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486.氣勢之爭


  清漳水發源於太行山,河水清澈見底,它自西北向東南流動,經過上黨郡內連綿的高山,進入到狹小的涉縣谷地,再向南去,於合漳和同源於太行的濁漳水會合,兩條河流並成一條漳水流出太行。

  處在清漳水下游的涉縣是太行山內的一個小縣城,如果不是處在兩漢交界之處,沒有人會在意這麼一座小城。可是如今小小的涉縣城中竟然常駐軍馬六千,為此,邯鄲方面要不斷地運送軍糧進山,以供給駐軍需要。

  這一切都是因為涉縣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縣城處在連接河北與上黨郡的滏口陘上,與在它西面五十餘里的壺口關遙遙相對,是阻擋上黨兵馬出滏口陘的緊要之處。

  壺口關是上黨郡的門戶,如今掌握在建世漢手中,劉秀幾次派兵攻取未果,只好在涉縣布置防線,堵住上黨兵馬東出的道路。

  壺口關建在險要的高山上,因山形險狹如壺口而得名,又稱壺關。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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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涉縣則是群山間的一塊小小盆地,地勢相對平坦,但依舊是一處要害之處,上黨兵馬若自壺口關出來,必須要先拿下涉縣,否則無法東進,因為涉縣之兵可以隨時在身後斷掉他們的糧道。

  這種重要的小城,其實派幾萬兵駐紮都不嫌多,但是因為涉縣太小,城內不能容納大隊人馬,六千駐軍已經是極限,再就是涉縣盆地田地出產有限,糧食不能供給大隊人馬所需,還要從河北運糧,駐紮大軍成本太高。

  因此劉秀一向的操作就是在涉縣駐六千人,而在距離涉縣東部百餘里的武安駐紮重兵,如果涉縣被圍攻,只要這六千人堅持住兩三天的功夫,武安的大軍就會趕來增援,武安再向東幾十里,就是建武漢都城邯鄲,邯鄲城周邊有幾十萬大軍,距離涉縣也不過兩百里,幾天的路程。

  事實證明,六千人防守一座小城,可以防得風雨不透,幾天內想打下來幾乎不可能。

  田邑曾經幾次進攻涉縣,但是小小的涉縣已經被建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六千人可防禦得面面俱到。上黨兵馬剛剛開始圍城,武安的精騎便來增援,再過兩天,大隊的步兵也來了。田邑力所不敵,只能撤走。

  劉秀也曾想以涉縣為跳板攻破壺口關,他真正領教了什麼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壺口關地勢太險,田邑雖然只在關內布置一千餘人,但是河北數萬大軍也難以撼動,因為面對這種地勢,多少軍隊都鋪不開,只能一小隊一小隊地上。

  經過相互之間的試探,兩漢在涉縣和壺口關一帶達成了平衡,兩座城相距五十餘里,隔著清漳水對峙,誰也奈何不了誰。

  劉秀自常山南下,順著太行山巡視一遍。他穿過幾個山間盆地來到了涉縣,甚至向前挺進到壺口關下。這可把壺口關守將嚇得夠嗆,以為他要以大軍攻打,連忙向身後的潞縣求救兵,又火速派人回長子稟報,等到救兵到位,而身在長子的皇帝和諸位大臣都被這消息震動之後,劉秀卻走了。

  這位馬上皇帝在壺口關下耀武揚威一番,掉轉馬頭回了邯鄲。

  上黨太守田邑和隨駕的大臣們都鬆了一口氣,個個面有喜色,可是誰也沒想到,皇帝卻怒了。

  劉鈺拍案而起:「劉秀來到壺口耀兵,上黨全郡又是調兵,又是運糧,折騰得大傢伙兒雞飛狗跳,他轉身就走了。看爾等笑逐顏開的樣子,好像還很開心,這值得高興嗎?」

  皇帝一怒,所有的人都嚇得收了笑臉,全都伏地請罪。

  田邑道:「陛下,劉秀大軍來此,足有數萬之眾,壺口關內狹小,兵馬不多,只能守,卻攻不出去。」

  劉鈺道:「誰說上黨之兵不能出壺口關?他劉秀能來壺口,我劉鈺就能去涉縣!也讓他們嘗嘗被來回折騰的滋味!」

  皇帝的話一說出口,立時引起一片抗議之聲:

