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安特來夫生於一千八百七十一年。思兔閱讀520官網初作《默》一篇,遂有名;為俄國當世文人之著者。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所作小品甚多,長篇有《赤唉》一卷,記俄日戰爭〔3〕事,列國競傳譯之。
迦爾洵
〔4〕迦爾洵V.Garshin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5〕,嘗投軍為兵,負傷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諾夫日記》。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絳華》一篇,即自記其狀。晚歲為文,尤哀而傷。今譯其一,文情皆異,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閣下,遂死,年止三十〔6〕。
《四日》者,俄與突厥之戰,迦爾洵在軍,負傷而返,此即記當時情狀者也。氏深惡戰爭而不能救,則以身赴之。觀所作《孱頭》一篇,可見其意。"茀羅",突厥人稱埃及農夫如是,語源出阿剌伯,此雲耕田者。"巴伭",突厥官名,猶此土之總督。爾時英助突厥,故文中雲,"雖當頭國特製之庇波地或馬梯尼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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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裡的《雜識》二則:關於安德烈夫一則及關於迦爾洵一則之第一節,原載《域外小說集》初版第一冊;關於迦爾洵之第二節原載初版第二冊。
〔2〕安特來夫(C.D.EFGHIIJ,1871-1919)通譯安德烈夫,俄國作家。十月革命後流亡國外。著有小說《紅的笑》(即《赤唉》)、《七個絞死的人》,劇本《往星中》、《人之一生》等。
〔3〕俄日戰爭指一九○四年二月至一九○五年九月,日本帝國主義同沙皇俄國之間為爭奪在我國東北地區和朝鮮的侵略權益而進行的一次帝國主義戰爭。
〔4〕迦爾洵(K.L.MNHHOPF,1855-1888)俄國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四日》、《紅花》(即《絳華》)、《膽小鬼》(即《孱頭》)等。
〔5〕俄土之役即一八七七年至一八七八年沙皇俄國和土耳其之間的戰爭,這裡又稱"俄與突厥之戰"。突厥,土耳其的舊稱。
〔6〕年止三十應為年止三十三。前面的"八十五年",亦為八十八年之誤。
〔7〕庇波地英語Pivotgun的音譯,意即旋轉炮。馬梯尼銃,即馬梯尼來復槍,系匈牙利人馬梯尼·腓特烈(1832-1897)所發明,在一八七一年至一八八九年間為英國軍隊採用。
序〔1〕
我們在日本留學時候,有一種茫漠的希望:以為文藝是可以轉移性情,改造社會的。因為這意見,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紹外國新文學這一件事。但做這事業,一要學問,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資本,五要讀者。第五樣逆料不得,上四樣在我們卻幾乎全無:於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經營,姑且嘗試,這結果便是譯印《域外小說集》。
當初的計畫,是籌辦了連印兩冊的資本,待到賣回本錢,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X冊的。如此繼續下去,積少成多,也可以約略紹介了各國名家的著作了。於是準備清楚,在一九○九年的二月,印出第一冊,到六月間,又印出了第二冊。寄售的地方,是上海和東京。
半年過去了,先在就近的東京寄售處結了帳。計第一冊賣去了二十一本,第二冊是二十本,以後可再也沒有人買了。
那第一冊何以多賣一本呢?就因為有一位極熟的友人,怕寄售處不遵定價,額外需索,所以親去試驗一回,果然劃一不二,就放了心,第二本不再試驗了--但由此看來,足見那二十位讀者,是有出必看,沒有一人中止的,我們至今很感謝。
至於上海,是至今還沒有詳細知道。聽說也不過賣出了二十冊上下,以後再沒有人買了。於是第三冊只好停板,已成的書,便都堆在上海寄售處堆貨的屋子裡。過了四五年,這寄售處不幸被了火,我們的書和紙板,都連同化成灰燼;我們這過去的夢幻似的無用的勞力,在中國也就完全消滅了。
到近年,有幾位著作家,忽然又提起《域外小說集》,因而也常有問到《域外小說集》的人。但《域外小說集》卻早燒了,沒有法子呈教。幾個友人,因此很有勸告重印,以及想法張羅的。為了這機會,我也就從久不開封的紙裹里,尋出自己留下的兩本書來。
我看這書的譯文,不但句子生硬,"詰誳聱牙"〔2〕,而且也有極不行的地方,委實配不上再印。只是他的本質,卻在現在還有存在的價值,便在將來也該有存在的價值。其中許多篇,也還值得譯成白話,教他尤其通行。可惜我沒有這一大段工夫,--只有《酋長》〔3〕這一篇,曾用白話譯了,登在《新青年》上,--所以只好姑且重印了文言的舊譯,暫時塞責了。但從別一方面看來,這書的再來,或者也不是無意義。
當初的譯本,只有兩冊,所以各國作家,偏而不全;現在重行編定,也愈見得有畸重畸輕的弊病。我歸國之後,偶然也還替鄉僻的日報,以及不流行的雜誌上,譯些小品,只要草稿在身邊的,也都趁便添上;一總三十七篇,我的文言譯的短篇,可以說全在裡面了。只是其中的迦爾洵的《四日》,安特來夫的《謾》和《默》這三篇,是我的大哥翻譯的。
當初的譯文裡,很用幾個偏僻的字,現在都改去了,省得印刷局特地鑄造;至於費解的處所,也仍舊用些小注,略略說明;作家的略傳,便附在卷末--我對於所譯短篇,偶然有一點意見的,也就在略傳里說了。
《域外小說集》初出的時候,見過的人,往往搖頭說,"以為他才開頭,卻已完了!"那時短篇小說還很少,讀書人看慣了一二百回的章回體,所以短篇便等於無物。現在已不是那時候,不必慮了。我所忘不掉的,是曾見一種雜誌上,也登載一篇顯克微支〔4〕的《樂人揚珂》,和我的譯本只差了幾個字,上面卻加上兩行小字道"滑稽小說!"這事使我到現在,還感到一種空虛的苦痛。但不相信人間的心理,在世界上,真會差異到這地步。
這三十多篇短篇里,所描寫的事物,在中國大半免不得很隔膜;至於迦爾洵作中的人物,恐怕幾於極無,所以更不容易理會。同是人類,本來決不至於不能互相了解;但時代國土習慣成見,都能夠遮蔽人的心思,所以往往不能鏡一般明,照見別人的心了。幸而現在已不是那時候,這一節,大約也不必慮的。
倘使這《域外小說集》不因為我的譯文,卻因為他本來的實質,能使讀者得到一點東西,我就自己覺得是極大的幸福了。
一九二○年三月二十日,記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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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一年上海群益書社合訂出版的《域外小說集》新版本,署"周作人記"。後來周作人在《關於魯迅之二》中對此有所說明:"過了十一個年頭,上海群益書社願意重印,加了一篇新序,用我出名,也是豫才寫的。"
〔2〕"詰誳聱牙"語出韓愈《進學解》:"佶屈聱牙",意為文字艱澀難讀。
〔3〕《酋長》波蘭顯克微支所作短篇小說。它的白話譯文曾載《新青年》月刊第五卷第四號(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五日)。
〔4〕顯克微支(H.Sienkiewicz,1846-1916)波蘭作家。他的早期作品主要反映波蘭農民的痛苦生活,以及波蘭人民反對異族侵略的鬥爭。後來多寫歷史小說,如《火與劍》、《你往何處去?》、《十字軍騎士》等。
《工人綏惠略夫》〔1〕
《工人綏惠略夫》〔1〕
譯了《工人綏惠略夫》之後〔2〕
阿爾志跋綏夫(M.Artsybashev)〔3〕在一八七八年生於南俄的一個小都市;據系統和氏姓是韃靼人〔4〕,但在他血管里夾流著俄,法,喬具亞(Georgia)〔5〕,波蘭的血液。他的父親是退職軍官;他的母親是有名的波蘭革命者珂修支珂(Kosciusko)〔6〕的曾孫女,他三歲時便死去了,只將肺結核留給他做遺產。他因此常常生病,一九○五年這病終於成實,沒有全愈的希望了。
阿爾志跋綏夫少年時,進了一個鄉下的中學一直到五年級;自己說:全不知道在那裡做些甚麼事。他從小喜歡繪畫,便決計進了哈理珂夫(Kharkov)〔7〕繪畫學校,這時候是十六歲。其時他很窮,住在污穢的屋角里而且挨餓,又缺錢去買最要緊的東西:顏料和麻布。他因為生計,便給小日報畫些漫畫,做點短論文和滑稽小說,這是他做文章的開頭。
在繪畫學校一年之後,阿爾志跋綏夫便到彼得堡,最初二年,做一個地方事務官的書記。一九○一年,做了他第一篇的小說《都瑪羅夫》(PashaTumarov)〔8〕,是顯示俄國中學的黑暗的;此外又做了兩篇短篇小說。這時他被密羅留皤夫(Miroljubov)〔8〕賞識了,請他做他的雜誌的副編輯,這事於他的生涯上發生了很大的影響:使他終於成了文人。
一九○四年阿爾志跋綏夫又發表幾篇短篇小說,如《旗手戈羅波夫》,《狂人》,《妻》,《蘭兌之死》等,而最末的一篇使他有名。一九○五年發生革命了,他也許多時候專做他的事:無治的個人主義(AnarchistischeIndividualismus)〔10〕的說教。他做成若干小說,都是驅使那革命的心理和典型做材料的;他自己以為最好的是《朝影》和《血跡》。這時候,他便得了文字之禍,受了死刑的判決,但俄國官憲,比歐洲文明國雖然黑暗,比亞洲文明國卻文明多了,不久他們知道自己的錯誤,阿爾志跋綏夫無罪了。
此後,他便將那發生問題的有名的《賽寧》(Sanin)〔11〕出了版。這小說的成就,還在做《革命的故事》之前,但此時才印成一本書籍。這書的中心思想,自然也是無治的個人主義或可以說個人的無治主義。賽寧的言行全表明人生的目的只在於獲得個人的幸福與歡娛,此外生活上的欲求,全是虛偽。他對他的朋友說:
"你說對於立憲的煩悶,比對於你自己生活的意義和趣味尤其多。我卻不信。你的煩悶,並不在立憲問題,只在你自己的生活不能使你有趣罷了。我這樣想。倘說不然,便是說誑。又告訴你,你的煩悶也不是因為生活的不滿,只因為我的妹子理陀不愛你,這是真的。"
他的煩悶既不在於政治,便怎樣呢?賽寧說: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不願生活於我有苦痛。所以應該滿足了自然的欲求。"
賽寧這樣實做了。
這所謂自然的欲求,是專指肉體的欲,於是阿爾志跋綏夫得了性慾描寫的作家這一個稱號,許多批評家也同聲攻擊起來了。
批評家的攻擊,是以為他這書誘惑青年。而阿爾志跋綏夫的解辯,則以為"這一種典型,在純粹的形態上雖然還新鮮而且希有,但這精神卻寄宿在新俄國的各個新的,勇的,強的代表者之中。"
批評家以為一本《賽寧》,教俄國青年向墮落里走,其實是武斷的。詩人的感覺,本來比尋常更其銳敏,所以阿爾志跋綏夫早在社會裡覺到這一種傾向,做出《賽寧》來。人都知道,十九世紀末的俄國,思潮最為勃興,中心是個人主義;
這思潮漸漸釀成社會運動,終於現出一九○五年的革命。約一年,這運動慢慢平靜下去,俄國青年的性慾運動卻顯著起來了;但性慾本是生物的本能,所以便在社會運動時期,自然也參互在裡面,只是失意之後社會運動熄了跡,這便格外顯露罷了。阿爾志跋綏夫是詩人,所以在一九○五年之前,已經寫出一個以性慾為第一義的典型人物來。
這一種傾向,雖然可以說是人性的趨勢,但總不免便是頹唐。賽寧的議論,也不過一個敗績的頹唐的強者的不圓滿的辯解。阿爾志跋綏夫也知道,賽寧只是現代人的一面,於是又寫出一個別一面的綏惠略夫〔12〕來,而更為重要。他寫給德國人畢拉特(A.Billard)的信裡面說:
"這故事,是顯示著我的世界觀的要素和我的最重要的觀念。"
阿爾志跋綏夫是主觀的作家,所以賽寧和綏惠略夫的意見,便是他自己的意見。這些意見,在本書第一,四,五,九,十,十四章里說得很分明。
人是生物,生命便是第一義,改革者為了許多不幸者們,"將一生最寶貴的去做犧牲,""為了共同事業跑到死里去,"只剩了一個綏惠略夫了。而綏惠略夫也只是偷活在追躡里,包圍過來的便是滅亡;這苦楚,不但與幸福者全不相通,便是與所謂"不幸者們"也全不相通,他們反幫了追躡者來加迫害,欣幸他的死亡,而"在別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
綏惠略夫在這無路可走的境遇里,不能不尋出一條可走的道路來;他想了,對人的聲明是第一章里和亞拉借夫〔13〕的閒談,自心的交爭是第十章里和夢幻的黑鐵匠的辯論。他根據著"經驗",不得不對於托爾斯泰〔14〕的無抵抗主義發生反抗,而且對於不幸者們也和對於幸福者一樣的宣戰了。
於是便成就了綏惠略夫對於社會的復仇。
阿爾志跋綏夫是俄國新興文學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流派是寫實主義,表現之深刻,在儕輩中稱為達了極致。但我們在本書里,可以看出微微的傳奇派色采來。這看他寄給畢拉特的信也明白:
"真的,我的長髮是很強的受了托爾斯泰的影響,我雖然沒有贊同他的'勿抗惡'的主意。他只是藝術家這一面使我佩服,而且我也不能從我的作品的外形上,避去他的影響,陀思妥夫斯奇(Dostojevski)和契訶夫(Tshe-khov)〔15〕也差不多是一樣的事。雩俄(VictorHugo)和瞿提(Goethe)〔16〕也常在我眼前。這五個姓氏便是我的先生和我的文學的導師的姓氏。
"我們這裡時時有人說,我是受了尼采(Nietzsche)〔17〕的影響的。這在我很詫異,極簡單的理由,便是我並沒有讀過尼采。......於我更相近,更了解的是思諦納爾(MaxStirner)〔18〕"。
然而綏惠略夫卻確乎顯出尼采式的強者的色采來。
他用了力量和意志的全副,終身戰爭,就是用了炸彈和手槍,反抗而且淪滅(Untergehen)。
阿爾志跋綏夫是厭世主義的作家,在思想黯淡的時節,做了這一本被絕望所包圍的書。亞拉借夫說是"憤激",他不承認。但看這書中的人物,偉大如綏惠略夫和亞拉借夫--他雖然不能堅持無抵抗主義,但終於為愛做了犧牲,--不消說了;便是其餘的小人物,藉此襯出不可救藥的社會的,也仍然時時露出人性來,這流露,便是於無意中愈顯出俄國人民的偉大。我們試在本國一搜索,恐怕除了帳幔後的老男女和小販商人以外,很不容易見到別的人物;俄國有了,而阿爾志跋綏夫還感慨,所以這或者仍然是一部"憤激"的書。
這一篇,是從S.BugowundA.Billard同譯的《革命的故事》〔19〕(Revolution-geschichten)里譯出的,除了幾處不得已的地方,幾乎是逐字譯。我本來還沒有翻譯這書的力量,幸而得了我的朋友齊宗頤〔20〕君給我許多指點和修正,這才居然脫稿了,我很感謝。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五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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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工人綏惠略夫》阿爾志跋綏夫的中篇小說,魯迅自德譯本轉譯,最初連載於一九二一年七月至十二月《小說月報》第十二卷第七號至第十二號。單行本於一九二二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初版,列為《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改版本於一九二七年六月印成,列為《未名叢刊》之一,上海北新書局發行。
〔2〕本篇最初發表於《小說月報》第十二卷第七號(一九二一年七月),後收入《工人綏惠略夫》初版本卷首。
〔3〕阿爾志跋綏夫(M.Q.EHGRSNOIJ,1878-1927)俄國作家。他的作品在俄國革命運動高漲期,帶有揭發沙皇黑暗統治的傾向;
但在一九○五年革命失敗後,成了頹廢主義文學的代表者之一,著有《工人綏惠略夫》、《沙寧》等。十月革命後流亡國外,死于波蘭華沙。
〔4〕韃靼人蘇聯民族之一,有俄羅斯聯邦韃靼自治共和國。
〔5〕喬具亞通譯喬治亞,現為蘇聯加盟共和國之一。
〔6〕珂修支珂(T.Kosciuszko,1746-1817)通譯珂斯秋希科,波蘭愛國者,一七九四年在波蘭領導武裝起義,反對俄國和普魯士。
〔7〕哈理珂夫通譯哈爾科夫,蘇聯烏克蘭第二大城市。
〔8〕《都瑪羅夫》應為《托曼諾夫》(原題《托曼諾夫將軍》)。
〔9〕密羅留皤夫(B.C.LPHTUVSTJ,1860-1939)俄國作家、出版家。當時是《大眾雜誌》的主編和發行人。
〔10〕無治的個人主義即無政府的個人主義。
〔11〕《賽寧》通譯《沙寧》,長篇小說,發表於一九○七年。
〔12〕綏惠略夫《工人綏惠略夫》中的主人公。
〔13〕亞拉借夫《工人綏惠略夫》中的人物。
〔14〕托爾斯泰(C.D.WTUXYTZ,1828-1910)俄國作家。出身於貴族地主家庭。他的作品無情地揭露沙皇制度和資本主義勢力的種種罪惡,同時又宣揚道德的自我完善和"勿以暴力抗惡"等說教。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
〔15〕陀思妥夫斯奇([.L.TXYTIJX]PZ,1821-1881)通譯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作家。一八四九年因參加反對沙皇政府的革命團體被判死刑,後改判苦役流放。主要作品有《窮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罪與罰》等。契訶夫,參看本卷第404頁看注〔1〕。
〔16〕雩俄通譯雨果,參見本卷第438頁注〔2〕。瞿提(J.W.vonGoethe,1749-1832),通譯歌德,德國詩人、學者。主要著作有詩劇《浮士德》和小說《少年維特之煩惱》等。
〔17〕尼采(1844-190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和"超人哲學"的鼓吹者。著有《札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等。
〔18〕思諦納爾(M.Stirner,1806-1856)通譯施蒂納,原名施米特(K.Schmidt),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著有《個人及其所有》等。
〔19〕《革命的故事》德國S.布果夫和A.比拉爾特合譯的阿爾志跋綏夫的中短篇小說集,其中包括《工人綏惠略夫》、《血痕》(即《血跡》)、《朝影》、《托曼諾夫將軍》(即《都瑪羅夫》)和《醫生》。
〔20〕齊宗頤(1881-1965)字壽山,河北高陽人。德國柏林大學畢業,曾任北洋政府教育部僉事、視學。一九二六年七月間曾與魯迅從德文轉譯荷蘭望·藹覃的長篇童話《小約翰》。
《現代小說譯叢》〔1〕
《現代小說譯叢》〔1〕
《幸福》譯者附記〔2〕
阿爾志跋綏夫(MikhailArtsybashev)的經歷,有一篇自敘傳說得很簡明:
"一八七八年生。生地不知道。進愛孚托爾斯克中學校,升到五年級,全不知道在那裡做些甚麼事。決計要做美術家,進哈爾科夫繪畫學校去了。在那地方學了一整年缺一禮拜,便到彼得堡,頭兩年是做地方事務官的書記。動筆是十六歲的時候,登在鄉下的日報上。要說出日報的名目來,卻有些慚愧。開首的著作是《VSI^jozh》〔3〕,載在《RuskojeBagastvo》〔4〕里。此後做小說直到現在。"
阿爾志跋綏夫雖然沒有托爾斯泰(Tolstoi)和戈里奇(Gor-kij)〔5〕這樣偉大,然而是俄國新興文學的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他的著作,自然不過是寫實派,但表現的深刻,到他卻算達了極致。使他出名的小說是《闌兌的死》(SmertLande),使他更出名而得種種攻難的小說是《沙寧》(Sanin)。
阿爾志跋綏夫的著作是厭世的,主我的;而且每每帶著肉的氣息。但我們要知道,他只是如實描出,雖然不免主觀,卻並非主張和煽動;他的作風,也並非因為"寫實主義大盛之後,進為唯我,"卻只是時代的肖像:我們不要忘記他是描寫現代生活的作家。對於他的《沙寧》的攻難,他寄給比拉爾特的信里,以比先前都介涅夫(Turgenev)〔6〕的《父與子》,我以為不錯的。攻難者這一流人,滿口是玄想和神閟。高雅固然高雅了,但現實尚且茫然,還說什麼玄想和神閟呢?
阿爾志跋綏夫的本領尤在小品;這一篇也便是出色的純藝術品,毫不多費筆墨,而將"愛憎不相離,不但不離而且相爭的無意識的本能",渾然寫出,可惜我的譯筆不能傳達罷了。
這一篇,寫雪地上淪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僕人,幾乎美醜泯絕,如看羅丹(Rodin)〔7〕的彫刻;便以事實而論,也描盡了"不惟所謂幸福者終生胡鬧,便是不幸者們,也在別一方面各糟蹋他們自己的生涯"。賽式加標緻時候,以肉體供人的娛樂,及至爛了鼻子,只能而且還要以肉體供人殘酷的娛樂,而且路人也並非幸福者,別有將他作為娛樂的資料的人。凡有太飽的以及餓過的人們,自己一想,至少在精神上,曾否因為生存而取過這類的娛樂與娛樂過路人,只要腦子清楚的,一定會覺得戰慄!
現在有幾位批評家很說寫實主義可厭了,不厭事實而厭寫出,實在是一件萬分古怪的事。人們每因為偶然見"夜茶館的明燈在面前輝煌"便忘卻了雪地上的毒打,這也正是使有血的文人趨向厭世的主我的一種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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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年十月三十日記。
〔1〕《現代小說譯叢》魯迅、周作人、周建人合譯的外國短篇小說集,僅出第一集,署周作人譯,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列入《世界叢書》。收八個國家的十八個作家的小說三十篇,一九二二年五月出版,其中魯迅翻譯的有三個國家六位作家的小說九篇。
〔2〕本篇連同《幸福》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年十二月《新青年》月刊第八卷第四號,後來同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3〕《VSljozh》《在斯里約支》,阿爾志跋綏夫作於一九○一年的小說。
〔4〕《RuskojeBagastvo》俄語《_
XX]TIaTbNYXYJT》,《俄國財富》,月刊,一八七六年創辦於彼得堡,一九一八年停刊。從九十年代初期起,成為自由主義的民粹派的刊物。
〔5〕戈里奇通譯高爾基。參看本卷第401頁注〔1〕。
〔6〕都介涅夫(c.d.WHbIFIJ,1818-1883)通譯屠格涅夫,俄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獵人筆記》、《前夜》、《處女地》等。《父與子》是他的代表作,描寫了俄國農奴制廢除前夕新舊思想的鬥爭。
〔7〕羅丹(1840-1917)法國雕塑家。作品有《青銅時代》及《巴爾扎克》、《雨果》等塑像。
《父親在亞美利加》譯者附記〔1〕
芬闌和我們向來很疏遠;但他自從脫離俄國和瑞典的勢力之後,卻是一個安靜而進步的國家,文學和藝術也很發達。
他們的文學家,有用瑞典語著作的,有用芬闌語著作的,近來多屬於後者了,這亞勒吉阿(Arkio)便是其一。
亞勒吉阿是他的假名,本名菲蘭兌爾(AlexanderFila-nder),是一處小地方的商人,沒有受過學校教育,但他用了自修工夫,竟達到很高的程度,在本鄉很受尊重,而且是極有功於青年教育的。
他的小說,於性格及心理描寫都很妙。這卻只是一篇小品(Skizze),是從勃勞綏惠德爾〔2〕所編的《在他的詩和他的詩人的影象里的芬闌》中譯出的。編者批評說:亞勒吉阿尤有一種優美的譏諷的詼諧,用了深沉的微笑蓋在物事上,而在這光中,自然能理會出悲慘來,如小說《父親在亞美利加》所證明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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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連同《父親在亞美利加》的譯文,發表於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七、十八日北京《晨報》副刊,後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勃勞綏惠德爾(E.Brausewetter)德國評論家。
《醫生》譯者附記〔1〕
一九○五至六年頃,俄國的破裂已經發現了,有權位的人想轉移國民的意向,便煽動他們攻擊猶太人或別的民族去,世間稱為坡格隆。Pogrom這一個字,是從Po(漸漸)和Gromit(摧滅)合成的,也譯作猶太人虐殺。這種暴舉,那時各地常常實行,非常殘酷,全是"非人"的事,直到今年,在庫倫還有恩琴〔2〕對於猶太人的殺戮,專制俄國那時的"廟謨"〔3〕,真可謂"毒逋四海"〔4〕的了。
那時的煽動實在非常有力,官僚竭力的喚醒人裡面的獸性來,而於其發揮,給他們許多的助力。無教育的俄人中,以殲滅猶太人為一生抱負的很多;這原因雖然頗為複雜,而其主因,便只是因為他們是異民族。
阿爾志跋綏夫的這一篇《醫生》(Doktor)是一九一○年印行的《試作》(Etivdy)中之一,那做成的時候自然還在先,驅使的便是坡格隆的事,雖然算不得傑作,卻是對於他同胞的非人類行為的一個極猛烈的抗爭。
在這短篇里,不特照例的可以看見作者的細微的性慾描寫和心理剖析,且又簡單明了的寫出了對於無抵抗主義的抵抗和愛憎的糾纏來。無抵抗,是作者所反抗的,因為人在天性上不能沒有憎,而這憎,又或根於更廣大的愛。因此,阿爾志跋綏夫便仍然不免是托爾斯泰之徒了,而又不免是托爾斯泰主義的反抗者,--圓穩的說,便是托爾斯泰主義的調劑者。
人說,俄國人有異常的殘忍性和異常的慈悲性;這很奇異,但讓研究國民性的學者來解釋罷。我所想的,只在自己這中國,自從殺掉蚩尤〔5〕以後,興高采烈的自以為制服異民族的時候也不少了,不知道能否在平定什麼方略〔6〕等等之外,尋出一篇這樣為弱民族主張正義的文章來。
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譯者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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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醫生》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九月《小說月報》第十二卷號外《俄國文學研究》,後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庫倫現名烏蘭巴托,蒙古人民共和國首都。恩琴(eFbIHF,1887-1921),現譯作翁格恩,原是沙皇軍隊大尉,十月革命後與日本帝國主義相勾結,成為遠東白衛軍頭目之一。他侵占庫倫後,曾下令對和平居民大肆掠奪和槍殺。一九二一年八月被紅軍俘獲後槍決。
〔3〕"廟謨"廟指廟堂,朝廷的意思;謨,策劃的意思。廟謨,即封建王朝對國政的策劃,一作"廟謀"。
〔4〕"毒逋四海"語見《書經·泰誓下》,逋,原作庯。這裡是荼毒的意思。
〔5〕蚩尤傳說中遠古時代的九黎族首領,與漢族祖先黃帝戰鬥,戰敗被殺。
〔6〕平定什麼方略指為反動統治階級鎮壓少數民族起義和農民起義歌功頌德的武功紀錄。如《平定金川方略》、《平定準噶爾方略》等。
《瘋姑娘》譯者附記〔1〕
勃勞綏惠德爾作《在他的詩和他的詩人的影象里的芬闌》(FinnlandimBildeSeinerDichtungundSeineDichter),分芬闌文人為用瑞典語與用芬闌語的兩群,而後一類又分為國民的著作者與藝術的著作者。在藝術的著作者之中,他以明那亢德(MinnaCanth)〔2〕為第一人,並且評論說:
"......伊以一八四四年生於單湄福爾〔3〕,為一個紡紗廠的工頭約翰生(Gust.Wilh.Johnsson)的女兒,他是早就自誇他那才得五歲,便已能讀能唱而且能和小風琴的'神童'的。當伊八歲時,伊的父親在科庇阿設了一所毛絲廠,並且將女兒送在這地方的三級制瑞典語女子學校里。一八六三年伊往齊佛斯吉洛去,就是在這一年才設起男女師範學校的地方;但次年,這'模範女學生'便和教師而且著作家亢德(Joh.Ferd.Canth)結了婚。這婚姻使伊不幸,因為違反了伊的精力彌滿的意志,來求適應,則伊太有自立的天性;但伊卻由他導到著作事業里,因為他編輯一種報章,伊也須'幫助'他;
但是伊的筆太鋒利,致使伊的男人失去了他的主筆的位置了。
"兩三年後,尋到第二個主筆的位置,伊又有了再治文事的機緣了。由伊住家地方的芬闌劇場的邀請,伊才起了著作劇本的激刺。當伊作《偷盜》才到中途時,伊的男人死去了,而剩著伊和七個無人過問的小孩。但伊仍然完成了伊的劇本,送到芬闌劇場去。待到伊因為艱難的生活戰爭,精神的和體質的都將近於敗亡的時候,伊卻從芬闌文學會得到伊的戲曲的獎賞,又有了開演的通知,這獲得大成功,而且列入戲目了。但是伊也不能單恃文章作生活,卻如伊的父親曾經有過的一樣,開了一個公司。伊一面又弄文學。於伊文學的發達上有顯著的影響的是勃蘭兌思(GeorgBrandes)〔4〕的書,這使伊也知道了泰因,斯賓塞,彌爾和蒲克勒(Taine,Spencer,Mill,Buckle)〔5〕的理想。伊現在是單以現代的傾向詩人和社會改革家站在芬闌文學上了。伊辯護歐洲文明的理想和狀態,輸入伊的故鄉,且又用了極端急進的見解。伊又加入於為被壓制人民的正義,為苦人對於有權者和富人,為婦女和伊的權利對於現今的社會制度,為博愛的真基督教對於以偽善的文句為衣裝的官樣基督教。在伊創作里,顯示著冷靜的明白的判斷,確實的奮鬥精神和對於感情生活的鋒利而且細緻的觀察。伊有強盛的構造力,尤其表見於戲曲的意象中,而在伊的小說里,也時時加入戲曲的氣息;但在伊缺少真率的藝術眼,伊對一切事物都用那固執的成見的批評。伊是辯論家,諷刺家,不只是人生觀察者。伊的眼光是狹窄的,這也不特因為伊起於狹窄的景況中,又未經超出這外面而然,實也因為伊的理性的冷靜,知道那感情便太少了。伊缺少心情的暖和,但出色的是伊的識見,因此伊所描寫,是一個小市民範圍內的細小的批評。......"
現在譯出的這一篇,便是勃勞綏惠德爾所選的一個標本。
亢德寫這為社會和自己的虛榮所誤的一生的徑路,頗為細微,但幾乎過於深刻了,而又是無可補救的絕望。培因也說,"伊的同性的委曲,真的或想像的,是伊小說的不變的主題;伊不倦於長談那可憐的柔弱的女人在伊的自然的暴君與壓迫者手裡所受的苦處。誇張與無希望的悲觀,是這些強有力的,但是悲慘而且不歡的小說的特色。"大抵慘痛熱烈的心聲,若從純藝術的眼光看來,往往有這缺陷;例如陀思妥也夫斯奇的著作,也常使高興的讀者不能看完他的全篇。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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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瘋姑娘》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十月《小說月報》第十二卷第十號《被損害民族的文學號》,後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明那·亢德(1844-1897)通譯康特,芬蘭女作家。曾參加資產階級民主改革運動,作品有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劇本《工人的妻子》等。
〔3〕單湄福爾現名坦佩雷(Tampere),芬蘭西南部的城市。
〔4〕勃蘭兌斯(1842-1927)丹麥文學批評家。著有《十九世紀文學主流》、《俄國印象記》等。
〔5〕泰因(1828-1893)通譯泰納,法國文藝理論家、史學家。
著有《英國文學史》、《藝術哲學》等。斯賓塞(1820-1903),英國哲學家、社會學家。主要著作有《綜合哲學體系》十卷、《社會學研究法》等。彌爾(1806-1873),通譯穆勒,英國哲學家、經濟學家。著有《邏輯體系》、《論自由》(嚴復中譯名分別為《穆勒名學》、《群己權界論》)等。蒲克勒(1821-1862),通譯巴克爾,英國歷史學家,著有《英國文明史》等。
《戰爭中的威爾珂》譯者附記〔1〕
勃爾格利亞〔2〕文藝的曙光,是開始在十九世紀的。但他早負著兩大害:一是土耳其政府的兇橫,一是希臘舊教的錮蔽。
直到俄土戰爭之後,他才現出極迅速的進步來。唯其文學,因為歷史的關係,終究帶著專事宣傳愛國主義的傾向,詩歌尤甚,所以勃爾格利亞還缺少偉大的詩人。至於散文方面,卻已有許多作者,而最顯著的是伊凡跋佐夫(IvanVazov)〔3〕。
跋佐夫以一八五○年生於梭波德〔4〕,父親是一個商人,母親是在那時很有教育的女子。他十五歲到開羅斐爾(在東羅馬尼亞〔5〕)進學校,二十歲到羅馬尼亞學經商去了。但這時候勃爾格利亞的獨立運動已經很旺盛,所以他便將全力注到革命事業里去;他又發表了許多愛國的熱烈的詩篇。
跋佐夫以一八七二年回到故鄉;他的職業很奇特,忽而為學校教師,忽而為鐵路員,但終於被土耳其政府逼走了。革命時〔6〕,他為軍事執法長;此後他又與詩人威理式珂夫(Vel^ish-kov)〔7〕編輯一種月刊曰《科學》,終於往俄國,在阿兌塞〔8〕完成一部小說,就是有名的《軛下》,是描寫對土耳其戰爭的,回國後發表在教育部出版的《文學叢書》中,不久歐洲文明國便幾乎都有譯本了。
他又做許多短篇小說和戲曲,使巴爾幹的美麗,樸野,都湧現於讀者的眼前。勃爾格利亞人以他為他們最偉大的文人;
一八九五年在蘇飛亞〔9〕舉行他文學事業二十五年的祝典;今年又行盛大的祝賀,並且印行紀念郵票七種:因為他正七十周歲了。
跋佐夫不但是革命的文人,也是舊文學的軌道破壞者,也是體裁家(Stilist),勃爾格利亞文書舊用一種希臘教會的人造文,輕視口語,因此口語便很不完全了,而跋佐夫是鼓吹白話,又善於運用白話的人。托爾斯泰和俄國文學是他的模範。他愛他的故鄉,終身記念著,嘗在義大利,徘徊橙橘樹下,聽得一個英國人叫道:"這是真的樂園!"他答道,"Sire,〔10〕我知道一個更美的樂園!"--他沒有一刻忘卻巴爾幹的薔薇園,他愛他的國民,尤痛心於勃爾格利亞和塞爾比亞〔11〕的兄弟的戰爭,這一篇《戰爭中的威爾珂》,也便是這事的悲憤的叫喚。
這一篇,是從札典斯加女士的德譯本《勃爾格利亞女子與其他小說》里譯出的;所有註解,除了第四第六第九之外,都是德譯本的原注。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二日記。
※※※
〔1〕本篇連同《戰爭中的威爾珂》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十月《小說月報》第十二卷第十號《被損害民族的文學號》,後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勃爾格利亞保加利亞的舊譯。
〔3〕伊凡·跋佐夫(c.KNfTJ,1850-1921)通譯伐佐夫,保加利亞作家。一八七四年起參加民族獨立鬥爭,曾多次流亡國外。著有長篇小說《軛下》、諷刺喜劇《升官圖》等。
〔4〕梭波德現名伐佐夫格勒。
〔5〕東羅馬尼亞應為東魯米利亞。根據一八七八年柏林條約,東魯米利亞為土耳其的一省;一八八五年併入保加利亞。
〔6〕指一八七六年保加利亞反抗土耳其統治的民族革命時期。
〔7〕威理式珂夫(g.KIUPh]TJ,1855-1907)通譯威理奇珂夫,保加利亞作家,民族革命運動的參加者,著有抒情詩《親愛的祖國》,小說《在監獄中》等。
〔8〕阿兌塞今譯敖德薩,黑海北岸的蘇聯城市。
〔9〕蘇飛亞今譯索菲亞,保加利亞的首都。
〔10〕Sire英語:先生、閣下。
〔11〕塞爾比亞今譯塞爾維亞。
《黯澹的煙靄里》譯者附記〔1〕
安特來夫(Leonid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於阿萊勒〔2〕,後來到墨斯科學法律,所過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漸漸出了名,終於成為二十世紀初俄國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變動〔3〕的時候,他想離開祖國到美洲去,沒有如意,凍餓而死了〔4〕。
他有許多短篇和幾種戲劇,將十九世紀末俄人的心裡的煩悶與生活的暗淡,都描寫在這裡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對戰爭的《紅笑》和反對死刑的《七個絞刑的人們》。歐洲大戰時,他又有一種有名的長篇《大時代中一個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來夫的創作里,又都含著嚴肅的現實性以及深刻和纖細,使象徵印象主義與寫實主義相調和。俄國作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如他的創作一般,消融了內面世界與外面表現之差,而現出靈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雖然很有象徵印象氣息,而仍然不失其現實性的。
這一篇《黯澹的煙靄里》是一九○○年作。克羅綏克〔5〕說"這篇的主人公大約是革命黨。用了分明的字句來說,在俄國的檢查上是不許的。這篇故事的價值,在有許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寫出一個俄國的革命黨來。"但這是俄國的革命黨,所以他那堅決猛烈冷靜的態度,從我們中國人的眼睛看起來,未免覺得很異樣。
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譯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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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黯澹的煙靄里》的譯文,均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阿萊勒。通譯奧廖爾,位於莫斯科西南的城市。
〔3〕指十月革命後蘇聯反抗國際武裝干涉及與國內反動派的鬥爭。
〔4〕一九一九年安德烈夫流亡國外,同年九月在去美國途中,因心臟麻痹症死於芬蘭的赫爾辛基。
〔5〕克羅綏克(J.Karasek.1871-1951)通譯卡拉塞克,捷克詩人、批評家。著有《死的對話》、《流放者之島》等,又編有《斯拉夫文學史》等。
《書籍》譯者附記〔1〕
這一篇是一九○一年作,意義很明顯,是顏色黯澹的鉛一般的滑稽,二十年之後,才譯成中國語,安特來夫已經死了三年了。
一九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譯者記。
※※※
〔1〕本篇連同《書籍》的譯文,均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連翹》譯者附記〔1〕
契里珂夫〔2〕(EvgeniTshirikov)的名字,在我們心目中還很生疏,但在俄國,卻早算一個契訶夫以後的智識階級的代表著作者,全集十七本,已經重印過幾次了。
契里珂夫以一八六四年生於凱山〔3〕,從小住在村落里,朋友都是農夫和窮人的孩兒;後來離鄉入中學,將畢業,便已有了革命思想了。所以他著作里,往往描出鄉間的黑暗來,也常用革命的背景。他很貧困,最初寄稿於鄉下的新聞〔4〕,到一八八六年,才得發表於大日報,他自己說:這才是他文事行動的開端。
他最擅長於戲劇,很自然,多變化,而緊湊又不下於契訶夫。做從軍記者也有名,集成本子的有《巴爾幹戰記》和取材於這回歐戰的短篇小說《戰爭的反響》。
他的著作,雖然稍缺深沉的思想,然而率直,生動,清新。他又有善於心理描寫之稱,縱不及別人的複雜,而大抵取自實生活,頗富於諷刺和詼諧。這篇《連翹》也是一個小標本。
他是藝術家,又是革命家;而他又是民眾教導者,這幾乎是俄國文人的通有性,可以無須多說了。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日,譯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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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連翹》的譯文,均收入《現代小說譯叢》第一集。
〔2〕契里珂夫(i.D.jPHP]TJ,1864-1932)俄國作家。一九一七年移居巴黎,後死於捷克布拉格。著有自傳體小說《塔爾哈諾夫的一生》、劇本《莊稼漢》等。
〔3〕凱山通譯喀山,今蘇聯韃靼自治共和國的首都。
〔4〕新聞這裡是報紙(日語)的意思。
《一個青年的夢》〔1〕
《一個青年的夢》〔1〕
後記〔2〕
我看這劇本,是由於《新青年》〔3〕上的介紹,我譯這劇本的開手,是在一九一九年八月二日這一天,從此逐日登在北京《國民公報》〔4〕上。到十月二十五日,《國民公報》忽被禁止出版了,我也便歇手不譯,這正在第三幕第二場兩個軍使談話的中途。
同年十一月間,因為《新青年》記者的希望,我又將舊譯校訂一過,並譯完第四幕,按月登在《新青年》上。從七卷二號起,一共分四期。但那第四號是人口問題號,多被不知誰何沒收了,所以大約也有許多人沒有見。
周作人先生和武者小路〔5〕先生通信的時候,曾經提到這已經譯出的事,並問他對於住在中國的人類有什麼意見,可以說說。作者因此寫了一篇,寄到北京,而我適值到別處去了,便由周先生譯出,就是本書開頭的一篇《與支那未知的友人》。原譯者的按語中說:"《一個青年的夢》的書名,武者小路先生曾說想改作《A與戰爭》,他這篇文章里也就用這個新名字,但因為我們譯的還是舊稱,所以我於譯文中也一律仍寫作《一個青年的夢》。"
現在,是在合成單本,第三次印行的時候之前了。我便又乘這機會,據作者先前寄來的勘誤表再加修正,又校改了若干的誤字,而且再記出舊事來,給大家知道這本書兩年以來在中國怎樣枝枝節節的,好容易才成為一冊書的小歷史。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十九日,魯迅記於北京。
※※※
〔1〕《一個青年的夢》日本武者小路實篤所作的四幕反戰劇本。中譯文在翻譯時即陸續發表於北京《國民公報》副刊,至該報被禁停刊時止(一九一九年八月三日至十月二十五日),後來全劇又移刊於《新青年》月刊第七卷第二號至第五號(一九二○年一月至四月)。
單行本於一九二二年七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列為《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至一九二七年九月,又由上海北新書局再版發行:列為《未名叢刊》之一。
〔2〕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二年七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一個青年的夢》單行本,未另在報刊上發表過。
〔3〕《新青年》綜合性月刊,"五四"時期倡導新文化運動、傳播馬克思主義的重要刊物。一九一五年九月創刊於上海,由陳獨秀主編。第一卷名《青年雜誌》,第二捲起改名《新青年》。一九一六年底遷至北京。從一九一八年一月起,李大釗等參加編輯工作。一九二二年七月休刊,共出九卷,每卷六期。魯迅在"五四"時期同該刊有密切聯繫,是它的重要撰稿人,曾參加該刊編輯會議。
〔4〕《國民公報》一九○九年中國改良派為鼓吹立憲運動而創辦於北京的日報,徐佛蘇主編,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五日,因刊登揭露段祺瑞政府的文字,被禁停刊。
〔5〕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日本作家。《白樺》雜誌創辦人之一,著有小說《好好先生》、劇本《他的妹妹》等。在日本侵華期間,他附和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政策。
譯者序〔1〕
《新青年》四卷五號裡面,周起明〔2〕曾說起《一個青年的夢》,我因此便也搜求了一本,將他看完,很受些感動:覺得思想很透徹,信心很強固,聲音也很真。
我對於"人人都是人類的相待,不是國家的相待,才得永久和平,但非從民眾覺醒不可"這意思,極以為然,而且也相信將來總要做到。現在國家這個東西,雖然依舊存在;但人的真性,卻一天比一天的流露:歐戰未完時候,在外國報紙上,時時可以看到兩軍在停戰中往來的美譚,戰後相愛的至情。他們雖然還蒙在國的鼓子裡,然而已經像競走一般,走時是競爭者,走了是朋友了。
中國開一個運動會,卻每每因為決賽而至於打架;日子早過去了,兩面還仇恨著。在社會上,也大抵無端的互相仇視,什麼南北,什麼省道府縣,弄得無可開交,個個滿臉苦相。我因此對於中國人愛和平這句話,很有些懷疑,很覺得恐怖。我想如果中國有戰前的德意志一半強,不知國民性是怎麼一種顏色。現在是世界上出名的弱國,南北卻還沒有議和,〔3〕打仗比歐戰更長久。
現在還沒有多人大叫,半夜裡上了高樓撞一通警鐘。日本卻早有人叫了。他們總之幸福。
但中國也仿佛很有許多人覺悟了。我卻依然恐怖,生怕是舊式的覺悟,將來仍然免不了落後。
昨天下午,孫伏園〔4〕對我說,"可以做點東西。"我說,"文章是做不出了。《一個青年的夢》卻很可以翻譯。但當這時候,不很相宜,兩面正在交惡〔5〕,怕未必有人高興看。"晚上點了燈,看見書脊上的金字,想起日間的話,忽然對於自己的根性有點懷疑,覺得恐怖,覺得羞恥。人不該這樣做,--我便動手翻譯了。
武者小路氏《新村雜感》〔6〕說,"家裡有火的人呵,不要將火在隱僻處擱著,放在我們能見的地方,並且通知說,這裡也有你們的兄弟。"他們在大風雨中,擎出了火把,我卻想用黑幔去遮蓋他,在睡著的人的面前討好麼?
