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三種體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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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里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卻處處是體貼,處處是柔情。思兔閱讀而且,平兒對寶玉,黛玉對寶玉,晴雯對寶玉,種種體貼各自不同。怡紅公子生活在這樣一群奼紫嫣紅柔情各異的女兒中間,享盡溫柔富貴,見慣花柳繁榮,縱然將來風沙星辰,也可謂不負此生了。
首先是平兒對寶玉的知己之情,因體貼寶玉素日好臉面,得知是他的丫鬟墜兒偷了自己的蝦須鐲子,便悄悄瞞下,只說自己掉了又找撿回來的,卻私下叮囑麝月道:「你們以後防著他(墜兒)些,別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罵,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
平兒此舉,沒有半分奴氣,仗義溫厚,而且毫不居功,因為壓根就不想讓寶玉知道。這裡體現的不是主僕情,不是男女情,而是推心置腑的好朋友間那種不必言喻的知己之情。
寶玉是個懂得感恩的,深深領會了平兒這番體貼,因此並未現身道謝,而只是私下感慨一番,回來告知晴雯,且勸誡她:「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後打發他就完了。」這才是寶劍酬知己,所有的恩情都一一落在了實處。
晴雯終究如平兒所說:是塊爆炭。最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自己教下的小丫頭竟然有偷竊之舉,而且偷到街坊家裡,把人丟到大西洋了,如何能忍?待寶玉出門,到底發作出來,抓了墜兒來,一邊用一丈青戳手,一邊罵道:「要這爪子作什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又命人叫進宋媽來帶走。
那宋媽原是怡紅院的人,既抓住了墜兒行竊,本該先報給怡紅院的最高領導,或是寶玉,或是襲人,或是晴雯,看看如何處置。然而她卻越來寶玉等人,徑直拿了鐲子去找鳳姐,顯然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多事之人。平兒叮囑她不許聲張,心裡正不知多不自在呢,如今見晴雯發作,便知底里,自是火上澆油,一邊看戲一邊說風涼話兒。
難得的是,晴雯雖然暴燥,立時三刻便要攆墜兒出去,然而儘管打罵,卻忍著硬是沒提究竟,只含糊說了「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罪名很明確,罪行卻沒提,及至墜兒媽頂撞說:「你侄女兒不好,你們教導他,怎麼攆出去?也到底給我們留個臉兒。」又挑理兒說晴雯直呼寶玉名字了。
晴雯氣紅了臉,便是這樣,卻也硬忍著沒有直說墜兒之罪。其實只要說一句「你女兒偷東西,而且偷到平姑娘頭上了。」準保嚇得墜兒媽五體投地。然而因寶玉再三叮囑過不可嚷出來負了平兒之情,那晴雯也識大體有分寸,縱被墜兒媽氣得臉上紅漲,卻仍不肯逞一時口舌之快,傷了怡紅院的臉面。
這便是晴雯對寶玉的體貼之情了,更不消說病補孔雀裘之舉。
(二)
寶玉的雀金呢燒了一個洞,若被賈母知道,老人家心裡必定不舒服——剛剛送孫子一件新衣裳就給燒了,不但敗家,而且忌諱。因此怡紅院上下當作一件大事忙忙地要連夜彌補,偏偏找遍能工巧匠,無人識得這俄羅斯工藝,唯有晴雯有見識有主意:「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像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去。」
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但這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
這一句話寫出了晴雯的地位,也說明了她為什麼那麼懶——她擁有獨一無二的技能,自然可以傲視群儕。因為我能做的事你們做不了,所以你們能做的事又何必勞我大駕?
晴雯死後,秋紋一次見到寶玉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嘆道:「這條褲子以後收了罷,真是物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這是晴雯的針線,真真物在人亡了!」
可見晴雯並不是懶得任活不做,寶玉的貼身衣褲常是她的針線。連賈母也曾贊過:「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
一個顏值絕佳技能超群的女孩兒做了丫頭,實實是屈才,若還興高彩烈任勞任怨地做個模範丫頭,那就不是晴雯了。
晴雯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卻絕對是一個出色的人,是不可取代的這一個。正如同界線功夫——除了你,誰還會?