  「陛下不可!」

  「陛下萬萬不可呀!」

  「陛下不可以萬金之軀,親涉險地!」

  「陛下切不可意氣用事!」

  劉鈺最受不了一群老頭子哭著喊著擋駕,動不動還要抱大腿,太墨跡了。他也不跟大臣們廢話,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劉鈺在行宮中想了一天,隨後召來了漢情局長吳原,問道:「上黨這一帶的山都尉有幾個,都有多少人馬?」

  吳原道:「此處山都尉有十一人,因為地勢比較難走,每一隊手下人都不多,從幾十人到幾百人不等,最大的一支是在涉縣和壺口關附近活動的何黑鐵,他手下有六百多人,一直都很活躍,只是最近因為劉秀巡視太行,臣命各地山都尉避避風頭,如今大多在潞縣呆著。」

  「這些山都尉是否十成十地可靠?」

  「回陛下,山都尉大多在郡內有家室,都很可靠,但如果陛下要找十成十可靠之人,那就非何黑鐵莫屬。此人老家就在上黨郡屯留縣,他的父母妻兒都在屯留。此人家境殷實,家有幾百畝好田,他平時也時常進山采參打獵,日子過得不錯。他卻主動帶著一群獵戶,要進山去打游擊,在山裡打了兩年,有許多人投奔他,他還挑挑揀揀,說是只收精兵。不過他的手下確實都是精兵,個個是山中獵戶或是採藥人出知,在山樑上行走如飛,神出鬼沒,涉縣敵軍在他手下吃過大虧,給何黑鐵起了個外號,叫做黑雕。」

  吳原道:「在潞縣附近,有一個漢情局的游擊戰特訓營,臣曾經去過,這個何黑鐵在特訓時就表現很突出。臣格外關注他,還因為他對陛下極為崇拜,常說您救百姓於水火,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英雄,此番陛下來上黨,他幾次向臣請求,要覲見陛下,臣見陛下忙碌,所以就。。。」

  「把他叫來!」皇帝說道:「朕要親自見一見!」

  吳原道:「陛下,陛下要見黑雕,難道您真的要去涉縣?」

  「去!」皇帝斬釘截鐵地答道。

  開什麼玩笑?君無戲言!

  如果這口氣忍了,大家會嘲笑他,看人家建武皇帝,帶兵殺到壺口關,多麼威風!再看看建世皇帝,只會縮在長子縣裡瑟瑟發抖,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他都不敢出來對敵。

  劉秀能來,他劉鈺就不能去?不行!

  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但是他作為一個皇帝,確實不能輕易地去危險地帶。涉縣離邯鄲實在是太近了,不過兩百里路程,騎兵來個強行軍一天就到了,他不能玩火。

  劉鈺雖然膽子大,但卻是個惜命的人,他要小心行事,把涉縣附近的情形打聽清楚。把山都尉都調動起來,為他搜集情報、保駕護航。

  兩天之後,吳原帶著幾個山都尉來覲見皇帝陛下。

  幾個山賊頭頭一進門就跪下了,連連磕頭,亂七八糟地喊道:「陛下,臣拜見陛下!」「臣給您磕頭了!」

  皇帝讓他們起來,幾個人爬了起來,垂首站立,一聲也不敢吭,沒有人敢抬頭看皇帝,要看也是低著頭偷偷地溜幾眼,唯有一個黑鐵塔似的漢子,就是吳原所說的何黑鐵,他抬著頭,瞪著大眼,直勾勾地盯著皇帝。

  皇帝身後站著的騎都尉牛得草喝道:「陛下天顏豈容直視?還不低頭!」

  何黑鐵連忙低下頭去,說道:「陛下,陛下恕罪,臣只是想看清楚陛下長什麼樣,回去好跟兄弟們吹牛,回去那幫小子肯定要問臣,臣總不能來見一次駕,連陛下的容貌都沒看清。」

  皇帝沉聲道:「現在看清了?」

  何黑鐵囁嚅道:「看,看清了,陛下,您,您長得。。。也挺黑啊!」

  這一句話說出來,幾個山都尉都忍不住吃吃地偷笑起來。

  牛得草又厲聲喝斥,皇帝揮了揮手,說道:「朕要跑幾位都尉說話,你先退下去吧!」

  牛得草道:「陛下,這幾個人。。。請陛下讓臣留下來貼身保護。」

  「這都是朕的臣子,大漢的都尉,有他們保護,朕安全得很!你去把田無忌叫來!」

  平涼將軍田無忌在安定郡邊境戍守了幾年,掃平盧芳叛亂的餘孽。年初時他剛回到長安,便帶著本部羽林軍跟隨皇帝出巡,因為安定郡到處是山,他的屬下幾乎都被練成了山地兵,此次來到上黨這個多山的地方,正可派上用場。