但書里的話,我自然也有意見不同的地方,現在都不細說了,讓各人各用自己的意思去想罷。
一九一九年八月二日,魯迅。
※※※
〔1〕本篇及下篇《譯者序二》連同劇本第一幕的譯文,最初同時發表於一九二○年一月《新青年》月刊第七卷第二號,未收入單行本。
〔2〕周起明即周作人(1885-1967),又作啟明、起孟,魯迅的二弟。抗日戰爭時期墮落為漢奸。他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號(一九一八年五月)曾發表《讀武者小路君作〈一個青年的夢〉》一文,下面的"人人都是人類的相待,不是國家的相待......"幾句,即引自該文。
〔3〕南北卻還沒有議和南北,指南方軍政府與北洋政府。一九一七年皖系軍閥段祺瑞解散國會,驅走總統黎元洪。孫中山在廣州召開國會非常會議,組織護法軍軍政府,由此出現南北兩個對立的政權。
一九一九年一月雙方各派代表在上海議和,因段祺瑞的阻撓,和談破裂。
〔4〕孫伏園(1894-1966)原名福源,浙江紹興人,魯迅任紹興師範學校校長時的學生。後在北京大學畢業,曾參加新潮社和語絲社,先後任《晨報副刊》和《京報副刊》編輯。著有《伏園遊記》、《魯迅先生二三事》等。
〔5〕兩面正在交惡兩面,指中日雙方。一九一九年一月在巴黎和會上,中國要求取消日本強加於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及各種特權,遭到否決,致引起中國人民的憤怒。
〔6〕《新村雜感》一九一八年冬,武者小路實篤在日本宮崎縣日向地區創建新村,實行"耕讀主義"時所寫的文章。
譯者序二
我譯這劇本,從八月初開手,逐日的登在《國民公報》上面;到十月念五日,《國民公報》忽然被禁止出版了,這劇本正當第三幕第二場兩個軍使談話的中途。現在因為《新青年》記者的希望,再將譯本校正一遍,載在這雜誌上。
全本共有四幕,第三幕又分三場,全用一個青年作為線索。但四幕之內,無論那一幕那一場又各各自有首尾,能獨立了也成一個完全的作品:所以分看合看,都無所不可的。
全劇的宗旨,自序已經表明,是在反對戰爭,不必譯者再說了。但我慮到幾位讀者,或以為日本是好戰的國度,那國民才該熟讀這書,中國又何須有此呢?我的私見,卻很不然:中國人自己誠然不善於戰爭,卻並沒有詛咒戰爭;自己誠然不願出戰,卻並未同情於不願出戰的他人;雖然想到自己,卻並沒有想到他人的自己。譬如現在論及日本併吞朝鮮的事〔1〕,每每有"朝鮮本我藩屬"這一類話,只要聽這口氣,也足夠教人害怕了。
所以我以為這劇本也很可以醫許多中國舊思想上的痼疾,因此也很有翻成中文的意義。
十一月二十四日
迅。
※※※
〔1〕日本併吞朝鮮的事指一九一○年八月日本帝國主義強迫朝鮮政府簽訂《日韓合併條約》,使朝鮮淪為它的殖民地。
《愛羅先珂童話集》〔1〕
《愛羅先珂童話集》〔1〕
序〔2〕
愛羅先珂〔3〕先生的童話,現在輯成一集,顯現於住在中國的讀者的眼前了。這原是我的希望,所以很使我感謝而且喜歡。
本集的十二篇文章中,《自敘傳》和《為跌下而造的塔》是胡愈之〔4〕先生譯的,《虹之國》是馥泉〔5〕先生譯的,其餘是我譯的。
就我所選譯的而言,我最先得到他的第一本創作集《夜明前之歌》,所譯的是前六篇〔6〕,後來得到第二本創作集《最後之嘆息》〔7〕,所譯的是《兩個小小的死》,又從《現代》〔8〕雜誌里譯了《為人類》,從原稿上譯了《世界的火災》。
依我的主見選譯的是《狹的籠》,《池邊》,《雕的心》,《春夜的夢》,此外便是照著作者的希望而譯的了。因此,我覺得作者所要叫徹人間的是無所不愛,然而不得所愛的悲哀,而我所展開他來的是童心的,美的,然而有真實性的夢。這夢,或者是作者的悲哀的面紗罷?那麼,我也過於夢夢了,但是我願意作者不要出離了這童心的美的夢,而且還要招呼人們進向這夢中,看定了真實的虹,我們不至於是夢遊者(Som^nambulist)。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八日,魯迅記。
※※※
〔1〕《愛羅先珂童話集》一九二二年七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列為《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其中魯迅翻譯者九篇,除《古怪的貓》一篇未見在報刊上發表外,其它各篇在收入單行本前都曾分別發表於《新青年》月刊、《婦女雜誌》、《東方雜誌》、《小說月報》及《晨報副刊》。
《魯迅譯文集》所收《愛羅先珂童話集》中的末四篇(《愛字的瘡》、《小雞的悲劇》、《紅的花》、《時光老人》),系自巴金所編愛羅先珂第二童話集《幸福的船》(一九三一年三月上海開明書店出版)轉錄。
〔2〕本篇最初印入《愛羅先珂童話集》。
〔3〕愛羅先珂(K.k.iHTGYIF]T,1889-1952)俄國詩人、童話作家。童年時因病雙目失明。曾先後到過日本、泰國、緬甸、印度。
一九二一年在日本因參加"五一"遊行被驅逐出境,後輾轉來到我國。
一九二二年從上海到北京,曾在北京大學、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任教。
一九二三年回國。他用世界語和日語寫作,主要作品有童話劇《桃色的雲》和童話集、回憶錄等。
〔4〕胡愈之浙江上虞人,作家、政論家。當時任商務印書館編輯,主編《東方雜誌》。著有《莫斯科印象記》等。
〔5〕馥泉汪馥泉(1899-1959)浙江杭縣人,當時是翻譯工作者。
〔6〕前六篇指《狹的籠》、《魚的悲哀》、《池邊》、《鵃的心》、《春夜的夢》、《古怪的貓》。
〔7〕《最後之嘆息》一九二一年十二月日本東京叢文閣出版。
〔8〕《現代》出版於東京的日本雜誌,月刊,大日本雄辯會講談社編輯。
《狹的籠》譯者附記〔1〕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放逐了一個俄國的盲人以後,他們的報章上很有許多議論,我才留心到這漂泊的失明的詩人華希理·埃羅先珂。
然而埃羅先珂並非世界上赫赫有名的詩人;我也不甚知道他的經歷。所知道的只是他大約三十餘歲,先在印度,以帶著無政府主義傾向的理由,被英國的官驅逐了;於是他到日本。進過他們的盲啞學校,現在又被日本的官驅逐了,理由是有宣傳危險思想的嫌疑。
日英是同盟國〔2〕,兄弟似的情分,既然被逐於英,自然也一定被逐於日的;但這一回卻添上了辱罵與毆打。也如一切被打的人們,往往遺下物件或鮮血一樣,埃羅先珂也遺下東西來,這是他的創作集,一是《天明前之歌》〔3〕,二是《最後之嘆息》。
現在已經出版的是第一種,一共十四篇,是他流寓中做給日本人看的童話體的著作。通觀全體,他於政治經濟是沒有興趣的,也並不藏著什麼危險思想的氣味;他只有著一個幼稚的,然而優美的純潔的心,人間的疆界也不能限制他的夢幻,所以對於日本常常發出身受一般的非常感憤的言辭來。
他這俄國式的大曠野的精神,在日本是不合式的,當然要得到打罵的回贈,但他沒有料到,這就足見他只有一個幼稚的然而純潔的心。我掩卷之後,深感謝人類中有這樣的不失赤子之心的人與著作。
這《狹的籠》便是《天明前之歌》里的第一篇,大約還是漂流印度時候的感想和憤激。他自己說:這一篇是用了血和淚所寫的。單就印度而言,他們並不戚戚於自己不努力於人的生活,卻憤憤於被人禁了"撒提"〔4〕,所以即使並無敵人,也仍然是籠中的"下流的奴隸"。
廣大哉詩人的眼淚,我愛這攻擊別國的"撒提"之幼稚的俄國盲人埃羅先珂,實在遠過於讚美本國的"撒提"受過諾貝爾獎金的印度詩聖泰戈爾〔5〕;我詛咒美而有毒的曼陀羅華〔6〕。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六日,譯者記。
※※※
〔1〕本篇連同《狹的籠》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八月《新青年》月刊第九卷第四號。
〔2〕日英是同盟國一九○二年日、英帝國主義為侵略中國及與沙皇俄國爭奪在中國東北和朝鮮的利益,締結了反俄的軍事同盟。
〔3〕《天明前之歌》即《夜明前之歌》。
〔4〕"撒提"印度舊時的一種封建習俗:丈夫死後,妻子即隨同丈夫的屍體自焚。撒提(Sati,梵文)的原義為"貞節的婦女"。
〔5〕泰戈爾(R.Tagore,1861-1941)印度詩人、作家。他的作品主要描寫英帝國主義統治下印度人民的悲慘生活。但又具有泛神論者的神秘色彩和宗教氣氛。一九一三年他以詩集《吉檀迦利》獲得諾貝爾獎金。著有《新月》、《園丁》、《飛鳥》等詩集及《戈拉》、《沉船》等小說。
〔6〕曼陀羅華毒草名,秋季開花。華,同花。
《池邊》譯者附記〔1〕
芬蘭的文人P.Palivalrinta〔2〕有這樣意思的話:人生是流星一樣,霍的一閃,引起人們的注意來,亮過去了,消失了,人們也就忘卻了!
但這還是就看見的而論,人們沒有看見的流星,正多著哩。
五月初,日本為治安起見,驅逐一個俄國的盲人出了他們的國界,送向海參衛〔3〕去了。
這就是詩人華希理·愛羅先珂。
他被驅逐時,大約還有使人傷心的事,報章上很發表過他的幾個朋友的不平的文章〔4〕,然而奇怪,他卻將美的贈物留給日本了:其一是《天明前之歌》,其二是《最後之嘆息》。
那是詩人的童話集,含有美的感情與純樸的心。有人說,他的作品給孩子看太認真,給成人看太不認真,這或者也是的。
但我於他的童話,不覺得太不認真,也看不出什麼危險思想來。他不像宣傳家,煽動家;他只是夢幻,純白,而有大心〔5〕,也為了非他族類的不幸者而嘆息。這大約便是被逐的原因。
他閃過了;我本也早已忘卻了,而不幸今天又看見他的《天明前之歌》,於是由不得要紹介他的心給中國人看。可惜中國文是急促的文,話也是急促的話,最不宜於譯童話;我又沒有才力,至少也減了原作的從容與美的一半了。
九月十日譯者附記。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九月二十四日《晨報》副刊,《池邊》的譯文即發表於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該刊。
〔2〕P.Palivalrinta佩伐林塔(1827-1913),芬蘭小說家。出身於農民家庭,他的作品主要描寫農民生活,是以芬蘭文寫作的最早的作家之一。著有《人生圖錄》、《霜晨》等。
〔3〕即海參崴,原為我國東北部重要海口,清咸豐十年(1860)為沙皇俄國占領,改名符拉迪沃斯托克(意為"控制東方")。
愛羅先珂於一九二一年七月到達當時已被日本軍隊占領的海參崴。
〔4〕一九二一年五月間愛羅先珂被日本政府驅逐後,日本報紙《讀賣新聞》曾先後刊載江口渙的《憶愛羅先珂華希理君》(一九二一年六月十五日)和中根弘的《盲詩人最近的蹤跡》(一九二一年十月九日)等文。
〔5〕大心同情心、博愛的意思。
《春夜的夢》譯者附記〔1〕
愛羅先珂的文章,我在上月的《晨報》〔2〕上,已經紹介過一篇《池邊》。這也收在《天明前之歌》里,和那一篇都是最富於詩趣的作品。他自己說:"這是作為我的微笑而作的。雖然是悲哀的微笑,當這時代,在這國里,還不能現出快活的微笑來。"
文中的意思,非常瞭然,不過是說美的占有的罪過,和春夢(這與中國所謂一場春夢的春夢,截然是兩件事,應該注意的)的將醒的情形。而他的將來的理想,便在結末這一節里。
作者曾有危險思想之稱,而看完這一篇,卻令人覺得他實在只有非常平和而且寬大,近於調和的思想。但人類還很胡塗,他們怕如此。其實倘使如此,卻還是人們的幸福,可怕的是在只得到危險思想以外的收場。
我先前將作者的姓譯為埃羅先珂,後來《民國日報》的《覺悟》〔3〕欄上轉錄了,改第一音為愛,是不錯的,現在也照改了。露草在中國叫鴨跖草,因為翻了很損文章的美,所以仍用了原名。
二一,十,一四。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春夜的夢》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晨報副鐫》。
〔2〕《晨報》研究系(梁啓超、湯化龍等組織的政治團體)的機關報。它在政治上擁護北洋政府。副刊即《晨報副鐫》,原是《晨報》的第七版,一九一九年二月起由李大釗主編;一九二一年十月十二日起另出單張,隨同《晨報》附送,由孫伏園主編,成為贊助新文化運動的重要刊物之一。一九二四年十月孫伏園去職,九二五年後改由新月派徐志摩續編,至一九二八年停刊。
〔3〕《民國日報》一九一六年一月在上海創刊,原為反對袁世凱而創辦。主持人邵力子。一九二四年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後成為該黨機關報,曾參加反帝反封建的鬥爭。一九二五年末,該報為西山會議派把持,成為國民黨右派的報紙。《覺悟》是它的綜合性副刊,從一九一九年創刊後,至一九二五年"五卅"運動前,積極宣傳新文化運動,影響較大。
《魚的悲哀》譯者附記〔1〕
愛羅先珂在《天明前之歌》的自序里說,其中的《魚的悲哀》和《雕的心》是用了藝術家的悲哀寫出來的。我曾經想譯過前一篇,然而終於擱了筆,只譯了《雕的心》。
近時,胡愈之先生給我信,說著者自己說是《魚的悲哀》最愜意,教我儘先譯出來,於是也就勉力翻譯了。然而這一篇是最須用天真爛熳的口吻的作品,而用中國話又最不易做天真爛熳的口吻的文章,我先前擱筆的原因就在此;現在雖然譯完,卻損失了原來的好和美已經不少了,這實在很對不起著者和讀者。
我的私見,以為這一篇對於一切的同情,和荷蘭人藹覃(F.VanEeden)〔2〕的《小約翰》(DerKleineJohannes)頗相類。至於"看見別個捉去被殺的事,在我,是比自己被殺更苦惱,"〔3〕則便是我們在俄國作家的作品中常能遇到的,那邊的偉大的精神。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十日,譯者附識。
※※※
〔1〕本篇連同《魚的悲哀》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一月《婦女雜誌》第八卷第一號。
〔2〕藹覃即望·藹覃(1860-1932),參看本書《〈小約翰〉引言》及其注〔1〕。
〔3〕這句話見於《魚的悲哀》第五節。
《兩個小小的死》譯者附記〔1〕
愛羅先珂先生的第二創作集《最後的嘆息》,本月十日在東京發行,內容是一篇童話劇和兩篇童話〔2〕,這是那書中的最末一篇,由作者自己的選定而譯出的。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三十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兩個小小的死》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東方雜誌》第十九卷第二號。
〔2〕童話劇指《桃色的雲》,參看本書《〈桃色的雲〉序》。兩篇童話,指《海公主與漁人》和《兩個小小的死》。
《小雞的悲劇》譯者附記〔1〕
這一篇小品,是作者在六月底寫出的,所以可以說是最近的創作。原稿是日本文。
日本話於戀愛和鯉魚都是Koi,因此第二段中的兩句對話〔2〕便雙關,在中國無法可譯。作者雖曾說不妨改換,但我以為戀鯉兩音也近似,竟不再改換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附記。
※※※
〔1〕本篇連同《小雞的悲劇》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九月《婦女雜誌》第八卷第九號。
〔2〕關於第二段中兩句雙關的對話,原話為(小雞問小鴨)"你有過戀愛麼?"(小鴨回答說)"並沒有有過戀愛,但曾經吃過鯉兒。"
《桃色的雲》〔1〕
《桃色的雲》〔1〕
序〔2〕
愛羅先珂君的創作集第二冊是《最後的嘆息》,去年十二月初由叢文閣在日本東京出版,內容是這一篇童話劇《桃色的雲》,和兩篇短的童話,一曰《海的王女和漁夫》,一曰《兩個小小的死》。那第三篇,已經由我譯出,於今年正月間紹介到中國了。
然而著者的意思卻願意我早譯《桃色的雲》: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這一篇更勝於先前的作品,而且想從速贈與中國的青年。但這在我是一件煩難事。日本語原是很能優婉的,而著者又善於捉住他的美點和特長,這就使我很失了傳達的能力。
可是延到四月,為要救自己的爽約的苦痛計,也終於定下開譯的決心了,而又正如豫料一般,至少也毀損了原作的美妙的一半,成為一件失敗的工作;所可以自解者,只是"聊勝於無"罷了。惟其內容,總該還在,這或者還能夠稍慰讀者的心罷。
至於意義,大約是可以無須乎詳說的。因為無論何人,在風雪的呼號中,花卉的議論中,蟲鳥的歌舞中,諒必都能夠更洪亮的聽得自然母的言辭〔3〕,更鋒利的看見土撥鼠和春子的運命〔4〕。世間本沒有別的言說,能比詩人以語言文字畫出自己的心和夢,更為明白曉暢的了。
在翻譯之前,承S.F.君〔5〕借給我詳細校過豫備再版的底本,使我改正了許多舊印本中錯誤的地方;翻譯的時候,SH君〔6〕又時時指點我,使我懂得許多難解的地方;初稿印在《晨報副鐫》上的時候,孫伏園君加以細心的校正;譯到終結的時候,著者又加上四句白鵠的歌,使這本子最為完全;我都很感謝。
我於動植物的名字譯得很雜亂,別有一篇小記附在卷尾,是希望讀者去參看的。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日重校畢,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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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色的雲》愛羅先珂以日文寫作的三幕童話劇,譯文曾陸續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五日至六月二十五日的《晨報副鐫》。單行本於一九二三年七月北京新潮社出版,列為《文藝叢書》之一。一九二六年起改由北新書局出版,一九三四年起又改由上海生活書店出版。
〔2〕本文最初收入新潮社出版的《桃色的雲》初版,系據《將譯〈桃色的雲〉以前的幾句話》和《〈桃色的雲〉第二幕第三節中譯者附白》二文補充改定。因改動較多,故所據二文仍收入本書。
〔3〕自然母的言辭劇本中的自然母認為"強者生存弱者滅亡"是自然的"第一的法則",而"第一等的強者"應是"對於一切有同情,對於一切都愛"的人,而非暴力者。
〔4〕土撥鼠和春子的運命劇本中土撥鼠和春子都是被"強者世界"迫害致死的人物。
〔5〕S.F.日本人福岡誠一(FukuokaSeiichi)的簡寫,世界語學者,愛羅先珂的朋友,曾編輯愛羅先珂的日文著作。
〔6〕SH未詳。
記劇中人物的譯名〔1〕
我因為十分不得已,對於植物的名字,只好採取了不一律的用法。那大旨是:
一,用見於書上的中國名的。如蒲公英(Taraxacumof^ficinale),紫地丁(Violapatrinüvar.chinensis),鬼燈檠(Rodgersiapodophylla),胡枝子(Lespedezasieboldi),燕子花(Irislaevigata),玉蟬花(Irissibiricavar.orien^talis)等。此外尚多。
二,用未見於書上的中國名的。如月下香(Oenotherabiennisvar.Lamarkiana),日本稱為月見草,我們的許多譯籍都沿用了,但現在卻照著北京的名稱。
三,中國雖有名稱而仍用日本名的。這因為美醜太相懸殊,一翻便損了作品的美。如女郎花(Patriniascabiosaefolia)就是敗醬,鈴蘭(Convallariamajalis)就是鹿蹄草,都不翻。還有朝顏(Pharbitishederacea)是早上開花的,晝顏(Caly-stegiasepium)日裡開,夕顏(Lagenar^iavulgaris)晚開,若改作牽牛花,旋花,匏,便索然無味了,也不翻。至於福壽草(Adonisopenninavar.dahurica)之為側金盞花或元日草,櫻草(Primulacortu^soides)之為蓮馨花,本來也還可譯,但因為太累墜及一樣的偏僻,所以竟也不翻了。
四,中國無名而襲用日本名的。如釣鍾草(Clematishe-racleifoliavar.stans),雛菊(Bellisperennis)是。但其一卻譯了意,即破雪草本來是雪割草(PrimulaFauriae)。
生造了一個,即白葦就是日本之所謂劉萱(ThemedaForskallivar.japonica)。
五,譯西洋名稱的意的。如勿忘草(Myosotispalustris)是。
六,譯西洋名稱的音的。如風信子(Hyacinthusorien-talis),珂斯摩(Cosmosbipinnatus)是。達理亞(Dahliava-riabilis)在中國南方也稱為大理菊,現在因為怕人誤認為雲南省大理縣出產的菊花,所以也譯了音。
動物的名稱較為沒有什麼問題,但也用了一個日本名:就是雨蛙(Hylaarborea)。雨蛙者,很小的身子,碧綠色或灰色,也會變成灰褐色,趾尖有黑泡,能用以上樹,將雨時必鳴。中國書上稱為雨蛤或樹蛤,但太不普通了,倒不如雨蛙容易懂。
土撥鼠(Talpaeuropaea)我不知道是否即中國古書上所謂"飲河不過滿腹"〔2〕的鼴鼠,或謂就是北京尊為"倉神"的田鼠,那可是不對的。總之,這是鼠屬,身子扁而且肥,有淡紅色的尖嘴和淡紅色的腳,腳前小後大,撥著土前進,住在近于田圃的土中,吃蚯蚓,也害草木的根,一遇到太陽光,便看不見東西,不能動彈了。作者在《天明前之歌》的序文上,自說在《桃色的雲》的人物中最愛的是土撥鼠,足見這在本書中是一個重要腳色了。
七草在日本有兩樣,是春天的和秋天的。春的七草為芹,薺,鼠麯草,繁縷,雞腸草,菘,蘿蔔,都可食。秋的七草本於《萬葉集》〔3〕的歌辭,是胡枝子,芒茅,葛,瞿麥,女郎花,蘭草,朝顏,近來或換以桔梗,則全都是賞玩的植物了。
他們舊時用春的七草來煮粥,以為喝了可避病,惟這時有幾個用別名:鼠麯草稱為御行,雞腸草稱為佛座,蘿蔔稱為清白。但在本書卻不過用作春天的植物的一群,和故事沒有關係了。秋的七草也一樣。
所謂遞送夫者,專做分送報章信件電報牛乳之類的人,大抵年青,其中出產不良少年很不少,中國還沒有這一類人。
一九二二年五月四日記,七月一日改定。
※※※
〔1〕本篇原題《譯者附記》,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五日《晨報副鐫》,後經作者稍加增補改定,改題《記劇中人物的譯名》,收入單行本。
〔2〕"飲河不過滿腹"語見《莊子·逍遙遊》:"偃鼠次河,不過滿腹"。偃鼠,同鼴鼠。
〔3〕《萬葉集》日本最早的詩歌總集,共二十卷,約於公元八世紀時編成,內收公元三一三年至七八一年間的詩歌四千五百餘首,計分"雜歌"、"輓歌"、"相聞歌"、"四季雜歌"及"四季相聞"、"譬喻歌"六類。是研究日本古代史的重要資料。
將譯《桃色的雲》以前的幾句話〔1〕
愛羅先珂先生的創作集第二冊是《最後的嘆息》,去年十二月初在日本東京由叢文閣出版,內容是一篇童話劇《桃色的雲》和兩篇童話,一是《海的王女和漁夫》,一是《兩個小小的死》。那第三篇已經由我譯出,載在本年正月的《東方雜誌》〔2〕上了。
然而著者的意思,卻願意我快譯《桃色的雲》:因為他自審這一篇最近於完滿,而且想從速贈與中國的青年。但這在我是一件煩難事,我以為,由我看來,日本語實在比中國語更優婉。而著者又能捉住他的美點和特長,所以使我很覺得失了傳達的能力,於是擱置不動,瞬息間早過了四個月了。
但爽約也有苦痛的,因此,我終於不能不定下翻譯的決心了。自己也明知道這一動手,至少當損失原作的好處的一半,斷然成為一件失敗的工作,所可以自解者,只是"聊勝於無"罷了。惟其內容,總該還在,這或者還能夠稍稍慰藉讀者的心罷。
一九二二年四月三十日,譯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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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三日《晨報副鐫》。
〔2〕《東方雜誌》綜合性刊物,一九○四年三月在上海創刊,商務印書館出版,先為月刊,後改半月刊,至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停刊。
《桃色的雲》第二幕第三節中譯者附白〔1〕
本書開首人物目錄中,鵠的群誤作鷗的群。第一幕中也還有幾個錯字,但大抵可以意會,現在不來列舉了。
又全本中人物和句子,也間有和印本不同的地方,那是印本的錯誤,這回都依SF君的校改預備再版的底本改正。惟第三幕末節中"白鵠的歌"四句,是著者新近自己加進去的,連將來再版上也沒有。五月三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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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二年六月七日《晨報副鐫》。
《現代日本小說集》〔1〕
《現代日本小說集》〔1〕
附錄關於作者的說明〔2〕
夏目漱石〔3〕夏目漱石(NatsumeSōseki,1867-1917)名金之助,初為東京大學教授,後辭去入朝日新聞〔4〕社,專從事於著述。
他所主張的是所謂"低徊趣味",又稱"有餘裕的文學"。一九○八年高濱虛子〔5〕的小說集《雞頭》出版,夏目替他做序,說明他們一派的態度:
"有餘裕的小說,即如名字所示,不是急迫的小說,是避了非常這字的小說。如借用近來流行的文句,便是或人所謂觸著〔6〕不觸著之中,不觸著的這一種小說。......
或人以為不觸著者即非小說,但我主張不觸著的小說不特與觸著的小說同有存在的權利,而且也能收同等的成功。......世間很是廣闊,在這廣闊的世間,起居之法也有種種的不同:隨緣臨機的樂此種種起居即是餘裕,觀察之亦是餘裕,或玩味之亦是餘裕。有了這個餘裕才得發生的事件以及對於這些事件的情緒,固亦依然是人生,是活潑潑地之人生也。"
夏目的著作以想像豐富,文詞精美見稱。早年所作,登在俳諧〔7〕雜誌《子規》(Hototogisu)〔8〕上的《哥兒》(Bocchan),《我是貓》(Wagahaiwanekodearu)諸篇,輕快灑脫,富於機智,是明治〔9〕文壇上的新江戶藝術〔10〕的主流,當世無與匹者。
《掛幅》(Kakemono)與《克萊喀先生》(CraigSensei)並見《漱石近什四篇》(1910)中,系《永日小品》的兩篇。
森鷗外〔11〕
森鷗外(MoriOgai,1860-)名林太郎,醫學博士又是文學博士,曾任軍醫總監,現為東京博物館長。他與坪內逍遙〔12〕上田敏〔13〕諸人最初介紹歐洲文藝,很有功績。後又從事創作,著有小說戲劇甚多。他的作品,批評家都說是透明的智的產物,他的態度里是沒有"熱"的。他對於這些話的抗辯在《遊戲》這篇小說里說得很清楚,他又在《杯》(Sakazuki)里表明他的創作的態度。有七個姑娘各拿了一隻雕著"自然"兩字的銀杯,舀泉水喝。第八個姑娘拿出一個冷的熔岩顏色的小杯,也來舀水。七個人見了很訝怪,由侮蔑而轉為憐憫,有一個人說道,"將我的借給伊罷?"
'第八個姑娘的閉著的嘴唇,這時候才開口了。
"Monverren'estpasgrand,maisjeboisdansmonverre.'這是消沉的但是銳利的聲音。
這是說,我的杯並不大,但我還是用我的杯去喝。"
《遊戲》(Asobi)見小說集《涓滴》(1910)中。
《沉默之塔》(Chinmokunotō)原系《代〈札拉圖斯忒拉〉〔14〕譯本的序》,登在生田長江〔15〕的譯本(1911)的卷首。
有島武郎〔16〕有島武郎(ArishimaTakeo)生於一八七七年,本學農,留學英、美,為札幌農學校教授。一九一○年頃雜誌《白樺》〔17〕發刊,有島寄稿其中,漸為世間所知,歷年編集作品為《有島武郎著作集》,至今已出到第十四輯了。關於他的創作的要求與態度,他在《著作集》第十一輯里有一篇《四件事》的文章,略有說明。
"第一,我因為寂寞,所以創作。在我的周圍,習慣與傳說,時間與空間,築了十重二十重的牆,有時候覺得幾乎要氣閉了。但是從那威嚴而且高大的牆的隙間,時時望見驚心動魂般的生活或自然,忽隱忽現。得見這個的時候的驚喜,與看不見這個了的時候的寂寞,與分明的覺到這看不見了的東西決不能再在自己面前出現了的時候的寂寞呵!在這時候,能夠將這看不見了的東西確實的還我,確實的純粹的還我者,除藝術之外再沒有別的了。我從幼小的時候,不知不識的住在這境地里,那便取了所謂文學的形式。
"第二,我因為愛著,所以創作。這或者聽去似乎是高慢的話。但是生為人間而不愛者,一個都沒有。因了愛而無收入的若干的生活的人,也一個都沒有。這個生活,常從一個人的胸中,想儘量的擴充到多人的胸中去。我是被這擴充性所克服了。愛者不得不懷孕,懷孕者不得不產生。有時產生的是活的小兒,有時是死的小兒,有時是雙生兒,有時是月分不足的兒,而且有時是母體自身的死。
"第三,我因為欲愛,所以創作。我的愛被那想要如實的攫住在牆的那邊隱現著的生活或自然的衝動所驅使。因此我儘量的高揭我的旗幟,儘量的力揮我的手巾。
這個信號被人家接應的機會,自然是不多,在我這樣孤獨的性格更自然不多了。但是兩回也罷,一回也罷,我如能夠發見我的信號被人家的沒有錯誤的信號所接應,我的生活便達於幸福的絕頂了。為想要遇著這喜悅的緣故,所以創作的。
"第四,我又因為欲鞭策自己的生活,所以創作。如何蠢笨而且缺向上性的我的生活呵!我厭了這個了。應該蛻棄的殼,在我已有幾個了。我的作品做了鞭策,嚴重的給我抽打那頑固的殼。我願我的生活因了作品而得改造!"