長得好,能界線,還不是晴雯最絕對的優勢。她最可貴的地方在於,平時懶懶散散,牙尖嘴利,此時真用得著她了,而且是在病中,卻絕不趁機自誇賣弄,恃才傲物,而是忠勇地說:「說不得,我掙命罷了。」寶玉憐惜不已:「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
擱在別的人,便是襲人吧,必定藉此機會深情表白一番,或是趁機提出約法三章什麼的以圖後計。而晴雯卻是直爽地說:「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努力坐起,一邊挽頭髮一邊披衣裳,只覺頭重身輕,眼冒金星,坐立不住。卻強撐著不讓寶玉知道,怕他著急心疼,自己狠命咬牙捱著。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便要伏枕歇息,這是何等苦狀?
重感冒吃了藥發汗之人,最忌勞累廢神,常常連聽別人說話都是恍惚的,而晴雯此時卻要全神貫注做一件極精細極瑣碎極勞神的手工活兒,可想而知那份氣虛神微之感。因此寶玉在旁邊看得干著急,想幫忙又幫不上忙的,晴雯病成那樣,忙成那樣,卻還是要體貼寶玉,關心寶玉,央他說:「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麼處?」
嗽了幾陣,終於補完,晴雯道:「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
情天難補,恨海難填,晴雯這一句「我也再不能了」,真真令人落淚。體恤之情,至此為極。有此一句,誰還忍心挑剔晴雯懶,晴雯傲,晴雯性子不好呢?
(三)
夾在平兒與麝月晴雯的兩段描寫中間的,是寶黛之情的一筆帶過,雖然輕描淡寫,卻是濃情無限,因為,這才是本書真正的主題曲。
寶玉往瀟湘館小聚,眾人散時,寶玉落在後面,黛玉叫住問:「襲人到底多早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才來呢。」黛玉還有話說,又不曾出口。
她有什麼話要說呢?為什麼要問襲人呢?自然都是關切體貼之意。因為襲人是寶玉的身邊人,照應他的一切飲食起居;襲人回了家,別人服侍寶玉時難免會有疏忽,不及襲人周到。黛玉絲毫不嫉妒襲人這位地下姨娘與寶玉的親密,反而真切關心她什麼時候能回到怡紅院,好好照顧寶玉。因為在黛玉心中,寶玉才是最重要的,「你好我自好」,只要寶玉安逸,她怎麼都行。
反之,寶玉自然也是一樣,因此也有滿心的話要說,卻不知說什麼好,只問:「如今的夜越髮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都是瑣細家常,卻最見柔情蜜意。只是,兩個人的話偏偏被趙姨娘打斷了,雖沒什麼瞞人的話,但那趙姨娘最是多事的,又深妒寶玉,見了兩人相處光景,過後又不知怎麼向別人學舌呢。因此黛玉便使眼色兒給寶玉讓他離開,寶玉會意,便走了出去。
——如此種種,雖然瑣屑,卻儘是寶黛彼此體貼默契之情,縱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事實上,兩人的情誼,如今實已到了不必言語靈犀相通的份上了。
晴雯死在第幾回
晴雯死在第幾回?
這個問題似乎無稽,因為回目中明明寫得清楚——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美優伶斬情歸水月》,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閒征姽嫿詞痴公子杜撰芙蓉誄》,都為晴雯之死濃墨重彩,極足煽情。
然而,我們都知道《紅樓夢》乃是一再增刪修改之稿,我想問的是,在曹雪芹的初稿或者至少是早期的手稿中,晴雯應該是死在第幾回的呢?
我的猜測是,早在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之後不久,也就是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開篇,晴雯已經一病而死。
五十二回末,晴雯已經力盡神危,最後一句話是:「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
——這太像一句臨終遺言了。然而五十三回開篇,卻忽然話風一轉,晴雯好了:
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診了脈,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微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卻倒清了,這汗後失於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減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嘆說:「這怎麼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爺!你干你的去罷!那裡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
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習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習飲食清淡,饑飽無傷。這賈宅中的風俗秘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故於前日一病時,淨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
此一段,至「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都是在說晴雯病重,寶玉憂心忡忡,文字緊鑼密鼓,已經直逼「夭風流」;然而忽的一轉,「晴雯此症雖重」,但只「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文字宛如撂在半空中,就此收往,不見了下文。
更奇的是,接下來幾回文字中,晴雯這個人竟不見了。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陳腐舊套王熙鳳效戲彩班衣》中說,因寶玉要小解,麝月、秋紋並幾個小丫頭跟出,賈母不樂道:「襲人怎麼不見?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單支使小女孩子出來。」王夫人和鳳姐忙為之解釋,方才罷了。接著寶玉回至怡紅院,卻見襲人躺在床上正與鴛鴦對面說話——這一回中,晴雯哪裡去了?
