長安城東部,西臨未央宮,東臨長樂宮,蔣震的家離長樂宮很近,正適合作為突襲的發起地。

  當時長安城實行宵禁,入夜之後,除了巡視的士卒,任何人不許在街面上行走,否則會被巡夜士兵拿下。所以要突襲長樂宮並不容易,幾百人的隊伍聲勢有些大,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摸到宮門。

  第二天一早,陸續有人來到下密侯府,那些老兄弟老袍澤們見了面,都大聲地打著招呼,吆五喝六地吃飯喝酒,屋裡屋外全是飯桌,就連院子裡也全是人,喧鬧聲吵得四鄰不安。

  有好事者問侯爺家裡有什麼喜事,蔣震就樂呵呵地說是他的壽辰,請一些老兄弟們來家裡熱鬧熱鬧。

  眾人也就信了,沒往別處想,大概誰也不會想到謀逆之事能幹得這麼大張旗鼓。

  慢慢地就有人喝多了,隨便醉倒在樹蔭下睡覺,酣聲震天,魏興便說道:「兄弟們少喝點,咱們還有正經事呢!」

  有人便叫道:「不妨事,肯定不會誤了將軍的事。誰這麼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欺負到咱們即墨將軍的頭上?想當年咱們即墨營里上萬個兄弟,從東海打到長安,咱們怵過誰?將軍,兄弟們聽你的,一定幫你出了這口惡氣!」

  原來這些人大多是被蔣震逛來的,說是要幫著他打打群架,收拾一個對頭,知道是去宮裡幹事的是少數心腹。

  等到入了夜,到了該干正事兒的時,有一大半人反倒喝醉了,許多人都在呼呼大睡。外面更鼓敲響,街上人聲絕跡。蔣震和魏興將這幫人一個一個地叫醒,實在叫不醒的也只好隨他去,就這樣湊了兩百七十人,各提了刀槍,出了下密侯府,一路向東去。

  京兆尹的官署黑洞洞的,門口連個守衛也沒有,蔣震等人經過之後,便到了長樂宮的西牆,之後他們溜著牆跟向南走了一里地左右,再向東一拐,便到了長樂宮的南門了。

  說來也奇怪,這一路走來,兩百多人的隊伍聲勢不算小,竟然沒有惹來巡夜士卒盤查,路上一個人也沒遇著,也不知巡城兵去了哪裡。

  等臨近長樂宮門口,終於有人問道:「將軍,咱們到底是要滅誰?」

  赤眉軍打群架滅誰誰那都是慣常操作,時不時地就有人張羅著來這麼一出,可是這一次還是有點不同尋常,聲勢如此浩大,又是挑的半夜三更,然後直接摸到了皇帝老子住的地界,終於有人咂摸過味來了。

  「將軍,這是皇帝老子的長樂宮吧,咱們總不會是去找皇帝吧?」

  蔣震說道:「怎麼,去找皇帝,你不敢去嗎?」

  即便是在黑夜裡,也能見到許多人的臉都白了,「這,這不是謀反嗎?要滅族的!將軍,這,這事兒咱不能幹啊!」

  蔣震的刀突然一下子擱在了他的肩膀上,嚇得那人動都不敢動一下。

  蔣震用刀在他脖頸旁邊蹭了幾下,說道:「不能幹?晚了!深更半夜的,攜利刃來到長樂宮,已經是謀反之罪,要滅九族了!現在要想活命,只有闖進去,殺了狗皇帝,咱們自己來坐天下!到了這個時候,誰他媽的再說一句不干,老子現在就宰了他!」

  魏興也說道:「兄弟們怕什麼?不就是殺個人嗎?咱們兄弟什麼時候暈過血,怕過殺人?我跟你們說,長樂宮裡全是值錢的東西,咱們連皇帝的宮殿都沒搶過,那不是白進了一次長安城?這回大家都開開葷,想要什麼隨便拿!」

  一些老卒聽了這話,竟隱隱地有了些興奮,他媽的,終於又有機會幹老本行了,還是這麼大的一票!

  魏興帶著些亡命之徒沖在最前面,蔣震在後面押陣,大隊人馬被裹脅在中間,隨著大流向前走。

  長樂宮門口竟然一個衛士都沒有,大門黑洞洞地敞開著,好像一個巨大的寶藏入口,無聲地邀請他們入內,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魏興道:「沈中都安排好了,連守衛都調開了,大夥衝進去!」

  眾人這時已經沒有了退路,反倒橫下一條心,壯起膽子,兩百多人一擁而入,衝進了宮門。

  宮裡面一片寂靜,黑燈瞎火的,什麼也看不清楚。這些人誰都不認識路,完全不知道該到哪兒去找皇帝老子。

  一個人怯怯地問道:「將軍,是不是該放火了啊!」

  這是他們的老套路了,殺人放火搶東西,缺一不可。

  聽了他這話,眾人頓時從心裡沒底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一下子來到擅長的領域,全都恢復了自信,有人叫道:「對,要放火!燒了這破宮殿!」

  「別急啊,先得把東西搶到手,別都燒了!」

  「不來點火也看不見哪兒是哪兒啊!」

  兩伙人還在就放不放火爭論,突然之間四面一片通亮,不知道多少火把燃燒起來。

  所有人都閉了嘴,呆愣地站在當地。

  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城牆上,忽然出現了無數羽林軍,個個端著手弩,向這些闖入者瞄著准。

  而在他們正對面幾十步外,衛尉王猛全身披掛,威風凜凜地站在那,他的身邊正是衛士令沈中。在他們的身後,密密麻麻的全是羽林軍。

  蔣震本來落在後面,此時掉頭就跑。可是他們剛剛衝進來的南宮門,此時已不知被誰關上了。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兩百多人成了瓮中之鱉。

  魏興狂吼道:「沈中!沒有老子你早就餓死了,你他媽的出賣老子,你的良心被狗吃啦?」

  沈中手中握著刀柄,面無表情。

  魏興也不想想,沈中是衛尉王猛手下受重用的將領,宿衛宮廷,是皇帝身邊的近臣,前途一片光明,怎麼會好端端地跟著他謀反呢?

  當初魏興找到沈中,沈中看著當年他關照過自己的情分,真心真意地勸過他,可是魏興不聽,非要和放牛皇帝死磕到底。

  沈中想了一夜,拿定了主意。

  魏興鐵了心要造反,自己和他關係親密,到時少不得要受牽連,與其隨著他殉葬,還不如把握這個機會,將此事變成自己的進身之階。

  沈中將此事稟報了上司王猛,王猛又稟報了皇帝,這件謀逆之事一開始就上達天聽。劉鈺設了這個局,將這些人一網打盡,而且證據確鑿,誰也說不出什麼,比起全城大搜捕地抓人乾淨利落多了。

  長安城沒有騷亂,百姓還懵懂著,甚至沒有察覺,這場鬧劇似的闖宮密謀就這樣落幕了。

  可是天光大亮時,一個消息傳進了宮中,太傅逄安闖出了長安城,只帶著幾名親信,向西方上林苑方向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