《與幼小者》(Chisakimonoe)見《著作集》第七輯,也收入羅馬字的日本小說集中。
《阿末之死》(Osuenoshi)見《著作集》第一輯。
江口渙
〔18〕江口渙(EguchiKan)生於一八八七年,東京大學英文學科出身,曾加入社會主義者同盟〔19〕。
《峽谷的夜》(Kyokokunoyoru)見《紅的矢帆》(1919)中。
菊池寬
〔20〕菊池寬(KikuchiKan)生於一八八九年,東京大學英文學科出身。他自己說,在高等學校時代,是只想研究文學,不豫備做創作家的,但後來偶做小說,意外的得了朋友和評論界的讚許,便做下去了。他的創作,是竭力的要掘出人間性的真實來。一得真實,他卻又憮然的發了感嘆,所以他的思想是近於厭世的,但又時時凝視著遙遠的黎明,於是又不失為奮鬥者。南部修太郎〔21〕在《菊池寬論》(《新潮》〔22〕一七四號)上說:
"Hereisalsoaman〔23〕--這正是說盡了菊池的作品中一切人物的話。......他們都有最像人樣的人間相,願意活在最像人樣的人間界。他們有時為冷酷的利己家,有時為慘澹的背德者,有時又為犯了殘忍的殺人行為的人,但無論使他們中間的誰站在我眼前,我不能憎惡他們,不能呵罵他們。這就因為他們的惡的性格或丑的感情,愈是深銳的顯露出來時,那藏在背後的更深更銳的活動著的他們的質素可愛的人間性,打動了我的緣故,引近了我的緣故。換一句話,便是愈玩菊池的作品,我便被喚醒了對於人間的愛的感情,而且不能不和他同吐Hereisalsoaman這一句話了。"
《三浦右衛門的最後》(MiuraUemonnoSaigo)見《無名作家的日記》(1918)中。
《報仇的話》(AruKatakiuchinohanashi)見《報恩的故事》(1918)中。
芥川龍之介〔24〕
芥川龍之介(AkutagawaRiunosuke)生於一八九二年,也是東京大學英文學科的出身。田中純〔25〕評論他說:"在芥川的作品上,可以看出他用了性格的全體,支配盡所用的材料的模樣來。這事實便使我們起了這感覺,就是感得這作品是完成的。"他的作品所用的主題,最多的是希望已達之後的不安,或者正不安時的心情。他又多用舊材料,有時近於故事的翻譯。但他的複述古事並不專是好奇,還有他的更深的根據:他想從含在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當中,尋出與自己的心情能夠貼切的觸著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經他改作之後,都注進新的生命去,便與現代人生出干係來了。他在小說集《菸草與惡魔》(1917)的序文上說明自己創作態度道:
"材料是向來多從舊的東西里取來的。......但是材料即使有了,我如不能進到這材料里去,--便是材料與我的心情倘若不能貼切的合而為一,小說便寫不成。勉強的寫下去,就成功了支離滅裂的東西了。
"說到著作著的時候的心情,與其說是造作著的氣分,還不如說養育著的氣分'更為適合'。人物也罷,事件也罷,他的本來的動法只是一個。我便這邊那邊的搜索著這隻有一個的東西,一面寫著。倘若這個尋不到的時候,那就再也不能前進了。再往前進,必定做出勉強的東西來了。"
《鼻子》(Hana)見小說集《鼻》(1918)中,又登在羅馬字小說集內。內道場供奉禪智和尚的長鼻子的事,是日本的舊傳說。
《羅生門》(Bashōmon)也見前書,原來的出典是在平安朝〔26〕的故事集《今昔物語》〔27〕里。
※※※
〔1〕《現代日本小說集》魯迅和周作人合譯的現代日本短篇小說集,收作家十五人的小說三十篇(魯迅所譯者為作家六人,小說十一篇),一九二三年六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列為《世界叢書》之一。
〔2〕本篇最初印入《現代日本小說集》。
〔3〕夏目漱石(1867-1916)原名金之助,日本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我是貓》、《哥兒》等。
〔4〕朝日新聞日本報紙,一八七九年創刊於東京。
〔5〕高濱虛子(1874-1959)原名高濱清,日本詩人。著有《雞頭》、《俳諧師》等。
〔6〕觸著指創作能反映社會現實的問題,反之為"不觸著"。
〔7〕俳諧日本詩體之一,一般以五言、七言、五言三句十七音組成,又稱十七音詩。
〔8〕《子規》日本雜誌名,日本詩人正岡子規(1867-1902)於一八九七年創辦。
〔9〕明治日本天皇睦仁的年號(1868-1912)。
〔10〕新江戶藝術指明治時期(1868-1912)的文藝。江戶藝術則指江戶時期(1603-1867)的文藝。
〔11〕森鷗外(1862-1922)日本作家、翻譯家。著有小說《舞姬》、《阿部一族》等,譯有歌德、萊辛、易卜生等人的作品。
〔12〕坪內逍遙(1859-1935)日本作家、評論家、翻譯家。
著有文學評論《小說神髓》、長篇小說《當世書生氣質》等,曾翻譯《莎士比亞全集》。
〔13〕上田敏(1874-1916)日本作家、翻譯家,從事英、法文學的介紹和文藝創作。
〔14〕《札圖斯忒拉》即《札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德國哲學家尼采的著作。
〔15〕生田長江(1882-1936)日本文藝評論家、翻譯家,曾翻譯《尼采全集》及但丁的《神曲》等。
〔16〕有島武郎(1878-1923)日本作家。因思想矛盾不能克服而自殺。著有長篇小說《一個女人》、中篇小說《該隱的後裔》等。
〔17〕《白樺》日本雜誌名,一九一○年創刊,一九二三年停刊,有島武郎為創辦人之一。
〔18〕江口渙(1887-1975)日本作家。曾任東京《日日新聞》記者、《帝國文學》編輯,一九二九年加入日本無產階級作家同盟。
著有小說集《戀與牢獄》等。
〔19〕社會主義者同盟日本先進工人和知識分子在蘇聯十月革命影響下組織的團體,一九二○年成立於東京,後因內部思想不統一而分裂。
〔20〕菊池寬(1888-1948)日本作家。曾主編新思潮派的雜誌《新思潮》,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為日本軍國主義效勞。著有長篇小說《忠直卿行狀記》、《真珠夫人》等。
〔21〕南部修太郎(1892-1936)日本作家。曾主編《三田文學》雜誌,著有《修道院之秋》等。
〔22〕《新潮》日本雜誌名,一九○四年創刊,曾大量譯介歐洲文學。
〔23〕Hereisalsoaman英語:這同樣是人的意思。
〔24〕芥川龍之介(1892-1927)日本作家。曾參加新思潮派,後因精神苦悶自殺。
〔25〕田中純(1890-1966)日本作家。曾主編《人間》雜誌,著有《黑夜的哭泣》等。
〔26〕平安朝日本歷史朝代名(794-1192)。日本桓武天皇於公元七九四年遷都京都(即西京),改名平安城。
〔27〕《今昔物語》日本平安朝末期的民間傳說故事集,以前稱《宇治大納言物語》,相傳編者為源隆國,共三十一卷。包括故事一千餘則,分為"佛法、世俗、惡行、雜事"等部,以富於教訓意味的佛教評話為多。
《沉默之塔》譯者附記〔1〕
森氏號鷗外,是醫學家,也是文壇的老輩。但很有幾個批評家不以為然,這大約因為他的著作太隨便,而且很有"老氣橫秋"的神情。這一篇是代《察拉圖斯忒拉這樣說》譯本的序言的,諷刺有莊有諧,輕妙深刻,頗可以看見他的特色。文中用拜火教〔2〕徒者,想因為火和太陽是同類,所以借來影射他的本國。我們現在也正可借來比照中國,發一大笑。只是中國用的是一個過激主義的符牒〔3〕,而以為危險的意思也沒有派希族那樣分明罷了。
一九二一,四,一二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四日《晨報》副刊,《沉默之塔》的譯文即發表於二十一日至二十四日該刊。後來譯文收入《現代日本小說集》時,本篇未收。
〔2〕拜火教又稱瑣羅亞斯德教、祆教、波斯教,相傳為古波斯人瑣羅亞斯德(即察拉圖斯忒拉)所創立。教義還保存於《波斯古經》,認為火代表太陽,是善和光明的化身,以禮拜"聖火"為主要儀式。
〔3〕過激主義的符牒這裡的意思是以過激主義為護符。《沉默之塔》里說的是:派希族(Parsi,即拜火教徒)"以洋書為危險","殺掉那看危險書籍的東西","用車子運進塔里去"。而危險書籍就是"自然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書"。
《鼻子》譯者附記〔1〕
芥川氏是日本新興文壇中一個出名的作家。田中純評論他說,"在芥川氏的作品上,可以看出他用了性格的全體,支配盡所用的材料的模樣來。這事實,便使我們起了這感覺,就是感得這作品是完成的"。他的作品所用的主題,最多的是希望已達之後的不安,或者正不安時的心情,這篇便可以算得適當的樣本。
不滿於芥川氏的,大約因為這兩點:一是多用舊材料,有時近於故事的翻譯;一是老手的氣息太濃厚,易使讀者不歡欣。這篇也可以算得適當的樣本。
內道場供奉〔2〕禪智和尚的長鼻子的事,是日本的舊傳說,作者只是給他換上了新裝。篇中的諧味,雖不免有才氣太露的地方,但和中國的所謂滑稽小說比較起來,也就十分雅淡了。我所以先介紹這一篇。
四月三十日譯者識。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五月十一日《晨報》副刊,《鼻子》的譯文即發表於十一日至十三日該刊。後來譯文收入《現代日本小說集》時,本篇未收。
〔2〕內道場供奉內道場,即大內之道場,在宮中陳列佛像、念誦佛經的場所。供奉,即內供奉,略稱內供,為供奉內道場的僧官。
《羅生門》譯者附記〔1〕
芥川氏的作品,我先前曾經介紹過了。這一篇歷史的小說(並不是歷史小說),也算他的佳作,取古代的事實,注進新的生命去,便與現代人生出干係來。這時代是平安朝(就是西曆七九四年遷都京都改名平安城以後的四百年間),出典是在《今昔物語》里。
二一年六月八日記。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四日《晨報》副刊,《羅生門》的譯文即發表於十四至十七日該刊。後來譯文收入《現代日本小說集》時,本篇未收。
《三浦右衛門的最後》譯者附記〔1〕
菊池寬氏是《新潮》派〔2〕的一個作家。他自己說,在高等學校時代,是只想研究文學,不預備做創作家的,但後來又發心做小說,意外的得了朋友和評論界的讚許,便做下去了。
然而他的著作卻比較的要算少作;我所見的只有《無名作家的日記》,《報恩的故事》和《心之王國》三種,都是短篇小說集。
菊池氏的創作,是竭力的要掘出人間性的真實來。一得真實,他卻又憮然的發了感嘆,所以他的思想是近於厭世的,但又時時凝視著遙遠的黎明,於是又不失為奮鬥者。南部修太郎氏說,"Hereisalsoaman--這正是說盡了菊池寬氏作品中一切人物的話。......他們都有最像人樣的人間相,願意活在最像人樣的人間界。他們有時為冷酷的利己家,有時為慘澹的背德者,有時又為犯了殘忍的殺人行為的人,但無論使他們中間的誰站在我眼前,我不能憎惡他們,不能呵罵他們。這就因為他們的惡的性格或丑的感情,愈是深銳的顯露出來時,那藏在背後的更深更銳的活動著的他們的質素可愛的人間性,打動了我的緣故,引近了我的緣故。換一句話,便是愈玩菊池寬氏的作品,我便被喚醒了對於人間的愛的感情;而且不能不和他同吐Hereisalsoaman這一句話了。"(《新潮》第三卷第三號《菊池寬論》)不但如此,武士道〔3〕之在日本,其力有甚於我國的名教〔4〕,只因為要爭回人間性,在這一篇里便斷然的加了斧鉞,這又可以看出作者的勇猛來。但他們古代的武士,是先蔑視了自己的生命,於是也蔑視他人的生命的,與自己貪生而殺人的人們,的確有一些區別。而我們的殺人者,如張獻忠〔5〕隨便殺人,一遭滿人的一箭,卻鑽進刺柴里去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楊太真〔6〕的遭遇,與這右衛門約略相同,但從當時至今,關於這事的著作雖然多,卻並不見和這一篇有相類的命意,這又是什麼緣故呢?我也願意發掘真實,卻又望不見黎明,所以不能不爽然,而於此呈作者以真心的讚嘆。
但這一篇中也有偶然失於檢點的處所。右衛門已經上綁了--古代的綁法,一定是反剪的,--但乞命時候,卻又有兩手抵地的話,這明明是與上文衝突了,必須說是低頭之類,才合於先前的事情。然而這是小疵,也無傷於大體的。
一九二一年六月三十日記。
※※※
〔1〕本篇連同《三浦右衛門的最後》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一年七月《新青年》月刊第九卷第三號。後來譯文收入《現代日本小說集》時,本篇未收。
〔2〕新潮派應為新思潮派。《新思潮》,日本雜誌名,創刊於一九○七年十月,以後曾幾度停刊和復刊。
〔3〕武士道日本武士應盡的義務及職責。興起於鎌倉幕府時代,明治維新後,武士等級在法律上被廢除。
〔4〕名教封建社會的等級、名分和禮教。
〔5〕張獻忠(1606-1646)延安柳樹澗(今陝西定邊東)人,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崇禎三年(1630)起義,轉戰陝西、河南等地。崇禎十七年(1644)入川,在成都建立大西國。舊史書中常有關於他殺人的誇大記載。據《明史·張獻忠傳》:"順治三年(1646),獻忠盡焚成都宮殿廬舍,夷其城,率眾出川北,......至鹽亭界,大霧,獻忠曉行,猝遇我兵於鳳凰坡,中矢墜馬,蒲伏積薪下。於是我兵禽獻忠出,斬之。"
〔6〕楊太真(719-756)即楊貴妃,名玉環,法號太真,蒲州永樂(今山西永濟)人。初為唐玄宗子壽王妃,後入宮得玄宗寵愛。
她的堂兄楊國忠因她得寵而擅權跋扈,敗壞朝政。天寶十四年(755)安祿山以誅國忠為名,於范陽起兵反唐,進逼長安,玄宗倉惶奔蜀,至馬嵬驛,將士歸罪楊家,殺國忠,玄宗為安定軍心,令楊妃縊死。
《苦悶的象徵》〔1〕
《苦悶的象徵》〔1〕
引言〔2〕
去年日本的大地震〔3〕,損失自然是很大的,而廚川博士的遭難也是其一。
廚川博士名辰夫,號白村。我不大明白他的生平,也沒有見過有系統的傳記。但就零星的文字里掇拾起來,知道他以大阪府立第一中學出身,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得文學士學位;此後分住熊本和東京者三年,終於定居京都,為第三高等學校教授。大約因為重病之故罷,曾經割去一足,然而尚能遊歷美國,赴朝鮮;平居則專心學問,所著作很不少。據說他的性情是極熱烈的,嘗以為"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4〕,所以對於本國的缺失,特多痛切的攻難。論文多收在《小泉先生及其他》、《出了象牙之塔》及歿後集印的《走向十字街頭》中。此外,就我所知道的而言,又有《北美印象記》,《近代文學十講》,《文藝思潮論》,《近代戀愛觀》,《英詩選釋》等。
然而這些不過是他所蘊蓄的一小部分,其餘的可是和他的生命一起失掉了。
這《苦悶的象徵》也是歿後才印行的遺稿,雖然還非定本,而大體卻已完具了。第一分《創作論》是本據,第二分《鑑賞論》其實即是論批評,和後兩分都不過從《創作論》引申出來的必然的系論。至於主旨,也極分明,用作者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生命力受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而其表現法乃是廣義的象徵主義"。但是"所謂象徵主義者,決非單是前世紀末法蘭西詩壇的一派所曾經標榜的主義,凡有一切文藝,古往今來,是無不在這樣的意義上,用著象徵主義的表現法的"。(《創作論》第四章及第六章)作者據伯格森〔5〕一流的哲學,以進行不息的生命力為人類生活的根本,又從弗羅特〔6〕一流的科學,尋出生命力的根柢來,即用以解釋文藝,--尤其是文學。然與舊說又小有不同,伯格森以未來為不可測,作者則以詩人為先知,弗羅特歸生命力的根柢於性慾,作者則雲即其力的突進和跳躍。這在目下同類的群書中,殆可以說,既異於科學家似的專斷和哲學家似的玄虛,而且也並無一般文學論者的繁碎。作者自己就很有獨創力的,於是此書也就成為一種創作,而對於文藝,即多有獨到的見地和深切的會心。
非有天馬行空〔7〕似的大精神即無大藝術的產生。但中國現在的精神又何其萎靡錮蔽呢?這譯文雖然拙澀,幸而實質本好,倘讀者能夠堅忍地反覆過兩三回,當可以看見許多很有意義的處所罷:這是我所以冒昧開譯的原因,--自然也是太過分的奢望。
文句大概是直譯的,也極願意一併保存原文的口吻。但我於國語文法是外行,想必很有不合軌範的句子在裡面。其中尤須聲明的,是幾處不用"的"字,而特用"底"字的緣故。即凡形容詞與名詞相連成一名詞者,其間用"底"字,例如Socialbeing為社會底存在物,PsychischeTrauma為精神底傷害等;又,形容詞之由別種品詞轉來,語尾有-tive,-tic之類者,於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romantic,就寫為思索底,羅曼底。
在這裡我還應該聲謝朋友們的非常的幫助,尤其是許季黻〔8〕君之於英文;常維鈞〔9〕君之於法文,他還從原文譯出一篇《項鍊》〔10〕給我附在卷後,以便讀者的參看;陶璇卿〔11〕君又特地為作一幅圖畫,使這書被了淒艷的新裝。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之夜魯迅在北京記。
※※※
〔1〕《苦悶的象徵》文藝論文集,日本文藝批評家廚川白村著。其第一、第二兩部分譯文曾陸續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月一日至三十一日《晨報副鐫》。一九二五年三月出版單行本,為《未名叢刊》之一,由北京大學新潮社代售,後改由北新書局出版。
廚川白村(1880-1923),日本文藝理論家。曾留學美國,回國後任大學教授。著有《近代文學十講》、《出了象牙之塔》、《文藝思潮論》等文藝論著多種,主要介紹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歐美文學和文藝思潮。
〔2〕本篇最初印入《苦悶的象徵》卷首,未在其他報刊發表。
〔3〕大地震指一九二三年九月發生於日本關東的大地震。
〔4〕"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語見《書經·說命(上篇)》,意思是如果服藥後不至頭腦昏暈,重病也就不能治癒。
〔5〕伯格森(H.Bergson,1859-1941)法國唯心主義哲學家,神秘主義者。著有《時間與自由意志》、《物質與記憶》、《創造進化論》等。
〔6〕弗羅特(S.Freud,1856-1939)通譯弗洛伊德,奧地利精神病學家,精神分析學說的創立者。這種學說認為文學、藝術、哲學、宗教等一切精神現象,都是人們因受壓抑而潛伏在下意識里的某種"生命力"(Libido),特別是性慾的潛力所產生的。著有《精神分析論》、《關於歇斯底里症》等。
〔7〕天馬行空語見元劉廷振《薩天錫詩集序》:"其所以神化而超出於眾表者,殆猶天馬行空而步驟不凡。"比喻才思奔放,自由馳騁。
〔8〕許季黻(1882-1948)即許壽裳,浙江紹興人,教育家。
一九○二年至一九○八年留學日本,歸國後先後任浙江兩級師範學堂教務長、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校長、中山大學教授。抗日戰爭勝利後在台灣大學任教,一九四八年二月被國民黨反動派暗殺。著有《亡友魯迅印象記》、《我所認識的魯迅》等。
〔9〕常維鈞名惠,字維鈞,河北宛平(今北京豐臺)人。北京大學法文系畢業,曾任北大《歌謠》周刊編輯。
〔10〕《項鍊》短篇小說,法國小說家莫泊桑作。
〔11〕陶璇卿(1893-1929)即陶元慶,浙江紹興人,畫家。
曾任浙江台州第六中學及上海立達學園教員。他曾為魯迅早期的著譯繪製封面畫多幅。
譯《苦悶的象徵》後三日序〔1〕
這書的著者廚川白村氏,在日本大地震時不幸被難了,這是從他鎌倉別邸的廢墟中掘出來的一包未定稿。因為是未定稿,所以編者--山本修二〔2〕氏--也深慮公表出來,或者不是著者的本望。但終於付印了,本來沒有書名,由編者定名為《苦悶的象徵》。其實是文學論。
這共分四部:第一創作論,第二鑑賞論,第三關於文藝的根本問題的考察,第四文學的起源。其主旨,著者自己在第一部第四章中說得很分明:生命力受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而其表現法乃是廣義的象徵主義。
因為這於我有翻譯的必要,我便於前天開手了,本以為易,譯起來卻也難。但我仍只得譯下去,並且陸續發表;又因為別一必要,此後怕於引例之類要略有省略的地方。
省略了的例,將來倘有再印的機會,立誓一定添進去,使他成一完書。至於譯文之壞,則無法可想,拚著挨罵而已。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六日魯迅。
※※※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月一日《晨報副鐫》,後未印入單行本。
〔2〕山本修二(1894-1976)日本戲劇理論家。京都帝國大學畢業,曾任京都大學教授。著有《英美現代劇的動向》、《演劇與文化》等。
《自己發見的歡喜》譯者附記〔1〕
波特萊爾〔2〕的散文詩,在原書上本有日文譯;但我用MaxBruno〔3〕德文譯一比較,卻頗有幾處不同。現在姑且參酌兩本,譯成中文。倘有那一位據原文給我痛加訂正的,是極希望,極感激的事。否則,我將來還想去尋一個懂法文的朋友來修改他;但現在暫且這樣的敷衍著。
十月一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自己發見的歡喜》(原書第二部分之第二節)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六日《晨報副鐫》,後未印入單行本。
〔2〕波特萊爾(C.Baudelaire,1821-1867)法國頹廢派詩人。著有詩集《惡之華》等。這裡說的"散文詩",指他的一首題為《窗戶》的小詩。
〔3〕MaxBruno麥克思·布魯諾。
《有限中的無限》譯者附記〔1〕
法文我一字不識,所以對於VanLerberghe〔2〕的歌無可奈何。現承常維鈞君給我譯出,實在可感;然而改譯波特來爾的散文詩的擔子我也就想送上去了。想世間肯幫別人的忙的諸公聞之,當亦同聲一嘆耳。十月十七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有限中的無限》(原書第二部分之第四節)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晨報副鐫》,後未印入單行本。
〔2〕VanLerberghe望·萊培格(1861-1907),比利時詩人、戲劇家。著有抒情詩集《夏娃之歌》、諷刺喜劇《潘》等。這裡說的"歌",即指《夏娃之歌》。
《文藝鑑賞的四階段》譯者附記〔1〕
先前我想省略的,是這一節中的幾處,現在卻仍然完全譯出,所以序文〔2〕上說過的"別一必要",並未實行,因為譯到這裡時,那必要已經不成為必要了。十月四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文藝鑑賞的四階段》(原書第二部分之第五節)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月三十日《晨報副鐫》,後未印入單行本。
〔2〕序文指《譯〈苦悶的象徵〉後三日序》。
《出了象牙之塔》〔1〕
《出了象牙之塔》〔1〕
後記〔2〕
我將廚川白村氏的《苦悶的象徵》譯成印出,迄今恰已一年;他的略歷,已說在那書的《引言》里,現在也別無要說的事。我那時又從《出了象牙之塔》里陸續地選譯他的論文,登在幾種期刊上,現又集合起來,就是這一本。但其中有幾篇是新譯的;有幾篇不關宏旨,如《遊戲論》,《十九世紀文學之主潮》等,因為前者和《苦悶的象徵》中的一節相關〔3〕,後一篇是發表過的,所以就都加入。惟原書在《描寫勞動問題的文學》之後還有一篇短文,是回答早稻田文學社〔4〕的詢問的,題曰《文學者和政治家》。大意是說文學和政治都是根據於民眾的深邃嚴肅的內底生活的活動,所以文學者總該踏在實生活的地盤上,為政者總該深解文藝,和文學者接近。
我以為這誠然也有理,但和中國現在的政客官僚們講論此事,卻是對牛彈琴;至於兩方面的接近,在北京卻時常有,幾多醜態和惡行,都在這新而黑暗的陰影中開演,不過還想不出作者所說似的好招牌,--我們的文士們的思想也特別儉嗇。因為自己的偏頗的憎惡之故,便不再來譯添了,所以全書中獨缺那一篇。好在這原是給少年少女們看的,每篇又本不一定相鉤連,缺一點也無礙。
"象牙之塔"的典故〔5〕,已見於自序和本文中了,無須再說。但出了以後又將如何呢?在他其次的論文集《走向十字街頭》〔6〕的序文里有說明,幸而並不長,就全譯在下面:--
"東呢西呢,南呢北呢?進而即於新呢?退而安於古呢?往靈之所教的道路麼?赴肉之所求的地方麼?左顧右盼,仿徨於十字街頭者,這正是現代人的心。'Tobeornottobe,thatisthequestion。'〔7〕我年逾四十了,還迷於人生的行路。我身也就是立在十字街頭的罷。暫時出了象牙之塔,站在騷擾之巷裡,來一說意所欲言的事罷。用了這寓意,便題這漫筆以十字街頭的字樣。
"作為人類的生活與藝術,這是迄今的兩條路。我站在兩路相會而成為一個廣場的點上,試來一思索,在我所親近的英文學中,無論是雪萊,裴倫,是斯溫班〔8〕,或是梅壘迪斯,哈兌〔9〕,都是帶著社會改造的理想的文明批評家;不單是住在象牙之塔里的。這一點,和法國文學之類不相同。如摩理思〔10〕,則就照字面地走到街頭髮議論。有人說,現代的思想界是碰壁了。然而,毫沒有碰壁,不過立在十字街頭罷了,道路是多著。"
但這書的出版在著者死於地震之後,內容要比前一本雜亂些,或者是雖然做好序文,卻未經親加去取的罷。
造化所賦與於人類的不調和實在還太多。這不獨在肉體上而已,人能有高遠美妙的理想,而人間世不能有副其萬一的現實,和經歷相伴,那衝突便日見其瞭然,所以在勇于思索的人們,五十年的中壽就恨過久,於是有急轉,有苦悶,有仿徨;然而也許不過是走向十字街頭,以自送他的餘年歸盡。
自然,人們中盡不乏麵團團地活到八十九十,而且心地太平,並無苦惱的,但這是專為來受中國內務部的褒揚而生的人物,必須又作別論。
假使著者不為地震所害,則在塔外的幾多道路中,總當選定其一,直前勇往的罷,可惜現在是無從揣測了。但從這本書,尤其是最緊要的前三篇〔11〕看來,卻確已現了戰士身而出世,於本國的微溫,中道〔12〕,妥協,虛假,小氣,自大,保守等世態,一一加以辛辣的攻擊和無所假借的批評。就是從我們外國人的眼睛看,也往往覺得有"快刀斷亂麻"似的爽利,至于禁不住稱快。
但一方面有人稱快,一方面即有人汗顏;汗顏並非壞事,因為有許多人是並顏也不汗的。但是,辣手的文明批評家,總要多得怨敵。我曾經遇見過一個著者的學生,據說他生時並不為一般人士所喜,大概是因為他態度頗高傲,也如他的文辭。這我卻無從判別是非,但也許著者並不高傲,而一般人士倒過于謙虛,因為比真價裝得更低的謙虛和抬得更高的高傲,雖然同是虛假,而現在謙虛卻算美德。然而,在著者身後,他的全集六卷已經出版了,可見在日本還有幾個結集的同志和許多閱看的人們和容納這樣的批評的雅量;這和敢於這樣地自己省察,攻擊,鞭策的批評家,在中國是都不大容易存在的。
我譯這書,也並非想揭鄰人的缺失,來聊博國人的快意。
中國現在並無"取亂侮亡"〔13〕的雄心,我也不覺得負有刺探別國弱點的使命,所以正無須致力於此。但當我旁觀他鞭責自己時,仿佛痛楚到了我的身上了,後來卻又霍然,宛如服了一帖涼藥。生在陳腐的古國的人們,倘不是洪福齊天,將來要得內務部的褒揚的,大抵總覺到一種腫痛,有如生著未破的瘡。未嘗生過瘡的,生而未嘗割治的,大概都不會知道;否則,就明白一割的創痛,比未割的腫痛要快活得多。這就是所謂"痛快"罷?我就是想藉此先將那腫痛提醒,而後將這"痛快"分給同病的人們。
著者呵責他本國沒有獨創的文明,沒有卓絕的人物,這是的確的。他們的文化先取法於中國,後來便學了歐洲;人物不但沒有孔,墨〔14〕,連做和尚的也誰都比不過玄奘〔15〕。蘭學〔16〕盛行之後,又不見有齊名林那,奈端,達爾文〔17〕等輩的學者;但是,在植物學,地震學,醫學上,他們是已經著了相當的功績的,也許是著者因為正在針砭"自大病"之故,都故意抹殺了。但總而言之,畢竟並無固有的文明和偉大的世界的人物;當兩國的交情很壞的時候,我們的論者也常常於此加以嗤笑,聊快一時的人心。然而我以為惟其如此,正所以使日本能有今日,因為舊物很少,執著也就不深,時勢一移,蛻變極易,在任何時候,都能適合於生存。不像倖存的古國,恃著固有而陳舊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終於要走到滅亡的路。中國倘不徹底地改革,運命總還是日本長久,這是我所相信的;並以為為舊家子弟而衰落,滅亡,並不比為新發戶而生存,發達者更光彩。
說到中國的改革,第一著自然是埽盪廢物,以造成一個使新生命得能誕生的機運。五四運動,本也是這機運的開端罷,可惜來摧折它的很不少。那事後的批評,本國人大抵不冷不熱地,或者胡亂地說一通,外國人當初倒頗以為有意義,然而也有攻擊的,據云是不顧及國民性和歷史,所以無價值。
這和中國多數的胡說大致相同,因為他們自身都不是改革者。
豈不是改革麼?歷史是過去的陳跡,國民性可改造於將來,在改革者的眼裡,已往和目前的東西是全等於無物的。在本書中,就有這樣意思的話。
恰如日本往昔的派出"遣唐使"〔18〕一樣,中國也有了許多分赴歐,美,日本的留學生。現在文章里每看見"莎士比亞"〔19〕四個字,大約便是遠哉遙遙,從異域持來的罷。然而且吃大菜,勿談政事,好在歐文,迭更司〔20〕,德富蘆花〔21〕的著作,已有經林紓〔22〕譯出的了。做買賣軍火的中人,充遊歷官的翻譯,便自有摩托車墊輸入臀下,這文化確乎是邇來新到的。
他們的遣唐使似乎稍不同,別擇得頗有些和我們異趣。所以日本雖然採取了許多中國文明,刑法上卻不用凌遲,宮庭中仍無太監,婦女們也終於不纏足。
但是,他們究竟也太採取了,著者所指摘的微溫,中道,妥協,虛假,小氣,自大,保守等世態,簡直可以疑心是說著中國。尤其是凡事都做得不上不下,沒有底力;一切都要從靈向肉,度著幽魂生活這些話。凡那些,倘不是受了我們中國的傳染,那便是游泳在東方文明里的人們都如此,真是如所謂"把好花來比美人,不僅僅中國人有這樣觀念,西洋人,印度人也有同樣的觀念"了。但我們也無須討論這些的淵源,著者既以為這是重病,診斷之後,開出一點藥方來了,則在同病的中國,正可藉以供少年少女們的參考或服用,也如金雞納霜〔23〕既能醫日本人的瘧疾,即也能醫治中國人的一般。
我記得"拳亂"〔24〕時候(庚子)的外人,多說中國壞,現在卻常聽到他們讚賞中國的古文明。中國成為他們恣意享樂的樂土的時候,似乎快要臨頭了;我深憎惡那些讚賞。但是,最幸福的事實在是莫過於做旅人,我先前寓居日本時,春天看看上野〔25〕的櫻花,冬天曾往松島〔26〕去看過松樹和雪,何嘗覺得有著者所數說似的那些可厭事。然而,即使覺到,大概也不至於有那麼憤懣的。可惜回國以來,將這超然的心境完全失掉了。
本書所舉的西洋的人名,書名等,現在都附註原文,以便讀者的參考。但這在我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著者的專門是英文學,所引用的自然以英美的人物和作品為最多,而我於英文是漠不相識。凡這些工作,都是韋素園,韋叢蕪,李霽野〔27〕,許季黻四君幫助我做的;還有全書的校勘,都使我非常感謝他們的厚意。
文句仍然是直譯,和我歷來所取的方法一樣;也竭力想保存原書的口吻,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至於幾處不用"的"字而用"底"字的緣故,則和譯《苦悶的象徵》相同,現在就將那《引言》里關於這字的說明,照鈔在下面:--
"......凡形容詞與名詞相連成一名詞者,其間用'底'字,例如socialbeing為社會底存在物,Psy^chischeTra-uma為精神底傷害等;又,形容詞之由別種品詞轉來,語尾有-tive,-tic之類者,於下也用'底'字,例如specula-tive,romantic,就寫為思索底,羅曼底。"
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之夜,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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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了象牙之塔》廚川白村的文藝評論集,魯迅譯於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五年之交。在翻譯期間,已將其中大部分陸續發表於當時的《京報副刊》、《民眾文藝周刊》等。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由北京未名社出版單行本,為《未名叢刊》之一。
〔2〕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語絲》周刊第五十七期(發表時無最後二節)。後印入《出了象牙之塔》單行本卷末。
〔3〕指《苦悶的象徵》第一部分《創作論》的第三節《強制壓抑之力》。
〔4〕早稻田文學社即早稻田文學出版社。《早稻田文學》創刊於一八九一年,由坪內逍遙主編,至一八九八年停刊。一九○六年復刊,由島村抱月主編,至一九二七年又停刊。該刊曾發表不少創作、評論和翻譯,是研究日本明治時期文學的重要資料。
〔5〕"象牙之塔"原是十九世紀法國文藝批評家聖佩韋(1804-1869)批評同時代消極浪漫主義詩人維尼(1797-1863)的用語,後來用以比喻脫離現實生活的文藝家的小天地。自序,指載於《出了象牙之塔》卷首的《題卷端》一文。
〔6〕《走向十字街頭》廚川白村的文藝論文集,收論文十九篇。有綠蕉、大傑的中譯本,一九二八年八月上海啟智書局出版。
〔7〕"Tobeornottobe,thatisthequestion"英語:"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朱生豪譯文)語見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原是劇中主角哈姆雷特的台詞。
〔8〕雪萊(P.B.Shelley,1792-1822)英國詩人。他反對專制統治,曾因作《無神論的必然性》一文被大學開除。後參加愛爾蘭民族解放運動,被迫離開英國。著有長詩《伊斯蘭的起義》、詩劇《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等。裴倫(G.G.Byron,1788-1824),通譯拜倫,英國詩人。他也是反對專制統治的作家,兩次被迫流亡國外,曾參加義大利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活動和希臘民族獨立戰爭。著有長詩《恰爾德·哈羅德遊記》、《唐璜》等。斯溫班(A.C.Swinburne,1837-1909),通譯斯溫勃恩,英國詩人。他的早期創作表現了自由主義思想,後期詩作有歌頌殖民政策傾向。著有詩劇《阿塔蘭塔》及詩集《詩歌及民謠》等。
〔9〕梅壘迪斯(G.Meredith,1828-1909)通譯梅瑞狄斯,英國作家。他在作品中揭露貴族、資產階級的罪惡,同情小資產階級的激進主義。著有長篇小說《理查弗浮萊爾的苦難》、《利己主義者》,長詩《現代的愛情》等。哈兌(T.Hardy,1840-1928),通譯哈代,英國作家。他的作品揭露資本主義文明的虛偽,嚮往宗法制的農村生活。著有長篇小說《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及詩歌集等。
〔10〕摩理思(W.Morris,1834-1896)通譯莫理斯,英國作家、社會活動家。他在作品中號召人們與壓迫者作鬥爭,並積極參加英國工人運動。若有長詩《地上樂園》、小說《虛無鄉消息》、《約翰·保爾的夢想》等。
〔11〕這裡的"前三篇",指印入《出了象牙之塔》的首三篇:
《出了象牙之塔》、《觀照享樂的生活》及《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
〔12〕中道日語:中和之道的意思。中和,語出《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13〕"取亂侮亡"語見《書經·仲虺之誥》:"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據注釋稱:"弱則兼之,誾則攻之,亂則取之,有亡形則侮之。"
〔14〕孔、墨即孔丘和墨翟。孔丘(前551-前479),儒家學派創始人;墨翟(約前468-前376),墨家學派創始人。
〔15〕玄奘(602-664)唐代僧人,佛教學者。唐太宗時他赴印度取經,翻譯了大量佛教經籍。
〔16〕蘭學日本人稱早期從荷蘭輸入的西歐文化科學為蘭學。
〔17〕林那(C.Linne,1707-1778)或譯林奈,瑞典生物學家,動植物分類的創造者。著有《自然界系統》、《植物種志》等。奈端(I.New-ton,1642-1727),通譯牛頓,英國數學家、物理學家。
他發現了力學基本定律、萬有引力定律,創立了微積分學和光的分析。
著有《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光學》等。達爾文(C.R.Darwin,1809-1882),英國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奠基者。他在一八五九年出版的《物種起源》一書中,提出以自然選擇為基礎的進化論學說,摧毀了各種唯心主義的神造論、目的論和物種不變論,給宗教神學以沉重打擊。
〔18〕"遣唐使"唐時日本派往中國的使節。自公元六三○年至八九四年間,曾向中國派出遣唐使十三次,使者中有醫師、陰陽師、畫師、音樂師、和尚、學生等,每次人數往往多達數百人。
〔19〕莎士比亞(W.Shakespeare,1564-1616)歐洲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戲劇家、詩人。著有劇本《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朱麗葉》、《哈姆雷特》等三十七種。
〔20〕歐文(W.Irving,1783-1859)美國作家。作品主要描寫美國的社會矛盾,揭露殖民主義者的殘忍。著有《見聞雜記》、《華盛頓傳》等。迪更司(C.Dickens,1812-1870),通譯狄更斯,英國作家。他的作品揭露資產階級的種種罪惡,描寫下層人民的痛苦生活。著有長篇小說《大衛·科波菲爾》、《艱難時世》、《雙城記》等。
〔21〕德富蘆花(1868-1927)日本作家。他站在宗法制農民立場,批評資本主義社會。著有長篇小說《不如歸》、《黑潮》等。
〔22〕林紓(1852-1924)字琴南,福建閩侯(今福州)人,翻譯家。他曾據別人口述,以文言翻譯歐美文學作品一百多種,在當時影響很大,後集為《林譯小說》出版。
〔23〕金雞納霜奎寧的舊譯名。
〔24〕"拳亂"指義和拳,即義和團,清末我國北方農民和手工業者武裝反對帝國主義的群眾組織。但他們採取落後迷信的組織方式和鬥爭方法,設立拳會,練習拳棒,因而被稱為"拳民"。一九○○年(庚子)他們曾英勇抗擊八國聯軍的侵略,後來在帝國主義和清政府的聯合鎮壓下遭到失敗。"拳亂"是反動派對義和團運動的蔑稱。
〔25〕上野日本東京的公園,以櫻花著名。
〔26〕松島日本地名,島上遍長松樹,為有名的遊覽區。
〔27〕韋素園(1902-1932)安徽霍丘人,未名社成員。譯有果戈理中篇小說《外套》、俄國短篇小說集《最後的光芒》、北歐詩歌小品集《黃花集》等。韋叢蕪(1905-1978),安徽霍丘人,未名社成員。著有長詩《君山》等,譯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長篇小說《窮人》、《罪與罰》等。李霽野,安徽霍丘人,未名社成員。著有短篇小說集《影》,譯有勃朗特的《簡愛》,安德烈夫的劇本《黑假面人》、《往星中》等。
《觀照享樂的生活》譯者附記〔1〕
作者對於他的本國的缺點的猛烈的攻擊法,真是一個霹靂手〔2〕。但大約因為同是立國於亞東,情形大抵相像之故罷,他所狙擊的要害,我覺得往往也就是中國的病痛的要害;這是我們大可以藉此深思,反省的。
十二月五日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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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觀照享樂的生活》(《出了象牙之塔》一書中的一篇)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三日《京報副刊》,後未印入單行本。
〔2〕霹靂手語出《新唐書·裴漼傳》,原指裴琰之斷案迅捷:
"積案數百,......一日畢,既與奪當理,而筆詞勁妙。......由是名動一州,號'霹靂手'。"
《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譯者附記〔1〕
這也是《出了象牙之塔》里的一篇,主旨是專在指摘他最愛的母國--日本--的缺陷的。但我看除了開首這一節攻擊旅館制度和第三節攻擊饋送儀節的和中國不甚相干外,其他卻多半切中我們現在大家隱蔽著的痼疾,尤其是很自負的所謂精神文明。現在我就再來輸入,作為從外國藥房販來的一帖瀉藥罷。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譯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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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一月九日《京報副刊》,後未印入單行本。
《現代文學之主潮》譯者附記〔1〕
這也是《出了象牙之塔》里的一篇,還是一九一九年一月作。由現在看來,世界也沒有作者所豫測似的可以樂觀,但有幾部分卻是切中的。又對於"精神底冒險"〔2〕的簡明的解釋,和結末的對於文學的見解〔3〕,也很可以供多少人的參考,所以就將他翻出來了。
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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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現代文學之主潮》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日《民眾文藝周刊》第六號,後未印入單行本。
〔2〕"精神底冒險"或譯靈魂的冒險。法國小說家、批評家法朗士稱文藝批評為"靈魂在傑作中的冒險",語見他的文藝評論集《文學生活》。
〔3〕對於文學的見解廚川白村在本文的最後一節中說:"戰後的西洋文學,大約......都要作為'人生的批評',而和社會增加密接的關係吧。獨有日本的文壇,卻依然不肯來做文化的指導者和批評家麼?"
《小約翰》〔1〕
《小約翰》〔1〕
引言〔2〕
在我那《馬上支日記》〔3〕里,有這樣的一段:--
"到中央公園,徑向約定的一個僻靜處所,壽山已先到,略一休息,便開手對譯《小約翰》。這是一本好書,然而得來卻是偶然的事。大約二十年前罷,我在日本東京的舊書店頭買到幾十本舊的德文文學雜誌,內中有著這書的紹介和作者的評傳,因為那時剛譯成德文。覺得有趣,便托丸善書店〔4〕去買來了;想譯,沒有這力。後來也常常想到,但是總被別的事情岔開。直到去年,才決計在暑假中將它譯好,並且登出GG去,而不料那一暑假〔5〕過得比別的時候還艱難。今年又記得起來,翻檢一過,疑難之處很不少,還是沒有這力。問壽山可肯同譯,他答應了,於是就開手,並且約定,必須在這暑假期中譯完。"
這是去年,即一九二六年七月六日的事。那麼,二十年前自然是一九○六年。所謂文學雜誌,紹介著《小約翰》的,是一八九九年八月一日出版的《文學的反響》(Daslitter^arischeEcho)〔6〕,現在是大概早成了舊派文學的機關了,但那一本卻還是第一卷的第二十一期。原作的發表在一八八七年,作者只二十八歲;後十三年,德文譯本才印出,譯成還在其前,而翻作中文是在發表的四十整年之後,他已經六十八歲了。
日記上的話寫得很簡單,但包含的瑣事卻多。留學時候,除了聽講教科書,及抄寫和教科書同種的講義之外,也自有些樂趣,在我,其一是看看神田區〔7〕一帶的舊書坊。日本大地震後,想必很是兩樣了罷,那時是這一帶書店頗不少,每當夏晚,常常蝟集著一群破衣舊帽的學生。店的左右兩壁和中央的大床上都是書,裡面深處大抵跪坐著一個精明的掌柜,雙目炯炯,從我看去很像一個靜踞網上的大蜘蛛,在等候自投羅網者的有限的學費。但我總不免也如別人一樣,不覺逡巡而入,去看一通,到底是買幾本,弄得很覺得懷裡有些空虛。
但那破舊的半月刊《文學的反響》,卻也從這樣的處所得到的。
我還記得那時買它的目標是很可笑的,不過想看看他們每半月所出版的書名和各國文壇的消息,總算過屠門而大嚼〔8〕,比不過屠門而空咽者好一些,至於進而購讀群書的野心,卻連夢中也未嘗有。但偶然看見其中所載《小約翰》譯本的標本,即本書的第五章,卻使我非常神往了。幾天以後,便跑到南江堂〔9〕去買,沒有這書,又跑到丸善書店,也沒有,只好就托他向德國去定購。大約三個月之後,這書居然在我手裡了,是茀壘斯(AnnaFles)女士的譯筆,卷頭有賚赫博士(Dr.PaulRache)的序文,《內外國文學叢書》(Biblio^thekdieGe-samt-LitteraturdesIn-und-Auslan^des,verlagvonOttoHendel,Hallea.d.S.)〔10〕之一,價只七十五芬涅〔11〕,即我們的四角,而且還是布面的!
這誠如序文所說,是一篇"象徵寫實底童話詩"。無韻的詩,成人的童話。因為作者的博識和敏感,或者竟已超過了一般成人的童話了。其中如金蟲的生平,菌類的言行,火螢的理想,螞蟻的平和論,都是實際和幻想的混合。我有些怕,倘不甚留心於生物界現象的,會因此減少若干興趣。但我預覺也有人愛,只要不失赤子之心,而感到什麼地方有著"人性和他們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的人們。
這也誠然是人性的矛盾,而禍福糾纏的悲歡。人在稚齒,追隨"旋兒",與造化為友。福乎禍乎,稍長而竟求知:怎麼樣,是什麼,為什麼?於是招來了智識欲之具象化:小鬼頭"將知";逐漸還遇到科學研究的冷酷的精靈:"穿鑿"。童年的夢幻撕成粉碎了;科學的研究呢,"所學的一切的開端,是很好的,--只是他鑽研得越深,那一切也就越淒涼,越黯淡。"--惟有"號碼博士"是幸福者,只要一切的結果,在紙張上變成數目字,他便滿足,算是見了光明了。誰想更進,便得苦痛。為什麼呢?原因就在他知道若干,卻未曾知道一切,遂終於是"人類"之一,不能和自然合體,以天地之心為心。約翰正是尋求著這樣一本一看便知一切的書,然而因此反得"將知",反遇"穿鑿",終不過以"號碼博士"為師,增加更多的苦痛。直到他在自身中看見神,將徑向"人性和他們的悲痛之所在的大都市"時,才明白這書不在人間,惟從兩處可以覓得:一是"旋兒",已失的原與自然合體的混沌,一是"永終"--死,未到的復與自然合體的混沌。而且分明看見,他們倆本是同舟......。
假如我們在異鄉講演,因為言語不同,有人口譯,那是沒有法子的,至多,不過怕他遺漏,錯誤,失了精神。但若譯者另外加些解釋,申明,摘要,甚而至於闡發,我想,大概是講者和聽者都要討厭的罷。因此,我也不想再說關於內容的話。
我也不願意別人勸我去吃他所愛吃的東西,然而我所愛吃的,卻往往不自覺地勸人吃。看的東西也一樣,《小約翰》即是其一,是自己愛看,又願意別人也看的書,於是不知不覺,遂有了翻成中文的意思。這意思的發生,大約是很早的,因為我久已覺得仿佛對於作者和讀者,負著一宗很大的債了。
然而為什麼早不開手的呢?"忙"者,飾辭;大原因仍在很有不懂的處所。看去似乎已經懂,一到拔出筆來要譯的時候,卻又疑惑起來了,總而言之,就是外國語的實力不充足。
前年我確曾決心,要利用暑假中的光陰,仗著一本辭典來走通這條路,而不料並無光陰,我的至少兩三個月的生命,都死在"正人君子"和"學者"們的圍攻里了〔12〕。到去年夏,將離北京,先又記得了這書,便和我多年共事的朋友,曾經幫我譯過《工人綏惠略夫》的齊宗頤君,躲在中央公園的一間紅牆的小屋裡,先譯成一部草稿。
我們的翻譯是每日下午,一定不缺的是身邊一壺好茶葉的茶和身上一大片汗。有時進行得很快,有時爭執得很兇,有時商量,有時誰也想不出適當的譯法。譯得頭昏眼花時,便看看小窗外的日光和綠蔭,心緒漸靜,慢慢地聽到高樹上的蟬鳴,這樣地約有一個月。不久我便帶著草稿到廈門大學,想在那裡抽空整理,然而沒有工夫;也就住不下去了,那裡也有"學者"。於是又帶到廣州的中山大學,想在那裡抽空整理,然而又沒有工夫;而且也就住不下去了,那裡又來了"學者"。結果是帶著逃進自己的寓所--剛剛租定不到一月的;
很闊,然而很熱的房子--白雲樓。
荷蘭海邊的沙岡風景,單就本書所描寫,已足令人神往了。我這樓外卻不同:滿天炎熱的陽光,時而如繩的暴雨;前面的小港中是十幾隻蜑戶〔13〕的船,一船一家,一家一世界,談笑哭罵,具有大都市中的悲歡。也仿佛覺得不知那裡有青春的生命淪亡,或者正被殺戮,或者正在呻吟,或者正在"經營腐爛事業"〔14〕和作這事業的材料。然而我卻漸漸知道這雖然沈默的都市中,還有我的生命存在,縱已節節敗退,我實未嘗淪亡。只是不見"火雲"〔15〕,時窘陰雨,若明若昧,又像整理這譯稿的時候了。於是以五月二日開手,稍加修正,並且謄清,月底才完,費時又一個月。
可惜我的老同事齊君現不知漫遊何方,自去年分別以來,迄今未通消息,雖有疑難,也無從商酌或爭論了。倘有誤譯,負責自然由我。加以雖然沈默的都市,而時有偵察的眼光,或扮演的函件,或京式的流言〔16〕,來擾耳目,因此執筆又時時流於草率。務欲直譯,文句也反成蹇澀;歐文清晰,我的力量實不足以達之。《小約翰》雖如波勒兌蒙德〔17〕說,所用的是"近於兒童的簡單的語言",但翻譯起來,卻已夠感困難,而仍得不如意的結果。例如末尾的緊要而有力的一句:"UndmitseinemBegleitergingerdenfrostigenNachtwindeentgegen,denschwerenWegnachdergrossen,finsternStadt,wodieMenschheitwarundihrWeh."那下半,被我譯成這樣拙劣的"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們的悲痛之所在的艱難的路"了,冗長而且費解,但我別無更好的譯法,因為倘一解散,精神和力量就很不同。然而原譯是極清楚的:上了艱難的路,這路是走向大而黑暗的都市去的,而這都市是人性和他們的悲痛之所在。
動植物的名字也使我感到不少的困難。我的身邊只有一本《新獨和辭書》〔18〕,從中查出日本名,再從一本《辭林》〔19〕里去查中國字。然而查不出的還有二十餘,這些的譯成,我要感謝周建人〔20〕君在上海給我查考較詳的辭典。但是,我們和自然一向太疏遠了,即使查出了見於書上的名,也不知道實物是怎樣。菊呀松呀,我們是明白的,紫花地丁便有些模胡,蓮馨花(primel)則連譯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形色,雖然已經依著字典寫下來。有許多是生息在荷蘭沙地上的東西,難怪我們不熟悉,但是,例如蟲類中的鼠婦(Kellerassel)和馬陸(Lauferkalfer),我記得在我的故鄉是只要翻開一塊濕地上的斷磚或碎石來就會遇見的。我們稱後一種為"臭婆娘",因為它渾身發著惡臭;前一種我未曾聽到有人叫過它,似乎在我鄉的民間還沒有給它定出名字;廣州卻有:"地豬"。
和文字的務欲近於直譯相反,人物名卻意譯,因為它是象徵。小鬼頭Wistik去年商定的是"蓋然",現因"蓋"者疑詞,稍有不妥,索性擅改作"將知"了。科學研究的冷酷的精靈Pleuzer即德譯的Klauber,本來最好是譯作"挑剔者",挑謂挑選,剔謂吹求。但自從陳源〔21〕教授造出"挑剔風潮"這一句妙語以來,我即敬避不用,因為恐怕《閒話》的教導力十分偉大,這譯名也將驀地被解為"挑撥"。以此為學者的別名,則行同刀筆〔22〕,於是又有重罪了,不如簡直譯作"穿鑿"。況且中國之所謂"日鑿一竅而'混沌'死"〔23〕,也很像他的將約翰從自然中拉開。小姑娘Robinetta我久久不解其義,想譯音;本月中旬托江紹原〔24〕先生設法作最末的查考,幾天後就有回信:--
ROBINETTA一名,韋氏大字典人名錄〔25〕未收入。我因為疑心她與ROBIN是一陰一陽,所以又查ROBIN,看見下面的解釋:--
ROBIN:是ROBERT的親熱的稱呼,而ROBERT的本訓是"令名赫赫"(!)那麼,好了,就譯作"榮兒"。
英國的民間傳說里,有叫作Robingoodfellow〔26〕的,是一種喜歡惡作劇的妖怪。如果荷蘭也有此說,則小姑娘之所以稱為Robinetta者,大概就和這相關。因為她實在和小約翰開了一個可怕的大玩笑。
《約翰跋妥爾》一名《愛之書》,是《小約翰》的續編,也是結束。我不知道別國可有譯本;但據他同國的波勒兌蒙德說,則"這是一篇象徵底散文詩,其中並非敘述或描寫,而是號哭和歡呼";而且便是他,也"不大懂得"。
原譯本上賚赫博士的序文,雖然所說的關於本書並不多,但可以略見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荷蘭文學的大概,所以就譯出了。此外我還將兩篇文字作為附錄。一即本書作者拂來特力克望藹覃的評傳,載在《文學的反響》一卷二十一期上的。
評傳的作者波勒兌蒙德,是那時荷蘭著名的詩人,賚赫的序文上就說及他,但於他的詩頗致不滿。他的文字也奇特,使我譯得很有些害怕,想中止了,但因為究竟可以知道一點望藹覃的那時為止的經歷和作品,便索性將它譯完,算是一種徒勞的工作。末一篇是我的關於翻譯動植物名的小記,沒有多大關係的。
評傳所講以外及以後的作者的事情,我一點不知道。僅隱約還記得歐洲大戰的時候,精神底勞動者們有一篇反對戰爭的宣言〔27〕,中國也曾譯載在《新青年》上,其中確有一個他的署名。
一九二七年五月三十日,魯迅於廣州東堤寓樓之西窗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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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約翰》荷蘭作家望·藹覃的長篇童話,象徵寫實的童話詩。原作發表於一八八七年,魯迅於一九二六年七月開始與齊宗頤(壽山)合譯,至八月中譯畢。一九二八年一月由北京未名社出版,列為《未名叢刊》之一。本書正文及其它各篇,除《引言》外,均未在報刊發表過。
望·藹覃(F.W.VanEeden,1860-1932)是醫師,又是作家。他是《新前導》雜誌的主持人之一,《小約翰》最初即在這刊物上發表。主要作品有長詩《愛倫》、詩劇《弟兄們》、長篇小說《死之深淵》等。
〔2〕本篇曾以《〈小約翰〉序》為題,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六日《語絲》周刊第一三七期,後印入《小約翰》單行本。
〔3〕《馬上支日記》收入《華蓋集續編》。
〔4〕丸善書店日本東京神田區的一家外文書店。
〔5〕那一暑假指一九二五年暑假。當時段祺瑞、章士釗正加緊鎮壓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的學生運動,並迫害魯迅,幫閒文人現代評論派也參加了對魯迅的圍攻。所以這裡說"過得比別的時候還艱難"。
〔6〕《文學的反響》關於文藝評論的德語雜誌,在本世紀三十年代仍繼續出版。
〔7〕神田區日本東京的中心區,書店的集中地。
〔8〕過屠門而大嚼語見《文選》曹植的《與吳季重書》:"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亦且快意。"
〔9〕南江堂當時日本東京的一家書店。
〔10〕德語:《內外國文學叢書》,奧托·亨德爾出版社,在扎勒河邊之哈勒。
〔11〕芬涅Pfennig的音譯,又譯芬尼,德國貨幣名,一百芬尼合一馬克。
〔12〕魯迅於一九二六年八月間離京去廈門大學任教。這裡的"正人君子"、"學者",指陳源(西瀅)、顧頡剛等人。魯迅因對廈大不滿辭職,於一九二七年一月去廣州中山大學任教。不久顧頡剛也從廈大到了中山大學。
〔13〕蜑戶即疍戶,又作疍民。舊時用來稱在廣東、福建、廣西沿海港灣和內河從事漁業和水上運輸業的水上居民,多以船為家。
〔14〕"經營腐爛事業"原語見《小約翰》譯本"附錄"兌·蒙德所作的作者評傳《拂來特力克·望·藹覃》:"將可憐的幼小的約翰,領到墳墓之間,死屍之間,蛆蟲之間,那在經營腐爛事業的......"