麝月一直喊晴雯「好姐姐」,晴雯亦回以「好妹妹」,可知晴雯年齡較麝月、秋紋等為大,不在賈母所謂的「小女孩子」之列,況且晴雯亦為賈母賞與寶玉的,且有意將其許配寶玉為妾,不會不記得此人,如何竟不提及?
除非,此時的晴雯已然死了。
後來的文字中,晴雯往往只出現一個名字,三言兩語,沒有正戲。直到十二官進園,滿紙鶯喧蝶鬧之際,關于晴雯的文字才又重新多起來,寫她與芳官等鬥牌,與春燕娘慪氣,給寶玉慶生辰,教寶玉撒謊說驚著了以躲避賈政問功課——此一向中,晴雯身體都好得很,忽因王善寶家的在王夫人面前一番讒言,小丫頭來傳見。
「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覺才起來,正發悶,聽如此說,只得隨了他來。」
此一句十分突兀,因為此前晴雯一直好好的,忽然王夫人召見時,就又「身上不自在」起來,接著便寫她又病了,抄檢時,現打床上拉起來,攆了出去,遂一病而歿。
——不妨猜測,在曹雪芹最初的手稿中,十二官入園的文字原是別書中的內容,本書自「病補雀金裘」後晴雯病情加重,又遇上「抄檢大觀園」之事,遂病情加重一命嗚呼,直逼「抱屈夭風流」,其中不當有間斷。但因補入十二官故事,便只得將晴雯之死延後了。
緊密銜接的五十四回擊鼓傳花王熙鳳講笑話,說的是「聾子放炮仗——散了吧」,接著果然放了一場炮仗,正合了元春的燈謎「爆竹」,最後還打了一回「蓮花落」,暗寓寶玉將來淪為乞丐一事。可見從此一回之後,賈府便將由盛轉衰,日漸式微了。
然而由於全書一改再改,又加入了「紅樓二尤」一段文字,使得原計劃打亂,前後情節也都重新排序,忽起忽落。至晴雯死後,因五十三、四兩回文字已經提前,不得不再重整一段繁榮文字來隔斷前後文,於是強扭出第七十五回《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一段,再寫兩府華聚,然而因為是最後補寫的文字,就有些前後矛盾,出現了賈政講了個喝老婆洗腳水的惡俗笑話,賈環忽然寫出好詩來,而賈赦則說出賈環將來會世襲得官的絕不合理的廢話,而寶玉等的詩文偏又不見,只留了一句「缺仲秋詩,俟雪芹」的備註——換言之,很可能是脂硯等人在雪芹的授意下謄抄整理這一段文字,因原稿不全,便自加連補,寫了很多不合雪芹原意的文字出來,但是於題詩之道實在力有不逮,便只得「俟雪芹」了。
不但七十五回,第七十九、八十兩回的文字情節也有許多不合理處,且文字風格也有異前文,節奏感更是一塌糊塗,很可能也是脂硯等人的拼湊,而非雪芹原筆。
然而其間的第七十七、七十八回有關晴雯之死的文字,卻又好得出奇,《姽嫿詞》、《芙蓉誄》更是神來之筆,必為雪芹本人所寫無疑。
可見,晴雯之死的這段文字,應該完成得較早,在初稿中的回目也較早。而仲秋夜宴及薛蟠娶親、迎春出嫁的描寫,則是極後期完成的未完成稿,由脂硯等人綴補於後。
《芙蓉女兒誄》開篇云:「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遊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畸。」
這裡說明晴雯今年十六歲,寶玉和她共處了五年零八個月,也就是晴雯十歲時被賈母指與寶玉使喚的。
我們來算一筆帳,黛玉進賈府時有六歲,寶玉大她兩歲,該是八歲。倘若晴雯比寶玉也大兩歲,該十歲,彼時剛剛服侍寶玉,時間是合理的。
但是怡紅夜宴時說過,寶釵、襲人、香菱、晴雯同庚,而寶釵早在第二十二回已經過了及笄生日,也就是十五歲了。彼時群釵尚未搬入大觀園,此時則是入園後第三個年頭,寶釵理應十八了,怎麼晴雯還只有十六歲呢?