  牛得草將田無忌送進去之後,不敢走遠,只帶著宮中侍衛在門外侍立,若是屋內有什麼情況,便可立即衝進去救駕。

  他總是對這些山都尉不放心,什麼都尉,全是山賊,沒一個靠譜的!

  屋子裡不時傳出說話聲,先還聲音較輕,似乎是一問一答,還算有秩序。後來忽然越說越嘈雜,好像不只一個人在說。牛得草側著耳朵傾聽,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偶爾有人聲音提高一些,漏出隻言片語,也聽不出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個多時辰,屋門打開,幾個山都尉躬著身子退了出來,原來還是神情肅穆,一轉身便個個笑容滿面,一個人說道:「你們看見沒有,陛下好像是專門對著我說的,讓我加把勁,再建大功!」

  「胡說!分明是向著大家說的,怎麼變成了對你一個人說的了?陛下說了,讓咱們好好干,爭取立大功,得獎賞,要是立下了不得的功勞,陛下還說會給封爵呢!」

  「我要是能封爵,我祖宗都得樂得從土裡蹦出來!」

  眾人哈哈大笑。

  何黑鐵的黑臉上全是崇拜,「陛下說得真好啊,在山裡打仗,要打什麼情報戰,還有什麼。。。阻擊戰,埋伏戰,還有一個,破,破什麼來著?」

  「破襲戰!就是破壞道路,打劫糧草。你這個笨蛋!」

  「陛下懂得可真多!」

  「要不怎麼是陛下呢,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

  幾個山都尉邊聊邊走了,只餘下皇帝和田無忌還在,又過了半個時辰,田無忌也出來了。牛得草進了屋子,見皇帝正在地上踱來踱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梯子。

  牛得草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擾。

  皇帝踱了半晌,忽地轉過來,向他說道:「讓王猛在他的部隊裡挑選身體棒能打仗的,一定要體力好,行軍不能掉隊,挑幾千人吧,咱們得在這兒打一仗。」

  幾天之後,田無忌帶著一隊人馬,也就一千多人向北去了,這件事除了王猛、田邑、牛得草等幾個將領,沒有其他人知道。

  皇帝再沒在群臣面前提及去涉縣之事,大家都鬆了口氣,心道:「看來皇帝也就是說說氣話,生過氣去也就算了。」

  可是十來天之後的一個早晨,眾人都來見駕之時,卻被告知,皇帝一大早領軍出發,向北去了。

  大臣們都慌亂起來,吵著要去將皇帝追回來,可是皇帝卻留了旨意,命令朝臣們都在長子原地等待,有擅動者以抗旨論處,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動了。

  禮部侍郎杜陵道:「當年在緱氏之時也是如此,雖然眾人阻攔,但陛下堅持回兵洛陽增援,結果大破劉秀,看來陛下這次也與當年一樣,胸有成竹了,我等不必擔心。」

  許多人點頭表示認同,可是仍有老臣擔心地道:「身為一國之主,卻總是親臨戰場,萬一有個閃失,這麼大個國家該怎麼辦呢?」

  不管怎麼說,皇帝的旨意必須遵守,眾臣都在原地等待,而田邑卻得到旨意,讓他去壺口關坐鎮接應。

  田邑急忙北上,順著北道走了七八十里,抵達了馬家嶺,人這再往北有二十里山路,過了這一段山路,便來到了另一個山間小盆地潞縣境內。等到田邑進入潞縣,潞縣縣長稟報說:皇帝陛下已經東進壺口關,命令他在後面運糧。

  田邑在潞縣把後續糧草之事安排妥當,又率軍急匆匆地東進,爬上山嶺,進入壺口關,關都尉說道:「陛下已出了壺口關,進兵涉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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