〔15〕"火雲"在《小約翰》全書將結束時,約翰望見了"火雲":"他一瞥道路的遠的那一端。在大火雲所圍繞的明亮的空間之中,也看見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形相。"
〔16〕偵察的眼光一九二七年魯迅在中山大學任職期間,正值國民黨反動派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前後,政治環境複雜。這年九月三日魯迅致李小峰的信中曾說起他到廣州後的情形:"訪問的,研究的,談文學的,偵探思想的,要做序,題簽的,請演說的,鬧得個不亦樂乎。"(見《而已集·通信》)扮演的函件,指中山大學校方發出的對魯迅辭職的所謂慰留信。京式的流言,指類似魯迅在北京時段祺瑞反動政府的幫閒文人現代評論派對魯迅的造謠、誣衊。
〔17〕波勒兌蒙德(P.deMont,1857-1931)通譯波爾·德·蒙特,比利時詩人、評論家。著有《洛勒萊》、《飛蝶》、《夏天的火焰》等詩集。他曾在《拂來特力克·望·藹覃》一文中說:《小約翰》"全體的表現""近乎兒童的簡單的語言"。
〔18〕《新獨和辭書》即《新德日辭書》。日文稱德語為獨語;
和,日本之異稱。
〔19〕《辭林》日語辭典,金沢莊三郎編,一九二七年日本東京三省堂書店發行。
〔20〕周建人字喬峰,魯迅的三弟,生物學家。當時是上海商務印書館的編輯。
〔21〕陳源(1896-1970)字通伯,筆名西瀅,江蘇無錫人,現代評論派的主要成員。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挑剔風潮"是陳源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閒話》中攻擊支持女師大學生運動的魯迅等人的話。魯迅在《華蓋集·我的"籍"和"系"》中指出陳源誤用"挑剔"一詞:"我常常要'挑剔'文字是確的,至於'挑剔風潮'這一種連字面都不通的陰謀,我至今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做法。"
〔22〕刀筆這裡意指"刀筆吏"。古代稱辦理文書的官吏為刀筆吏,後也用以稱一般舞文弄墨的訟師。陳源在《致志摩》的公開信(載一九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晨報副刊》)中罵魯迅"是做了十幾年官的刑名師爺"和"刀筆吏"。
〔23〕"日鑿一竅而混沌死"語出《莊子·應帝王》:"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混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24〕江紹原安徽旌德人,曾任北京大學講師,一九二七年與魯迅同在中山大學任教,著有《發須爪》等書。
〔25〕韋氏大字典人名錄美國詞書編纂家韋白斯特(N.Web-ster,1758-1843)所編《英語大字典》卷末附錄的人名詞典。《韋氏大字典》最初於一八二八年完成,後來迭有增編。
〔26〕Robingoodfellow英語:好傢夥羅賓。相傳是專愛與人搗蛋的小妖。
〔27〕反對戰爭的宣言指法國作家羅曼·羅蘭於一九一九年三月起草的《精神獨立宣言》,在同年六月二十九日巴黎的《人道報》上發表,各國作家參加簽名者甚多。這宣言曾由張崧年譯出,發表於《新青年》月刊第七卷第一號(一九一九年十二月)。
動植物譯名小記〔1〕
關於動植物的譯名,我已經隨文解釋過幾個了,意有未盡,再寫一點。
我現在頗記得我那剩在北京的幾本陳舊的關於動植物的書籍。當此"討赤"〔2〕之秋,不知道它們無恙否?該還不至於犯禁罷?然而雖在"革命策源地"〔3〕的廣州,我也還不敢妄想從容;為從速完結一件心愿起見,就取些巧,寫信去問在上海的周建人君去。我們的函件往返是七回,還好,信封上背著各種什麼什麼檢查訖的印記,平安地遞到了,不過慢一點。
但這函商的結果也並不好。因為他可查的德文書也只有Her^twig〔4〕的動物學和Strassburger〔5〕的植物學,自此查得學名,然後再查中國名。他又引用了幾回中國唯一的《植物學大辭典》〔6〕。
但那大辭典上的名目,雖然都是中國字,有許多其實乃是日本名。日本的書上確也常用中國的舊名,而大多數還是他們的話,無非寫成了漢字。倘若照樣搬來,結果即等於沒有。我以為是不大妥當的。
只是中國的舊名也太難。有許多字我就不認識,連字音也讀不清;要知道它的形狀,去查書,又往往不得要領。經學家對於《毛詩》〔7〕上的鳥獸草木蟲魚,小學家對於《爾雅》〔8〕上的釋草釋木之類,醫學家對於《本草》〔9〕上的許多動植,一向就終於注釋不明白,雖然大家也七手八腳寫下了許多書。我想,將來如果有專心的生物學家,單是對於名目,除採取可用的舊名之外,還須博訪各處的俗名,擇其較通行而合用者,定為正名,不足,又益以新制,則別的且不說,單是譯書就便當得遠了。
以下,我將要說的照著本書的章次,來零碎說幾樣。
第一章開頭不久的一種植物Kerbel就無法可想。這是屬於傘形科的,學名Anthriscus。但查不出中國的譯名,我又不解其義,只好譯音:凱白勒〔10〕。幸而它只出來了一回,就不見了。日本叫做ジマク。
第二章也有幾種:--
Buche是歐洲極普通的樹木,葉卵圓形而薄,下面有毛,樹皮褐色,木材可作種種之用,果實可食。日本叫作橅(Buna),他們又考定中國稱為山毛櫸。《本草別錄》〔11〕云:"櫸樹,山中處處有之,皮似檀槐,葉如櫟槲。"很近似。而《植物學大辭典》又稱。鞍者,柏也,今不據用。
約翰看見一個藍色的水蜻蜓(Libelle)時,想道:"這是一個蛾兒罷。"蛾兒原文是Feuerschmetterling,意雲火胡蝶。
中國名無可查考,但恐非胡蝶;我初疑是紅蜻蜓,而上文明明雲藍色,則又不然。現在姑且譯作蛾兒,以待識者指教。
旋花(Winde)一名鼓子花,中國也到處都有的。自生原野上,葉作戟形或箭鏃形,花如牽牛花,色淡紅或白,午前開,午後萎,所以日本謂之晝顏。
旋兒手裡總愛拿一朵花。他先前拿過燕子花(Iris);在第三章上,卻換了Maiglolckchen(五月鍾兒)了,也就是Maiblume(五月花)。中國近來有兩個譯名:君影草,鈴蘭。
都是日本名。現用後一名,因為比較地可解。
第四章里有三種禽鳥,都是屬於燕雀類的:--
一,pirol。日本人說中國叫"剖葦",他們叫"葦切"。形似鶯,腹白,尾長,夏天居葦叢中,善鳴噪。我現在譯作鷦鷯,不知對否。
二,Meise。身子很小,嘴小而尖,善鳴。頭和翅子是黑的,兩頰卻白,所以中國稱為白頰鳥。我幼小居故鄉時,聽得農人叫它"張飛鳥"。
三,Amsel。背蒼灰色,胸腹灰青,有黑斑;性機敏,善於飛翔。日本的《辭林》以為即中國的白頭鳥。
第五章上還有兩個燕雀類的鳥名:RohrdrosselundDrossel。無從考查,只得姑且直譯為葦雀和嗌雀。但小說用字,沒有科學上那麼縝密,也許兩者還是同一的東西。
熱心於交談的兩種毒菌,黑而胖的鬼菌(Teufelsschwa-mm)和細長而紅,且有斑點的捕蠅菌(Fliegenschwamm),都是直譯,只是"捕"字是添上去的。捕蠅菌引以自比的鳥莓(Vogelbeere),也是直譯,但我們因為莓字,還可以推見這果實是紅質白點,好像桑葚一般的東西。《植物學大辭典》稱為七度灶,是日本名Nanakamado的直譯,而添了一個"度"字。
將種子從孔中噴出,自以為大幸福的小菌,我記得中國叫作酸漿菌,因為它的形狀,頗像酸漿草的果實。但忘了來源,不敢用了;索性直譯德語的Erdstern,謂之地星。《植物學大辭典》稱為土星菌,我想,大約是譯英語的Earthstar的,但這Earth我以為也不如譯作"地",免得和天空中的土星相混。
第六章的霍布草(Hopfen)是譯音的,根據了《化學衛生論》〔12〕。
紅膆鳥(Rotkehlchen)是譯意的。這鳥也屬於燕雀類,嘴闊而尖,腹白,頭和背赤褐色,鳴聲可愛。中國叫作知更雀。
第七章的翠菊是Aster;莘尼亞是Zinnia的音譯,日本稱為百日草。
第八章開首的春天的先驅是松雪草(Schneeglolckchen),德國叫它雪鍾兒。接著開花的是紫花地丁(Veilchen),其實並不一定是紫色的,也有人譯作堇草。最後才開蓮馨花(Pri-melod.Schlüsselblume),日本叫櫻草,《辭林》云:"屬櫻草科,自生山野間。葉作卵狀心形。花莖長,頂生傘狀的花序。花紅紫色,或白色;狀似櫻花,故有此名。"
這回在窗外常春藤上吵鬧的白頭翁鳥,是Star的翻譯,不是第四章所說的白頭鳥了。但也屬於燕雀類,形似鳩而小,全體灰黑色,頂白;棲息野外,造巢樹上,成群飛鳴,一名白頭髮。
約翰講的池中的動物,也是我們所要詳細知道的。但水甲蟲是Wasserkalfer的直譯,不知其詳。水蜘蛛(Wasserlalufer)其實也並非蜘蛛,不過形狀相像,長只五六分,全身淡黑色而有光澤,往往群集水面。《辭林》云:中國名水黽〔13〕。因為過於古雅,所以不用。鯢魚(Salamander)是兩棲類的動物,狀似蜥蜴,灰黑色,居池水或溪水中,中國有些地方簡直以供食用。刺魚原譯作Stichling,我想這是不對的,因為它是生在深海的底里的魚。Stachelfisch才是淡水中的小魚,背部及腹部有硬刺,長約一尺,在水底的水草的莖葉或鬚根間作窠,產卵於內。日本稱前一種為硬鰭魚,俗名絲魚;後一種為棘鰭魚。
Massliebchen〔14〕不知中國何名,姑且用日本名,曰雛菊。
小約翰自從失掉了旋兒,其次榮兒之後,和花卉蟲鳥們也疏遠了。但在第九章上還記著他遇見兩種高傲的黃色的夏花:NachtkerzeundKolnigskerze,直譯起來,是夜燭和王燭,學名OenotherbiennisetVerbascumthapsus.兩種都是歐洲的植物,中國沒有名目的。前一種近來輸入得頗多;許多譯籍上都沿用日本名:月見草,月見者,玩月也,因為它是傍晚開的。但北京的花兒匠卻曾另立了一個名字,就是月下香;我曾經採用在《桃色的雲》里,現在還仍舊。後一種不知道底細,只得直譯德國名。
第十一章是悽慘的遊覽墳墓的場面,當然不會再看見有趣的生物了。穿鑿念動黑暗的咒文,招來的蟲們,約翰所認識的有五種。蚯蚓和蜈蚣,我想,我們也誰都認識它,和約翰有同等程度的。鼠婦和馬陸較為生疏,但我已在引言裡說過了。獨有給他們打燈籠的Ohrwurm,我的《新獨和辭書》上注道:蠼螋。雖然明明譯成了方塊字,而且確是中國名,其實還是和Ohrwurm一樣地不能懂,因為我終於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東西。放出"學者"的本領來查古書,有的,《玉篇》〔15〕云:"蛷螋,蟲名;亦名蠼螋。"還有《博雅》〔16〕云:"蛷螋,蠏蛷也。"也不得要領。我也只好私淑號碼博士,看見中國式的號碼便算滿足了。還有一個最末的手段,是譯一段日本的《辭林》來說明它的形狀:"屬於直翅類中蠼螋科的昆蟲。
體長一寸許;全身黑褐色而有黃色的腳。無翅;有觸角二十節。尾端有歧,以挾小蟲之類。"
第十四章以Sandaluglein為沙眸子,是直譯的,本文就說明著是一種小蝴蝶。
還有一個münze,我的《新獨和辭書》上除了貨幣之外,沒有別的解釋。喬峰來信云:"查德文分類學上均無此名。後在一種德文字典上查得münze可作minze解一語,而minze則薄荷也。我想,大概不錯的。"這樣,就譯為薄荷。
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寫訖。魯迅。
※※※
〔1〕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二八年一月北京未名社出版的《小約翰》。
〔2〕"討赤"原是北洋軍閥常用的一個政治口號,他們往往把一切共產主義的、革命的、稍帶進步色彩的、以至為他們所敵視的各種事物統稱之為"赤化",而把他們對此採取的戰爭行動和鎮壓措施稱為"討赤"。魯迅作本篇時正是奉系軍閥盤踞北京,以"討赤"為名大搞白色恐怖的時候。
〔3〕"革命策源地"廣東是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最早的革命根據地,所以當時曾被稱為"革命的策源地"。魯迅作本篇已在一九一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之後,所以說"不敢妄想從容"。
〔4〕Hertwig赫爾特維希(R.vonHertwig,1850-1937),德國動物學家。
〔5〕Strassburger施特拉斯布格(E.Strassburger,1844-1912),德國植物學家。
〔6〕《植物學大辭典》杜亞泉等編輯,一九一八年二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
〔7〕經學家研究儒家經籍的學者。《毛詩》,即《詩經》。《詩經》的古文學派,相傳為西漢初年毛亨、毛萇所傳,故稱《毛詩》。三國吳陸璣著有《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是一部註解《毛詩》中的動植物的專書。
〔8〕小學家研究語言文字的學者;漢代稱文字學為小學。《爾雅》,中國最早解釋詞義的專書,作者不詳,全書共十九篇,前三篇為一般詞語,其下各篇則為各種名物的解釋。
〔9〕《本草》記載中醫藥物的專書,統稱《本草》,如《神農本草經》、《本草綱目》;藥物包括金石及動植物等。
〔10〕凱白勒荷蘭語作Nachtegalskruid,意雲"夜鶯草"。An^thriscus,峨參屬。
〔11〕《本草別錄》又名《名醫別錄》,南朝梁陶弘景著,原書已佚,其內容曾錄入《重修政和經史證類備用本草》(簡稱《證類本草》)一書。魯迅的引文見該書卷十四。
〔12〕《化學衛生論》一部關於營養學的書,英國真司騰著,羅以斯增訂,傅蘭雅譯,計四卷三十三章,一八七九年上海廣學會出版。霍布,通譯忽布,見該書第十六章《論忽布花等醉性之質》。
〔13〕水黽亦名水馬,棲息於池沼的小蟲。
〔14〕Massliebchen學名Bellisperennis,《植物學大辭典》的譯名是延命菊,《英拉漢植物名稱》則譯為雛菊。
〔15〕《玉篇》南朝梁顧野王編撰,唐孫強增加,宋陳彭年等重修,體例仿《說文解字》的古代字書之一,計三十卷。
〔16〕《博雅》三國魏張揖編撰,研究古代詞彙和注釋的詞書,篇目次序據《爾雅》,共十卷,原題《廣雅》,因避隋煬帝諱改名《博雅》。
《思想·山水·人物》〔1〕
《思想·山水·人物》〔1〕
題記〔2〕
兩三年前,我從這雜文集中翻譯《北京的魅力》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要續譯下去,積成一本書冊。每當不想作文,或不能作文,而非作文不可之際,我一向就用一點譯文來塞責,並且喜歡選取譯者讀者,兩不費力的文章。這一篇是適合的。
爽爽快快地寫下去,毫不艱深,但也分明可見中國的影子。我所有的書籍非常少,後來便也還從這裡選譯了好幾篇,那大概是關于思想和文藝的。
作者的專門是法學,這書的歸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義。我對於這些都不瞭然。只以為其中關於英美現勢和國民性的觀察,關於幾個人物,如亞諾德,威爾遜,穆來〔3〕的評論,都很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瀉水,使人不覺終卷。聽說青年中也頗有要看此等文字的人。自檢舊譯,長長短短的已有十二篇,便索性在上海的"革命文學"潮聲中〔4〕,在玻璃窗下,再譯添八篇,湊成一本付印了。
原書共有三十一篇。如作者自序所說,"從第二篇起,到第二十二篇止,是感想;第二十三篇以下,是旅行記和關於旅行的感想。"我於第一部分中,選譯了十五篇;從第二部分中,只選譯了四篇,因為從我看來,作者的旅行記是輕妙的,但往往過於輕妙,令人如讀日報上的雜俎,因此倒減卻移譯的興趣了。那一篇《說自由主義》,也並非我所注意的文字。
我自己,倒以為瞿提所說,自由和平等不能並求,也不能並得的話,更有見地,所以人們只得先取其一的。然而那卻正是作者所研究和神往的東西,為不失這書的本色起見,便特地譯上那一篇去。
這裡要添幾句聲明。我的譯述和紹介,原不過想一部分讀者知道或古或今有這樣的事或這樣的人,思想,言論;並非要大家拿來作言動的南針。世上還沒有盡如人意的文章,所以我只要自己覺得其中有些有用,或有些有益,於不得已如前文所說時,便會開手來移譯,但一經移譯,則全篇中雖間有大背我意之處,也不加刪節了。因為我的意思,是以為改變本相,不但對不起作者,也對不起讀者的。
我先前譯印廚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時,辦法也如此。且在《後記》里,曾悼惜作者的早死,因為我深信作者的意見,在日本那時是還要算急進的。後來看見上海的《革命的婦女》上,元法先生的論文〔5〕,才知道他因為見了作者的另一本《北米印象記》〔6〕里有贊成賢母良妻主義的話,便頗責我的失言,且惜作者之不早死。這實在使我很惶恐。我太落拓,因此選譯也一向沒有如此之嚴,以為倘要完全的書,天下可讀的書怕要絕無,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書,從每一個人看來,有是處,也有錯處,在現今的時候是一定難免的。我希望這一本書的讀者,肯體察我以上的聲明。
例如本書中的《論辦事法》是極平常的一篇短文,但卻很給了我許多益處。我素來的做事,一件未畢,是總是時時刻刻放在心中的,因此也易於困憊。那一篇裡面就指示著這樣脾氣的不行,人必須不凝滯於物。我以為這是無論做什麼事,都可以效法的,但萬不可和中國祖傳的"將事情不當事"即"不認真"相牽混。
原書有插畫三幅,因為我覺得和本文不大切合,便都改換了,並且比原數添上幾張,以見文中所講的人物和地方,希望可以增加讀者的興味。幫我搜集圖畫的幾個朋友,我便順手在此表明我的謝意,還有教給我所不解的原文的諸君。
一九二八年三月三十一日,魯迅於上海寓樓譯畢記。
※※※
〔1〕《思想·山水·人物》日本鶴見祐輔的雜文集。原書於一九二四年由日本東京大日本雄辯會社出版,共收雜文三十一篇。魯迅選譯了二十篇,其中十三篇(包括序言)的譯文在收入單行本之前,曾分別發表於當時的報刊(《北新》周刊、《北新》半月刊、《語絲》周刊、《京報副刊》、《莽原》半月刊、《民眾文藝周刊》)。
鶴見祐輔(1885-1972),日本評論家,曾留學美國。主要著作除《思想·山水·人物》外,有《南洋遊記》、《歐美名士印象記》、《拜侖傳》等。
〔2〕本篇最初以《關于思想山川人物》為題,連同《思想·山水·人物》序言的譯文,同發表於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八日《語絲》周刊第四卷第二十二期,後收入《思想·山水·人物》單行本。
〔3〕亞諾德(M.Arnold,1822-1888)英國文藝批評家、詩人。著有《文學批評論文集》等。威爾遜(W.Wilson,1856-1924),美國第二十八任總統,民主黨人。穆來(J.Morley,1838-1923),英國歷史學家、政論家,曾任自由黨內閣大臣。
〔4〕"革命文學"潮聲中指一九二八年間創造社等文學團體提倡的革命文學。
〔5〕《革命的婦女》上,元法先生的論文待查。
〔6〕《北米印象記》即《北美印象記》,日本廚川白村寫於一九一七年的游美雜記。有沈端先中譯本,一九二九年上海金屋書店出版。
《說幽默》譯者附記〔1〕
將humor這字,音譯為"幽默",是語堂〔2〕開首的。因為那兩字似乎含有意義,容易被誤解為"靜默""幽靜"等,所以我不大讚成,一向沒有沿用。但想了幾回,終於也想不出別的什麼適當的字來,便還是用現成的完事。一九二六,一二,七。譯者識於廈門。
※※※
〔1〕本篇連同《說幽默》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七年一月十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一期,後來同印入單行本。
〔2〕語堂即林語堂(1895-1976),福建龍溪人,作家。早年留學美國、德國,回國後任北京大學、廈門大學教授,三十年代在上海主編《論語》、《人間世》等雜誌,提倡所謂性靈幽默文學。著有雜文集《剪拂集》等。
《書齋生活與其危險》譯者附記〔1〕
這是《思想·山水·人物》中的一篇,不寫何時所作,大約是有所為而發的。作者是法學家,又喜歡談政治,所以意見如此。
數年以前,中國的學者們〔2〕曾有一種運動,是教青年們躲進書齋去。我當時略有一點異議〔3〕,意思也不過怕青年進了書齋之後,和實社會實生活離開,變成一個呆子,--胡塗的呆子,不是勇敢的呆子。不料至今還負著一個"思想過激"的罪名,而對於實社會實生活略有言動的青年,則竟至多遭意外的災禍。譯此篇訖,遙想日本言論之自由,真"不禁感慨系之矣"!
作者要書齋生活者和社會接近,意在使知道"世評",改正自己一意孤行的偏宕的思想。但我以為這意思是不完全的。
第一,要先看怎樣的"世評"。假如是一個腐敗的社會,則從他所發生的當然只有腐敗的輿論,如果引以為鑑,來改正自己,則其結果,即非同流合汙,也必變成圓滑。據我的意見,公正的世評使人謙遜,而不公正或流言式的世評,則使人傲慢或冷嘲,否則,他一定要憤死或被逼死的。
一九二七年六月一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書齋生活與其危險》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五日《莽原》半月刊第二卷第十二期,未印入單行本。
〔2〕學者們指胡適等人。胡適在一九二二年創辦《努力周報》,在它的副刊《讀書雜誌》上,勸人"踱進研究室"、"整理國故"。
"五卅"運動後,他又在《現代評論》第二卷第三十九期(一九二五年九月五日)發表《愛國運動與求學》一文,主張救國必先求學,企圖使學生脫離愛國運動。
〔3〕一點異議魯迅在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致徐炳昶的信(見《華蓋集·通訊》)中指出:"前三四年有一派思潮,毀了事情頗不少。學者多勸人踱進研究室,......乃是他們所公設的巧計,是精神的枷鎖,......不料有許多人,卻自囚在什麼室什麼宮裡,豈不可惜。"在《華蓋集·碎話》中也表示了反對"進研究室"的主張。
《壁下譯叢》〔1〕
《壁下譯叢》〔1〕
小引〔2〕
這是一本雜集三四年來所譯關於文藝論說的書,有為熟人催促,譯以塞責的,有閒坐無事,自己譯來消遣的。這回匯印成書,於內容也未加挑選,倘有曾在報章上登載而這裡卻沒有的,那是因為自己失掉了稿子或印本。
書中的各論文,也並非各時代的各名作。想翻譯一點外國作品,被限制之處非常多。首先是書,住在雖然大都市,而新書卻極難得的地方,見聞決不能廣。其次是時間,總因許多雜務,每天只能分割僅少的時光來閱讀;加以自己常有避難就易之心,一遇工作繁重,譯時費力,或豫料讀者也大約要覺得艱深討厭的,便放下了。
這回編完一看,只有二十五篇,曾在各種期刊上發表過的是三分之二。作者十人,除俄國的開培爾〔3〕外,都是日本人。
這裡也不及歷舉他們的事跡,只想聲明一句:其中惟島崎藤村〔4〕,有島武郎,武者小路實篤三位,是兼從事於創作的。
就排列而言,上面的三分之二--紹介西洋文藝思潮的文字不在內--凡主張的文章都依照著較舊的論據,連《新時代與文藝》〔5〕這一個新題目,也還是屬於這一流。近一年來中國應著"革命文學"的呼聲而起的許多論文,就還未能啄破這一層老殼,甚至於踏了"文學是宣傳"〔6〕的梯子而爬進唯心的城堡里去了。看這些篇,是很可以借鏡的。
後面的三分之一總算和新興文藝有關。片上伸〔7〕教授雖然死後又很有了非難的人,但我總愛他的主張堅實而熱烈。在這裡還編進一點和有島武郎的論爭〔8〕,可以看看固守本階級和相反的兩派的主意之所在。末一篇〔9〕不過是紹介,那時有三四種譯本先後發表,所以這就擱下了,現在仍附之卷末。
因為並不是一時翻譯的,到現在,原書大半已經都不在手頭了,當編印時,就無從一一復勘;但倘有錯誤,自然還是譯者的責任,甘受彈糾,決無異言。又,去年"革命文學家"〔10〕群起而努力於"宣傳"我的個人瑣事的時候,曾說我要譯一部論文。那倒是真的,就是這一本,不過並非全部新譯,仍舊是曾經"橫橫直直,發表過的"居大多數,連自己看來,也說不出是怎樣精采的書。但我是向來不想譯世界上已有定評的傑作,附以不朽的,倘讀者從這一本雜書中,於紹介文字得一點參考,於主張文字得一點領會,心愿就十分滿足了。
書面的圖畫,也如書中的文章一樣,是從日本書《先驅藝術叢書》上販來的,原也是書面,沒有署名,不知誰作,但記以志謝。
一千九百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魯迅於上海校畢記。
※※※
〔1〕《壁下譯叢》魯迅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八年間譯的文藝論文的結集,一九二九年四月上海北新書局出版。計收論文二十五篇,其中十七篇在編集前曾分別發表於當時的報刊(《莽原》周刊、《語絲》周刊、《莽原》半月刊、《小說月報》、《奔流》月刊、《大江月刊》、《國民新報》副刊)。
〔2〕本篇最初印入《壁下譯叢》單行本。
〔3〕開培爾(R.vonKoeber,1848-1923)德國作家。原籍俄國,早年在莫斯科學習音樂,後在德國留學,畢業後擔任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教授,一九一四年退職,從事寫作。
〔4〕島崎藤村(1872-1943)日本作家。原名島崎春樹,作品有自然主義傾向,早年寫詩,後寫小說,著有詩集《嫩葉集》、小說《破戒》等。
〔5〕《新時代與文藝》《壁下譯叢》中的一篇,日本文藝評論家金子築水作。
〔6〕"文學是宣傳"語出美國作家辛克萊的《拜金藝術》一書。魯迅在《三閒集·文藝與革命》(復冬芬信)中說:"美國的辛克來兒說:一切文藝是宣傳。我們的革命的文學者曾經當作寶貝,用大字印出過"。
〔7〕片上伸(1884-1928)日本文藝評論家、俄國文學研究者。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曾留學俄國,一九二四年又去蘇聯訪問。著有《俄國文學研究》、《俄羅斯的現實》等。
〔8〕這裡所說片上伸和有島武郎的論爭,見於片上伸的《階級藝術的問題》和有島武郎的《宣言一篇》。
〔9〕末一篇指昇曙夢的《最近的戈理基》一文。
〔10〕"革命文學家"指當時創造社和太陽社的某些人。
《西班牙劇壇的將星》譯者附記〔1〕
因為記得《小說月報》〔2〕第十四卷載有培那文德〔3〕的《熱情之花》,所以從《走向十字街頭》譯出這一篇,以供讀者的參考。一九二四年十月三十一日,譯者識。
※※※
〔1〕本篇連同《西班牙劇壇的將星》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一月《小說月報》第十六卷第一號,後未收入單行本。
〔2〕《小說月報》一九一○年(清宣統二年)八月創刊於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曾是鴛鴦蝴蝶派的主要刊物之一。一九二一年一月第十二卷第一號起,先後由沈雁冰、鄭振鐸主編,改革內容,發表新文學創作和介紹外國文學,成為文學研究會的刊物。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出至第二十二卷第十二號停刊。
〔3〕培那文德(J.Benavente,1866-1954)西班牙戲劇家。
開始時寫抒情詩和小說,後來從事戲劇活動,曾寫作劇本一百多部。
《熱情之花》一譯《瑪爾凱麗達》,是他作於一九一三年的一部悲劇。
《小說的瀏覽和選擇》譯者附記〔1〕
開培爾博士(Dr.RaphaelKoeber)是俄籍的日耳曼人,但他在著作中,卻還自承是德國。曾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作講師多年,退職時,學生們為他集印了一本著作以作紀念,名曰《小品》(KleineSchriften)。其中有一篇《問和答》〔2〕,是對自若干人的各種質問,加以答覆的。這又是其中的一節,小題目是《論小說的瀏覽》,《我以為最好的小說》。雖然他那意見的根柢是古典底,避世底,但也極有確切中肯的處所,比中國的自以為新的學者們要新得多。現在從深田,久保二氏〔3〕的譯本譯出,以供青年的參考雲。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二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小說的瀏覽和選擇》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九日《語絲》周刊弟四十九期,後印入《壁下譯叢》,附在譯文之後。
〔2〕《問和答》應為《答問者》。
〔3〕深田、久保指開培爾的學生深田康算(1878-1927)、久保勉(1883-1972)二人。他們譯有《開培爾博士小品集》一書,一九一八年日本岩波書店出版。
《盧勃克和伊里納的後來》譯者附記〔1〕
一九二○年一月《文章世界》〔2〕所載,後來收入《小小的燈》〔3〕中。一九二七年即伊孛生〔4〕生後一百年,死後二十二年,譯於上海。
※※※
〔1〕本篇連同《盧勃克和伊里納的後來》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八年一月《小說月報》第十九卷第一號,後來收入單行本。
盧勃克和伊里納是易卜生最後一個劇本(寫於一九○○年)《當我們死人再生時》中的兩個主要人物。
〔2〕《文章世界》日本的文藝雜誌,月刊,一九○六年三月創刊,一九二一年一月起改名《新文學》,田山花袋主編,提倡自然主義。
〔3〕《小小的燈》日本作家有島武郎的文藝論文集。
〔4〕伊孛生(H.Ibsen,1828-1906)通譯易卜生,挪威戲劇家。青年時曾參加挪威民族獨立運動,一八四八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社會支柱》、《玩偶之家》及《國民公敵》等。
《北歐文學的原理》譯者附記〔1〕
這是六年以前,片上先生〔2〕赴俄國遊學,路過北京,在北京大學所講的一場演講;當時譯者也曾往聽,但後來可有筆記在刊物上揭載,卻記不清楚了。今年三月,作者逝世,有論文一本,作為遺著刊印出來,此篇即在內,也許還是作者自記的罷,便譯存於《壁下譯叢》中以留一種紀念。
演講中有時說得頗曲折晦澀,幾處是不相連貫的,這是因為那時不得不如此的緣故,仔細一看,意義自明。其中所舉的幾種作品,除《我們》〔3〕一篇外,現在中國也都有譯本,很容易拿來參考了。今寫出如下--
《傀儡家庭》,潘家洵〔4〕譯。在《易卜生集》卷一內。《世界叢書》〔5〕之一。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
《海上夫人》〔6〕(文中改稱《海的女人》),楊熙初譯。《共學社叢書》〔7〕之一。發行所同上。
《呆伊凡故事》,耿濟之〔8〕等譯。在《托爾斯泰短篇集》內。
發行所同上。
《十二個》,胡學〔9〕譯。《未名叢刊》〔10〕之一。北京北新書局發行。
一九二八年十月九日,譯者附記。
※※※
〔1〕本篇連同《北歐文學的原理》的譯文,最初印入《壁下譯叢》。
〔2〕片上先生即片上伸。
〔3〕《我們》蘇聯早期文學團體"鍛冶場"詩人蓋拉西莫夫(L.Q.MIHNXPmTJ,1889-1939)所作短詩,有畫室(馮雪峰)譯文,載譯詩集《流冰》中,一九二九年二月上海水沫書店出版。
〔4〕《傀儡家庭》又譯《娜拉》、《玩偶之家》,易卜生一八七九年所作劇本。潘家洵,字介泉,江蘇吳縣人,新潮社社員,曾在北京大學任教。譯有《易卜生集》第一、二集,共收劇本五種。
〔5〕《世界叢書》上海商務印書館在二十年代提倡新文化運動的一種叢書,其中有《現代小說譯叢》、《現代日本小說集》等。
〔6〕《海上夫人》易卜生一八八八年所作劇本。
〔7〕《共學社叢書》上海商務印書館在二十年代提倡新文化運動的一種叢書,其中有翻譯的俄國小說多種及《俄國戲曲集》十種。
〔8〕《呆伊凡故事》列夫·托爾斯泰根據民間故事改寫的作品,中譯本收入《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為《共學社叢書》之一,瞿秋白、耿濟之合譯。耿濟之(1899-1947),上海人,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翻譯工作者,曾譯有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多種。
〔9〕《十二個》長詩,俄國詩人勃洛克(E.E.aUT],1880-1921)作,胡學譯,曾經魯迅校訂,一九二六年八月北京北新書局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胡學,即胡成才,浙江龍遊人,一九二四年在北京大學俄文系畢業,曾留學蘇聯。
〔10〕《未名叢刊》魯迅編輯的一種叢書,專收翻譯文學,先由北新書局出版,後改由北京未名社出版。
《北歐文學的原理》譯者附記二〔1〕
片上教授路過北京,在北京大學公開講演時,我也在旁聽,但那講演的譯文,那時曾否登載報章,卻已經記不清楚了。今年他去世之後,有一本《露西亞文學研究》〔2〕出版,內有這一篇,便於三閒〔3〕時譯出,編入《壁下譯叢》里。現在《譯叢》一時未能印成,而《大江月刊》第一期,陳望道〔4〕先生恰恰提起這回的講演,便抽了下來,先行發表,既似應時,又可偷懶,豈非一舉而兩得也乎哉!