二十三回中,群釵搬入大觀園,寶玉做四時即景詩,書中明言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此時已入園三年,寶玉該有十五六歲了,那晴雯怎麼也有十七八了,如何還停留在十六歲呢?
就算寶釵大年正月的生日,晴雯是冬天的生日,兩人一頭一尾,雖則同庚,其實相差近一歲,此時晴雯生日未到,也至少該有十七了。
除非,晴雯早在去年秋天已經死了,沒有趕得上第五十三回的新年,而在第五十二回病補雀金裘不久就死了,那樣,就剛好趕在了十六歲的末梢上。
也就是說,寶釵過完生日不久搬入大觀園,入園後第二年秋天,晴雯慘死,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元宵夜上不見晴雯身影的謎團。
張愛玲曾在《紅樓夢魘》中猜測每回的修改多在首尾處,便於拆裝修補,從這一回來看也顯然如此——匆匆表過晴雯之後,又接連寫了襲人回怡紅院、李嬸娘之弟接了李家母女出園、王子騰升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大司馬等事,然後才備細無遺地進入祭祠正文,風文紆緩下來。顯然開篇這段是幾次修訂後加上去的,與原文並非同一氣脈。
兩個可能:一是《石頭記》的故事原是幾部小說合成的,晴雯的故事與賈府祭宗祠顯然分屬於不同的原著,如此在合成時就有了種種矛盾疏漏之處,本回是別處內容插進來的,故而只在開頭修補連綴了一下;二是本回內容原在抄檢後出現,作者修改時覺得不合適,移到前文插入其間。
無論哪種,都可謂是一種修改後留下的痕跡或疏漏,至於有人懷疑這一回中不提晴雯,是賈母和王夫人故意冷落,則實在是想多了。
另外,關于晴雯之死,還有一個猜想,就是「換小衣、贈指甲」的描寫,會否讓我們想到雪芹刪去的一段文字呢?
秦可卿之死一段文字不全,有批語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雖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遺簪』、『更衣』諸文,是以此回只十頁,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
關於「遺簪」、「更衣」的情節,古往今來多少紅迷猜測模擬,不能確知。但我們不妨有一個設想,寫作人對於自己已經完成的文字,倘若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刪去,也必然是捨不得的,會設法將它修改補綴在另一段情節後,借屍還魂。很可能,曹雪芹便將已經寫好的可卿之死的這段文字,修改了個別細節後,補綴在晴雯之死的段落中了。
所謂「遺簪」,此處便改成了遺贈指甲;而「更衣」,則是交換內衣了。在最初的文稿中,那與有情人交換內衣的人,很可能便是可卿與賈珍——可卿臨死前,賈珍探病私會,而秦氏脫下內衣要求與其交換,並拔下頭上的簪子相贈,訣別之後,獨往天香樓懸樑自盡。
此種猜測,也僅為一家之言罷了,不能作準,惟寫出來,供作者參考。
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寧榮二府的近中遠與熱中冷
《紅樓夢》第五十三、五十四兩回的文字在全書中至關重要,乃是寧榮二府極榮極盛的一場華筵,然而從寧國府領皇賞、收年租、祭宗祠一路寫來,顯赫輝煌,至榮國府慶元宵、吃戲酒、放炮仗,昌盛繁榮,整篇文字花團錦簇,熱鬧非凡,可是華貴中偏又處處暗藏玄機,隱著不吉之讖。所謂熱中冷。
另一面,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儘是大場面,不但第一次正面描寫賈府收租等生計大事與祭祀禮儀,有趣的是還清楚地寫出了寧榮二府雖然走動頻繁,但畢竟是兩家人,是親戚,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有交集也有分別的。所謂近中遠。
只讀過幾遍紅樓的人,雖然理得清兩府人物關係,卻最容易有種錯覺,覺得這是一家子,以賈母居長,依輩論交,是一條線兒的。但實際上兩家分得很清楚,逢年過節才會發起聚會,平日裡關起門來就只是親戚,鄰居,各為其政。只不過因為《紅樓夢》里寫了太多的聚會,一會兒年節唱戲,一會兒鳳姐過生日,一會兒清虛觀打醮,大小宴會不斷,這才讓人覺得尤氏婆媳成天都呆在榮國府里。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賈珍與可卿亂倫這麼大事,賈母毫無干涉,就因為親戚只是情面,賈母在輩份尊嚴上占有絕高地位,大家聚齊時會說些場面話兒,講個禮數,湊個趣鬧,但畢竟不是寧府的人,無權干涉內政,所以從不插手正事。
