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537.有失國體
「劉秀要和我單挑?」劉鈺挑了挑眉毛,有點不敢相信。
這不是劉秀的首創,而是西楚霸王項羽用過的招數。當年項羽和劉邦楚漢相爭,久戰不決,項羽向劉邦發出挑戰,要與他一決雌雄,以兩個人的勝負來決定天下的歸屬。項羽是天下第一的勇士,劉邦怎麼敢和他單挑?於是劉邦笑著說道:「吾寧鬥智,不能鬥力。」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𝓣o55.C𝓸m
劉項兩個人的形象在這場挑戰邀請和拒絕中都表現得很清晰,一個是力敵萬夫卻頭腦簡單的勇士,一個是武力值欠缺但智謀過人的老狐狸。
與他們不同,劉秀是個兼具勇力與智謀的完人,既有謀略,又不乏武力,為什麼會做出這種看似頭腦簡單的事呢?
劉鈺稍一思索就洞悉了其中的奧妙。劉秀當然知道劉鈺不會接招,他這麼做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士氣,打擊敵軍的士氣,提振自己的士氣,他就是要在氣勢上壓劉鈺一頭。
劉鈺若是真的敢上陣單挑,劉秀絕對是求之不得的。別看他是個文化水平很高看起來頗有些文氣的人,劉秀在戰場上是很勇猛的,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當年在昆陽時,劉秀帶著幾千人衝擊王邑的大營,身先士卒,手刃數十人,勇氣值滿滿,武力值相當高。
劉鈺就不同了,他雖然也屢經戰陣,還現場指揮過洛陽大戰,可劉鈺從來沒有與人當面廝殺過。親手殺過人和沒殺過人的差距是巨大的。若是兩人真的對上,劉秀屍山血海中堆出來的一身煞氣絕不是劉鈺可比的。
可劉鈺若是學劉邦一樣開口拒絕,立即便坐實了弱雞身份,不只是敵方,便是已方將士也會認定他是膽小之輩。戰場上崇拜強者,劉秀的勇敢肯定會得到雙方將士的肯定,這對於劉秀的形象塑造有益無害。反之,不敢接招的劉鈺的形象卻會不可避免地弱化了。這一回合,不管劉鈺怎麼應對,劉秀在氣勢上都要穩壓他一頭。
劉秀貌似無腦的城下挑戰其實是走了腦子的。
想到這兒劉鈺冷笑一聲,說道:「朕縱橫天下,所向無敵,焉能怕他劉秀?來人!備馬!取槊!」
帳內諸將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老子您是說真的嗎?難道真要上陣單挑?您覺得有把握幹得過劉秀?
一時帳內鴉雀無聲,將領們大眼瞪小眼地呆立,誰也沒上前攔一下。這事兒也確實不太好攔,難道要說皇帝打不過劉秀,去了只能送死?
陛下是玩真的還是在裝樣子?那麼要不要上前攔一下,給皇帝一個台階下呢?
只有一旁的小班登急了,上前阻攔道:「陛下,陛下千萬不要中了劉秀的激將法。您不能去,您就是去了也打不過他啊!」
「這小子就會瞎說大實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不是要毀我形象麼?」劉鈺心裡暗罵,要迎戰的姿態卻一直端著,「備馬!取槊!朕倒要看看他劉秀有多大本事!」
心眼實在的班登死死地攔在他身前,說話卻一如既往地不入耳,「陛下!陛下!您,您別去,您不行啊!」
「你才不行,朕行著呢!」劉鈺一把甩開班登,向前邁步,一副要出去搏殺的樣子。
剛走出幾步,一個人影衝出來,撲跪在地,抱住了他的一條腿。
烏蓋道:「陛下留步,此事萬萬不可!」
劉鈺低下頭,皺著眉頭看著他,問道:「有何不可?」
烏蓋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為大漢正統,天下之主,唯我獨尊,以陛下的身份,世上無人能當得起您的對手。劉秀詐稱皇帝,竊居河北,名為人主,實為逆賊!陛下若與他當面對陣,天下人會怎麼看?」
烏蓋停了停,這個問句扔出來,是需要有人接一下的。於是劉鈺摸了摸鬍子,默契地問道:「你說說,天下人會怎麼看?」
「陛下若是與劉秀在陣前相爭,便是將其當作地位平等的對手,認可了劉秀的人主地位。天下人會說,陛下與劉秀之爭是兩國之爭,是天下之爭。陛下,世間只有一個大漢,大漢只有一個皇帝,您大位早定,為大漢皇帝,劉秀乃皇室旁系,卻心存異志,興兵作亂。陛下此番出兵,是以唯一的皇帝名義,興王師討逆賊,而不是與另一個皇帝爭天下!」
他說到這兒,旁邊的大臣們突然呼喇喇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道:「事關國體,陛下不可出戰!」「陛下,萬萬不可與逆賊對陣啊!」
劉鈺皺著眉頭看著面前跪拜的大臣們,又看了旁邊的班登一眼,這一眼有點惡狠狠的意味,讓班登好像掉進冰窖里,暗暗地打了個哆嗦。
然後皇帝親手將烏蓋扶了起來,撫著他的肩膀道:「若不是烏卿,朕險此犯下大錯。」
把一個叛逆者當作平等的對手,這是政治問題,立場問題,毫無疑問的大問題,一點也含糊不得。
劉鈺坐回到位子上,恨恨地道:「恨不能手刃此賊!險些中了此賊的奸計!」
眾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好不容易安撫了皇帝的情緒,打消了他衝出城去和劉秀拼命的衝動。
劉鈺又說道:「雖是如此,逆賊尚在城下叫囂,若不回復,將士們會覺得朕怕了他。。。也該差個人出城,斥責劉秀,讓他死了這份心。諸卿誰能走一趟?」
話音一落,帳內立即安靜了下來,剛才還急著說話的大臣們都閉上了嘴,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劉鈺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大臣們的頭就在皇帝的注視下一個個地低下去。
劉鈺有個奇怪的感覺,這場景倒頗像是足球場上的人浪,從頭至尾,太整齊了,無一例外。
沒法子,誰都不想找死,出城?城外幾萬大軍等著,出去還不被剁成肉醬了?