這講演,雖不怎樣精深難解,而在當時,卻仿佛也沒有什麼大效果。因為那時是那樣的時候,連"革命文學"的司令官成仿吾還在把守"藝術之宮"〔5〕,郭沫若也未曾翻"一個跟斗"〔6〕,更不必說那些"有閒階級"〔7〕了。
其中提起的幾種書,除《我們》外,中國現在已經都有譯本了:--
《傀儡家庭》潘家洵譯,在《易卜生集》卷一內。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
《海上夫人》(文中改稱《海的女人》)楊熙初譯。發行所同上。
《呆伊凡故事》耿濟之等譯,在《托爾斯泰短篇集》內。
發行所同上。
《十二個》胡學譯。《未名叢刊》之一。北新書局發行。
要知道得仔細的人是很容易得到的。不過今年是似乎大忌"矛盾",不罵幾句托爾斯泰"矛盾"〔8〕就不時髦,要一面幾里古魯的講"普羅列塔里亞特意德沃羅基"〔9〕,一面源源的賣《少年維特的煩惱》和《魯拜集》〔10〕,將"反映支配階級底意識為支配階級作他底統治的工作"〔11〕的東西,灌進那些嚇得忙來革命的"革命底印貼利更追亞"〔12〕裡面去,弄得他們"落伍"〔13〕,於是"打發他們去"〔14〕,這才算是不矛盾,在革命了。
"魯迅不懂唯物史觀"〔15〕,但"旁觀"〔16〕起來,好像將毒藥給"同志"吃,也是一種"新文藝"家的"戰略"似的。
上月剛說過不在《大江月刊》上發牢騷,不料寫一點尾巴,舊病便復發了,"來者猶可追"〔17〕,這樣就算完結。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夜,譯者識於上海離租界一百多步之處。
〔18〕
※※※
〔1〕本篇連同《北歐文學的原理》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八年十一月號《大江月刊》,後未印入《壁下譯叢》。
〔2〕《露西亞文學研究》即《俄羅斯文學研究》,片上伸所著文學論文集。
〔3〕三閒成仿吾在《完成我們的文學革命》(載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六日《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二十五期)中曾論及"趣味文學"說:
"我們由現在那些以趣味為中心的文藝,可以知道這後面必有一種以趣味為中心的生活基調,......它所矜持著的是閒暇,閒暇,第三個閒暇。"三閒即指此。
〔4〕《大江月刊》綜合性雜誌,陳望道主編,一九二八年十月創刊,出至十二月第三期停刊。陳望道(1890-1977),浙江義烏人,曾留學日本,研究社會科學、語言學。著有《修辭學發凡》,譯有《蘇俄文學理論》等。
〔5〕成仿吾湖南新化人,文學批評家。創造社主要成員之一,後長期從事黨的教育工作。"把守'藝術之宮'",指他在一九二二年一九二三年間提倡文學上追求"全"與"美"之類為藝術而藝術的主張。
"藝術之宮",原語出於英國詩人丁尼生,他寫有以此為題的一首諷喻詩。
〔6〕郭沫若(1892-1978)四川樂山人,文學家、歷史學家、社會活動家。創造社的主要成員之一。"未曾翻'一個跟斗'",指他當時還沒有實行如他自己後來所說的"方向轉換"。(見他的《留聲機器的回音》,載一九二八年三月《文化批判》第三號。)
〔7〕"有閒階級"李初梨在《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載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五日《文化批判》月刊第二期)中引用成仿吾所說"三個閒暇"時說,"在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有閒階級,就是有錢階級。"
魯迅在《三閒集·"醉限"中的朦朧》中說,李初梨的這個說法,其意圖是"似乎要將我擠進'資產階級'去"。
〔8〕托爾斯泰"矛盾"馮乃超在《藝術和社會生活》(載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五日《文化批判》月刊第一期)等文中,曾談及"托爾斯泰的見解的矛盾"。
〔9〕"普羅列塔里亞特意德沃羅基"英語Proletariatideology(無產階級思想體系)的音譯。
〔10〕《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信體小說,德國作家歌德著,描寫市民階層的戀愛悲劇。這裡指的是郭沫若的譯本,一九二一年上海泰東圖書局出版。《魯拜集》,波斯詩人莪默·伽亞謨(OmarKhayyam,1048-1123)的四行詩集,內容為反對宗教和僧侶,宣揚享樂和自由。這裡指的是郭沫若的譯本,一九二二年上海泰東圖書局出版。魯拜,波斯的一種四行詩體。
〔11〕見克興的《評駁甘人的〈拉雜一篇〉》一文(載一九二八年九月十日《創造月刊》第二卷第二期):"任憑作家是什麼階級底人,在他沒有用科學的方法,去具體地分析歷史的社會的一般的現象,解釋社會的現實的運動以前,必然地他不能把一切支配階級底意識形態克服,他的作品一定要反映支配階級底意識,為支配階級作鞏固他的統治底工作。"
〔12〕印貼利更追亞英語Intelligentsia(知識分子)的音譯。
〔13〕"落伍"石厚生(成仿吾)在《畢竟是'醉眼陶然'罷了》一文(載一九二八年五月一日《創造月刊》第一卷第十一期)中曾說從魯迅的"醉眼陶然"里,"可以看出時代落伍的印貼利更追亞的自暴自棄"。
〔14〕"打發他們去"見成仿吾的《打發他們去》一文(載一九二八年二月十五日《文化批判》月刊第二期):"在意識形態上,把一切封建思想,布爾喬亞的根性與它們的代言者清查出來,給他們一個正確的評價,替它們打包,打發它們去。"
〔15〕"魯迅不懂唯物史觀"杜荃(郭沫若)在《文藝戰線上的封建餘孽》一文(載一九二八年八月十日《創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中,說魯迅"不消說他是根本不了解辯證法的唯物論"。
〔16〕"旁觀"見阿英(錢杏邨)的《"朦朧"以後》一文(載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我們》月刊創刊號),他說:"今日之魯迅,實在是可憐得緊,......這是革命的旁觀者的態度。也就是魯迅不會找到出路的根源。"
〔17〕"來者猶可追"語見《論語·微子》:"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18〕《創造月刊》第二卷第一期(一九二八年八月十日)上曾有署名梁自強的《文藝界的反動勢力》一文,說魯迅的"公館是在租界口上,雖然是中國街,但萬一有危險時,仍然可以很容易地逃到租界裡去。"這裡魯迅有意加以調侃。
《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1〕
《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1〕
小引〔2〕
作者在日本,是以研究北歐文學,負有盛名的人,而在這一類學者群中,主張也最為熱烈。這一篇是一九二六年一月所作,後來收在《文學評論》〔3〕中,那主旨,如結末所說,不過願於讀者解釋現今新興文學"諸問題的性質和方向,以及和時代的交涉等,有一點裨助。"
但作者的文體,是很繁複曲折的,譯時也偶有減省,如三曲省為二曲,二曲改為一曲〔4〕之類,不過仍因譯者文拙,又不願太改原來語氣,所以還是沈悶累墜之處居多。只希望讀者於這一端能加鑒原,倘有些討厭了,即每日只看一節也好,因為本文的內容,我相信大概不至於使讀者看完之後,會覺得毫無所得的。
此外,則本文中並無改動;有幾個空字,是原本如此的,也不補滿,以留彼國官廳的神經衰弱症的痕跡。但題目上卻改了幾個字,那是,以留此國的我或別人的神經衰弱症的痕跡的了。
至於翻譯這篇的意思,是極簡單的。新潮之進中國,往往只有幾個名詞,主張者以為可以咒死敵人,敵對者也以為將被咒死,喧嚷一年半載,終於火滅煙消。如什麼羅曼主義,自然主義〔5〕,表現主義,未來主義〔6〕......仿佛都已過去了,其實又何嘗出現。現在借這一篇,看看理論和事實,知道勢所必至,平平常常,空嚷力禁,兩皆無用,必先使外國的新興文學在中國脫離"符咒"氣味,而跟著的中國文學才有新興的希望--如此而已。
一九二九年二月十四日,譯者識。
※※※
〔1〕《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日本文藝批評家片上伸所著論文,原題《無產階級文學的諸問題》。中譯本於一九二九年四月由上海大江書鋪出版,為《文藝理論小叢書》之一。在同一叢書的《文學之社會學的研究》(一九二八年大江書鋪版)卷末的GG中,此書又題為《最近新文學之諸問題》;又《三閒集》卷末附錄的《魯迅著譯書目》中所載本書,題目作《無產階級文學的理論與實際》。
〔2〕本篇最初印入《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單行本卷首,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文學評論》片上伸作文學批評論文集,一九二六年日本東京新潮社出版。
〔4〕《文藝與批評·譯者附記》里曾說及翻譯之難:"譯完一看,晦澀,甚而至於難解之處也真多;倘將仂句拆下來呢,又失了原來的精悍的語氣。""將仂句拆下來",當是"三曲省為二曲,二曲改為一曲之類"的譯法的具體的說明。仂句,語法術語,現在通稱"主謂詞組"。
〔5〕羅曼主義即浪漫主義,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歐洲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一種文藝思潮。自然主義,盛行於十九世紀後半期法國的一種文藝思潮,主張文藝創作表現人的生物本能,著重描寫現實生活的個別現象。
〔6〕表現主義二十世紀初在德國、奧國等地流行的一種反映資產階級意識的文藝流派。主張文藝表現作者的自我感受,認為主觀是唯一的真實,反對藝術的目的性。未來主義,二十世紀初形成於義大利的一種藝術流派,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曾影響了歐洲各國,它否定一切民族傳統和文化遺產,強調錶現現代的機械文明,追求怪誕的形式,宣傳創造"未來"的藝術。
《藝術論》(盧氏)〔1〕
《藝術論》(盧氏)〔1〕
小序〔2〕
這一本小小的書,是從日本昇曙夢〔3〕的譯本重譯出來的。
書的特色和作者現今所負的任務,原序的第四段中已經很簡明地說盡,在我,是不能多贅什麼了。
作者〔4〕幼時的身世,大家似乎不大明白。有的說,父是俄國人,母是波蘭人;有的說,是一八七八年生於基雅夫地方的窮人家裡的;有的卻道一八七六年生在波爾泰跋,父祖是大地主。要之,是在基雅夫中學卒業,而不能升學,因為思想新。後來就遊學德法,中經回國〔5〕,遭過一回流刑,再到海外。至三月革命〔6〕,才得自由,復歸母國,現在是人民教育委員長。
他是革命者,也是藝術家,批評家。著作之中,有《文學的影像》,《生活的反響》,《藝術與革命》等,最為世間所知,也有不少的戲曲。又有《實證美學的基礎》一卷,共五篇,雖早在一九○三年出版,但是一部緊要的書。因為如作者自序所說,乃是"以最壓縮了的形式,來傳那有一切結論的美學的大體",並且還成著他迄今的思想和行動的根柢的。
這《藝術論》,出版算是新的,然而也不過是新編。一三兩篇我不知道,第二篇原在《藝術與革命》中;末兩篇則包括《實證美學的基礎》的幾乎全部,現在比較如下方--
《實證美學的基礎》《藝術論》
一生活與理想五藝術與生活(一)
二美學是什麼?
三美是什麼?四美及其種類(一)
四最重要的美的種類四同(二)
五藝術五藝術與生活(二)
就是,彼有此無者,只有一篇,我現在譯附在後面,即成為《藝術論》中,並包《實證美學的基礎》的全部,倘照上列的次序看去,便等於看了那一部了。各篇的結末,雖然間或有些不同,但無關大體。又,原序上說起《生活與理想》這輝煌的文章,而書中並無這題目,比較之後,才知道便是《藝術與生活》的第一章。
由我所見,覺得這回的排列和篇目,固然更為整齊冠冕了,但在讀者,恐怕倒是依著"實證美學的基礎"的排列,順次看去,較為易於理解;開首三篇,是先看後看,都可以的。
原本既是壓縮為精粹的書,所依據的又是生物學底社會學,其中涉及生物,生理,心理,物理,化學,哲學等,學問的範圍殊為廣大,至於美學和科學底社會主義,則更不俟言。凡這些,譯者都並無素養,因此每多窒滯,遇不解處,則參考茂森唯士的《新藝術論》〔7〕(內有《藝術與產業》一篇)及《實證美學的基礎》外村史郎〔8〕譯本,又馬場哲哉譯本,然而難解之處,往往各本文字並同,仍苦不能通貫,費時頗久,而仍只成一本詰屈枯澀的書,至於錯誤,尤必不免。倘有潛心研究者,解散原來句法,並將術語改淺,意譯為近於解釋,才好;或從原文翻譯,那就更好了。
其實,是要知道作者的主張,只要看《實證美學的基礎》就很夠的。但這個書名,恐怕就可以使現在的讀者望而卻步,所以我取了這一部。而終於力不從心,譯不成較好的文字,只希望讀者肯耐心一觀,大概總可以知道大意,有所領會的罷。如所論藝術與產業之合一,理性與感情之合一,真善美之合一,戰鬥之必要,現實底的理想之必要,執著現實之必要,甚至於以君主為賢於高蹈者,都是極為警辟的。全書在後,這裡不列舉了。
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於上海譯迄,記。魯迅。
※※※
〔1〕《藝術論》,盧那察爾斯基的關於藝術的論文專集,中譯本譯成於一九二九年四月,同年六月由上海大江書鋪出版,為《藝術理論叢書》的第一種,內收論文五篇,又附錄一篇。
〔2〕本篇最初印入《藝術論》單行本卷首,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昇曙夢(1878-1958)日本翻譯家,俄國文學的研究者。
著有《俄國近代文藝思想史》、《俄國現代思潮及文學》等。
〔4〕指盧那察爾斯基(E.K.C
FNhNHX]PZ,1875-1933),蘇聯文藝評論家。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後至一九二九年間任蘇聯教育人民委員。著有《藝術的社會基礎》、《藝術與馬克思主義》、《歐洲文學史綱要》等,以及《浮士德與城》、《解放了的堂·吉訶德》等劇本。
〔5〕盧那察爾斯基系一八七五年出生于波爾塔瓦的一個思想激進的官吏家庭。基雅夫,通譯基輔;波爾泰跋,通譯波爾塔瓦。盧那察爾斯基曾於一八九五年進瑞士蘇黎世大學,一年後去巴黎,一八九八年回國。
〔6〕三月革命一九一七年三月十二日俄國彼得堡工人和士兵在布爾什維克領導之下起義,推翻了沙皇政府。這一天俄歷為二月二十七日,所以史稱二月革命。
〔7〕茂森唯士(1895-1973)日本的蘇聯問題研究者,曾任《日本評論》社總編輯、世界動態研究社社長。著有《蘇聯現狀讀本》、《日本與蘇聯》等。《新藝術論》是他介紹蘇聯文藝理論的著作。
〔8〕外村史郎原名馬場哲哉(1891-1951),日本翻譯家、俄國文學研究者。主要譯有馬克思、恩格斯的《藝術論》和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等。
《文藝與批評》〔1〕
《文藝與批評》〔1〕
譯者附記〔2〕
在一本書之前,有一篇序文,略述作者的生涯,思想,主張,或本書中所含的要義,一定於讀者便益得多。但這種工作,在我是力所不及的,因為只讀過這位作者所著述的極小部分。現在從尾瀨敬止〔3〕的《革命露西亞的藝術》中,譯一篇短文放在前面,其實也並非精良堅實之作。--我恐怕他只依據了一本《研求》〔4〕,--不過可以略知大概,聊勝於無罷了。
第一篇是從金田常三郎所譯《托爾斯泰與馬克斯》的附錄里重譯的,他原從世界語的本子譯出,所以這譯本是重而又重。藝術何以發生之故,本是重大的問題,可惜這篇文字並不多,所以讀到終篇,令人仿佛有不足之感。然而他的藝術觀的根本概念,例如在《實證美學的基礎》中所發揮的,卻幾乎無不具體而微地說在裡面,領會之後,雖然只是一個大概,但也就明白一個大概了。看語氣,好像是講演,惟不知講於那一年。
第二篇是托爾斯泰死去的翌年--一九一一年--二月,在《新時代》〔5〕揭載,後來收在《文學底影像》〔6〕里的。今年一月,我從日本輯印的《馬克斯主義者之所見的托爾斯泰》中杉本良吉的譯文重譯,登在《春潮》月刊〔7〕一卷三期上。
末尾有一點短跋,略述重譯這篇文章的意思,現在再錄在下面--
"一,托爾斯泰去世時,中國人似乎並不怎樣覺得,現在倒回上去,從這篇里,可以看見那時西歐文學界有名的人們--法國的AnatoleFrance〔8〕,德國的GerhartHaupt^mann〔9〕。義大利的GiovanniPapini〔10〕,還有青年作家D'Ancelis〔11〕等--的意見,以及一個科學底社會主義者--本論文的作者--對於這些意見的批評,較之由自己一一搜集起來看更清楚,更省力。
"二,藉此可以知道時局不同,立論便往往不免於轉變,豫知的事,是非常之難的。在這一篇上,作者還只將托爾斯泰判作非友非敵,不過一個並不相干的人;但到一九二四年的講演,卻已認為雖非敵人的第一陣營,但是'很麻煩的對手'了,這大約是多數派〔12〕已經握了政權,於托爾斯泰派之多,漸漸感到統治上的不便的緣故。到去年,托爾斯泰誕生百年記念時,同作者又有一篇文章叫作《托爾斯泰記念會的意義》,措辭又沒有演講那麼峻烈了,倘使這並非因為要向世界表示蘇聯未嘗獨異,而不過內部日見鞏固,立論便也平靜起來:那自然是很好的。
"從譯本看來,盧那卡爾斯基的論說就已經很夠明白,痛快了。但因為譯者的能力不夠和中國文本來的缺點,譯完一看,晦澀,甚而至於難解之處也真多;倘將仂句拆下來呢,又失了原來的精悍的語氣。在我,是除了還是這樣的硬譯之外,只有'束手'這一條路--就是所謂'沒有出路'--了,所余的惟一的希望,只在讀者還肯硬著頭皮看下去而已。"
約略同時,韋素園君的從原文直接譯出的這一篇,也在《未名》半月刊〔13〕二卷二期上發表了。他多年臥在病床上還翻譯這樣費力的論文,實在給我不少的鼓勵和感激。至於譯文,有時晦澀也不下於我,但多幾句,精確之處自然也更多,我現在未曾據以改定這譯本,有心的讀者,可以自去參看的。
第三篇就是上文所提起的一九二四年在墨斯科的講演,據金田常三郎的日譯本重譯的,曾分載去年《奔流》〔14〕的七,八兩本上。原本並無種種小題目,是譯者所加,意在使讀者易於省覽,現在仍然襲而不改。還有一篇短序,於這兩種世界觀的差異和衝突,說得很簡明,也節譯一點在這裡--
"流成現代世界人類的思想圈的對蹠底二大潮流,一是唯物底思想,一是唯心底思想。這兩個代表底思想,其間又夾雜著從這兩種思想抽芽,而變形了的思想,常常相剋,以形成現代人類的思想生活。
"盧那卡爾斯基要表現這兩種代表底觀念形態,便將前者的非有產者底唯物主義,稱為馬克斯主義,後者的非有產者底精神主義,稱為托爾斯泰主義。
"在俄國的托爾斯泰主義,當無產者獨裁的今日,在農民和智識階級之間,也還有強固的思想底根底的。......
這於無產者的馬克斯主義底國家統制上,非常不便。所以在勞農俄國人民教化的高位〔15〕的盧那卡爾斯基,為拂拭在俄國的多數主義的思想底障礙石的托爾斯泰主義起見,作這一場演說,正是當然的事。
"然而盧那卡爾斯基並不以托爾斯泰主義為完全的正面之敵。這是因為托爾斯泰主義在否定資本主義,高唱同胞主義,主張人類平等之點,可以成為或一程度的同路人的緣故。那麼,在也可以看作這演說的戲曲化的《被解放了的堂吉訶德》〔16〕里,作者雖在揶揄人道主義者,托爾斯泰主義的化身吉訶德老爺,卻決不懷著惡意的。作者以可憐的人道主義的俠客堂·吉訶德為革命的魔障,然而並不想殺了他來祭革命的軍旗。我們在這裡,能夠看見盧那卡爾斯基的很多的人性和寬大。"
第四和第五兩篇,都從茂森唯士的《新藝術論》譯出,原文收在一九二四年墨斯科出版的《藝術與革命》〔17〕中。兩篇系合三回的演說而成,僅見後者的上半注云"一九一九年末作",其餘未詳年代,但看其語氣,當也在十月革命後不久,艱難困苦之時。其中於藝術在社會主義社會裡之必得完全自由,在階級社會裡之不能不暫有禁約,尤其是於俄國那時藝術的衰微的情形,指導者的保存,啟發,鼓吹的勞作,說得十分簡明切要。那思慮之深遠,甚至於還因為經濟,而顧及保全農民所特有的作風。這對於今年忽然高唱自由主義的"正人君子"〔18〕,和去年一時大叫"打發他們去"的"革命文學家"〔19〕,實在是一帖喝得會出汗的苦口的良藥。但他對於俄國文藝的主張,又因為時地究有不同,所以中國的託名要存古而實以自保的保守者,是又不能引為口實的。
末一篇是一九二八年七月,在《新世界》〔20〕雜誌上發表的很新的文章,同年九月,日本藏原惟人〔21〕譯載在《戰旗》〔22〕里,今即據以重譯。原譯者按語中有云:"這是作者顯示了馬克斯主義文藝批評的基準的重要的論文。我們將蘇聯和日本的社會底發展階段之不同,放在念頭上之後,能夠從這裡學得非常之多的物事。我希望關心於文藝運動的同人,從這論文中攝取得進向正當的解決的許多的啟發。"這是也可以移贈中國的讀者們的。還有,我們也曾有過以馬克斯主義文藝批評自命的批評家了,但在所寫的判決書中,同時也一併告發了自己。這一篇提要,即可以據以批評近來中國之所謂同種的"批評"。必須更有真切的批評,這才有真的新文藝和新批評的產生的希望。
本書的內容和出處,就如上文所言。雖然不過是一些雜摘的花果枝柯,但或許也能夠由此推見若干花果枝柯之所由發生的根柢。但我又想,要豁然貫通,是仍須致力於社會科學這大源泉的,因為千萬言的論文,總不外乎深通學說,而且明白了全世界歷來的藝術史之後,應環境之情勢,迴環曲折地演了出來的支流。
六篇中,有兩篇半〔23〕曾在期刊上發表,其餘都是新譯的。
我以為最要緊的尤其是末一篇〔24〕,凡要略知新的批評者,都非細看不可。可惜譯成一看,還是很艱澀,這在我的力量上,真是無可如何。原譯文上也頗有錯字,能知道的都已改正,此外則只能承襲,因為一人之力,察不出來。但仍希望讀者倘有發見時,加以指摘,給我將來還有改正的機會。
至於我的譯文,則因為匆忙和疏忽,加以體力不濟,謬誤和遺漏之處也頗多。這首先要感謝雪峰〔25〕君,他於校勘時,先就給我改正了不少的脫誤。
一九二九年八月十六日之夜,魯迅於上海的風雨,啼哭,歌笑聲中記。
※※※
〔1〕《文藝與批評》魯迅編譯的盧那察爾斯基的文藝評論集,共收論文六篇。其中《托爾斯泰之死與少年歐羅巴》曾發表於《春潮》月刊,《托爾斯泰與馬克思》和《蘇維埃國家與藝術》曾發表於《奔流》月刊,其它三篇未在報刊上發表過。此書於一九二九年十月由上海水沫書店出版,列為《科學的藝術論叢書》之一。
〔2〕本篇最初印入《文藝與批評》單行本卷末,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尾瀨敬止(1889-1952)日本翻譯家。十月革命後曾兩次去蘇聯遊歷,著有《俄羅斯十大革命家》、《革命俄羅斯的藝術》等書,並翻譯《工農俄羅斯詩集》等。
〔4〕《研求》盧那察爾斯基早期作的一本哲學隨筆。
〔5〕《新時代》應為《新生活》,一九一○年創刊於彼得堡,迄於一九一五年。"第二篇"即《托爾斯泰之死與歐羅巴》,最初發表於《新生活》一九一一年第二期。
〔6〕《文學底影像》一譯《文學剪影》,盧那察爾斯基的文學評論集,一九二三年出版。
〔7〕《春潮》月刊文藝刊物,夏康農、張友松編輯,上海春潮書局發行,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創刊,一九二九年九月停刊。
〔8〕AnatoleFrance阿那托爾·法朗士(1844-1924)法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波納爾之罪》、《黛依絲》、《企鵝島》以及文學評論集《文學生活》等。
〔9〕GerhartHauptmann葛爾哈特·霍普特曼(1862-1946),德國劇作家。青年時代同情勞動人民,與當時的社會民主黨人有過接觸。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曾為德國的侵略戰爭辯護,希特勒執政後,又曾對納粹主義表示妥協。他在一八九二年出版的劇本《織工》以一八四四年西里西亞紡織工人起義為題材。此外還作有劇本《日出之前》、《獺皮》等。
〔10〕GiovanniPapini喬凡尼·巴比尼(1881-1956),義大利作家、哲學家。早年從事新聞工作,原為無神論者,後改信天主教。
著有《哲學家的曙光》、《基督傳》等。
〔11〕D'Ancelis丹契理斯,義大利作家。論文《對於托爾斯泰之死的生命的回答》的作者。
〔12〕多數派布爾什維克的意譯。
〔13〕《未名》半月刊北京未名社編輯的文藝刊物,一九二八年一月十日創刊,一九三○年四月三十日終刊,主要內容為介紹俄國及其它外國文學。
〔14〕《奔流》魯迅與郁達夫編輯的文藝月刊,一九二八年六月創刊於上海,出至一九二九年十二月第二卷第五期停刊。魯迅曾寫有相關的"編校後記"十二篇,現收入《集外集》。
〔15〕指在十月革命後擔任蘇聯教育人民委員的職務。
〔16〕《被解放了的堂吉訶德》盧那察爾斯基於一九二二年寫作的戲劇,有易嘉(瞿秋白)譯本,一九三四年上海聯華書局出版,為《文藝連叢》之一。
〔17〕《藝術與革命》盧那察爾斯基的文藝理論著作。
〔18〕"正人君子"指新月派文人。一九二九年間,他們站在資產階級的立場上,主張"思想自由"、"言論出版自由"。
〔19〕"革命文學家"指當時創造社的一些成員。
〔20〕《新世界》蘇聯文藝、社會、政治的綜合性月刊,一九二五年一月創刊於莫斯科,後來成為蘇聯作家協會的機關刊物。
〔21〕藏原惟人日本文藝評論家、翻譯家。
〔22〕《戰旗》全日本無產者藝術聯盟的機關刊物,一九二八年五月創刊,一九三○年六月停刊。撰稿者有小林多喜二、德永直等。
〔23〕這裡的半篇,指《蘇維埃國家與藝術》的下半篇("其五"),發表於《奔流》第二卷第五期(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其時《文藝與批評》已經出版。
〔24〕指《關於馬克斯主義文藝批評之任務的提要》。據一九三○年三月《文藝與批評》再版本,本篇題目上的"馬克斯主義"五字,改為"科學底"三字。
〔25〕雪峰即馮雪峰(1903-1976),浙江義烏人。作家、文藝理論家。"左聯"領導成員之一。曾與魯迅合作編輯出版《科學的藝術論叢書》。著有詩集《靈山歌》及,《回憶魯迅》、《魯迅的文學道路》等。
《文藝政策》〔1〕
《文藝政策》〔1〕
後記〔2〕
這一部書,是用日本外村史郎和藏原惟人所輯譯的本子為底本,從前年(一九二八年)五月間開手翻譯,陸續登在月刊《奔流》上面的。在那第一本的《編校後記》上,曾經寫著下文那樣的一些話--
"俄國的關於文藝的爭執,曾有《蘇俄的文藝論戰》〔3〕介紹過,這裡的《蘇俄的文藝政策》,實在可以看作那一部書的續編。如果看過前一書,則看起這篇來便更為明了。序文上雖說立場有三派的不同,然而約減起來,也不過兩派。即對於階級文藝,一派偏重文藝,如瓦浪斯基〔4〕等,一派偏重階級,是《那巴斯圖》〔5〕的人們,布哈林〔6〕們自然也主張支持無產階級作家的,但又以為最要緊的是要有創作。發言的人們之中,好幾個是委員,如瓦浪斯基,布哈林,雅各武萊夫〔7〕,托羅茲基〔8〕,盧那卡爾斯基等;也有'鍛冶廠'〔9〕一派,如普列忒內夫〔10〕;最多的是《那巴斯圖》的人們,如瓦進,烈烈威支〔11〕,阿衛巴赫,羅陀夫,培賽勉斯基〔12〕等,譯載在《蘇俄的文藝論戰》里的一篇《文學與藝術》後面,都有署名在那裡。
"'那巴斯圖'派的攻擊,幾乎集中於一個瓦浪斯基--《赤色新地》〔13〕的編輯者。對於他所作的《作為生活認識的藝術》,烈烈威支曾有一篇《作為生活組織的藝術》,引用布哈林的定義,以藝術為'感情的普遍化'的方法,並指摘瓦浪斯基的藝術論,乃是超階級底的。這意思在評議會〔14〕的論爭上也可見。但到後來,藏原惟人在《現代俄羅斯的批評文學》中說,他們兩人之間的立場似乎有些接近了,瓦浪斯基承認了藝術的階級性之重要,烈烈威支的攻擊也較先前稍為和緩了。現在是托羅茲基,拉迪克〔15〕都已放逐,瓦浪斯基大約也退職,狀況也許又很不同了罷。
"從這記錄中,可以看見在勞動階級文學的大本營的俄國的文學的理論和實際,於現在的中國,恐怕是不為無益的;其中有幾個空字,是原譯本如此,因無別國譯本,不敢妄補,倘有備有原書,通函見教或指正其錯誤的,必當隨時補正。"
但直到現在,首尾三年,終於未曾得到一封這樣的信札,所以其中的缺憾,還是和先前一模一樣。反之,對於譯者本身的笑罵卻頗不少的,至今未絕。我曾在《"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中提到一點大略,登在《萌芽》〔16〕第三本上,現在就摘抄幾段在下面--
"從前年以來,對於我個人的攻擊是多極了,每一種刊物上,大抵總要看見'魯迅'的名字,而作者的口吻,則粗粗一看,大抵好像革命文學家。但我看了幾篇,竟逐漸覺得廢話太多了,解剖刀既不中腠理,子彈所擊之處,也不是致命傷。......於是我想,可供參考的這樣的理論,是太少了,所以大家有些胡塗。對於敵人,解剖,咬嚼,現在是在所不免的,不過有一本解剖學,有一本烹飪法,依法辦理,則構造味道,總還可以較為清楚,有味。人往往以神話中的Prometheus〔17〕比革命者,以為竊火給人,雖遭天帝之虐待不悔,其博大堅忍正相同。但我從別國里竊得火來,本意卻在煮自己的肉的,以為倘能味道較好,庶幾在咬嚼者那一面也得到較多的好處,我也較不枉費了身軀:出發點全是個人主義。並且還夾雜著小市民性的奢華,以及慢慢地摸出解剖刀來,反而刺進解剖者的心臟里去的'報復'。......然而,我也願意於社會上有些用處,看客所見的結果仍是火和光。這樣,首先開手的就是《文藝政策》,因為其中含有各派的議論。
"鄭伯奇先生......便在所編的《文藝生活》〔18〕上,笑我的翻譯這書,是不甘沒落,而可惜被別人著了先鞭。翻一本書便會浮起,做革命文學家真太容易了,我並不這樣想。有一種小報,則說我的譯《藝術論》〔19〕是'投降'。
是的,投降的事,為世上所常有,但其時成仿吾元帥早已爬出日本的溫泉,住進巴黎的旅館,在這裡又向誰輸誠呢。今年,諡法又兩樣了,......說是'方向轉換'。我看見日本的有些雜誌中,曾將這四字加在先前的新感覺派片岡鐵兵〔20〕上,算是一個好名詞。其實,這些紛紜之談,也還是日看名目,連想也不肯一想的老病。譯一本關於無產階級文學的書,是不足以證明方向的,倘有曲譯,倒反足以為害。我的譯書,就也要獻給這些速斷的無產文學批評家,因為他們是有不貪'爽快',耐苦來研究這種理論的義務的。
"但我自信並無故意的曲譯,打著我所不佩服的批評家的傷處了的時候我就一笑,打著我自己的傷處了的時候我就忍疼,卻決不有所增減,這也是始終'硬譯'的一個原因。自然,世間總會有較好的翻譯者,能夠譯成既不曲,也不'硬'或'死'的文章的,那時我的譯本當然就被淘汰,我就只要來填這從'無有'到'較好'的空間罷了。"
因為至今還沒有更新的譯本出現,所以我仍然整理舊稿,印成書籍模樣,想延續他多少時候的生存。但較之初稿,自信是更少缺點了。第一,雪峰當編定時,曾給我對比原譯,訂正了幾個錯誤;第二,他又將所譯岡澤秀虎〔21〕的《以理論為中心的俄國無產階級文學發達史》附在卷末,並將有些字面改從我的譯例,使總覽之後,於這《文藝政策》的來源去脈,更得分明。這兩點,至少是值得特行聲敘的。
一九三○年四月十二之夜,魯迅記於滬北小閣。
※※※
〔1〕《文藝政策》即《蘇俄的文藝政策》,魯迅據藏原惟人和外村史郎的日譯本重譯。內容是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五年間俄共〔布〕中央《關於對文藝的黨的政策》、《關於文藝領域上的黨的政策》兩個文件和全俄無產階級作家協會第一次大會的決議《觀念形態戰線和文學》;卷首有藏原惟人的"序言",卷末又附錄日本岡澤秀虎所作《以理論為中心的俄國無產階級文學發達史》(馮雪峰譯)。一九三○年六月上海水沫書店出版,列為《科學的藝術論叢書》之一。正文三篇,最初曾分別發表於《奔流》月刊第一卷第一至第五期,又第七至第十期(一九二八年六月至十月,又十二月及一九二九年四月)。
〔2〕本篇最初印入《文藝政策》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蘇俄的文藝論戰》任國楨編譯,內收褚沙克的《文學與藝術》、阿衛巴赫等八人聯名的《文學與藝術》、瓦浪斯基的《認識生活的藝術與今代》三文,又附錄瓦勒夫松的《蒲力汗諾夫與藝術問題》一文,一九二五年八月北京北新書局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
魯迅曾為此書寫有《前記》,後來收入《集外集拾遺》。
〔4〕瓦浪斯基(E.g.KTHTFX]PZ,1884-1943)又譯沃龍斯基,蘇聯作家、文藝評論家。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七年曾主編"同路人"雜誌《赤色新地》(又譯《紅色處女地》)。著有論文集《在交接點上》、《文學典型》、《藝術與生活》等。
〔5〕《那巴斯圖》俄語《HaQTXY
》的音譯,即《在崗位上》,莫斯科無產階級作家聯盟的機關刊物,一九二三年創刊,至一九二五年停刊。
〔6〕布哈林(D.c.a
nNHPF,1888-1938)早年參加俄國革命運動,在十月革命中和蘇俄初期曾參加領導機關。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二九年被控與李可夫等結成反黨聯盟,後被處死。
〔7〕雅各武萊夫(k.E.k]TJUIJ,1896-1939)蘇聯文藝評論家,曾任俄共〔布〕中央出版部部長。
〔8〕托羅茲基(C..WHTG]PZ,1879-1940)通譯托洛茨基,早年參加過俄國革命運動,十月革命中和蘇俄初期曾參加領導機關。一九二七年因反對蘇維埃政權被聯共〔布〕開除出黨,一九二九年被驅逐出國,死於墨西哥。
〔9〕"鍛冶廠"即"鍛冶場",一九二○年在莫斯科成立的"左"傾文學團體,以出版文藝刊物《鍛冶廠》而得名。一九二八年併入"全蘇無產階級作家聯盟"(簡稱"伐普")。
〔10〕普列忒內夫(K.o.QUIYFIJ,1886-1942)蘇聯早期的文化團體"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的領導人及理論家。
〔11〕瓦進(c.K.KNHpPF,1890-1941)蘇聯文學評論家,全俄無產階級作家協會的領導人之一。烈烈威支(C.M.CIUIJPh,1901-1918),《在崗位上》的編輯之一。著有《在文學崗位上》、《無產階級文學的創作道路》等。
〔12〕阿衛巴赫(C.C.EJIHSNn,1903-1938)蘇聯文藝工作者,曾任《在崗位上》的編委。羅陀夫(d.E._TpTJ,1893-1968),蘇聯詩人、文學評論家,原為"鍛冶場"成員,一九二二年十月脫離,後又為《在崗位上》的領導人之一。培賽勉斯基(E.c.aIfRmIFX]PZ,1898-1973),蘇聯詩人。《在崗位上》的撰稿者。著有《共青團員》、《悲劇之夜》等。
〔13〕《赤色新地》一譯《紅色處女地》,包括文藝、科學、政論的大型綜合性雜誌,蘇聯國家出版局發行,一九二一年六月創刊,一九四二年停刊。
〔14〕評議會即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召開的關於文藝政策的評議會。論爭,指在這次會議上的他們的發言。
〔15〕拉迪克(g.a._NpI],1885-?)通譯拉狄克,蘇聯政論家。早年曾參加無產階級革命運動,一九二七年因參加托派集團,一度被聯共〔布〕開除出黨,一九三七年以"陰謀顛覆蘇聯"罪受審。
〔16〕《萌芽》文藝月刊,一九三○年一月在上海創刊,魯迅、馮雪峰主編。一九三○年三月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後,成為"左聯"的機關刊物,出至第五期被禁,第六期改名《新地》,旋即停刊。
〔17〕Prometheus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造福人類的神。相傳他從大神宙斯那裡偷了火種給人類,受到宙斯的懲罰,被釘在高加索山的岩石上,讓神鷹啄食他的肝臟。
〔18〕鄭伯奇(1895-1979)陝西長安人,作家,創造社成員。
當時他在上海開設文獻書房。《文藝生活》,創造社後期的文藝周刊,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在上海創刊,共出四期。
〔19〕《藝術論》魯迅曾譯過兩種《藝術論》:盧那察爾斯基的美學論文選集和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文集。這裡指前者。"投降",見於一九二九年八月十九日上海小報《真報》所載尚文的《魯迅與北新書局決裂》一文,其中說魯迅在被創造社"批判"後,"今年也提起筆來翻過一本革命藝術論,表示投降的意味。"
〔20〕片岡鐵兵(1894-1944)日本作家。他曾在一九二四年創辦《文藝時代》雜誌,從事所謂"新感覺派"文藝運動,一九二八年後轉向進步的文藝陣營。著有長篇小說《女性贊》、《活偶像》等。
〔21〕岡澤秀虎(1902-1973)日本文藝批評家,俄國文學研究者。著有《蘇聯、俄國文學理論》、《集團主義的文藝》等。
《藝術論》(蒲氏)〔1〕
《藝術論》(蒲氏)〔1〕
《論文集〈二十年間〉第三版序》譯者附記〔2〕
GeorgValentinovitchPlekhanov〔3〕(1857-1918)是俄國社會主義的先進,社會主義勞動黨〔4〕的同人,日俄戰爭起,黨遂分裂為多數少數兩派,他即成了少數派的指導者〔5〕,對抗列寧,終於死在失意和嘲笑里了。但他的著作,則至於稱為科學底社會主義的寶庫,無論為仇為友,讀者很多。在治文藝的人尤當注意的,是他又是用馬克斯主義的鋤鍬,掘通了文藝領域的第一個。