五十三回開篇,寧府中尤氏早起與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的針線禮物——這正是親戚相處之道,越是禮節周到往來稠密,越是楚河漢界分得清楚;小丫頭捧著各種花式的押歲錁子進來說:「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裡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
這個細節交代出兩府在過年時要準備賞小孩子的押歲錁子,分金銀兩種,而寧府是交給榮府去一起傾冶的,大概是鳳姐比較精於此道吧。興兒來回稟結果,把金子數和錁子數說得清清楚楚,而且花式也各個不同,便於打賞,可見榮府的辦事效率。
接著賈珍進來,賈蓉之妻迴避了——這處細節很有趣。寧國府向無規矩,賈珍進來還是這樣不管不顧的,但是賈蓉續弦的妻子卻不再像秦可卿那樣泰然自處,而是守禮迴避,顯然對公公是極為疏離的。這或許是因為敬,或許是因為懼,也或許是因為早聽說了從前寧府的種種閒言吧?
賈珍向尤氏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頌聖之語後,命賈蓉擬上請吃年酒的單子來,特地叮囑別重了榮府的。這就清楚表明:寧榮兩府請客都是分開的,這是兩家人,各盡各的情,各送各的禮,絕不能混淆互代。
年節下頭等大事是辦年貨,所以接下來便寫烏進孝送租。賈珍審查貨單時,皺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該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夠作什麼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台,真真是教別過年了。」
雖是苛責之言,卻清楚寫出了賈府每況愈下的生計,赫赫揚揚的百年旺族,「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顯然今非昔比。
烏進孝再三分辯說早澇夾擊,且拿榮國府來比較說:「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里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
可見榮寧二府的祖業雖在鄰近,卻是早已分了家的,如今各領各處租產收成,大老遠地送來都是不同路的,分門別戶,另作登造。
賈珍便也用一種議論鄰家老王的語氣嘆道:「正是呢,我這邊都可,已沒有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子厚些兒,省下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移,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
這裡雖是誇張,卻也不無實話,且借著賈珍父子與烏進孝的對話,側寫了榮國府的捉襟見肘,「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了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銀子就知道了,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淨窮了。」又提起鳳姐借當的話來。
這正應了從前冷子興說過的話:「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華林之下,遍被哀聲,這裡是明顯的一處。
再之後賈珍吩咐將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又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里;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與賈珍之物來——這裡依然是看著往來稠密,卻恰恰見出疏遠。因為真正的一家人之間是不用這樣客套送禮的,雙方雖然供著同一個祖宗,但畢竟是財物兩清,各過各的日子。