「怎麼?沒有人想去嗎?」皇帝從左到右,將座下大臣們看了個遍,沒有一個人請纓出城,不禁在心裡暗罵:「這幫膽小鬼,一個有骨氣的都沒有!」
劉鈺失望地收回目光,卻用餘光瞥見自己右邊的人一直高昂著頭顱,顯露出一股傲氣,在一眾畏縮的大臣中顯得格外出眾。
那是中常侍牛頭,隨駕出征的太監頭子。
牛頭一直侍立在皇帝身側,面上似笑非笑,追隨著皇帝的目光將大臣們看了個遍。他在心裡暗暗冷笑,「這些平時之乎者也的大儒,意氣風發的將軍,個頂個全他媽的是儂包,平時家國大義喊得響,一到正經時候全都成了縮頭烏龜!」
這些朝堂重臣平時見到牛頭和馬面,雖然表面上還算客氣,但是那股骨子裡的傲氣卻藏也藏不住。對於這些斷了子孫根的宦官,別管官做得多大,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幾乎都是一個態度,那就是瞧不起。
牛頭平時受夠了這些人的氣,此時見到他們的窩囊樣,心裡充滿了鄙夷和快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多扯了扯,臉上帶上了比平日更深的笑意。
「這些窩囊廢也有今天!」牛頭心裡恨恨地想:「不知道今天輪到哪個倒霉,嘿嘿,不管是誰,都是活該!」
他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熱鬧,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轉頭一看,見皇帝正抬頭看著他。牛頭忙垂下眼睛,禮貌地避開了皇帝的目光,臉上還帶著掩藏不住的笑意。
皇帝嘆了口氣,心中大失所望,看著這些戰戰兢兢的大臣,再看看面無懼色的牛頭。唉,沒想到啊,這些朝堂重臣、國之精英,膽色居然比不上一個死太監。
「牛頭!你去!」皇帝用讚賞的眼光看著他,面上帶著殷切的希望,雖然只說了短短四個字,但是話里充滿了信任。
正在微笑的牛頭好像被天雷劈了一樣,身子肉眼可見地抖了一抖,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抬頭看著皇帝,哆嗦著嘴唇道:「陛下,陛下。。。臣不能啊!臣只是個宦官啊!」
「宦官怎麼了?你是朝廷高官,秩俸千石的中常侍,不比朝堂諸公差!況且,你見的不是什麼皇帝,不過是個逆賊!你去合適!」皇帝心中愈發感嘆,牛頭真是謹慎又明事理,生怕自己的地位不配,失了國體。
「臣以為牛常侍出城極為合適!」一個大臣高聲道。
「對!牛常侍德高望重,深明大義,足當此任!」有人立即附合道。
「陛下慧眼,這人選合適之極!牛常侍忠肝義膽,必能不辱使命!」
剛剛還蔫頭巴腦的大臣們突然像是集體打了雞血一般,紛紛表態支持皇帝的決策,你一言我一語把牛頭夸上了天,眼見著牛常侍激動萬分,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幾次想要說話,都被激動的大臣們打斷。
這件事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從皇帝到大臣,皆大歡喜。
只有一個人是流著眼淚出來的。牛頭。
他萬沒想到,自己就是那個倒霉蛋。可是當時的情景,完全容不得他拒絕,在激動的大臣們面前,他甚至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關我什麼?我,我下面沒有了啊!」
牛頭跺了跺腳,恨恨地向前走去。
劉秀已在城外安營,差人在城外不住地喊叫,向劉鈺發出挑戰,可是喊了半天,城上什麼動靜也沒有。
「放牛小子膽小如鼠,連城都不敢出,有何懼哉!」劉秀冷笑一聲,說道:「算他識相,要是他敢出城,朕就親手砍了他的腦袋!」
他的將領們都附合地大笑,嘲笑放牛小子沒有膽量,不敢出城。
要論到打仗,還是得看他們的皇帝,放牛皇帝完全不是對手。
將領們取笑著放牛皇帝,談論著建武皇帝百戰百勝的以往,先前攻城不克的沮喪去掉了大半。
這時,有人來報:「陛下,城裡有人出來了,要陛下陣前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