這一篇是從日本藏原惟人所譯的《階級社會的藝術》里重譯出來的,雖然長不到一萬字,內容卻充實而明白。如開首述對於唯物論底文藝批評的見解及其任務;次述這方法雖然或被惡用,但不能作為反對的理由;中間據西歐文藝歷史,說明憎惡小資產階級的人們,最大多數仍是徹骨的小資產階級,決不能僭用"無產階級的觀念者"這名稱;臨末說要宣傳主義,必須豫先懂得這主義,而文藝家,適合於宣傳家的職務之處卻很少:都是簡明切要,尤合於介紹給現在的中國的。
評論蒲力汗諾夫的書,日本新近譯有一本雅各武萊夫的著作〔6〕;中國則先有一篇很好的瓦勒夫松〔7〕的短論,譯附在《蘇俄的文藝論戰》中。
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九夜,譯者附記。
※※※
〔1〕《藝術論》包括普列漢諾夫的四篇論文:《論藝術》、《原始民族的藝術》、《再論原始民族的藝術》和《論文集〈二十年間〉第三版序》,魯迅據外村史郎的日譯本譯出,一九三○年七月上海光華書局出版,為《科學的藝術論叢書》之一。魯迅為譯本所寫序言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年六月一日《新地月刊》(即《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六期),後編入《二心集》。
〔2〕本篇連同《論文集〈二十年間〉第三版序》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九年七月十五日《春潮》月刊第一卷第七期,後未印入《藝術論》單行本。
〔3〕GeorgValentinovitchPlekhanov即格奧爾基·瓦連廷諾維支·普列漢諾夫。
〔4〕社會主義勞動黨應為俄國社會民主工黨。一九○三年在列寧領導下正式建黨,一九一八年第七次代表大會根據列寧的建議通過決議,改名為俄國共產黨〔布〕。
〔5〕少數派的指導者指普列漢諾夫成為孟什維克的領袖。
〔6〕指雅各武萊夫的《普列漢諾夫論》。中譯本曾列入《科學的藝術論叢書》,但未出版。
〔7〕瓦勒夫松(L.a.KTUTqXTF,1880-?)蘇聯著作家。著有《蘇維埃聯邦與資本主義世界》、《蘇維埃聯邦的經濟形象》等。"短論",指他的《蒲力汗諾夫與藝術問題》一文。
《十月》〔1〕
《十月》〔1〕
後記〔2〕
作者的名姓,如果寫全,是AleksandrStepanovitchYakovlev。第一字是名;第二字是父名,義雲"斯台班的兒子";第三字才是姓。自傳上不記所寫的年月,但這最先載在理定所編的《文學底俄羅斯》(VladimirLidin:Literaturna-yaRussiya)〔3〕第一卷上,於一九二四年出版,那麼,至遲是這一年所寫的了。一九二八年在墨斯科印行的《作家傳》(Pisateli)〔4〕中,雅各武萊夫的自傳也還是這一篇,但增添了著作目錄:從一九二三至二八年,已出版的計二十五種。
俄國在戰時共產主義〔5〕時代,因為物質的缺乏和生活的艱難,在文藝也是受難的時代。待到一九二一年施行了新經濟政策〔6〕,文藝界遂又活潑起來。這時成績最著的,是瓦浪斯基在雜誌《赤色新地》所擁護,而托羅茲基首先給以一個指明特色的名目的"同路人"〔7〕。
"'同路人'們的出現的表面上的日子,也可以將'綏拉比翁的弟兄'〔8〕於一九二一年二月一日同在'列寧格勒的藝術之家'〔9〕里的第一回會議,算進裡面去。(中略。)在本質上,這團體在直接底的意義上是並沒有表示任何的流派和傾向的。結合著'弟兄'們者,是關於自由的藝術的思想,無論是怎樣的東西,凡有計劃,他們都是反對者。倘要說他們也有了綱領,那麼,那就在一切綱領的否定。將這表現得最為清楚的,是淑雪兼珂(M.Zoshchen-ko)〔10〕:'從黨員的見地來看,我是沒有主義的人。那就好,叫我自己來講自己,則--我既不是共產主義者,也不是社會革命黨員,又不是帝政主義者。我只是俄羅斯人。而且--政治底地,是不道德的人。在大體的規模上,布爾塞維克於我最相近。我也贊成和布爾塞維克們來施行布爾塞維主義。(中略)我愛那農民的俄羅斯。'"一切'弟兄'的綱領,那本質就是這樣的東西。他們用或種形式,表現對於革命的無政府底的,乃至巴爾底山〔11〕(襲擊隊)底的要素(Moment)的同情,以及對於革命的組織底計劃底建設底的要素的那否定底的態度。"(P.S.Kogan〔12〕:《偉大的十年的文學》第四章。)《十月》的作者雅各武萊夫,便是這"綏拉比翁的弟兄"們中的一個。
但是,如這團體的名稱所顯示,雖然取霍夫曼(Th.A.Hoffmann)〔13〕的小說之名,而其取義,卻並非以綏拉比翁為師,乃在恰如他的那些弟兄們一般,各自有其不同的態度。所以各人在那"沒有綱領"這一個綱領之下,內容形式,又各不同。例如先已不同,現在愈加不同了的伊凡諾夫(VsevolodIvanov)〔14〕和畢力涅克(Borispilniak)〔15〕,先前就都是這團體中的一分子。
至於雅各武萊夫,則藝術的基調,全在博愛與良心,而且很是宗教底的,有時竟至於佩服教會。他以農民為人類正義與良心的最高的保持者,惟他們才將全世界連結於友愛的精神。將這見解具體化了的,是短篇小說《農夫》,其中描寫著"人類的良心"的勝利。我曾將這譯載在去年的《大眾文藝》〔16〕上,但正只為這一個題目和作者的國籍,連GG也被上海的報館所拒絕,作者的高潔的空想,至少在中國的有些處所是分明碰壁了。
《十月》是一九二三年之作,算是他的代表作品,並且表示了較有進步的觀念形態的。但其中的人物,沒有一個是鐵底意志的革命家;亞庚臨時加入,大半因為好玩,而結果卻在後半大大的展開了他母親在舊房子裡的無可挽救的哀慘,這些處所,要令人記起安特來夫(L.Andreev)的《老屋》〔17〕來。較為平靜而勇敢的倒是那些無名的水兵和兵士們,但他們又什九由於先前的訓練。
然而,那用了加入白軍和終於彷徨著的青年(伊凡及華西理)的主觀,來述十月革命的巷戰情形之處,是顯示著電影式的結構和描寫法的清新的,雖然臨末的幾句光明之辭,並不足以掩蓋通篇的陰鬱的絕望底的氛圍氣。然而革命之時,情形複雜,作者本身所屬的階級和思想感情,固然使他不能寫出更進於此的東西,而或時或處的革命,大約也不能說絕無這樣的情景。本書所寫,大抵是墨斯科的普列思那街的人們。
要知道在別樣的環境裡的別樣的思想感情,我以為自然別有法兌耶夫(A.Fadeev)的《潰滅》〔18〕在。
他的現在的生活,我不知道。日本的黑田乙吉〔19〕曾經和他會面,寫了一點"印象",可以略略窺見他之為人:
"最初,我和他是在'赫爾岑之家'〔20〕里會見的,但既在許多人們之中,雅各武萊夫又不是會出鋒頭的性質的人,所以沒有多說話。第二回會面是在理定〔21〕的家裡。從此以後,我便喜歡他了。
"他在自敘傳上寫著:父親是染色工,父家的親屬都是農奴,母家的親屬是伏爾迦的船伙,父和祖父母,是不能看書,也不能寫字的。會面了一看,誠然,他給人以生於大俄羅斯的'黑土'中的印象,'素樸'這字,即可就此嵌在他那裡的,但又不流於粗豪,平靜鎮定,是一個連大聲也不發的典型底的'以農奴為祖先的現代俄羅斯的新的知識者'。
"一看那以墨斯科的十月革命為題材的小說《十月》,大約就不妨說,他的一切作品,是敘述著他所生長的伏爾迦河下流地方的生活,尤其是那社會底,以及經濟底的特色的。
"聽說雅各武萊夫每天早上五點鐘光景便起床,清潔了身體,靜靜地誦過經文之後,這才動手來創作。睡早覺,是向來幾乎算了一種俄國的知識階級,尤其是文學者的資格的,然而他卻是非常改變了的人。記得在理定的家裡,他也沒有喝一點酒。"(《新興文學》〔22〕第五號1928。)他的父親的職業,我所譯的《自傳》據日本尾瀨敬止的《文藝戰線》〔23〕所載重譯,是"油漆匠",這裡卻道是"染色工"。原文用羅馬字拼起音來,是"Ochez-Mal'Yar〔24〕",我不知道誰算譯的正確。
這書的底本,是日本井田孝平的原譯,前年,東京南宋書院〔25〕出版,為《世界社會主義文學叢書》的第四篇。達夫〔26〕先生去年編《大眾文藝》,徵集稿件,便譯了幾章,登在那上面,後來他中止編輯,我也就中止翻譯了。直到今年夏末,這才在一間玻璃門的房子裡,將它譯完。其時曹靖華〔27〕君寄給我一本原文,是《羅曼雜誌》(RomanGazeta)〔28〕之一,但我沒有比照的學力,只將日譯本上所無的每章標題添上,分章之處,也照原本改正,眉目總算較為清楚了。
還有一點贅語:
第一,這一本小說並非普羅列泰利亞〔29〕底的作品。在蘇聯先前並未禁止,現在也還在通行,所以我們的大學教授拾了僑俄的唾餘,說那邊在用馬克斯學說掂斤估兩,多也不是,少也不是,是誇張的,其實倒是他們要將這作為口實,自己來掂斤估兩。有些"象牙塔"里的文學家於這些話偏會聽到,弄得臉色發白,再來遙發宣言,也實在冤枉得很的。
第二,俄國還有一個雅各武萊夫,作《蒲力汗諾夫論》的,是列寧格勒國立藝術大學的助教,馬克斯主義文學的理論家,姓氏雖同,卻並非這《十月》的作者。此外,姓雅各武萊夫的,自然還很多。
但是,一切"同路人",也並非同走了若干路程之後,就從此永遠全數在半空中翱翔的,在社會主義底建設的中途,一定要發生離合變化,珂干在《偉大的十年的文學》中說:
"所謂'同路人'們的文學,和這(無產者文學),是成就了另一條路了。他們是從文學向生活去的,從那有自立底的價值的技術出發。他們首先第一,將革命看作藝術作品的題材。他們明明白白,宣言自己是一切傾向性的敵人,並且想定了與這傾向之如何,並無關係的作家們的自由的共和國。其實,這些'純粹'的文學主義者們,是終於也不能不拉進在一切戰線上,沸騰著的鬥爭裡面去了的,於是就參加了鬥爭。到了最初的十年之將終,從革命底實生活進向文學的無產者作家,與從文學進向革命底實生活的'同路人'們,兩相合流,在十年之終,而有形成蘇維埃作家聯盟,使一切團體,都可以一同加入的雄大的企圖,來作紀念,這是毫不足異的。"
關於"同路人"文學的過去,以及現在全般的狀況,我想,這就說得很簡括而明白了。
一九三○年八月三十日,譯者。
※※※
〔1〕《十月》蘇聯"同路人"作家雅各武萊夫描寫十月革命時期莫斯科起義的中篇小說,作於一九二三年。魯迅於一九二九年初開始翻譯,次年夏末譯畢。至一九三三年二月始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列為《現代文藝叢書》(魯迅編)之一。
此書前四章的譯文,最初曾分刊於《大眾文藝》月刊第一卷第五、六兩期(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日及二月二十日);第五章起至末章,譯出後未在報刊發表過。
雅各武萊夫(E.d.k]TJUIJ,1886-1953)通譯雅柯夫列夫,蘇聯小說家。十月革命前開始文學創作,曾參加"謝拉皮翁兄弟"文學團體。著有中篇小說《自由民》、《十月》,長篇小說《人和沙漠》等。
〔2〕本篇最初印入《十月》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文學底俄羅斯》理定主編的一種文藝叢書,第一集出版於一九二四年,題為《文學的俄羅斯·當代俄國散文集》,選輯了二十八位作家的自傳及作品。
〔4〕《作家傳》原題《QPXNYIUP》(《作家》),副標題為《當代俄羅斯散文作家自傳及畫像》,一九二八年出版於莫斯科。
〔5〕戰時共產主義蘇聯在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年間外國武裝干涉和國內戰爭時期所實行的政策,以動員國內一切資源,保證前線需要。內容包括由國家控制全部工業;實行對外貿易壟斷制;實行餘糧收集制,禁止私人販賣糧食等項。
〔6〕新經濟政策蘇聯在國內戰爭結束後,於一九二一年春天開始實行新經濟政策,不再實行不要市場和越過市場的直接的物品交換,並用糧食稅代替了餘糧收集制。
〔7〕"同路人"一九二一年前後,蘇聯文藝評論界用以稱呼"謝拉皮翁兄弟"團體為代表的作家,意味著他們同情無產階級革命,可以同走一段路。
〔8〕"綏拉比翁的弟兄"又譯"謝拉皮翁兄弟",以德國小說家霍夫曼的同名小說(內容描寫謝拉皮翁兄弟六人,各自代表一種不同的個性)命名的文學團體。一九二一年成立於彼得格勒(今列寧格勒),一九二四年解散。他們主張作家不問政治,無視作品的思想內容,否定文學的社會意義。代表人物有倫支、左琴科等。
〔9〕藝術之家又稱"藝術府"。一九二八年秋在列寧格勒成立的藝術府和文人府(文學家之家),是當時的文藝家聚會及朗誦的場所。
〔10〕淑雪兼珂(L.L.rTAIF]T,1895-1958)通譯左琴科,蘇聯"同路人"作家。一九二一年開始文學活動,作品大都以小市民的生活瑣事為題材。主要作品有短篇集《可敬的公民》等。
〔11〕巴爾底山俄語QNHYPfNF(游擊隊)的音譯。
〔12〕P.S.Kogan戈庚(Q.d.gTBNF,1872-1932),蘇聯文學史家。十月革命後任莫斯科大學教授。著有《西歐文學史概論》、《現代俄國文學史綱》等。《偉大的十年的文學》,是他寫於一九二七年的文學論著,評述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七年間的蘇聯文學概況,有沈端先譯本,題為《偉大的十年間文學》,一九三○年九月上海南強書局出版。
〔13〕霍夫曼(1776-1822)德國浪漫主義小說家,著有《金罐》、《跳蚤師傅》等。他的短篇小說集《謝拉皮翁兄弟》宣揚"為藝術而藝術",對頹廢派文學影響頗大。
〔14〕伊凡諾夫(K.KcJNFTJ,1895-1963)蘇聯作家。當過工人,一九一五年發表小說,得到高爾基的讚賞,即專心從事文學。代表作有《鐵甲列車》等。
〔15〕畢力涅克(a.E.QPUCFB],1894-1941)又譯皮涅克,蘇聯"同路人"作家。十月革命後在政治上傾向革命,但創作上未擺脫無政府主義傾向。著有小說《精光的年頭》等。
〔16〕《大眾文藝》文藝月刊,郁達夫、夏萊蒂主編,一九二八年九月上海現代書局發行。後期為"左聯"機關刊物之一,一九三○年六月被國民黨政府查禁,共出十二期。
〔17〕安特來夫的《老屋》應為梭羅古勃的《老屋》,有陳煒謨譯本,一九三六年三月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梭羅古勃([.g.dTUTB
S,1863-1927),俄國作家。著有小說《小鬼》、《老屋》等。
〔18〕法兌耶夫(E.E.[NpIIJ,1901-1956)通譯法捷耶夫,蘇聯作家。《潰滅》,即《毀滅》,長篇小說,有魯迅譯本,一九三一年以"三閒書屋"名義出版。
〔19〕黑田乙吉(1888-1971)日本《大阪每日新聞》記者,曾留學蘇聯。著有《蘇維埃塑像》、《北冰洋的探險》等。
〔20〕"赫爾岑之家"俄國文學家赫爾岑(E.c.MIHGIF,1812-1870)的舊宅,莫斯科文學者俱樂部曾設立於此。"全俄無產階級作家協會"和"俄國無產階級作家協會"等文學團體也在此設事務所。十月革命初期,一些作家常在此集會朗誦自己未發表的作品。
〔21〕理定(K.M.CPGPF)蘇聯小說家。著有長篇小說《變節者》等。二次大戰期間任隨軍記者,寫過不少戰爭故事。
〔22〕《新興文學》日本平凡社出版的一種外國文學叢書,下中彌三郎編輯。
〔23〕《文藝戰線》應為《藝術戰線》,日本尾瀨敬止編譯的蘇聯作家作品集,一九二六年出版於東京。
〔24〕"Ochez-Mal'Yar"俄語作"DYIG^LNUBH",即"父親--油漆匠"。
〔25〕井田孝平(1879-1936)日本翻譯工作者,曾任俄語教授。南宋書院,日本東京的一家出版社。
〔26〕達夫即郁達夫(1896-1945)浙江富陽人,作家。創造社主要成員之一。一九二八年曾與魯迅合編《奔流》月刊。著有短篇小說集《沉淪》、中篇小說《迷羊》、《她是一個弱女子》、遊記散文集《屐痕處處》等。
〔27〕曹靖華河南盧氏人,未名社成員,翻譯家。早年曾在蘇聯留學和工作,歸國後在北平大學女子文理學院、東北大學等校任教。
譯有《鐵流》、《城與年》等。
〔28〕《羅曼雜誌》俄語作《_TmNF^MNfIYN》,即《小說報》,蘇聯國家文學出版社發行,一九二七年創刊。
〔29〕普羅列泰利亞即無產階級,英文Proletariat的音譯,源出拉丁文Proletarius。
《十月》首二節譯者附記〔1〕
同是這一位作者的"非革命"的短篇《農夫》,聽說就因為題目違礙,連GG都被大報館拒絕了。這回再來譯他一種中篇,觀念比那《農夫》是前進一點,但還是"非革命"的,我想,它的生命,是在照著所能寫的寫:真實。
我譯這篇的本意,既非恐怕自己沒落,也非鼓吹別人革命,不過給讀者看看那時那地的情形,算是一種一時的稗史〔2〕,這是可以請有產無產文學家們大家放心的。
我所用的底本,是日本井田孝平的譯本。
一九二九年一月二日,譯者識。
※※※
〔1〕本篇連同《十月》第一、二兩節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九年一月二十日《大眾文藝》月刊第一卷第五期,後未印入單行本。
〔2〕稗史語出班固《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後來泛稱記載軼聞瑣事的小說、筆記之類為稗官野史,或略作稗史。
《毀滅》〔1〕
《毀滅》〔1〕
後記〔2〕
要用三百頁上下的書,來描寫一百五十個真正的大眾,本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以《水滸》的那麼繁重,也不能將一百零八條好漢寫盡。本書作者的簡煉的方法,是從中選出代表來。
三個小隊長。農民的代表是苦勃拉克,礦工的代表是圖皤夫,牧人的代表是美迭里札。
苦勃拉克的缺點自然是最多,他所主張的是本地的利益,捉了牧師之後,十字架的銀鏈子會在他的腰帶上,臨行喝得爛醉,對隊員自謙為"豬一般的東西"。農民出身的斥候,也往往不敢接近敵地,只坐在叢莽里吸菸卷,以待可以回去的時候的到來。礦工木羅式加給以批評道--
"我和他們合不來,那些農人們,和他們合不來。......
小氣,陰氣,沒有膽--毫無例外......都這樣!自己是什麼也沒有。簡直像掃過的一樣!......"(第二部之第五章)
圖皤夫們可是大不相同了,規律既嚴,逃兵極少,因為他們不像農民,生根在土地上。雖然曾經散宿各處,召集時到得最晚,但後來卻"只有圖皤夫的小隊,是完全集合在一氣"了。重傷者弗洛羅夫臨死時,知道本身的生命,和人類相通,託孤於友,毅然服毒,他也是礦工之一。只有十分鄙薄農民的木羅式加,缺點卻正屬不少,偷瓜酗酒,既如流氓,而苦悶懊惱的時候,則又頗近於美諦克了。然而並不自覺。工兵剛卡連珂說--
"從我們的無論誰,人如果掘下去,在各人里,都會發見農民的,在各人里。總之,屬於這邊的什麼,至多也不過沒有穿草鞋......"(二之五)
就將他所鄙薄的別人的壞處,指給他就是自己的壞處,以人為鑑,明白非常,是使人能夠反省的妙法,至少在農工相輕的時候,是極有意義的。然而木羅式加後來去作斥候,終於與美諦克不同,殉了他的職守了。
關於牧人美迭里札寫得並不多。有他的果斷,馬術,以及臨死的英雄底的行為。牧人出身的隊員,也沒有寫。另有一個寬袍大袖的細脖子的牧童,是令人想起美迭里札的幼年時代和這牧童的成人以後的。
解剖得最深刻的,恐怕要算對於外來的知識分子--首先自然是高中學生美諦克了。他反對毒死病人,而並無更好的計謀,反對劫糧;而仍吃劫來的豬肉(因為肚子餓)。他以為別人都辦得不對,但自己也無辦法,也覺得自己不行,而別人卻更不行。於是這不行的他,也就成為高尚,成為孤獨了。那論法是這樣的--
"......我相信,我是一個不夠格的,不中用的隊員......我實在是什麼也不會做,什麼也不知道的......我在這裡,和誰也合不來,誰也不幫助我,但這是我的錯處麼?我用了直心腸對人,但我所遇見的卻是粗暴,對於我的玩笑,揶揄......現在我已經不相信人了,我知道,如果我再強些,人們就會聽我,怕我的,因為在這裡,誰也只向著這件事,誰也只想著這件事,就是裝滿自己的大肚子......我常常竟至於這樣地感到,假使他們萬一在明天為科爾卻克〔3〕所帶領,他們便會和現在一樣地服侍他,和現在一樣地法外的兇殘地對人,然而我不能這樣,簡直不能這樣......"(二之五)
這其實就是美諦克入隊和逃走之際,都曾說過的"無論在那裡做事,全都一樣"論,這時卻以為大惡,歸之別人了。
此外解剖,深切者尚多,從開始以至終篇,隨時可見。然而美諦克卻有時也自覺著這缺點的,當他和巴克拉諾夫同去偵察日本軍,在路上扳談了一些話之後--
"美諦克用了突然的熱心,開始來說明巴克拉諾夫的不進高中學校,並不算壞事情,倒是好。他在無意中,想使巴克拉諾夫相信自己雖然無教育,卻是怎樣一個善良,能幹的人。但巴克拉諾夫卻不能在自己的無教育之中,看見這樣的價值,美諦克的更加複雜的判斷,也就全然不能為他所領0會了。他們之間,於是並不發生心心相印的交談。兩人策了馬,在長久的沉默中開快步前進。"
(二之二)
但還有一個專門學校學生企什,他的自己不行,別人更不行的論法,是和美諦克一樣的--
"自然,我是生病,負傷的人,我是不耐煩做那樣麻煩的工作的,然而無論如何,我總該不會比小子還要壞--這無須誇口來說......"(二之一)
然而比美諦克更善於避免勞作,更善於追逐女人,也更苛于衡量人物了--
"唔,然而他(萊奮生)也是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學問的人呵,單是狡猾罷了。就在想將我們當作踏腳,來掙自己的地位。自然,您總以為他是很有勇氣,很有才能的隊長罷。哼,豈有此理!--都是我們自己幻想的!
......"(同上)
這兩人一相比較,便覺得美諦克還有純厚的地方。弗理契〔4〕《代序》中謂作者連寫美諦克,也令人感到有些愛護之處者,大約就為此。
萊奮生對於美諦克一流人物的感想,是這樣的--
"只在我們這裡,在我們的地面上,幾萬萬人從太古以來,活在寬緩的怠惰的太陽下,住在污穢和窮困中,用著洪水以前的木犁耕田,信著惡意而昏愚的上帝,只在這樣的地面上,這窮愚的部分中,才也能生長這種懶惰的,沒志氣的人物,這不結子的空花......"(二之五)
但萊奮生本人,也正是一個知識分子--襲擊隊中的最有教養的人。本書裡面只說起他先前是一個瘦弱的猶太小孩,曾經幫了他那終生夢想發財的父親賣舊貨,幼年時候,因為照相,要他凝視照相鏡,人們曾誆騙他說將有小鳥從中飛出,然而終於沒有,使他感到很大的失望的悲哀。就是到省悟了這一類的欺人之談,也支付了許多經驗的代價。但大抵已經不能回憶,因為個人的私事,已為被稱為"先驅者萊奮生的萊奮生"的歷年積下的層累所掩蔽,不很分明了。只有他之所以成為"先驅者"的由來,卻可以確切地指出--
"在克服這些一切的缺陷的困窮中,就有著他自己的生活的根本底意義,倘若他那裡沒有強大的,別的什麼希望也不能比擬的,那對於新的,美的,強的,善的人類的渴望,萊奮生便是一個別的人了。但當幾萬萬人被逼得只好過著這樣原始的,可憐的,無意義地窮困的生活之間,又怎能談得到新的,美的人類呢?"(同上)
這就使萊奮生必然底地和窮困的大眾聯結,而成為他們的先驅。人們也以為他除了來做隊長之外,更無適宜的位置了。但萊奮生深信著--
"驅使著這些人們者,決非單是自己保存的感情,乃是另外的,不下於此的重要的本能,借了這個,他們才將所忍耐著的一切,連死,都售給最後的目的......然而這本能之生活於人們中,是藏在他們的細小,平常的要求和顧慮下面的,這因為各人是要吃,要睡,而各人是孱弱的緣故。看起來,這些人們就好像擔任些平常的,細小的雜務,感覺自己的弱小,而將自己的最大的顧慮,則委之較強的人們似的。"(二之三)
萊奮生以"較強"者和這些大眾前行,他就於審慎周詳之外,還必須自專謀畫,藏匿感情,獲得信仰,甚至於當危急之際,還要施行權力了。為什麼呢,因為其時是--
"大家都在懷著尊敬和恐怖對他看,--卻沒有同情。在這瞬間,他覺得自己是居部隊之上的敵對底的力,但他已經覺悟,竟要向那邊去,--他確信他的力是正當的。"(同上)
然而萊奮生不但有時動搖,有時失措,部隊也終於受日本軍和科爾卻克軍的圍擊,一百五十人只剩了十九人,可以說,是全部毀滅了。突圍之際,他還是因為受了巴克拉諾夫的暗示。這和現在世間通行的主角無不超絕,事業無不圓滿的小說一比較,實在是一部令人掃興的書。平和的改革家之在靜待神人一般的先驅,君子一般的大眾者,其實就為了懲於世間有這樣的事實。美諦克初到農民隊的夏勒圖巴部下去的時候,也曾感到這一種幻滅的--
"周圍的人們,和從他奔放的想像所造成的,是全不相同的人物......"(一之二)
但作者即刻給以說明道--
"因此他們就並非書本上的人物,卻是真的活的人。"
(同上)
然而雖然同是人們,同無神力,卻又非美諦克之所謂"都一樣"的。例如美諦克,也常有希望,常想振作,而息息轉變,忽而非常雄大,忽而非常頹唐,終至於無可奈何,只好躺在草地上看林中的暗夜,去賞鑒自己的孤獨了。萊奮生卻不這樣,他恐怕偶然也有這樣的心情,但立刻又加以克服,作者於萊奮生自己和美諦克相比較之際,曾漏出他極有意義的消息來--
"但是,我有時也曾是這樣,或者相像麼?
"不,我是一個堅實的青年,比他堅實得多。我不但希望了許多事,也做到了許多事--這是全部的不同。"(二之五)
以上是譯完復看之後,留存下來的印象。遺漏的可說之點,自然還很不少的。因為文藝上和實踐上的寶玉,其中隨在皆是,不但泰茄的景色,夜襲的情形,非身歷者不能描寫,即開槍和調馬之術,書中但以烘托美諦克的受窘者,也都是得於實際的經驗,決非幻想的文人所能著筆的。更舉其較大者,則有以寥寥數語,評論日本軍的戰術雲--
"他們從這田莊進向那田莊,一步一步都安排穩妥,側面布置著綿密的警備,伴著長久的停止,慢慢地進行。
在他們的動作的鐵一般固執之中,雖然慢,卻可以感到有自信的,有計算的,然而同時是盲目底的力量。"(二之二)
而和他們對抗的萊奮生的戰術,則在他訓練部隊時敘述出來--
"他總是不多說話的,但他恰如敲那又鈍又強的釘,以作永久之用的人一般,就只執拗地敲著一個處所。"
(一之九)
於是他在部隊毀滅之後,一出森林,便看見打麥場上的遠人,要使他們很快地和他變成一氣了。
作者法捷耶夫(AlexandrAlexandrovitchFadeev)的事跡,除《自傳》中所有的之外,我一無所知。僅由英文譯文《毀滅》的小序中,知道他現在是無產者作家聯盟的裁決團體〔5〕的一員。
又,他的羅曼小說《烏兌格之最後》〔6〕,已經完成,日本將有譯本。
這一本書,原名《Razgrom》,義雲"破滅",或"潰散",藏原惟人譯成日文,題為《壞滅》,我在春初譯載《萌芽》上面,改稱《潰滅》的,所據就是這一本;後來得到R.D.Char^ques的英文譯本和VerlagfürLiteraturundPolitik〔7〕出版的德文譯本,又參校了一遍,並將因為《萌芽》停版,放下未譯的第三部補完。後二種都已改名《十九人》,但其內容,則德日兩譯,幾乎相同,而英譯本卻多獨異之處,三占從二,所以就很少採用了。
前面的三篇文章,《自傳》原是《文學的俄羅斯》所載,亦還君〔8〕從一九二八年印本譯出;藏原惟人的一篇〔9〕,原名《法捷耶夫的小說〈毀滅〉》,登在一九二八年三月的《前衛》〔10〕上,洛揚君〔11〕譯成華文的。這都從《萌芽》轉錄。弗理契(V.Fri-tche)的序文,則三種譯本上都沒有,朱杜二君特為從《羅曼雜誌》所載的原文譯來。但音譯字在這裡都已改為一律,引用的文章,也照我所譯的本文換過了。特此聲明,並表謝意。
卷頭的作者肖像,是拉迪諾夫(I.Radinov)畫的,已有佳作的定評。威綏斯拉夫崔夫(N.N.Vuysheslavtsev)〔12〕的插畫六幅,取自《羅曼雜誌》中,和中國的"繡像"〔13〕頗相近,不算什麼精采。但究竟總可以裨助一點閱者的興趣,所以也就印進去了。在這裡還要感謝靖華君遠道見寄這些圖畫的盛意。
上海,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七日。譯者。
※※※
〔1〕《毀滅》以蘇聯國內戰爭為題材的長篇小說。作於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六年,中譯本於一九三一年譯畢。有兩種版本:一九三一年九月上海大江書鋪版和同年十月上海三閒書屋版。在印行單行本之前,其第一部及第二部曾以《潰滅》為題,分期發表於《萌芽》月刊第一期至第五期及《新地》月刊第一本。
法捷耶夫,參看本卷第322頁注〔18〕。他曾長期擔任蘇聯作家協會的領導工作。除《毀滅》外,尚著有長篇小說《青年近衛軍》、《最後一個烏兌格人》,文學論文集《三十年間》等。從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五一年,他曾對《毀滅》進行修改多次。
〔2〕本篇最初印入一九三一年上海三閒書屋出版的《毀滅》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科爾卻克(E.K.gTUhN],1873-1920)通譯高爾察克,蘇聯國內戰爭時期反革命頭目之一。十月革命後,依靠英美帝國主義,發動武裝叛亂,紅軍擊潰其所部後被捕處死。
〔4〕弗理契(K.L.[HPhI,1870-1927)蘇聯文藝評論家、文學史家。著作有《藝術社會學》、《二十世紀歐洲文學》等。
〔5〕無產者作家聯盟的裁決團體即無產階級作家協會評議委員會。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三二年,法捷耶夫是它的主要領導人之一。
〔6〕《烏兌格之最後》即《最後一個烏兌格人》,法捷耶夫的長篇小說,未寫完。這裡說"已經完成",當指一九二九年在《十月》雜誌上刊載的第一部分。
〔7〕R.D.Charques拉·德·加爾格,《毀滅》的英譯者。VerlagfürLiteraturundPolitik,德語:文學與政治出版社。
〔8〕亦還君未詳。
〔9〕藏原惟人的一篇指載於《毀滅》譯本卷首的《關於〈毀滅〉》。
〔10〕《前衛》日本發行的雜誌,一九二二年一月創刊於東京。
〔11〕洛揚即馮雪峰。
〔12〕拉迪諾夫(C._NGPFTJ,1887-1967)通譯拉季諾夫,蘇聯美術家、詩人。威綏斯拉夫崔夫(H.KRAIXUNJhIJ),蘇聯美術家。
〔13〕繡像舊時通俗小說書中人物的白描畫像。
《潰滅》第二部一至三章譯者附記〔1〕
關於這一本小說,本刊第二本上所譯載的藏原惟人的說明,〔2〕已經頗為清楚了。但當我譯完這第二部的上半時,還想寫幾句在翻譯的進行中隨時發生的感想。
這幾章是很緊要的,可以寶貴的文字,是用生命的一部分,或全部換來的東西,非身經戰鬥的戰士,不能寫出。
譬如,首先是小資產階級的知識者--美諦克--的解剖;他要革新,然而懷舊;他在戰鬥,但想安寧;他無法可想,然而反對無法中之法,然而仍然同食無法中之法所得的果子--朝鮮人的豬肉--為什麼呢,因為他餓著!他對於巴克拉諾夫的未受教育的好處的見解,我以為是正確的,但這種複雜的意思,非身受了舊式的壞教育便不會知道的經驗,巴克拉諾夫也當然無從領悟。如此等等,他們於是不能互相了解,一同前行。讀者倘於讀本書時,覺得美諦克大可同情,大可寬恕,便是自己也具有他的缺點,於自己的這缺點不自覺,則對於當來的革命,也不會真正地了解的。
其次,是關於襲擊團受白軍--日本軍及科爾卻克軍--的迫壓,攻擊,漸瀕危境時候的描寫。這時候,隊員對於隊長,顯些反抗,或冷淡模樣了,這是解體的前征。但當革命進行時,這種情形是要有的,因為倘若一切都四平八穩,勢如破竹,便無所謂革命,無所謂戰鬥。大眾先都成了革命人,於是振臂一呼,萬眾響應,不折一兵,不費一矢,而成革命天下,那是和古人的宣揚禮教,使兆民全化為正人君子,於是自然而然地變了"中華文物之邦"的一樣是烏托邦〔3〕思想。革命有血,有污穢,但有嬰孩。這"潰滅"正是新生之前的一滴血,是實際戰鬥者獻給現代人們的大教訓。雖然有冷淡,有動搖,甚至於因為依賴,因為本能,而大家還是向目的前進,即使前途終於是"死亡",但這"死"究竟已經失了個人底的意義,和大眾相融合了。所以只要有新生的嬰孩,"潰滅"便是"新生"的一部分。中國的革命文學家和批評家常在要求描寫美滿的革命,完全的革命人,意見固然是高超完善之極了,但他們也因此終於是烏托邦主義者。
又其次,是他們當危急之際,毒死了弗洛羅夫,作者將這寫成了很動人的一幕。歐洲的有一些"文明人",以為蠻族的殺害嬰孩和老人,是因為殘忍蠻野,沒有人心之故,但現在的實地考察的人類學者已經證明其誤了:他們的殺害,是因為食物所逼,強敵所逼,出於萬不得已,兩相比較,與其委給虎狼,委之敵手,倒不如自己殺了去之較為妥當的緣故。
所以這殺害里,仍有"愛"存。本書的這一段,就將這情形描寫得非常顯豁(雖然也含自有自利的自己覺得"輕鬆"一點的分子在內)。西洋教士,常說中國人的"溺女""溺嬰",是由於殘忍,也可以由此推知其謬,其實,他們是因為萬不得已:窮。前年我在一個學校里講演《老而不死論》〔4〕,所發揮的也是這意思,但一個青年革命文學家〔5〕將這胡亂記出,上加一段嘲笑的冒頭,投給日報登載出來的時候,卻將我的講演全然變了模樣了。
對於本期譯文的我的隨時的感想,大致如此,但說得太簡略,辭不達意之處還很多,只願於讀者有一點幫助,就好。
倘要十分了解,恐怕就非實際的革命者不可,至少,是懂些革命的意義,於社會有廣大的了解,更至少,則非研究唯物的文學史和文藝理論不可了。
一九三○年二月八日,L。
※※※
〔1〕本篇連同《毀滅》第二部第一至第三章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年四月一日《萌芽》月刊第一卷第四期,後未印入單行本。
〔2〕指藏原惟人的《法兌耶夫的小說》(洛揚譯),刊於《萌芽》月刊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年二月一日)。後來印入《潰滅》時,改題為《關於〈毀滅〉》。
〔3〕烏托邦拉丁文Utopia的音譯,源出希臘文,意為"無處"。英國湯姆士·莫爾(T.More,1478-1535)在一五一六年所作的小說《烏托邦》中,描述了一種稱作"烏托邦"的社會組織,寄託著作者的空想社會主義的理想。由此"烏托邦"就成了"空想"的同義語。
〔4〕《老而不死論》一九二八年五月十五日魯迅在上海江灣復旦實驗中學的講演。講稿佚。
〔5〕一個青年革命文學家指當時復旦大學中文系學生葛世榮。
《豎琴》〔1〕
《豎琴》〔1〕
後記〔2〕
札彌亞丁(EvgeniiZamiatin)〔3〕生於一八八四年,是造船專家,俄國的最大的碎冰船"列寧",就是他的勞作。在文學上,革命前就已有名,進了大家之列,當革命的內戰時期,他還借"藝術府""文人府"〔4〕的演壇為發表機關,朗讀自己的作品,並且是"綏拉比翁的兄弟們"的組織者和指導者,於文學是頗為盡力的。革命前原是布爾塞維克,後遂脫離,而一切作品,也終於不脫舊智識階級所特有的懷疑和冷笑底態度,現在已經被看作反動的作家,很少有發表作品的機會了。
《洞窟》是從米川正夫的《勞農露西亞小說集》〔5〕譯出的,並參用尾瀨敬止的《藝術戰線》里所載的譯本。說的是飢餓的彼得堡一隅的居民,苦於饑寒,幾乎失了思想的能力,一面變成無能的微弱的生物,一面顯出原始的野蠻時代的狀態來。為病婦而偷柴的男人,終於只得將毒藥讓給她,聽她服毒,這是革命中的無能者的一點小悲劇。寫法雖然好像很晦澀,但仔細一看,是極其明白的。關於十月革命開初的飢餓的作品,中國已經譯過好幾篇了,而這是關於"凍"的一篇好作品。
淑雪兼珂(MihailZoshchenko)也是最初的"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之一員,他有一篇很短的自傳,說:
"我於一八九五年生在波爾泰瓦。父親是美術家,出身貴族。一九一三年畢業古典中學,入彼得堡大學的法科,未畢業。一九一五年當了義勇軍向戰線去了,受了傷,還被毒瓦斯所害,心有點異樣,做了參謀大尉。一九一八年,當了義勇兵,加入赤軍,一九一九年以第一名成績回籍〔6〕。一九二一年從事文學了。我的處女作,於一九二一年登在《彼得堡年報》〔7〕上。"
但他的作品總是滑稽的居多,往往使人覺得太過於輕巧。
在歐美,也有一部分愛好的人,所以譯出的頗不少。這一篇《老耗子》是柔石〔8〕從《俄國短篇小說傑作集》(GreatRus^sianShortStories)〔9〕里譯過來的,柴林(LeonideZarine)原譯,因為那時是在豫備《朝華旬刊》〔10〕的材料,所以選著短篇中的短篇。但這也就是淑雪兼珂作品的標本,見一斑可推全豹的。
倫支(LevLunz)〔11〕的《在沙漠上》,也出於米川正夫的《勞農露西亞小說集》,原譯者還在卷末寫有一段說明,如下:
"在青年的'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之中,最年少的可愛的作家萊夫·倫支,為病魔所苦者將近一年,但至一九二四年五月,終於在漢堡的病院裡長逝了。享年僅二十二。當剛才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創作方面也將自此從事於真切的工作之際,雖有豐饒的天稟,竟不遑很得秋實而去世,在俄國文學,是可以說,殊非微細的損失的。倫支是充滿著光明和歡喜和活潑的力的少年,常常驅除朋友們的沉滯和憂鬱和疲勞,當絕望的瞬息中,灌進力量和希望去,而振起新的勇氣來的'槓桿'。別的'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一接他的訃報,便悲泣如失同胞,是不為無故的。
"性情如此的他,在文學上也力斥那舊時代俄國文學特色的沉重的憂鬱的靜底的傾向,而於適合現代生活基調的動底的突進態度,加以張揚。因此他埋頭於研究仲馬〔12〕和司諦芬生〔13〕,竭力要領悟那傳奇底,冒險底的作風的真髓,而發見和新的時代精神的合致點。此外,則西班牙的騎士故事〔14〕,法蘭西的樂劇〔15〕,也是他的熱心研究的對象。'動'的主張者倫支,較之小說,倒在戲劇方面覺得更所加意。因為小說的本來的性質就屬於'靜',而戲劇是和這相反的......