親兄弟尚且明算帳,何況榮寧兩府從榮寧二公至今已到第四代,只差沒出五服了,其實已經沒有多麼親近。
但要注意的是,賈珍輩份雖低,位次卻高,因為寧府居長,所以賈珍才是長房長孫,是一族之長,祖宗牌位也都是在寧國府的。
因此賈珍分派財物份例後,命人堆在月台下,將族中子侄喚來分取。自己披著猞猁猻大裘,坐在石磯大狼皮褥子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看子弟們領取年物,活脫脫一副躊躇滿志的當家人模樣,因為眾人都是要承他鼻息仰求過活的。
可卿給鳳姐託夢時,曾著重提出:「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競爭,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
這個「祖塋」和「家塾」的位置書中寫得不甚清楚。賈家是金陵人氏,想來祖墳自然在南京老家,與祠堂是兩回事;然而書中明寫寶玉上學,家學就在兩府左近。有一種可能是在修改編輯時的疏漏,也有可能是南京還有許多賈家子侄,因此兩處皆有家塾。而將來賈府敗落之際,合家人便要回到南邊,依附祖塋家塾附近的「田莊房舍地畝」過活;而後文中還會有一次賈府祭祖,就寫的是南邊的零落之態了,與本回形成鮮明對比。
但此時,賈府還存著表面上的威赫風光。賈府支脈甚多,子侄無數,除了寧榮二府的正脈嫡系外,還有許多宗族兄弟,都是靠著兩府過活。
舊時旗人貴族除了襲爵封蔭,文武取第,幾乎沒有什麼出路,是不會像平民那樣學點小手藝打零工賺散錢的,除了科舉發跡外,就是指望依附家族貴戚尋些差使賺零花。比如賈薔去蘇州採辦小戲子,賈芹在鐵檻寺管道士和尚,賈芸尋了個種樹的差使,賈菖賈菱負責配藥等等;而沒有差使的人,就只能指望每月定銀和年下封賞過日子了。所以賈芸在發跡前再拮据,家裡也還是用著個小丫頭,不會讓這位爺親自動手倒茶,因為再窮也不會完全沒錢的。
書中雖然沒有明寫賈府里每月給旁支別系發月例銀子,卻正寫了族長賈珍在年下給族中沒進益的子弟分年貨,是補寫日常生活,所以這一筆特別可貴。
這裡重點提了一筆賈芹,也是前八十回最後一次寫賈芹。此前鳳姐循私,替他安排了個鐵檻寺管理小和尚道士的肥差,每月白花花淨賺銀子。然而賈芹不爭氣,仍然捉襟見肘的一副寒酸像,遂被賈珍斥責:「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裡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個手裡使錢辦事的?先前說你沒進益,如今又怎麼了?比先倒不象了。」賈芹道:「我家裡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裡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裡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你手裡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為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才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
「窩娼聚賭」容易理解,「養老婆小子」是什麼意思呢?這個「老婆」指的可不是妻子,而是結了婚的女人,也就是別人的老婆;「小子」卻不是說別人的小子,更不是指那女人還帶了個拖油瓶兒子來,而是指「孿童」。賈芹在寺廟裡開賭場不算,還要蓄娼招妓,男女通吃,這是何等穢亂之舉?
而這樣的彌天之罪,賈珍是完全知情的,卻只是隨意斥責幾句就算了,過後並未見得嚴肅處理。因為上樑不正下樑歪,他自己無法無天,所以看到子侄們胡作非為,明知是錯,卻也並不認真當作一回事。
然而鐵檻寺是家廟,賈芹是賈家子侄,想來抄家之際,這也會是重罪一條。
到了正節下,除夕夜,賈母等有誥封者按品大裝,進宮朝賀,領宴回來,不回榮國府,要先在寧國府下轎,入祠祭祖。
很多人不了解為什麼除夕夜,一家人不去榮國府守著老祖母拜年,倒要勞動賈母巴巴兒地跑到寧府來?這就是因為寧府才是長房,賈珍才是族長,逢到年節,賈母也得俯就前來,這就是規矩。
中國很多舊小說里,做老爺的另設小公館,長年不回家,原配夫人形同虛設,就等著年三十祭祖這一刻才能揚眉吐氣了。因為你跑得再遠再花心,祖宗牌位總是不能抱離了本家,到了除夕祭祖時還得回來,還得承認正房原配的位次啊。
天下最無奈的一點指望。