"《在沙漠上》是倫支十九歲時之作,是從《舊約》的《出埃及記》〔16〕里,提出和初革命後的俄國相共通的意義來,將聖書中的話和現代的話,巧施調和,用了有彈力的暗示底的文體,加以表現的。凡這些處所,我相信,都足以窺見他的不平常的才氣。"
然而這些話似乎不免有些偏愛,據珂剛教授說,則倫支是"在一九二一年二月的最偉大的法規制定期,登記期,兵營整理期中,〔17〕逃進'綏拉比翁的兄弟們'的自由的懷抱里去的。"那麼,假使尚在,現在也決不能再是那時的倫支了。至於本篇的取材,則上半雖在《出埃及記》,而後來所用的卻是《民數記》〔18〕,見第二十五章,殺掉的女人就是米甸族首領蘇甸的女兒哥斯比。篇末所寫的神,大概便是作者所看見的俄國初革命後的精神,但我們也不要忘卻這觀察者是"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中的青年,時候是革命後不多久。現今的無產作家的作品,已只是一意讚美工作,屬望將來,和那色黑而多須的真的神,面目全不相像了。
《果樹園》是一九一九至二十年之間所作,出處與前篇同,這裡並仍錄原譯者的話:
"斐定(KonstantinFedin)〔19〕也是'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中之一人,是自從將短篇寄給一九二二年所舉行的'文人府'的懸賞競技,獲得首選的榮冠以來,驟然出名的體面的作者。他的經歷也和幾乎一切的勞動作家一樣,是頗富於變化的。故鄉和雅各武萊夫同是薩拉妥夫(Saratov)的伏爾迦(Volga)河畔,家庭是不富裕的商家。生長於古老的果園,漁夫的小屋,縴夫的歌曲那樣的詩底的環境的他,一早就表示了藝術底傾向,但那傾向,是先出現於音樂方面的。他善奏懷亞林〔20〕,巧於歌唱,常常出演於各處的音樂會。他既有這樣的藝術的天稟,則不適應商家的空氣,正是當然的事。十四歲時(一九○四年),曾經典質了愛用的樂器,離了家,往彼得堡去,後來得到父親的許可,可以上京苦學了。世界大戰前,為研究語學起見,便往德國,幸有天生的音樂的才能,所以一面做著舞蹈會的懷亞林彈奏人之類,繼續著他的修學。
"世界大戰〔21〕起,斐定也受了偵探的嫌疑,被監視了。當這時候,為消遣無聊計,便學學畫,或則到村市的劇場去,作為歌劇的合唱隊的一員。他的生活,雖然物質底地窮蹙,但大體是藏在藝術這'象牙之塔'里,守御著實際生活的粗糙的刺戟的,但到革命後,回到俄國,卻不能不立刻受火和血的洗禮了。他便成為共產黨員,從事於煽動的演說,或做日報的編輯,或做執委的秘書,或自率赤軍,往來於硝煙里。這對於他之為人的完成,自然有著偉大的貢獻,連他自己,也稱這時期為生涯中的Pathos(感奮)的。
"斐定是有著纖細優美的作風的作者,在勞農俄國的作者們里,是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但在這文字的最普通的意義上)。只要看他作品中最有名的《果樹園》,也可以一眼便看見這特色。這篇是在'文人府'的懸賞時,列為一等的他的出山之作,描寫那古老的美的傳統漸就滅亡,代以粗野的新事物這一種人生永遠的悲劇的。題目雖然是絕望底,而充滿著像看水彩畫一般的美麗明朗的色彩和綽約的抒情味(Lyricism)。加以並不令人感到矛盾缺陷,卻釀出特種的調和,有力量將讀者拉進那世界裡面去,只這一點,就證明著作者的才能的非凡。
"此外,他的作品中,有名的還有中篇《AnnaTimo-vna》〔22〕"。
後二年,他又作了《都市與年》〔23〕的長篇,遂被稱為第一流的大匠,但至一九二八年,第二種長篇《兄弟》出版,卻因為頗多對於藝術至上主義與個人主義的讚頌,又很受批評家的責難了。這一短篇,倘使作於現在,是決不至於膾炙人口的;中國亦已有靖華的譯本,收在《菸袋》〔24〕中,本可無需再錄,但一者因為可以見蘇聯文學那時的情形,二則我的譯本,成後又用《新興文學全集》卷二十三中的橫澤芳人譯本細加參校,於字句似略有所長,便又不忍捨棄,仍舊收在這裡了。
雅各武萊夫(AleksandrIakovlev)以一八八六年生於做漆匠的父親的家裡,本家全都是農夫,能夠執筆寫字的,全族中他是第一個。在宗教的氛圍氣中長大;而終於獨立生活,旅行,入獄,進了大學。十月革命後,經過了多時的苦悶,在文學上見了救星,為"綏拉比翁的兄弟們"之一個,自傳云:
"俄羅斯和人類和人性,已成為我的新的宗教了。"
從他畢業於彼得堡大學這端說,是智識分子,但他的本質,卻純是農民底,宗教底的。他的藝術的基調,是博愛和良心,而認農民為人類正義和良心的保持者,且以為惟有農民,是真將全世界聯結於友愛的精神的。這篇《窮苦的人們》,從《近代短篇小說集》中八住利雄〔25〕的譯本重譯,所發揮的自然也是人們互相救助愛撫的精神,就是作者所信仰的"人性",然而還是幻想的產物。別有一種中篇《十月》,是被稱為顯示著較前進的觀念形態的作品的,雖然所描寫的大抵是游移和後悔,沒有一個鐵似的革命者在內,但恐怕是因為不遠於事實的緣故罷,至今還有閱讀的人們。我也曾於前年譯給一家書店,但至今沒有印。
理定(VladimirLidin)是一八九四年二月三日,生於墨斯科的。七歲,入拉賽列夫斯基東方語學院;十四歲喪父,就營獨立生活,到一九一一年畢業,夏秋兩季,在森林中過活了幾年,歐洲大戰時候,由墨斯科大學畢業,赴西部戰線;
十月革命時是在赤軍中及西伯利亞和墨斯科;後來常旅行於外國。
他的作品正式的出版,在一九一五年,因為是大學畢業的,所以是智識階級作家,也是"同路人",但讀者頗多,算是一個較為出色的作者。這原是短篇小說集《往日的故事》中的一篇,從村田春海譯本重譯的。時候是十月革命後到次年三月,約半年;事情是一個猶太人因為不堪在故鄉的迫害和虐殺,到墨斯科去尋正義,然而止有飢餓,待回來時,故家已經充公,自己也下了獄了。就以這人為中心,用簡潔的蘊藉的文章,畫出著革命俄國的最初時候的周圍的生活。
原譯本印在《新興文學全集》第二十四卷里,有幾個脫印的字,現在看上下文義補上了,自己不知道有無錯誤。另有兩個×,卻原來如此,大約是"示威","殺戮"這些字樣罷,沒有補。又因為希圖易懂,另外加添了幾個字,為原譯本所無,則都用括弧作記。至於黑雞來啄等等,乃是生了傷寒,發熱時所見的幻象,不是"智識階級"作家,作品裡大概不至於有這樣的玩意兒的--理定在自傳中說,他年青時,曾很受契訶夫的影響。
左祝黎(EfimSosulia)〔26〕生於一八九一年,是墨斯科一個小商人的兒子。他的少年時代大抵過在工業都市羅持(Lodz)里。一九○五年,因為和幾個大暴動的指導者的個人的交情,被捕系獄者很長久。釋放之後,想到美洲去,便學"國際的手藝",就是學成了招牌畫工和漆匠。十九歲時,他發表了最初的傑出的小說。此後便先在阿兌塞,後在列寧格勒做文藝欄的記者,通信員和編輯人。他的擅長之處,是簡短的,奇特的(Groteske)散文作品。
《亞克與人性》從《新俄新小說家三十人集》〔27〕(DreissigneueErzahlerdesneuenRussland)譯出,原譯者是荷涅克(ErwinHonig)。從表面上看起來,也是一篇"奇特的"作品,但其中充滿著懷疑和失望,雖然穿上許多諷刺的衣裳,也還是一點都遮掩不過去,和確信農民的雅各武萊夫所見的"人性",完全兩樣了。
聽說這篇在中國已經有幾種譯本,是出於英文和法文的,可見西歐諸國,皆以此為作者的代表的作品。我只見過譯載在《青年界》〔28〕上的一篇,則與德譯本很有些不同,所以我仍不將這一篇廢棄。
拉甫列涅夫(BorisLavrenev)〔29〕於一八九二年生在南俄的一個小城裡,家是一個半破落的家庭,雖然拮据,卻還能竭力給他受很好的教育。從墨斯科大學畢業後,歐戰已經開頭,他便再入聖彼得堡的炮兵學校,受訓練六月,上戰線去了。革命後,他為鐵甲車指揮官和烏克蘭炮兵司令部參謀長,一九二四年退伍,住在列寧格勒,一直到現在。
他的文學活動,是一九一二年就開始的,中間為戰爭所阻止,直到二三年,才又盛行創作。小說製成影片,戲劇為劇場所開演,作品之被翻譯者,幾及十種國文;在中國有靖華譯的《四十一》附《平常東西的故事》一本,在《未名叢刊》里。
這一個中篇《星花》,也是靖華所譯,直接出於原文的。
書敘一久被禁錮的婦女,愛一紅軍士兵,而終被其夫所殺害。
所寫的居民的風習和性質,土地的景色,士兵的朴誠,均極動人,令人非一氣讀完,不肯掩卷。然而和無產作者的作品,還是截然不同,看去就覺得教民和紅軍士兵,都一樣是作品中的資材,寫得一樣地出色,並無偏倚。蓋"同路人"者,乃是"決然的同情革命,描寫革命,描寫它的震撼世界的時代,描寫它的社會主義建設的日子"(《四十一》卷首"作者傳"中語)的,而自己究不是戰鬥到底的一員,所以見於筆墨,便只能偏以洗鍊的技術制勝了。將這樣的"同路人"的最優秀之作,和無產作家的作品對比起來,仔細一看,足令讀者得益不少。
英培爾(VeraInber)〔30〕以一八九三年生於阿兌塞。九歲已經做詩;在高等女學校的時候,曾想去做女伶。卒業後,研究哲學,歷史,藝術史者兩年,又旅行了好幾次。她最初的著作是詩集,一九一二年出版於巴黎,至二五年才始來做散文,"受了狄更斯(Dickens),吉柏齡(Kipling),繆塞(Musset)〔31〕,托爾斯泰,斯丹達爾(Stendhal),法蘭斯,哈德(BretHarte)〔32〕等人的影響。"許多詩集之外,她還有幾種小說集,少年小說,並一種自敘傳的長篇小說,曰《太陽之下》〔33〕,在德國已經有譯本。
《拉拉的利益》也出於《新俄新小說家三十人集》中,原譯者弗蘭克(ElenaFrank)。雖然只是一種小品,又有些失之誇張,但使新舊兩代--母女與父子--相對照之處,是頗為巧妙的。
凱泰耶夫(ValentinKataev)〔34〕生於一八九七年,是一個阿兌塞的教員的兒子。一九一五年為師範學生時,已經發表了詩篇。歐洲大戰起,以義勇兵赴西部戰線,受傷了兩回。
俄國內戰時,他在烏克蘭,被紅軍及白軍所拘禁者許多次。一九二二年以後,就住在墨斯科,出版了很多的小說,兩部長篇,還有一種滑稽劇。
《物事》也是柔石的遺稿,出處和原譯者,都與《老耗子》同。
這回所收集的資料中,"同路人"本來還有畢力涅克和綏甫林娜〔35〕的作品,但因為紙數關係,都移到下一本去了。此外,有著世界的聲名,而這裡沒有收錄的,是伊凡諾夫(VsevolodIvanov),愛倫堡(IliaEhrenburg),巴培爾(IsackBabel)〔36〕,還有老作家如惠壘賽耶夫(V.Veresaev),普理希文(M.Prishvin)〔37〕,托爾斯泰(AlekseiTolstoi)這些人。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日,編者。
※※※
〔1〕《豎琴》魯迅編譯的蘇聯"同路人"作家短篇小說集,一九三三年一月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出版,為《良友文學叢書》之一。
內收札彌亞丁的《洞窟》、淑雪兼柯的《老耗子》、倫支的《在沙漠上》、斐定的《果樹園》、雅各武萊夫的《窮苦的人們》、理定的《豎琴》、左祝黎的《亞克與人性》、拉甫列涅夫的《星花》、英培爾的《拉拉的利益》、凱泰耶夫的《物事》等十篇(其中《老耗子》和《物事》系柔石譯,《星花》系曹靖華譯)。
〔2〕本篇最初印入《豎琴》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札彌亞丁(i.c.rNmPBYPF,1884-1937)蘇聯"同路人"作家,文學團體"謝拉皮翁兄弟"的贊助者。十月革命前即寫小說,後死於巴黎。著有長篇小說《我們》、《給成年的孩子們的寓言》等。
〔4〕"藝術府"、"文人府"即"藝術之家"、"文學家之家"。
〔5〕米川正夫(1891-1962)日本翻譯家、俄國文學研究者。
著有《俄國文學思潮》、《蘇聯旅行記》,譯有《托爾斯泰全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等。《勞農露西亞小說集》,即《工農俄羅斯小說集》,一九二五年東京金星堂發行。
〔6〕回籍據原文,應作復員。
〔7〕《彼得堡年報》未樣。
〔8〕柔石(1902-1931)原名趙平復,浙江寧海人,共產黨員,作家。曾任《語絲》編輯,並與魯迅等創辦朝花社。著有中篇小說《二月》、短篇小說《為奴隸的母親》等,並致力於翻譯介紹外國文藝。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於上海龍華。
〔9〕《俄國短篇小說傑作集》英譯本由S.格拉漢編選,一九二九年E.本痕出版社印行。
〔10〕《朝花旬刊》上海朝花社發行的文藝刊物,著重介紹東歐、北歐及弱小民族的作品,由魯迅、柔石主編,一九二九年六月創刊,同年九月停刊。
〔11〕倫支(C.D.C
FG,1901-1924)蘇聯"同路人"作家,"謝拉皮翁兄弟"中重要人物之一。他崇拜西歐文藝,自稱為"不可調和的西歐派"。
〔12〕仲馬指大仲馬(A.Dumas,1802-1870),法國作家。
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三個火槍手》、《二十年後》及《基度山伯爵》等。
〔13〕司諦芬生(R.L.Stevenson,1850-1894)通譯斯蒂文生,英國作家。十九世紀末新浪漫主義的代表人物,著有小說《金銀島》、《化身博士》等。
〔14〕西班牙的騎士故事在西歐中世紀騎士制度影響下,曾出現大批描寫騎士的冒險生活和武功的作品,流行於法國和西班牙。塞萬提斯(西班牙小說家)的長篇小說《堂·吉訶德》,即借用騎士小說的形式,諷刺了騎士制度和騎士文學。
〔15〕法蘭西的樂劇一種通俗的歌劇(mélodrame),內容比較輕鬆,起源於法國,十八世紀後期及十九世紀,流行於英、美各國。
〔16〕《舊約》即《舊約全書》,基督教《聖經》的前半部分(後半部分稱《新約全書》)。《出埃及記》是《舊約》的第二卷,計四十章。
〔17〕指一九二一年三月(俄歷二月)俄共〔布〕通過和執行關於新經濟政策的決議、關於實行黨的統一和團結的決議,以及黨在軍隊裡和政府機關里進行的一系列整頓工作。
〔18〕《民數記》《舊約》的第四卷,計三十六章。
〔19〕斐定(,1892-1977)通譯費定,蘇聯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城與年》、《初歡》、《不平凡的夏天》等。
〔20〕懷亞林英語Violin的音譯,即小提琴。
〔21〕世界大戰指第一次世界大戰。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間帝國主義國家為了重新瓜分殖民地和爭奪世界霸權而進行的世界規模的戰爭。參戰的一方是德國、奧匈帝國等,稱為同盟國;另一方是英、法、俄、美等,稱為協約國。最後同盟國失敗。
〔22〕《EnnaTimovna》《安娜·季莫菲耶芙娜》,費定的早期作品,發表於一九二三年。
〔23〕《都市與年》又譯《城與年》,費定於一九二四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有曹靖華中譯本,一九四七年九月上海駱駝書店出版。
〔24〕《菸袋》曹靖華翻譯的蘇聯短篇小說集,收作者七人的小說十一篇,以其中愛倫堡的《菸袋》為書名;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北京未名社出版,為《未名叢刊》之一。這裡說曹靖華也譯有《果樹園》"收在《菸袋》中",有誤。一九三三年八月一日魯迅致呂蓬尊信中說:"靖華所譯的那一篇,名《花園》,我只記得見過印本,故寫為在《菸袋》中,現既沒有,那大概是在《未名》里罷"。但《未名》半月刊中亦無此篇。
〔25〕八住利雄日本電影劇本作家、翻譯工作者。著有電影劇本《戰艦大和號》、《日本海大海戰》等。
〔26〕左祝黎(1891-1941)蘇聯作家。早年因參加革命運動多次被捕入獄,後在衛國戰爭中犧牲。著有長篇小說《人的工廠》、《時代的留聲機》等。
〔27〕《新俄新小說家三十人集》德譯本於一九二九年柏林馬力克出版。
〔28〕《青年界》綜合性雜誌,一九三一年一月創刊,趙景深、李小峰合編,上海北新書局發行。
〔29〕拉甫列涅夫(a.E.CNJHIFFJ,1892-1959)蘇聯作家。
十月革命後曾參加紅軍。《四十一》(《第四十一》),是他作於一九二四年的中篇小說,曹靖華譯,一九二九年六月北平未名社出版,一九三六年印入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出版的《蘇聯作家七人集》。
〔30〕英培爾(K.L.cFSIH,1890-1972)蘇聯女詩人。主要作品有長詩《普爾科夫子午線》和散文集《將近三年(列寧格勒日記)》。
〔31〕吉柏齡(J.R.Kipling,1865-1936)通譯吉卜林,英國作家。他生於印度,作品多描寫英國殖民者的日常生活,著有長篇小說《吉姆》、兒童故事《林莽之書》等。繆塞(A.deMusset,1810-1857),法國作家。著有自傳性小說《一個世紀兒的懺悔》等。
〔32〕斯丹達爾(Stendhal,1783-1842)通譯司湯達,法國作家。原名貝爾(M.H.Beyle)。著有長篇小說《紅與黑》、《呂西安·婁凡》,文藝論著《拉辛與莎士比亞》等。法蘭斯,通譯法朗士。哈德(F.B.Harte,1836-1902)美國作家。作品多描寫淘金工人的艱苦生活,如《咆哮營的幸運兒》等。
〔33〕《太陽之下》即《陽光照耀的地方》,英培爾根據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二年間在敖德薩的生活寫成的中篇。
〔34〕凱泰耶夫(K.Q.gNYNIJ)通譯卡達耶夫,蘇聯作家。
著有長篇小說《時間呀,前進!》、《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等。
〔35〕綏甫林娜(C.D.dIZo
UUPFN,1889-1954)通譯謝芙琳娜,蘇聯女作家。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說《維里尼亞》等。
〔36〕愛倫堡(c.M.rHIFS
Hb,1891-1967)蘇聯作家。曾長期僑居國外,著有長篇小說《暴風雨》、《巴黎的陷落》,以及回憶錄《人·歲月·生活》等。巴培爾(c.r.aNSIUE,1894-1941),蘇聯作家。著有《騎兵隊》、《敖德薩的故事》等。
〔37〕惠壘賽耶夫(B.B.KIHIXNIJ,1867-1945)通譯魏烈薩耶夫,蘇聯作家。著有小說《無路可走》、《絕路》等以及研究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等人的著作。普理希文(M.M.QHPGJPF,1873-1954),蘇聯作家。曾任農藝師。著有小說《貝林捷亞的水泉》、《太陽的寶庫》,自傳體長篇小說《卡歇耶夫山脈》等。
《洞窟》譯者附記〔1〕
俄國十月革命後饑荒情形的描寫,中國所譯的已有好幾篇了。但描寫寒冷之苦的小說,卻尚不多見。薩彌亞丁(EvgenüSamiatin)〔2〕是革命前就已出名的作家,這一篇巧妙地寫出人民因饑寒而復歸於原始生活的狀態。為了幾塊柴,上流的智識者至於人格分裂,實行偷竊,然而這還是暫時的事,終於將毒藥當作寶貝,以自殺為唯一的出路。--但在生活於溫帶地方的讀者,恐怕所受的感印是沒有怎麼深切的。
一九三○年七月十八日,譯訖記。
※※※
〔1〕本篇連同《洞窟》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一年一月十日《東方雜誌》第二十八卷第一號譯者署名隋洛文。後未印入單行本。
〔2〕薩彌亞丁即札彌亞丁。參看本卷第348頁注〔3〕。
《豎琴》譯者附記〔1〕
作者符拉迪彌爾·理定(VladimirLidin)是一八九四年二月三日,生於墨斯科的,今年才三十五歲。七歲,入拉賽列夫斯基東方語學院;十四歲喪父,就營獨立生活,到一九一一年畢業,夏秋兩季,在森林中過活了幾年。歐洲大戰時,由墨斯科大學畢業,赴西部戰線;十月革命時是在赤軍中及西伯利亞和墨斯科;後來常常旅行外國,不久也許會像B.Pilyniak〔2〕一樣,到東方來。
他的作品正式的出版,在一九一五年,到去年止,約共有十二種。因為是大學畢業的,所以是智識階級作家,也是"同路人",但讀者頗多,算是一個較為出色的作者。這篇是短篇小說集《往日的故事》中的一篇,從日本村田春海的譯本重譯的。時候是十月革命後到次年三月,約半年;事情是一個猶太人因為不堪在故鄉的迫害和虐殺,到墨斯科去尋正義,然而止有飢餓,待回來時,故家已經充公,自己也下了獄了。就以這人為中心,用簡潔的蘊藉的文章,畫出著革命俄國的周圍的生活。
原譯本印在《新興文學全集》第二十四卷里,有幾個脫印的字,現在看上下文義補上了,自己不知道有無錯誤。另有兩個×,卻原來如此,大約是"示威","殺戮"這些字樣罷,沒有補。又因為希圖易懂,另外加添了幾個字,為原譯本所無,則並重譯者的註解都用方括弧作記。至於黑雞來啄等等,乃是生了傷寒,發熱時所見的幻象,不是"智識階級"作家,作品裡大概不至於有這樣的玩意兒的--理定在自傳中說,他年青時,曾很受契訶夫的影響。
還要說幾句不大中聽的話--這篇里的描寫混亂,黑暗,可謂頗透了,雖然粉飾了許多詼諧,但刻劃分明,恐怕雖從我們中國的"普羅塔列亞特苦理替開爾"〔3〕看來,也要斥為"反革命",--自然,也許因為是俄國作家,總還是值得"紀念",和阿爾志跋綏夫一例待遇的。然而在他本國,為什麼並不"沒落"呢?我想,這是因為雖然有血,有污穢,而也有革命;因為有革命,所以對於描出血和污穢--無論已經過去或未經過去--的作品,也就沒有畏憚了。這便是所謂"新的產生"。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五日,魯迅附記。
※※※
〔1〕本篇連同《豎琴》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九年一月《小說月報》第二十卷第一號。後作者將本篇前三段稍加修改,收入《豎琴》單行本後記。
〔2〕B.Pilyniak即畢力涅克。曾於一九二六年夏來中國,在北京、上海等地作短期遊歷。
〔3〕"普羅塔列亞特苦理替開爾"意為無產階級文化提倡者。
《一天的工作》〔1〕
《一天的工作》〔1〕
前記〔2〕
蘇聯的無產作家,是十月革命以後,即努力於創作的,一九一八年,無產者教化團〔3〕就印行了無產者小說家和詩人的叢書。二十年夏,又開了作家的大會〔4〕。而最初的文學者的大結合,則是名為"鍛冶廠"的集團。
但這一集團的作者,是往往負著深的傳統的影響的,因此就少有獨創性,到新經濟政策施行後,誤以為革命近於失敗,折了幻想的翅子,幾乎不能歌唱了。首先對他們宣戰的,是《那巴斯圖》(意云:在前哨)派的批評家,英古羅夫〔5〕說:
"對於我們的今日,他們在怠工,理由是因為我們的今日,沒有十月那時的燦爛。他們......不願意走下英雄底阿靈比亞〔6〕來。這太平常了。這不是他們的事。"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無產者作家的一團在《青年衛軍》〔7〕的編輯室里集合,決議另組一個"十月團"〔8〕,"鍛冶廠"和"青年衛軍"的團員,離開舊社,加入者不少,這是"鍛冶廠"分裂的開端。"十月團"的主張,如烈烈威支說,是"內亂已經結束,'暴風雨和襲擊'的時代過去了。而灰色的暴風雨的時代又已到來,在無聊的幔下,暗暗地準備著新的'暴風雨'和新的'襲擊'。"所以抒情詩須用敘事詩和小說來替代;抒情詩也"應該是血,是肉,給我們看活人的心緒和感情,不要表示柏拉圖一流的歡喜了〔9〕。"
但"青年衛軍"的主張,卻原與"十月團"有些相近的。
革命直後的無產者文學,誠然也以詩歌為最多,內容和技術,傑出的都很少。有才能的革命者,還在血戰的渦中,文壇幾乎全被較為閒散的"同路人"所獨占。然而還是步步和社會的現實一同進行,漸從抽象的,主觀的而到了具體的,實在的描寫,紀念碑的長篇大作,陸續發表出來,如里培進斯基的《一周間》〔10〕,綏拉菲摩維支的《鐵流》〔11〕,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12〕,就都是一九二三至二四年中的大收穫,且已移植到中國,為我們所熟識的。
站在新的立場上的智識者的作家既經輩出,一面有些"同路人"也和現實接近起來,如伊凡諾夫的《哈蒲》〔13〕,斐定的《都市與年》,也被稱為蘇聯文壇上的重要收穫。先前的勢如水火的作家,現在似乎漸漸有些融洽了。然而這文學上的接近,淵源其實是很不相同的。珂剛教授在所著的《偉大的十年的文學》中說:
"無產者文學雖然經過了幾多的變遷,各團體間有過爭鬥,但總是以一個觀念為標幟,發展下去的。這觀念,就是將文學看作階級底表現,無產階級的世界感的藝術底形式化,組織意識,使意志向著一定的行動的因子,最後,則是戰鬥時候的觀念形態底武器。縱使各團體間,頗有不相一致的地方,但我們從不見有誰想要復興一種超階級的,自足的,價值內在的,和生活毫無關係的文學。無產者文學是從生活出發,不是從文學性出發的。雖然因為作家們的眼界擴張,以及從直接鬥爭的主題,移向心理問題,倫理問題,感情,情熱,人心的細微的經驗,那些稱為永久底全人類的主題的一切問題去,而'文學性'也愈加占得光榮的地位;所謂藝術底手法,表現法,技巧之類,又會有重要的意義;學習藝術,研究藝術,研究藝術的技法等事,成了急務,公認為切要的口號;有時還好像文學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原先的處所了。
"所謂'同路人'的文學,是開拓了別一條路的。他們從文學走到生活去。他們從價值內在底技巧出發。他們先將革命看作藝術底作品的題材,自說是對於一切傾向性的敵人,夢想著無關於傾向的作家的自由的共和國。
然而這些'純粹的'文學主義者們--而且他們大抵是青年--終於也不能不被拉進全線沸騰著的戰爭里去了。他們參加了戰爭。於是從革命底實生活到達了文學的無產階級作家們,和從文學到達了革命底實生活的'同路人們',就在最初的十年之終會面了。最初的十年的終末,組織了蘇聯作家的聯盟〔14〕。將在這聯盟之下,互相提攜,前進了。最初的十年的終末,由這樣偉大的試練來作紀念,是毫不足怪的。"
由此可見在一九二七年頃,蘇聯的"同路人"已因受了現實的薰陶,了解了革命,而革命者則由努力和教養,獲得了文學。但僅僅這幾年的洗鍊,其實是還不能消泯痕跡的。我們看起作品來,總覺得前者雖寫革命或建設,時時總顯出旁觀的神情,而後者一落筆,就無一不自己就在裡邊,都是自己們的事。
可惜我所見的無產者作家的短篇小說很有限,這十篇之中,首先的兩篇,還是"同路人"的,後八篇中的兩篇〔15〕,也是由商借而來的別人所譯,然而是極可信賴的譯本,而偉大的作者,遺漏的還很多,好在大抵別有長篇,可供閱讀,所以現在也不再等待,收羅了。
至於作者小傳及譯本所據的本子,也都寫在《後記》里,和《豎琴》一樣。
臨末,我並且在此聲謝那幫助我搜集傳記材料的朋友。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八夜,魯迅記。
※※※
〔1〕《一天的工作》魯迅在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間編譯的蘇聯短篇小說集,一九三三年三月由上海良友圖書印刷公司出版,列為《良友文學叢書》之一。內收畢力涅克的《苦蓬》、綏甫林娜的《肥料》、略悉珂的《鐵的靜寂》、聶維洛夫的《我要活》、瑪拉式庚的《工人》、綏拉菲摩維支的《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孚爾瑪諾夫的《革命的英雄們》、唆羅訶夫的《父親》、班菲洛夫和伊連珂夫合寫的《枯煤,人們和耐火磚》等作品十篇。其中綏拉菲摩維支的兩篇為文尹(楊之華)譯。《苦蓬》、《肥料》和《我要活》三篇在收入單行本前,曾分別發表於《東方雜誌》半月刊、《北斗》月刊和《文學月報》。
〔2〕本篇最初印入《一天的工作》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無產者教化團即"無產階級文化協會",蘇聯早期文化組織,成立於一九一七年九月,十月革命後,全國各大城市都設有分部,並出版定期刊物《無產者文化》、《汽笛》等。在理論和實踐上,他們都犯有錯誤,一九二○年列寧曾給予批評。一九三二年解散。
〔4〕作家的大會指一九二○年五月"全俄無產階級作家協會"在莫斯科舉行的作家大會,出席者有代表二十五個城市的作家一百五十人。
〔5〕英古羅夫(C.cFb
UTJ)《在崗位上》派的文藝評論家。
這裡引用的他的話,見於他作的《論損失》一文,載《在崗位上》雜誌創刊號(一九二三年)上。
〔6〕阿靈比亞即奧林匹斯,希臘北部的高山,希臘神話中諸神的住所,古希臘人視為神山。
〔7〕《青年衛軍》即《青年近衛軍》,文學藝術和通俗科學雜誌,俄共青年團中央的機關刊物,一九二二年創刊於莫斯科,與同年十月成立的文學團體"青年近衛軍"社有密切關係。一九二三年三月"青年近衛軍"社與"十月"社、"工人之春"社同參加"莫斯科無產階級作家協會"。
〔8〕"十月團"即"十月"社,蘇聯早期的文學團體,一九二二年十二月成立。核心人物有原屬"鍛冶場"社的馬雷希金,"青年近衛軍"社的培賽勉斯基,"工人之春"社的索柯洛夫和未參加團體的里別進斯基等。
〔9〕柏拉圖一流的歡喜指幻想或理想的快樂。柏拉圖(Plato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著有《理想國》、《饗宴篇》等。
〔10〕里培進斯基(1898-1959)通譯里別進斯基,蘇聯作家。《一周間》,描寫內戰時期鬥爭的小說,有蔣光慈譯本,一九三○年一月上海北新書局出版。
〔11〕綏拉菲摩維支(1863-1949)蘇聯作家。早期作品描寫勞動人民的悲慘生活,一九○五年革命後,轉而以工人革命鬥爭為主題。《鐵流》,描寫紅軍游擊隊與敵人鬥爭的長篇小說,發表於一九二四年,有曹靖華譯本,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上海三閒書屋出版,魯迅寫有《編校後記》,現收入《集外集拾遺》。
〔12〕革拉特珂夫(1883-1958)蘇聯作家,早年參加革命,曾被沙皇政府逮捕及流放,十月革命後參加國內戰爭和衛國戰爭。《士敏土》(現譯《水泥》),描寫國內戰爭結束後工人階級為恢復生產而鬥爭的長篇小說,發表於一九二五年,有董紹明、蔡詠裳合譯本,一九三二年七月上海新生命書局出版。
〔13〕《哈蒲》伊凡諾夫發表於一九二五年的小說,描寫在西伯利亞獵狐的故事。
〔14〕蘇聯作家的聯盟指一九二八年在莫斯科成立的"全蘇聯無產階級作家協會"。一九三二年,聯共〔布〕中央作出《關於改組文學藝術團體的決議》,後解散,成立"蘇聯作家協會"。
〔15〕這裡所說"首先的兩篇",指《苦蓬》和《肥料》;"後八篇中的兩篇",指《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
後記〔1〕
畢力涅克(BorisPilniak)的真姓氏是鄂皋(Wogau),以一八九四年生於伏爾迦沿岸的一個混有日耳曼、猶太、俄羅斯、韃靼的血液的家庭里。九歲時他就試作文章,印行散文是十四歲。"綏拉比翁的兄弟們"成立後,他為其中的一員,一九二二年發表小說《精光的年頭》,遂得了甚大的文譽。這是他將內戰時代所身歷的酸辛,殘酷,醜惡,無聊的事件和場面,用了隨筆或雜感的形式,描寫出來的。其中並無主角,倘要尋求主角,那就是"革命"。而畢力涅克所寫的革命,其實不過是暴動,是叛亂,是原始的自然力的跳梁,革命後的農村,也只有嫌惡和絕望。他於是漸漸成為反動作家的渠魁,為蘇聯批評界所攻擊了,最甚的時候是一九二五年,幾乎從文壇上沒落。但至一九三○年,以五年計劃為題材,描寫反革命的陰謀及其失敗的長篇小說《伏爾迦流到裏海》發表後,才又稍稍恢復了一些聲望,仍舊算是一個"同路人"。
《苦蓬》從《海外文學新選》〔2〕第三十六編平岡雅英所譯的《他們的生活之一年》中譯出,還是一九一九年作,以時候而論,是很舊的,但這時蘇聯正在困苦中,作者的態度,也比成名後較為真摯。然而也還是近於隨筆模樣,將傳說,迷信,戀愛,戰爭等零星小材料,組成一片,有嵌鑲細工之觀,可是也覺得頗為悅目。珂剛教授以為畢力涅克的小說,其實都是小說的材料(見《偉大的十年的文學》中),用於這一篇,也是評得很愜當的。
綏甫林娜(LidiaSeifullina)生於一八八九年;父親是信耶教的韃靼人,母親是農家女。高等中學第七學級完畢後,她便做了小學的教員,有時也到各地方去演劇。一九一七年加入社會革命黨,但至一九年這黨反對革命的戰爭的時候,她就出黨了。一九二一年,始給西伯利亞的日報做了一篇短短的小說,竟大受讀者的歡迎,於是就陸續的創作,最有名的是《維里尼亞》(中國有穆木天〔3〕譯本)和《犯人》。(中國有曹靖華譯本,在《菸袋》中。)《肥料》從《新興文學全集》第二十三卷中富士辰馬的譯本譯出,疑是一九二三年之作,所寫的是十月革命時一個鄉村中的貧農和富農的鬥爭,而前者終於失敗。這樣的事件,革命時代是常有的,蓋不獨蘇聯為然。但作者卻寫得很生動,地主的陰險,鄉下革命家的粗魯和認真,老農的堅決,都歷歷如在目前,而且絕不見有一般"同路人"的對於革命的冷淡模樣,她的作品至今還為讀書界所愛重,實在是無足怪的。
然而譯她的作品卻是一件難事業,原譯者在本篇之末,就有一段《附記》說:
"真是用了農民的土話所寫的綏甫林娜的作品,委實很難懂,聽說雖在俄國,倘不是精通鄉村的風俗和土音的人,也還是不能看的。竟至於因此有了為看綏甫林娜的作品而設的特別的字典。我的手頭沒有這樣的字典。
先前曾將這篇譯載別的刊物上,這回是從新改譯的。倘有總難瞭然之處,則求教於一個熟知農民事情的韃靼的婦人。綏甫林娜也正是韃靼系。但求教之後,卻愈加知道這篇的難懂了。這回的譯文,自然不能說是足夠傳出了作者的心情,但比起舊譯來,卻自以為好了不少。須到坦波夫或者那裡的鄉下去,在農民裡面過活三四年,那也許能夠得到完全的翻譯罷。"
但譯者卻將求教之後,這才瞭然的土話,改成我所不懂的日本鄉下的土話了,於是只得也求教於生長在日本鄉下的M君〔4〕,勉強譯出,而於農民言語,則不再用某一處的土話,仍以平常的所謂"白話文"了事,因為我是深知道決不會有人來給我的譯文做字典的。但於原作的精采,恐怕又損失不少了。
略悉珂(NikoleiLiashko)〔5〕是在一八八四年生於哈里珂夫的一個小市上的,父母是兵卒和農女。他先做咖啡店的侍者,後來當了皮革製造廠,機器製造廠,造船廠的工人,一面聽著工人夜學校的講義。一九○一年加入工人的秘密團體,因此轉輾於捕縛,牢獄,監視,追放的生活中者近十年,但也就在這生活中開始了著作。十月革命後,為無產者文學團體"鍛冶廠"之一員,著名的著作是《熔爐》,寫內亂時代所破壞,死滅的工廠,由工人們自己的團結協力而復興,格局與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頗相似。
《鐵的靜寂》還是一九一九年作,現在是從《勞農露西亞短篇集》內,外村史郎的譯本重譯出來的。看那作成的年代,就知道所寫的是革命直後的情形,工人的對於復興的熱心,小市民和農民的在革命時候的自利,都在這短篇中出現。但作者是和傳統頗有些聯繫的人,所以雖是無產者作家,而觀念形態卻與"同路人"較相近,然而究竟是無產者作家,所以那同情在工人一方面,是大略一看,就明明白白的。對於農民的憎惡,也常見於初期的無產者作品中,現在的作家們,已多在竭力的矯正了,例如法捷耶夫的《毀滅》,即為此費去不少的篇幅。
聶維洛夫(AleksandrNeverov)〔6〕真姓斯珂培萊夫(Skobelev)以一八八六年生為薩瑪拉(Samara)州的一個農夫的兒子。一九○五年師範學校第二級卒業後,做了村學的教師。內戰時候〔7〕,則為薩瑪拉的革命底軍事委員會的機關報《赤衛軍》的編輯者。一九二○至二一年大饑荒之際,他和饑民一同從伏爾迦逃往塔什干,二二年到墨斯科,加入"鍛冶廠",二二年冬,就以心臟麻痹死去了,年三十七。他的最初的小說,在一九○五年發表,此後所作,為數甚多,最著名的是《豐饒的城塔什干》,中國有穆木天譯本。
《我要活》是從愛因斯坦因(MariaEinstein)〔8〕所譯,名為《人生的面目》(DasAntlitzdesLebens)的小說集裡重譯出來的。為死去的受苦的母親,為未來的將要一樣受苦的孩子,更由此推及一切受苦的人們而戰鬥,觀念形態殊不似革命的勞動者。然而作者還是無產者文學初期的人,所以這也並不足令人詫異。珂剛教授在《偉大的十年的文學》里說:
"出於'鍛冶廠'一派的最是天才底的小說家,不消說,是將崩壞時代的農村生活,加以傑出的描寫者之一的那亞歷山大·聶維洛夫了。他全身浴著革命的吹噓,但同時也愛生活。......他之於時事問題,是遠的,也是近的。說是遠者,因為他貪婪的愛著人生。說是近者,因為他看見站在進向人生的幸福和充實的路上的力量,覺到解放的力量。......
"聶維洛夫的小說之一《我要活》,是描寫自願從軍的紅軍士兵的,但這人也如聶維洛夫所寫許多主角一樣,高興地爽快地愛著生活。他遇見春天的廣大,曙光,夕照,高飛的鶴,流過窪地的小溪,就開心起來。他家裡有一個妻子和兩個小孩,他卻去打仗了。他去赴死了。這是因為要活的緣故;因為有意義的人生觀為了有意義的生活,要求著死的緣故;因為單是活著,並非就是生活的緣故;因為他記得洗衣服的他那母親那裡,每夜來些兵丁,腳夫,貨車夫,流氓,好像打一匹乏力的馬一般地毆打她,灌得醉到失了知覺,呆頭呆腦的無聊的將她推倒在眠床上的緣故。"
瑪拉式庚(SergeiMalashkin)〔9〕是土拉省人,他父親是個貧農。他自己說,他的第一個先生就是他的父親。但是,他父親很守舊的,只准他讀《聖經》和《使徒行傳》〔10〕等類的書:
他偷讀一些"世俗的書",父親就要打他的。不過他八歲時,就見到了果戈理,普式庚,萊爾孟多夫〔11〕的作品。"果戈理的作品給了我很大的印象,甚至於使我常常做夢看見魔鬼和各種各式的妖怪。"他十一二歲的時候非常之淘氣,到處搗亂。
十三歲就到一個富農的家裡去做工,放馬,耕田,割草,......
在這富農家裡,做了四個月。後來就到坦波夫省的一個店鋪子裡當學徒,雖然工作很多,可是他總是偷著功夫看書,而且更喜歡"搗亂和頑皮"。
一九○四年,他一個人逃到了墨斯科,在一個牛奶坊里找著了工作。不久他就碰見了一些革命黨人,加入了他們的小組。一九○五年革命的時候,他參加了墨斯科十二月暴動,攻打過一個飯店,叫做"波浪"的,那飯店裡有四十個憲兵駐紮著:很打了一陣,所以他就受了傷。一九○六年他加入了布爾塞維克黨,一直到現在。從一九○九年之後,他就在俄國到處流蕩,當苦力,當店員,當木料廠里的工頭。歐戰的時候,他當過兵,在"德國戰線"上經過了不少次的殘酷的戰鬥。他一直喜歡讀書,自己很勤懇的學習,收集了許多少見的書籍(五千本)。
他到三十二歲,才"偶然的寫些作品"。
"在五年的不斷的文學工作之中,我寫了一些創作(其中一小部分已經出版了)。所有這些作品,都使我非常之不滿意,尤其因為我看見那許多偉大的散文創作:普式庚,萊爾孟多夫,果戈理,陀思妥夫斯基和蒲寧。研究著他們的創作,我時常覺著一種苦痛,想起我自己所寫的東西--簡直一無價值......就不知道怎麼才好。
"而在我的前面正在咆哮著,轉動著偉大的時代,我的同階級的人,在過去的幾百年裡是沉默著的,是受盡了一切痛苦的,現在卻已經在建設著新的生活,用自己的言語,大聲的表演自己的階級,乾脆的說:--我們是主人。
"藝術家之中,誰能夠廣泛的深刻的能幹的在自己的作品裡反映這個主人,--他才是幸福的。
"我暫時沒有這種幸福,所以痛苦,所以難受。"
(瑪拉式庚自傳)
他在文學團體裡,先是屬於"鍛冶廠"的,後即脫離,加入了"十月"。一九二七年,出版了描寫一個革命少女的道德底破滅的經過的小說,曰《月亮從右邊出來》一名《異乎尋常的戀愛》,就捲起了一個大風暴,惹出種種的批評。有的說,他所描寫的是真實,足見現代青年的墮落;有的說,革命青年中並無這樣的現象,所以作者是對於青年的中傷;還有折中論者,以為這些現象是實在的,然而不過是青年中的一部分。高等學校還因此施行了心理測驗,那結果,是明白了男女學生的絕對多數,都是願意繼續的共同生活,"永續的戀愛關係"的。珂剛教授在《偉大的十年的文學》中,對於這一類的文學,很說了許多不滿的話。
但這本書,日本卻早有太田信夫的譯本,名為《右側之月》,末後附著短篇四五篇。這裡的《工人》,就從日本譯本中譯出,並非關於性的作品,也不是什麼傑作,不過描寫列寧的幾處,是仿佛妙手的速寫畫一樣,頗有神采的。還有一個不大會說俄國話的男人,大約就是史太林了,因為他原是生於喬具亞〔12〕(Georgia)--也即《鐵流》里所說起的克魯怎的。
綏拉菲摩維支(A.Serafimovich)的真姓是波波夫(Ale-ksandrSerafimovichPopov),是十月革命前原已成名的作家,但自《鐵流》發表後,作品既是劃一時代的紀念碑底的作品,作者也更被確定為偉大的無產文學的作者了。靖華所譯的《鐵流》,卷首就有作者的自傳,為省紙墨汁,這裡不多說罷。
《一天的工作》和《岔道夫》,都是文尹從《綏拉菲摩維支全集》第一卷直接譯出來的,都還是十月革命以前的作品。
譯本的前一篇的前面,原有一篇序,說得寫分明,現在就完全抄錄在下面:--
綏拉菲摩維支是《鐵流》的作家,這是用不著介紹的了。可是,《鐵流》出版的時候已經在十月之後;《鐵流》的題材也已經是十月之後的題材了。中國的讀者,尤其是中國的作家,也許很願意知道:人家在十月之前是怎麼樣寫的。是的!他們應當知道,他們必須知道。至於那些以為不必知道這個問題的中國作家,那我們本來沒有這種閒功夫來替他們打算,--他們自己會找著李完用〔15〕文集或者吉百林〔14〕小說集......去學習,學習那種特別的巧妙的修辭和布局。騙人,尤其是騙群眾,的確要有點兒本事!至於綏拉菲摩維支,他是不要騙人的,他要替群眾說話,他並且能夠說出群眾所要說的話。可是,他在當時--十月之前,應當有騙狗的本事。當時的文字獄是多麼殘酷,當時的書報檢查是多麼嚴厲,而他還能夠寫,自然並不能夠"暢所欲言",然而寫始終能夠寫的,而且能夠寫出暴露社會生活的強有力的作品,能夠不斷的揭穿一切種種的假面具。
這篇小說:《一天的工作》,就是這種作品之中的一篇。出版的時候是一八九七年十月十二日--登載在《亞佐夫海邊報》〔15〕上。這個日報不過是頓河邊的洛斯托夫地方的一個普通的自由主義的日報。讀者如果仔細的讀一讀這篇小說,他所得的印象是什麼呢?難道不是那種舊制度各方面的罪惡的一幅畫像!這裡沒有"英雄",沒有標語,沒有鼓動,沒有"文明戲"〔16〕里的演說草稿。
但是,......
這篇小說的題材是真實的事實,是諾沃赤爾卡斯克城裡的藥房學徒的生活。作者的兄弟,謝爾蓋,在一千八百九十幾年的時候,正在這地方當藥房的學徒,他親身受到一切種種的剝削。謝爾蓋的生活是非常苦的。父親死了之後,他就不能夠再讀書,中學都沒有畢業,就到處找事做,換過好幾種職業,當過水手;後來還是靠他哥哥(作者)的幫助,方才考進了藥房,要想熬到製藥師副手的資格。後來,綏拉菲摩維支幫助他在郭鐵爾尼珂華站上自己開辦了一個農村藥房。綏拉菲摩維支時常到那地方去的;一九○八年他就在這地方收集了材料,寫了他那第一篇長篇小說:《曠野里的城市》〔17〕。
范易嘉〔18〕志。一九三二,三,三○。
孚爾瑪諾夫(DmitriyFurmanov)〔18〕的自傳里沒有說明他是什麼地方的人,也沒有說起他的出身。他八歲就開始讀小說,而且讀得很多,都是司各德〔20〕,萊德,倍恩,陀爾〔21〕等類的翻譯小說。他是在伊凡諾沃·沃茲納新斯克地方受的初等教育,進過商業學校,又在吉納史馬畢業了實科學校〔22〕。
後來進了墨斯科大學,一九一五年在文科畢業,可是沒有經過"國家考試"。就在那一年當了軍醫里的看護士,被派到"土耳其戰線",到了高加索,波斯邊境,又到過西伯利亞,到過"西部戰線"和"西南戰線"......
一九一六年回到伊凡諾沃,做工人學校的教員。一九一七年革命開始之後,他熱烈的參加。他那時候是社會革命黨的極左派,所謂"最大限度派"("Maximalist")〔23〕。
"只有火焰似的熱情,而政治的經驗很少,就使我先成了最大限度派,後來,又成了無政府派,當時覺得新的理想世界,可以用無治主義的炸彈去建設,大家都自由,什麼都自由!"