寧榮二府年年祭祖,原不必從頭細寫,但是此回中寶琴是新人,拜了王夫人做乾媽的賈府小姐,故而竟也列次祭祖隊伍中,得以見識宗祠莊嚴。於是,正如寧榮街與榮國府借著黛玉進京的眼光細寫格局般,此回便借著寶琴眼光詳細敘述了祭祖之所聞所見。正如蒙府本回前評所言:
「不知措手處,乃作者偏就寶琴眼中款款敘來。首敘院宇匾對,次敘抱廈匾對,後敘正堂匾對,字字古艷。檻以外,檻以內,是男女分界處;儀門以外,儀門以內,是主僕分界處。獻帛獻爵擇其人,應昭應穆從其諱,是一篇絕大典制。文字最高妙是神主看不真切,一句最苦心是用賈蓉為檻邊傳蔬人,用賈芷等為儀門傳蔬人,體貼入微。噫!文心至此,脈絕血枯矣。」
一句「裡邊香燭輝煌,錦帳繡幕,雖列著神主,卻看不真切」,省卻多少閒筆;而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細說位次,又何等清曉有序;「賈蓉系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剛好聯接了男親和女眷;賈敬為寧府之長,故而主祭;賈蓉為寧府最晚一輩,故而傳遞;再由蓉妻從低往高傳給女長輩,直至賈母。次序井嚴,蔚為大觀。
行禮畢,賈母略吃兩口茶便要辭去,尤氏苦留不住——其實也是拿喬走過場,因為賈敬、賈赦方才禮畢就已經「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了,顯然也都知道賈母不會久坐,急著完成過場的。
賈母回了榮國府,先是老太太們來行禮,既稱「兩三個老妯娌」,自是與賈母同輩的,所以最先迎候;賈母親送至內儀門方回,歸正坐,賈敬、賈赦等這才率領子弟進來行禮,男一起,女一起,按輩次一一行過了,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僕婢也按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再次擺上宴來。
次日五更,賈母等又按品妝飾,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並祝元春千秋——因為元春正是大年初一生日。
領宴畢,再至寧府祭祖,而後回來受禮——這裡先是國禮,再是族禮,之後家禮,層次非常清楚,而寧榮二府的關係,也就在這個除夕夜梳理得更明白了。
鱘鰉魚與胭脂米
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中之排場禮數,足以和元春省親相媲美,蒙府本回前批極稱其為「脈絕血枯」文字,可見其用心之至。
祭宗祠之前,先寫了黑山村莊頭烏進孝「進貢孝敬」送年禮一段,寫得極為細緻,不但細細列明所進物品,且連來一趟的日子都記得清楚,說是因遇到雪,一暖一化,路上難走,行程需時一月零兩天。
那麼這個黑山村在什麼地方呢?
我的猜測是黑龍江、打牲烏拉一帶。黑山村,隱黑龍江;而烏進孝,則隱打牲烏拉。
清初,皇太極下特旨:「烏拉系發祥之勝地。」順治十四年,設立打牲烏拉總管衙門,專門辦理皇室進貢等事宜,成為與江寧(南京)、蘇州、杭州齊名的四大朝貢基地之一,遂有「南有江寧織造,北有打牲烏拉」之說。
我們都知道,曹雪芹之祖輩、父輩——曹寅、曹顒、曹頫三人都曾相繼接任江寧織造。曹頫接任時年紀尚小,其職實由舅舅李煦監管。然而雍正繼位後,李煦卻以虧空庫帑被查抄,雍正五年二月被流放,流放之地正是「打牲烏拉」,最終凍餓而死;而曹寅的長婿傅鼐,與文中史湘雲之叔父史鼐同名的,亦於雍正四年五月被革職,抵罪遣往黑龍江極寒之地。
餘下兩門,曹頫亦被抄家革職,且曾枷號;曹家最顯赫的一門皇親平郡王訥爾蘇亦於雍正四年七月被革爵圈禁,正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四大家族紛紛敗落,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文中黑山村、烏進孝,正是將黑龍江與打牲烏拉混為一談,一則影射李煦、傅鼐的下落,二則也寫出曹家繼任江寧織造本職。
書中「假作真時真亦假」,不寫江寧織造進貢織品材料,卻寫打牲烏拉孝敬山珍野味,是故弄玄筆。
且看烏進孝所開列的貢品單子,如下:
「大鹿三十隻,獐子五十隻,狍子五十隻,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隻,風雞、鴨、鵝二百隻,野雞、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干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谷、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所寫之獐狍野豬、鹿筋熊掌、榛松桃杏,皆為東北特產山珍,而鱘鰉魚更是打牲烏拉特貢,有「水中熊貓」之名,極為罕有,是白堊紀時期保存下來的古生物群之一,跟恐龍一般年紀,所以又名「活化石」,只產於黑龍江與烏蘇里江撫遠縣境內一段水域。
而在清朝時,鱘鰉魚原是打牲烏拉進貢朝廷的重要貢品,每年都有定例,進貢得多就褒獎,缺則罰。皇家祭祖敬神時,鱘鰉魚列於獻牲首位,皇帝萬壽節和重大節慶時也都被列為必備佳肴。
史載康熙皇帝三次東巡祭祖,其中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出行那次,三月二十五日到達吉林,曾在松花江上望祭長白山;三月二十七日到達打牲烏拉,四月一日還在松花江上親自捕撈鱘鰉魚。其後,還曾經寫詩記行:「松花江,江水情,浩浩瀚瀚衝波行,雲覆萬里開澄泓。」
皇上出行,一路要駐蹕停留,遊山玩水,從京城到打牲烏拉也不過用了四十天。書中說烏莊頭來京花費一個月零兩天,是很合理的。
另外,關於鱘鰉魚還有則趣聞,說是乾隆皇帝有一年在京城市場上看到出售的鱘鰉魚,竟然比進貢的貢品還大,於是就重重處罰了打牲烏拉的總管,並予以免職。
歷代清帝對於鱘鰉魚如此重視,包衣出身的曹家人不可能不知道,更不會搞錯鱘鰉魚的出產之地,所以單子中既然列有打牲烏拉特貢「鱘鰉魚二個」,則可知烏進孝只能來自此地矣。
既確定了黑山村在黑龍江、打牲烏拉一帶,那麼貢品中最富盛名的「御田胭脂米」就也有了下落,只能是指卓有盛名的黑龍江大米了。
再說一則趣聞:毛澤東主席在1954年讀《紅樓夢》時,看到這一回,對於「下用常米一千石」,「御田胭脂米」卻只有兩石的話大感興趣,就想嘗嘗到底是何等好米。這可把專家和官員們難為壞了,首先就得考據這「御田胭脂米」到底產於何地,實為何米啊。結果考證來考證去,就找到了康熙東巡河北時吃過的一種紅色稻米。於是主席就給河北省委寫信說:可否由糧食部門收購一部分御田胭脂米,以供中央招待國際友人。
但是我認定了黑龍江大米這個前提之後,卻查到《新唐書?渤海傳》中記載,唐代時渤海國每年進貢唐王之物中,必有「盧城之稻」,乃於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百里火山熔岩台地,引進大唐灌溉技術所種植,產量稀少,而質量極優,遂有「中華第一貢米」之稱。
古渤海國位於今黑龍江省寧安市渤海鎮,既為貢米指定之地,可知「御田」二字不謬;而所以稱「胭脂米」,想來是因「火山熔岩」而得名矣。
建國初的專家們顯然犯了「掛一漏萬」的錯誤,主席要找「御田胭脂米」,專家便只惦記著紅稻米三個字了,引經據典地考證出河北往事來。然而,須知黑山村莊頭進貢不同於親戚送禮或買辦採購,而是相當於佃戶交租一樣,只會孝敬自己莊子上或附近的特產,不可能大老遠地跨省過海去弄了別地產物進奉賈府。
河北縱有紅稻米,卻上哪裡去弄獐狍暹豬、鹿筋熊掌呢?更不要說鱘鰉魚了。可知單為「御田」二字就將胭脂米牽強附會為河北稻米,實在是斷章取義。主席上當了。
掰完謊兒,再回到《紅樓夢》中來——書中既然大費周章地寫了黑山村烏進孝一段文字,又暗示了李煦、傅鼐流放黑龍江、打牲烏拉之事,想來下文必有照應。
值得回味的是,乾隆四年,廢太子胤礽的兒子弘皙於住處私建小朝廷,甚至仿國制設立會計、掌儀等司,並與莊親王等人過從甚密,有謀反之嫌;次年秋天,莊親王之子甚至乘雍正狩獵外出時,侍機謀刺。這就是清朝歷史上的「弘皙逆案」,而這個案子,被雍正交與了傅鼐與福彭共同審理。審著審著,兩個人的名字就從史冊中消失了,顯然審理結果是不合聖意的。接著傅鼐就被流放了。
《好了歌注釋》中「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一句後,有脂批「賈赦、雨村一干人」,可知狼狽為奸的賈赦、賈雨村後來都獲罪帶枷,且很可能流放邊陲了。而「造釁開端首在寧」的賈珍常於家中夜宴聚賭,招集子弟們「臨潼鬥寶」一般,無所不為。這正是朝廷最恨之事,家敗之時,自然也脫不了干係。
賈珍在寧府之行徑,可有「小朝廷」之嫌?而烏進孝送禮這一段,又是否正為暗示這一點呢?
很可能,賈珍正是抄家的罪魁,流刑三千里怕是跑不掉的。而流放之地,既使書中不明寫,亦可想必是黑龍江、打牲烏拉之類,也就是會經過黑山莊了。到那時,他與烏進孝困境重逢,又會是怎樣一番情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