"而實際生活使我在工人代表蘇維埃里工作(副主席);之後,於一九一八年六月加入布爾塞維克黨。孚龍茲(Frunze,〔24〕是托羅茨基免職之後第一任蘇聯軍事人民委員長,現在已經死了。--譯者)對於我的這個轉變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和我的幾次談話把我的最後的無政府主義的幻想都撲滅了。"(自傳)
不久,他就當了省黨部的書記,做當地省政府的委員,這是在中央亞細亞。後來,同著孚龍茲的隊伍參加國內戰爭,當了查葩耶夫〔25〕第二十五師的黨代表,土耳其斯坦戰線的政治部主任,古班〔26〕軍的政治部主任。他秘密到古班的白軍區域裡去做工作,當了"赤色陸戰隊"的黨代表,那所謂"陸戰隊"的司令就是《鐵流》里的郭如鶴(郭甫久鶴)。在這裡,他腳上中了槍彈。他因為革命戰爭里的功勞,得了紅旗勳章〔27〕。
一九一七--一八年他就開然寫文章,登載在外省的以及中央的報章雜誌上。一九二一年國內戰爭結束之後,他到了墨斯科,就開始寫小說。出版了《赤色陸戰隊》,《查葩耶夫》,《一九一八年》。一九二五年,他著的《叛亂》〔28〕出版(中文譯本改做《克服》),這是講一九二○年夏天謝米列赤伊地方的國內戰爭的。謝米列赤伊地方在伊犁以西三四百里光景,中國舊書里,有譯做"七河地"的,這是七條河的流域的總名稱。
從一九二一年之後,孚爾瑪諾夫才完全做文學的工作。不幸,他在一九二六年的三月十五日就病死了。他墓碑上刻著一把劍和一本書;銘很簡單,是:特密忒黎·孚爾瑪諾夫,共產主義者,戰士,文人。
孚爾瑪諾夫的著作,有:
《查葩耶夫》一九二三年。
《叛亂》一九二五年。
《一九一八年》一九二三年。
《史德拉克》短篇小說,一九二五年。
《七天》(《查葩耶夫》的縮本)一九二六年。
《鬥爭的道路》小說集。
《海岸》(關於高加索的"報告")一九二六年。
《最後幾天》一九二六年。
《忘不了的幾天》"報告"和小說集,一九二六年。
《盲詩人》小說集,一九二七年。
《孚爾瑪諾夫文集》四卷。
《市儈雜記》一九二七年。
《飛行家薩諾夫》小說集,一九二七年。
這裡的一篇《英雄們》,是從斐檀斯的譯本(D.Fourma-now∶DierotenHelden,deutschVonA.Videns,VerlagderJugendinternationale,Berlin1928)〔29〕重譯的,也許就是《赤色陸戰隊》〔30〕。所記的是用一支奇兵,將白軍的大隊打退,其中似乎還有些傳奇色采,但很多的是身歷和心得之談,即如由出發以至登陸這一段,就是給高談專門家和嘮叨主義者的一個大教訓。
將"Helden"譯作"英雄們",是有點流弊的,因為容易和中國舊來的所謂"顯英雄"的"英雄"相混,這裡其實不過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意思。譯作"別動隊"的,原文是"Dessert",源出法文,意雲"追加",也可以引伸為飯後的點心,書籍的附錄,本不是軍用語。這裡稱郭甫久鶴的一隊為"roteDessert"〔31〕,恐怕是一個諢號,應該譯作"紅點心"的,是並非正式軍隊,它的前去攻打敵人,不過給吃一點點心,不算正餐的意思。但因為單是猜想,不能確定,所以這裡就姑且譯作中國人所較為聽慣的,也非正裝軍隊的"別動隊"了。
唆羅訶夫(MichailSholochov)〔32〕以一九○五年生於頓州〔33〕。父親是雜貨,家畜和木材商人,後來還做了機器磨坊的經理。母親是一個土耳其女子的曾孫女,那時她帶了她的六歲的小兒子--就是唆羅訶夫的祖父--作為俘虜,從哥薩克〔34〕移到頓州來的。唆羅訶夫在墨斯科時,進了小學,在伏羅內希時,進了中學,但沒有畢業,因為他們為了侵進來的德國軍隊,避到頓州方面去了。在這地方,這孩子就目睹了市民戰,一九二二年,他曾參加了對於那時還使頓州不安的馬賊的戰鬥。到十六歲,他便做了統計家,後來是扶養委員。他的作品於一九二三年這才付印,使他有名的是那大部的以市民戰為材料的小說《靜靜的頓河》,到現在一共出了四卷,第一卷在中國有賀非〔35〕譯本。
《父親》從《新俄新作家三十人集》〔36〕中翻來,原譯者是斯忒拉綏爾(NadjaStrasser);所描寫的也是內戰時代,一個哥薩克老人的處境非常之難,為了小兒女而殺較長的兩男,但又為小兒女所憎恨的悲劇。和果戈理,托爾斯泰所描寫的哥薩克,已經很不同,倒令人仿佛看見了在戈理基初期作品中有時出現的人物。契訶夫寫到農民的短篇,也有近於這一類的東西。
班菲洛夫(FedorPanferov)〔37〕生於一八九六年,是一個貧農的兒子,九歲時就給人去牧羊,後來做了店鋪的夥計。
他是共產黨員,十月革命後,大為黨和政府而從事於活動,一面創作著出色的小說。最優秀的作品,是描寫貧農們為建設農村的社會主義的鬥爭的《勃魯斯基》,以一九二六年出版,現在歐美諸國幾乎都有譯本了。
關於伊連珂夫(V.Ilienkov)〔38〕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
只看見德文本《世界革命的文學》(LiteraturderWeltrevo-tution)的去年的第三本里,說他是全俄無產作家同盟(拉普)〔39〕中的一人,也是一個描寫新俄的人們的生活,尤其是農民生活的好手。
當蘇俄施行五年計畫的時候,革命的勞動者都為此努力的建設,組突擊隊,作社會主義競賽,到兩年半,西歐及美洲"文明國"所視為幻想,妄談,昏話的事業,至少竟有十個工廠已經完成了。那時的作家們,也應了社會的要求,應了和大藝術作品一同,一面更加提高藝術作品的實質,一面也用了報告文學,短篇小說,詩,素描的目前小品,來表示正在獲勝的集團,工廠,以及共同經營農場的好漢,突擊隊員的要求,走向庫茲巴斯,巴庫,斯太林格拉特〔40〕,和別的大建設的地方去,以最短的期限,做出這樣的藝術作品來。日本的蘇維埃事情研究會所編譯的《蘇聯社會主義建設叢書》第一輯《衝擊隊》(一九三一年版)中,就有七篇這一種"報告文學"在裡面。
《枯煤,人們和耐火磚》就從那裡重譯出來的,所說的是伏在地面之下的泥沼的成因,建設者們的克服自然的毅力,枯煤和文化的關係,煉造枯煤和建築枯煤爐的方法,耐火磚的種類,競賽的情形,監督和指導的要訣。種種事情,都包含在短短的一篇里,這實在不只是"報告文學"的好標本,而是實際的知識和工作的簡要的教科書了。
但這也許不適宜於中國的若干的讀者,因為倘不知道一點地質,煉煤,開礦的大略,讀起來是很無興味的。但在蘇聯卻又作別論,因為在社會主義的建設中,智識勞動和筋肉勞動的界限也跟著消除,所以這樣的作品也正是一般的讀物。
由此更可見社會一異,所謂"智識者"即截然不同,蘇聯的新的智識者,實在已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會對秋月傷心,落花墜淚,正如我們的不明白為什麼熔鐵的爐,倒是沒有爐底一樣了。
《文學月報》〔41〕的第二本上,有一篇周起應君所譯的同一的文章〔42〕,但比這裡的要多三分之一,大抵是關於稷林的故事。我想,這大約是原本本有兩種,並非原譯者有所增減,而他的譯本,是出於英文的。我原想借了他的譯本來,但想了一下,就又另譯了《衝擊隊》里的一本。因為詳的一本,雖然興味較多,而因此又掩蓋了緊要的處所,簡的一本則脈絡分明,但讀起來終不免有枯燥之感。--然而又各有相宜的讀者層的。有心的讀者或作者倘加以比較,研究,一定很有所省悟,我想,給中國有兩種不同的譯本,決不會是一種多事的徒勞的。
但原譯本似乎也各有錯誤之處。例如這裡的"他講話,總仿佛手上有著細索子,將這連結著的一樣。"周譯本作"他老是這樣地說話,好像他銜了甚麼東西在他的牙齒間,而且在緊緊地把它咬著一樣。"這裡的"他早晨往往被人叫醒,從桌子底下拉出來。"周譯本作"他常常驚醒來了,或者更正確地說,從桌上抬起頭來了。"想起情理來,都應該是後一譯不錯的,但為了免得雜亂起見,我都不據以改正。
從描寫內戰時代的《父親》,一跳就到了建設時代的《枯煤,人們和耐火磚》,這之間的間隔實在太大了,但目下也沒有別的好法子。因為一者,我所收集的材料中,足以補這空虛的作品很有限;二者,是雖然還有幾篇,卻又是不能紹介,或不宜紹介的。幸而中國已經有了幾種長篇或中篇的大作,可以稍稍彌縫這缺陷了。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九日,編者。
※※※
〔1〕本篇最初印入《一天的工作》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2〕《海外文學新選》一種介紹外國文學的叢書,日本東京新潮社出版。
〔3〕穆木天(1900-1971)吉林伊通人,詩人、翻譯家。曾參加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他譯的《維里尼亞》,一九三一年六月上海現代書局出版。書上未署作者名。
〔4〕M君當指增田涉(1903-1977)。"增田"的拉丁字母拼音是Masuda,他是島根縣八束郡惠曇村人,日本的中國文學研究家。
一九三一年在上海時曾常去魯迅家商談《中國小說史略》翻譯的事。著有《魯迅的印象》、《中國文學史研究》等。
〔5〕略悉珂(H.H.CBO]T,1884-1953)通譯里亞希柯,蘇聯作家,"鍛冶場"的領導人之一。著有《熔鐵爐》(即文中所說的《熔爐》)等小說。
〔6〕聶維洛夫(A.C.DIJIHTJ,1886-1923)蘇聯作家,曾參加"鍛冶場"社。《豐饒的城塔什干》(一譯《塔什干--糧食之城》)是他的主要作品,中譯本題為《豐饒的城》,一九三○年四月上海北新書局出版。
〔7〕內戰時候指一九一八年至一九二○年間蘇聯人民為反對帝國主義國家的進攻和國內反革命勢力的暴亂,保衛蘇維埃政權而鬥爭的這一時期。
〔8〕愛因斯坦因德國的翻譯工作者,曾將蘇聯班台萊耶夫的童話《表》譯成德文。《人生的面目》,一九二五年維也納文學與政治出版社出版。
〔9〕瑪拉式庚(C.c.LNUNO]PF)一譯馬拉什金,蘇聯作家。
開始時寫詩,一九二六年發表小說《月亮從右邊出來》(一名異乎尋常的戀愛》,日譯名《右側之月》,一九二八年東京世界社出版)。該書曾引起激烈的爭論。此外還寫有小說《少女們》、《一個生活的紀事》等。
〔10〕《使徒行傳》《新約全書》的第五卷,計二十八章。
〔11〕果戈理參看本卷第412頁注〔1〕。普式庚(A.C.Q
O]PF,1799-1837),通譯普希金,俄國詩人。作品多抨擊農奴制度,譴責貴族上流社會,歌頌自由與進步。著有長詩《歐根·奧涅金》、小說《上尉的女兒》等。萊爾孟多夫(M.G.UIHmTFYTJ,1814-1841),通譯萊蒙托夫,俄國詩人。作品充滿對自由的渴望及對沙皇政府黑暗統治的反抗精神。著有長詩《童僧》、《惡魔》和小說《當代英雄》等。
〔12〕喬具亞即喬治亞。
〔13〕李完用(1868-1926)朝鮮李氏王朝末期的親日派首領。
〔14〕吉百林即吉卜林,參看本卷第350頁注〔31〕。
〔15〕《亞佐夫海邊報》亞佐夫海,即亞速海。
〔16〕"文明戲"中國早期話劇(新劇)的別稱。
〔17〕《曠野里的城市》一譯《荒漠中的城》,長篇小說,綏拉菲摩維支作於一九○九年。
〔18〕范易嘉瞿秋白的筆名之一。
〔19〕孚爾瑪諾夫(.A.[
HmNFTJ,1891-1926)通譯富曼諾夫,蘇聯作家。內戰期間曾任師政治委員。著有《紅色陸戰隊》、《恰巴耶夫》(舊譯作《夏伯陽》)、《叛亂》等。
〔20〕司各德(W.Scott,1771-1832)英國作家。他廣泛採用歷史題材進行創作,對歐洲歷史小說的發展有一定影響。作品有《艾凡赫》、《十字軍英雄記》等。
〔21〕萊德指英國通俗小說家瑪因·里德(MayneReid,1818-1883)。倍恩,當指法國科學幻想小說家凡爾納(J.Verne,1828-1905)。陀爾,指英國偵探小說家柯南·道爾(A.ConanDoyle,1859-1930)。二十世紀初期,他們的作品在俄國青年中都流傳很廣。
〔22〕吉納史馬通譯基涅什瑪。富曼諾夫於一九○九年入基涅什瑪實科中學,後因抗議教師的蠻橫無理被勒令停學。
〔23〕社會革命黨的極左派社會革命黨,俄國小資產階級黨派,一九○二年成立,一九一七年夏分裂,同年十二月組成"左"派獨立政黨。最大限度派,俄國的最高(限度)綱領主義派,是一些脫離了社會革命黨的小資產階級所組成的半無政府主義的恐怖政治集團,一九○四年成立,十月革命後反對蘇維埃政權,一九二○年自行解散。
〔24〕孚龍茲(M.B.[H
FfI,1885-1925)通譯伏龍芝,蘇聯建國初期的政治活動家,紅軍統帥。曾任蘇維埃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和陸海軍人民委員。
〔25〕查葩耶夫(K.c.jNHNIJ,1887-1919)通譯恰巴耶夫(舊譯夏伯陽),蘇聯內戰時期的紅軍指揮員,在作戰中犧牲。長篇小說《恰巴耶夫》(富曼諾夫著)是據他的事跡寫成的。
〔26〕古班通譯庫班,指庫班河地區。
〔27〕紅旗勳章一九一八年由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及一九二四年由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團制定的一種軍功勳章。
〔28〕《叛亂》魯迅在《〈鐵流〉編校後記》中說及的《現代文藝叢書》編印計劃,原曾列有此書,註明成文英(即馮雪峰)譯,後來或未譯成。改題《克服》的中譯本系瞿然(高明)譯,一九三○年十一月上海心弦書社出版。
〔29〕德文:"D.富曼諾夫:《紅色的英雄們》,A.斐檀斯譯,一九二八年柏林青年國際出版社出版。"
〔30〕《赤色陸戰隊》魯迅的譯文《革命的英雄們》,系據德譯《紅色的英雄們》重譯。富曼諾夫的原作題為《紅色陸戰隊》。
〔31〕"roteDessert"俄語作HTYNIXNFY,意為"陸戰隊",並非諢號。
〔32〕唆羅訶夫(M.A.ITUTnTJ)通譯蕭洛霍夫,蘇聯作家。
著有《靜靜的頓河》、《被開墾的處女地》等。
〔33〕頓州指頓河地區。
〔34〕哥薩克原為突厥語,意思是"自由人"。十五六世紀時,俄羅斯一部分農奴和城市貧民因不堪封建壓迫,流亡至南部草原和頓河流域,自稱哥薩克;沙皇時代,多被用作兵士。
〔35〕賀非即趙廣湘(1908-1934),河北武清人,翻譯工作者。他譯的《靜靜的頓河》第一卷,於一九三一年十月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魯迅曾為之校訂、譯"作者小傳"並寫"後記"("後記"現收入《集外集拾遺》)。
〔36〕《新俄新作家三十人集》即《新俄新小說家三十人集》。
〔37〕班菲洛夫([.c.QNFoFHTJ,1896-1960)通譯潘菲洛夫,蘇聯作家。著有《磨刀石農莊》、《親娘般的伏爾加河》等。《勃魯斯基》,即《磨刀石農莊》(俄語勃魯斯基意即磨刀石),林淡秋曾譯有第一部,名《布羅斯基》,一九三二年上海正午書局出版。
〔38〕伊連珂夫(B.M.cUJPF]TJ)一譯伊利英科夫,蘇聯作家。著有《主動軸》、《太陽的城市》等。《世界革命的文學》,莫斯科發行的期刊(德語版)。
〔39〕全俄無產作家同盟應為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協會,一九二五年成立,至一九三二年解散。
〔40〕庫茲巴斯庫茲涅茨克煤礦區的簡稱,在西伯利亞西部托姆河流域。巴庫,在喬治亞,位於裏海西岸。斯太林格拉特,即史達林格勒,原名察里津,現又改稱伏爾加格勒。
〔41〕《文學月報》"左聯"機關刊物之一,一九三二年六月創刊。初由姚蓬子編輯,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二年九月)起由周起應編輯。上海光華書局出版,一九三二年十二月被國民黨反動政府查禁。
〔42〕周起應即周揚。他譯的這篇小說題作《焦炭,人們和火磚》,載《文學月報》第一卷第二號(一九三二年七月十日)。稷林是小說中的磚石工人。
《苦蓬》譯者附記〔1〕
作者BorisPilniak曾經到過中國,上海的文學家們還曾開筵招待他,知道的人想來至今還不少,可以無須多說了。在這裡要畫幾筆蛇足的:第一,是他雖然在革命的漩渦中長大,卻並不是無產作家,是以"同路人"的地位而得到很利害的攻擊者之一,看《文藝政策》就可見,連日本人中間,也很有非難他的。第二,是這篇系十年前之作,正值所謂"戰時共產時代",革命初起,情形很混沌,自然便不免有看不分明之處,這樣的文人,那時也還多--他們以"革命為自然對於文明的反抗,村落對於都會的反抗,惟在俄羅斯的平野和森林深處,過著千年前的生活的農民,乃是革命的成就者"。
然而他的技術,卻非常卓拔的。如這一篇,用考古學,傳說,村落生活,農民談話,加以他所喜歡運用的Erotic〔2〕的故事,編成革命現象的一段,而就在這一段中,活畫出在擾亂和流血的不安的空氣里,怎樣在復歸於本能生活,但也有新的生命的躍動來。惟在我自己,於一點卻頗覺有些不滿,即是在敘述和議論上,常常令人覺得冷評氣息,--這或許也是他所以得到非難的一個原因罷。
這一篇,是從他的短篇集《他們的生活的一年》里重譯出來的,原是日本平岡雅英的譯本,東京新潮社〔3〕出版的《海外文學新選》的三十六編。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日,譯訖,記。
※※※
〔1〕本篇連同《苦蓬》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年二月十日《東方雜誌》半月刊第二十七卷第三號。後未印入《一天的工作》單行本。
〔2〕Erotic英語:色情的。
〔3〕新潮社一九○四年日本佐藤義亮創辦。曾大量翻譯介紹西洋文學,發行《新潮》雜誌和出版《新潮文學全集》及《新潮文庫》等叢書。
《肥料》譯者附記〔1〕
這一篇的作者,是現在很輝煌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在中國也紹介過不止一兩次,可以無須多說了。但譯者所信為最可靠的,是曹靖華先生譯出的幾篇,收在短篇小說集《菸袋》里,並附作者傳略,愛看這一位作家的作品的讀者,可以自去參看的。
上面所譯的,是描寫十多年前,俄邊小村子裡的革命,而中途失敗了的故事,內容和技術,都很精湛,是譯者所見這作者的十多篇小說中,信為最好的一篇。可惜譯文頗難自信,因為這是從《新興文學全集》第二十三本中富士辰馬的譯文重譯的,而原譯者已先有一段附記道:
"用了真的農民的方言來寫的綏甫林娜的作品,實在是難解,聽說雖在俄國,倘不是精通地方的風俗和土話的人,也是不能看的。因此已有特別的字典,專為了要看綏甫林娜的作品而設。但譯者的手頭,沒有這樣的字典。......總是想不明白的處所,便求教於精通農民事情的一個韃靼的婦人。綏甫林娜也正是出於韃靼系的。到得求教的時候,卻愈加知道這一篇之難解了。......倘到坦波夫或什麼地方的鄉下去,在農民中間生活三四年,或者可以得到完全的譯本罷。"
但譯文中的農民的土話,卻都又改成了日本鄉村的土話,在普通的字典上,全部沒有的,也未有特別的字典。於是也只得求教於懂得那些土話的M君,全篇不下三十處,並注於此,以表謝忱雲。
又,文中所謂"教友"〔2〕,是基督教的一派,而反對戰爭,故當時很受帝制政府壓迫,但到革命時候,也終於顯出本相來了。倘不記住這一點,對於本文就常有難以明白之處的。
一九三一年八月十二日,洛文記於西湖之避暑吟詩堂。
※※※
〔1〕本篇連同《肥料》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一年十月《北斗》月刊第一卷第二號。譯者署名隋洛文。印入《一天的工作》單行本相關的"後記",字句上與本篇有頗多改動。
〔2〕"教友"即教友派或公誼會,基督教的一派。十七世紀中葉英國人福克斯(G.Fox,1624-1691)所創立。他們宣揚和平主義,反對一切戰爭和暴力。在俄國曾受沙皇壓制,十月革命後成為革命的反對者。
《山民牧唱》〔1〕
《山民牧唱》〔1〕
《山民牧唱·序文》譯者附記〔2〕
《山民牧唱序》從日本笠井鎮夫〔3〕的譯文重譯,原是載在這部書的卷首的,可以說,不過是一篇極輕鬆的小品。
作者巴羅哈(PioBarojaYNessi)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生於西班牙的聖綏巴斯鏘市,從馬德里大學得到Doctor〔4〕的稱號,而在文學上,則與伊本納茲〔5〕齊名。
但以本領而言,恐怕他還在伊本納茲之上,即如寫山地居民跋司珂族(Vasco)〔6〕的性質,詼諧而陰鬱,雖在譯文上,也還可以看出作者的非凡的手段來。這序文固然是一點小品,然而在發笑之中,不是也含著深沉的憂鬱麼?
※※※
〔1〕《山民牧唱》短篇集,巴羅哈作。收作品連《序文》共七篇,其中除《放浪者伊利沙辟台》最初印入《近代世界短篇小說集》之二《在沙漠上》(一九二九年九月上海朝花社出版)外,其它各篇譯出後都曾分別在《奔流》、《譯文》、《文學》、《新小說》等月刊發表。魯迅的譯文系從日譯本轉譯(其中《鐘的顯靈》一篇未譯)。
巴羅哈(1872-1956),西班牙作家。一生寫有小說一百餘部和論文集十餘本。他的作品反映了巴斯克族人民的生活,但有無政府主義、虛無主義的傾向。主要作品有描寫二十世紀初西班牙下層人民生活的長篇小說《為生活而奮鬥》,以及反映西班牙漁民的貧困和不幸的長篇小說《香蒂·安地亞的不安》等。
〔2〕本篇最初連同《〈山民牧唱〉序》的譯文,發表於一九三四年十月《譯文》月刊第一卷第二期,署張祿如譯。一九三八年《山民牧唱》編入《魯迅全集》第十八卷時,本篇未收。
〔3〕笠井鎮夫日本的西班牙文學研究者,曾留學西班牙,著有《西班牙語入門》等。
〔4〕Doctor西班牙語:博士;醫生。
〔5〕伊本納茲(V.Blasco-lbánJez,1867-1928)通譯伊巴涅思,西班牙作家、共和黨領導人。因參加反對王權的政治活動,曾兩次被捕,後流亡國外。主要作品有小說《農舍》、《啟示錄的四騎士》等。
〔6〕跋司珂族通譯巴斯克族,最初散居於西班牙與法國毗連的庇里牛斯山脈兩側。公元九世紀到十六世紀曾建立王國,十六世紀時淪為法國屬地,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歸屬西班牙。
《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和《跋司珂族的人們》譯者附記〔1〕
巴羅哈(PioBarojayNessi)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生於西班牙之聖舍跋斯丁市,和法蘭西國境相近。先學醫於巴連西亞大學,更在馬德里大學得醫士稱號。後到跋司珂的舍斯德那市,行醫兩年,又和他的哥哥理嘉圖(Ricardo)到馬德里,開了六年麵包店。
他在思想上,自雲是無政府主義者,翹望著力學底行動(Dynamicaction)。在文藝上,是和伊巴臬茲(VincentIbanez)齊名的現代西班牙文壇的健將,是具有哲人底風格的最為獨創底的作家。作品已有四十種,大半是小說,且多長篇,又多是涉及社會問題和思想問題這些大題目的。巨製有《過去》,《都市》和《海》這三部曲;又有連續發表的《一個活躍家的記錄》〔2〕,迄今已經印行到第十三編。有傑作之名者,大概屬於這一類。但許多短篇里,也盡多風格特異的佳篇。
跋司珂(Vasco)族是古來就住在西班牙和法蘭西之間的比萊納(Pyrenees)山脈〔5〕兩側的大家視為"世界之謎"的人種,巴羅哈就稟有這民族的血液的。選在這裡的,也都是描寫跋司珂族的性質和生活的文章,從日本的《海外文學新選》第十三編《跋司珂牧歌調》中譯出。前一篇(ElizabideelVaga-bundo)是笠井鎮夫原譯;後一篇是永田寬定〔4〕譯的,原是短篇集《陰鬱的生活》〔5〕(VidasSombrias)中的幾篇,因為所寫的全是跋司珂族的性情,所以就襲用日譯本的題目,不再改換了。
※※※
〔1〕本篇連同《放浪者伊利沙辟台》及《跋司珂族的人們》兩篇譯文,最初印入《在沙漠上》一書。一九三八年《山民牧唱》編入《魯迅全集》時,本篇未收。
〔2〕《一個活躍家的記錄》巴羅哈的包括二十二部歷史小說的總題名。
〔3〕比萊納山脈通譯庇里牛斯山脈。
〔4〕永田寬定(1885-1973)日本的西班牙文學研究者,曾任東京外國語大學教授。著有《西班牙文學史》並譯有《堂·吉訶德》等。
〔5〕《陰鬱的生活》巴羅哈的短篇小說集,出版於一九○○年。
《會友》譯者附記〔1〕
《會友》就是上期登過序文的笠井鎮夫譯本《山民牧唱》中的一篇,用詼諧之筆,寫一點不登大雅之堂的山村裡的名人故事,和我先曾紹介在《文學》〔2〕翻譯專號上的《山中笛韻》〔3〕,情景的陰鬱和玩皮,真有天淵之隔。但這一篇里明說了兩回:這跋司珂人的地方是法國屬地。屬地的人民,大概是陰鬱的,否則嘻嘻哈哈,像這裡所寫的"培拉的學人哲士們"一樣。同是一處的居民,外觀上往往會有兩種相反的性情。但這相反又恰如一張紙的兩面,其實是一體的。
作者是醫生,醫生大抵是短命鬼,何況所寫的又是受強國迫壓的山民,雖然嘻嘻哈哈,骨子裡當然不會有什麼樂趣。
但我要紹介的就並不是文學的樂趣,卻是作者的技藝。在這麼一個短篇中,主角迭土爾辟台不必說,便是他的太太拉·康迪多,馬車夫馬匿修,不是也都十分生動,給了我們一個明確的印象麼?假使不能,那是譯者的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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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會友》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四年十一月《譯文》月刊第一卷第三期,署張祿如譯。一九三八年《山民牧唱》編入《魯迅全集》時,本篇未收。
〔2〕《文學》月刊,一九三三年七月在上海創刊,文學社編輯。自第二捲起,先後由鄭振鐸、傅東華、王統照主編,至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停刊。翻譯專號,指第二卷第三號(一九三四年三月)。
〔3〕《山中笛韻》《山民牧唱》發表時的題名,載《文學》月刊第二卷第三號"翻譯專號",署張祿如譯。
《少年別》譯者附記〔1〕
《少年別》的作者P.巴羅哈,在讀者已經不是一個陌生人,這裡無須再來紹介了。這作品,也是日本笠井鎮夫選譯的《山民牧唱》中的一篇,是用戲劇似的形式來寫的新樣式的小說,作者常常應用的;但也曾在舞台上實演過。因為這一種形式的小說,中國還不多見,所以就譯了出來,算是獻給讀者的一種參考品。
AdiosaLaBohemia是它的原名,要譯得誠實,恐怕應該是《波希米亞者流〔2〕的離別》的。但這已經是重譯了,就是文字,也不知道究竟和原作有怎麼天差地遠,因此索性採用了日譯本的改題,謂之《少年別》,也很像中國的詩題。
地點是西班牙的京城瑪德里(Madrid),事情很簡單,不過寫著先前滿是幻想,後來終於幻滅的文藝青年們的結局;而新的卻又在發生起來,大家在咖啡館裡發著和他們的前輩先生相仿的議論,那麼,將來也就可想而知了。譯者寡聞,先前是只聽說巴黎有這樣的一群文藝家的,待到看過這一篇,才知道西班牙原來也有,而且言動也和巴黎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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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少年別》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二月《譯文》月刊第一卷第六期,署張祿如譯。一九三八年《山民牧唱》編入《魯迅全集》時,本篇未收。
〔2〕波希米亞者流波希米亞,原是日耳曼語對捷克地區的稱呼。這裡的波希米亞者流,指流浪者、放浪者。
《促狹鬼萊哥羌台奇》譯者附記〔1〕
北阿·巴羅哈(PioBarojayNessi)以一八七二年十二月生於西班牙之聖舍跋斯丁市,和法國境相近。他是醫生,但也是作家,與伊本涅支(VincentIbanez)齊名。作品已有四十種,大半是小說,且多長篇,稱為傑作者,大抵屬於這一類。他那連續發表的《一個活動家的記錄》,早就印行到第十三編。
這裡的一篇是從日本笠井鎮夫選譯的短篇集《跋司珂牧歌調》里重譯出來的。跋司珂(Vasco)者,是古來就位在西班牙和法蘭西之間的比萊納(Pyrenees)山脈兩側的大家看作"世界之謎"的民族,如作者所說,那性質是"正經,沉默,不願說誑",然而一面也愛說廢話,傲慢,裝闊,討厭,善於空想和做夢;巴羅哈自己就稟有這民族的血液的。
萊哥羌台奇正是後一種性質的代表。看完了這一篇,好像不過是巧妙的滑稽。但一想到在法國治下的荒僻的市鎮裡,這樣的腳色就是名人,這樣的事情就是生活,便可以立刻感到作者的悲涼的心緒。還記得中日戰爭〔2〕(一八九四年)時,我在鄉間也常見遊手好閒的名人,每晚從茶店裡回來,對著女人孩子們大講些什麼劉大將軍(劉永福〔3〕擺"夜壺陣"的怪話,大家都聽得眉飛色舞,真該和跋司珂的人們同聲一嘆。但我們的講演者雖然也許添些枝葉,卻好像並非自己隨口亂談,他不過將茶店裡面販來的新聞,演義了一下,這是還勝於萊哥先生的促狹〔4〕的。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三十夜,譯完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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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連同《促狹鬼萊哥羌台奇》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四月《新小說》月刊第一卷第三期,一九三八年《山民牧唱》編入《魯迅全集》時,本篇未收。
〔2〕中日戰爭指"甲午戰爭"。即一八九四年(甲午)發生的日本帝國主義為奪占朝鮮和侵略中國的戰爭。
〔3〕劉永福(1837-1917)廣西上思人,清末將領。甲午之戰時據守台灣,抗擊日本。清末署名藜床舊主所撰《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一書中,有《用夜壺陣艦燼灰飛》圖目。
〔4〕促狹刻薄,愛捉弄人。
《表》〔1〕
《表》〔1〕
譯者的話〔2〕
《表》的作者班台萊耶夫(L.Panteleev),我不知道他的事跡。所看見的記載,也不過說他原是流浪兒,後來受了教育,成為出色的作者,且是世界聞名的作者了。他的作品,德國譯出的有三種:一為"Schkid"〔3〕(俄語"陀斯妥也夫斯基學校"的略語),亦名《流浪兒共和國》,是和畢理克(G.Bjelych)〔4〕合撰的,有五百餘頁之多,一為《凱普那烏黎的復仇》,我沒有見過;一就是這一篇中篇童話,《表》。
現在所據的即是愛因斯坦(MariaEinstein)女士的德譯本,一九三○年在柏林出版的。卷末原有兩頁編輯者的後記,但因為不過是對德國孩子們說的話,在到了年紀的中國讀者,是統統知道了的,而這譯本的讀者,恐怕倒是到了年紀的人居多,所以就不再譯在後面了。
當翻譯的時候,給了我極大的幫助的,是日本槙本楠郎〔5〕的日譯本:《金時計》。前年十二月,由東京樂浪書院印行。在那本書上,並沒有說明他所據的是否原文;但看藤森成吉〔6〕的話(見《文學評論》〔7〕創刊號),則似乎也就是德譯本的重譯。
這對於我是更加有利的:可以免得自己多費心機,又可以免得常翻字典。但兩本也間有不同之處,這裡是全照了德譯本的。
《金時計》上有一篇譯者的序言,雖然說的是針對著日本,但也很可以供中國讀者參考的。譯它在這裡:
"人說,點心和兒童書之多,有如日本的國度,世界上怕未必再有了。然而,多的是嚇人的壞點心和小本子,至於富有滋養,給人益處的,卻實在少得很。所以一般的人,一說起好點心,就想到西洋的點心,一說起好書,就想到外國的童話了。
"然而,日本現在所讀的外國的童話,幾乎都是舊作品,如將褪的虹霓,如穿舊的衣服,大抵既沒有新的美,也沒有新的樂趣的了。為什麼呢?因為大抵是長大了的阿哥阿姊的兒童時代所看過的書,甚至於還是連父母也還沒有生下來,七八十年前所作的,非常之舊的作品。
"雖是舊作品,看了就沒有益,沒有味,那當然也不能說的。但是,實實在在的留心讀起來,舊的作品中,就只有古時候的'有益',古時候的'有味'。這隻要把先前的童謠和現在的童謠比較一下看,也就明白了。總之,舊的作品中,雖有古時候的感覺、感情、情緒和生活,而像現代的新的孩子那樣,以新的眼睛和新的耳朵,來觀察動物,植物和人類的世界者,卻是沒有的。
"所以我想,為了新的孩子們,是一定要給他新作品,使他向著變化不停的新世界,不斷的發榮滋長的。
"由這意思,這一本書想必為許多人所喜歡。因為這樣的內容簇新,非常有趣,而且很有名聲的作品,是還沒有紹介一本到日本來的。然而,這原是外國的作品,所以縱使怎樣出色,也總只顯著外國的特色。我希望讀者像遊歷異國一樣,一面鑑賞著這特色,一面懷著涵養廣博的智識,和高尚的情操的心情,來讀這一本書。我想,你們的見聞就會更廣,更深,精神也因此磨鍊出來了。"
還有一篇秋田雨雀的跋,不關什麼緊要,不譯它了。
譯成中文時,自然也想到中國。十來年前,葉紹鈞先生的《稻草人》〔6〕是給中國的童話開了一條自己創作的路的。不料此後不但並無蛻變,而且也沒有人追蹤,倒是拚命的在向後轉。看現在新印出來的兒童書,依然是司馬溫公敲水缸〔9〕,依然是岳武穆王脊樑上刺字〔10〕;甚而至於"仙人下棋"〔11〕,"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12〕;還有《龍文鞭影》〔13〕里的故事的白話譯。這些故事的出世的時候,豈但兒童們的父母還沒有出世呢,連高祖父母也沒有出世,那麼,那"有益"和"有味"之處,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開譯以前,自己確曾抱了不小的野心。第一,是要將這樣的嶄新的童話,紹介一點進中國來,以供孩子們的父母,師長,以及教育家,童話作家來參考;第二,想不用什麼難字,給十歲上下的孩子們也可以看。但是,一開譯,可就立刻碰到了釘子了,孩子的話,我知道得太少,不夠達出原文的意思來,因此仍然譯得不三不四。現在只剩了半個野心了,然而也不知道究竟怎麼樣。
還有,雖然不過是童話,譯下去卻常有很難下筆的地方。
例如譯作"不夠格的",原文是defekt,是"不完全","有缺點"的意思。日譯本將它略去了。現在倘若譯作"不良",語氣未免太重,所以只得這麼的充一下,然而仍然覺得欠切帖。又這裡譯作"堂表兄弟"的是Olle,譯作"頭兒"的是Gannove,〔14〕查了幾種字典,都找不到這兩個字。沒法想就只好頭一個據西班牙語,第二個照日譯本,暫時這麼的敷衍著,深望讀者指教,給我還有改正的大運氣。
插畫二十二小幅,是從德譯本複製下來的。作者孚克(BrunoFuk)〔15〕,並不是怎樣知名的畫家,但在二三年前,卻常常看見他為新的作品作畫的,大約還是一個青年罷。
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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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表》童話,班台萊耶夫作於一九二八年,魯迅譯於一九三五年一月一日至十二日;同年七月由上海生活書店出版單行本。
班台萊耶夫(C.QNFYIUIIJ),蘇聯兒童文學作家。原為流浪兒,一九二一年進入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命名的流浪兒學校,一九二五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小說《什基德共和國》(與別雷赫合著)、《表》、《文件》、《我們的瑪莎》,以及高爾基、馬爾夏克等的回憶錄。
〔2〕本篇連同《表》的譯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五年三月《譯文》月刊第二卷第一期。
〔3〕"Schkid"什基德(I]Pp),俄語"I]TUNc]TUNTX^YTIJX]TbTUBWH
pFTJTXHPY
ImRn"的簡稱,意思是"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命名的流浪兒學校"。
〔4〕畢理克(M.c.KIURn,1907-1929)通譯別雷赫,蘇聯電影導演及作家。他與班台萊耶夫合著的中篇小說《什基德共和國》(即《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命名的流浪兒學校》),描寫流浪兒在蘇維埃政權下成長的故事。
〔5〕槙本楠郎(1898-1956)本名楠男,日本兒童文學作家。
歷任日本童話作家協會常任理事,著有《新兒童文學理論》、童謠集《赤旗》、童話《小貓的裁判》等。
〔6〕藤森成吉(1892-1978)日本作家。東京大學德文系畢業,著有小說《青年時的煩惱》、《在研究室》、《悲哀的愛情》等。
〔7〕《文學評論》日本文藝雜誌,月刊,一九三四年三月創刊,一九三六年八月停刊,共出三十期。
〔8〕葉紹鈞字聖陶,江蘇吳縣人,作家,文學研究會成員。著有長篇小說《倪煥之》等。《稻草人》,童話集,作於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二年間,上海開明書店出版。
〔9〕司馬溫公敲水缸司馬溫公,即北宋司馬光(1019-1086),宋代大臣、史學家,死後追封溫國公。敲水缸事載《宋史·司馬光列傳》:"光生七歲,凜然如成人,......群兒戲於庭,一兒登瓮,足跌沒水中,眾皆棄去,光持石擊瓮破之,水迸,兒得活。其後京、洛間畫以為圖。"
〔10〕岳武穆王脊樑上刺字岳武穆王,即岳飛(1103-1142),南宋抗金大將,死後諡武穆。《宋史·岳飛列傳》載:"(秦)檜遣使捕飛父子證張憲事(按指'誣告張憲謀還飛兵'),使者至,飛笑曰:
'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鑄鞠之,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民間盛傳的"岳母刺字"故事,見於《說岳全傳》第二十二回。
〔11〕"仙人下棋"見《述異記》(相傳為南朝梁任昉著)上卷:"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
童子以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不覺飢。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盡爛。既歸,無復時人。"
〔12〕"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語見明初葉盛《水東日記》卷十:"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13〕《龍文鞭影》舊時的兒童讀物,明代蕭良友編著,原題《蒙養故事》,後經楊臣諍增訂,改題今名。全書用四言韻語寫成,每句一故事,兩句自成一聯,按通行的詩韻次序排列。
〔14〕據作者一九三五年九月八日寫的《給〈譯文〉編者訂正的信》(現編入《集外集拾遺補編》),這個被譯為"頭兒"的字,源出猶太語,應譯為"偷兒"或"賊骨頭"。
〔15〕孚克即勃魯諾·孚克,德國插畫家。
《俄羅斯的童話》〔1〕
《俄羅斯的童話》〔1〕
小引〔2〕
這是我從去年秋天起,陸續譯出,用了"鄧當世"的筆名,向《譯文》〔3〕投稿的。
第一回有這樣的幾句《後記》:
"高爾基這人和作品,在中國已為大家所知道,不必多說了。
"這《俄羅斯的童話》,共有十六篇,每篇獨立;雖說'童話',其實是從各方面描寫俄羅斯國民性的種種相,並非寫給孩子們看的。發表年代未詳,恐怕還是十月革命前之作;今從日本高橋晚成譯本重譯,原在改造社〔4〕版《高爾基全集》第十四本中。"
第二回,對於第三篇,又有這樣的《後記》兩段:
"《俄羅斯的童話》裡面,這回的是最長的一篇,主人公們之中,這位詩人也是較好的一個,因為他終於不肯靠裝活死人吃飯,仍到葬儀館為真死人出力去了,雖然大半也許為了他的孩子們竟和幫閒'批評家'一樣,個個是紅頭毛。我看作者對於他,是有點寬恕的,--而他真也值得寬恕。
"現在的有些學者說:文言白話是有歷史的。這並不錯,我們能在書本子上看到;但方言土語也有歷史--
只不過沒有人寫下來。帝王卿相有家譜,的確證明著他有祖宗;然而窮人以至奴隸沒有家譜,卻不能成為他並無祖宗的證據。筆只拿在或一類人的手裡,寫出來的東西總不免於蹊蹺,先前的文人哲士,在記載上就高雅得古怪。高爾基出身下等,弄到會看書,會寫字,會作文,而且作得好,遇見的上等人又不少,又並不站在上等人的高台上看,於是許多西洋鏡就被拆穿了。如果上等詩人自己寫起來,是決不會這模樣的。我們看看這,算是一種參考罷。"
從此到第九篇,一直沒有寫《後記》。
然而第九篇以後,也一直不見登出來了。記得有時也又寫有《後記》,但並未留稿,自己也不再記得說了些什麼。寫信去問譯文社,那回答總是含含胡胡,莫名其妙。不過我的譯稿卻有底子,所以本文是完全的。
我很不滿於自己這回的重譯,只因別無譯本,所以姑且在空地里稱雄。倘有人從原文譯起來,一定會好得遠遠,那時我就欣然消滅。
這並非客氣話,是真心希望著的。
一九三五年八月八日之夜,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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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俄羅斯的童話》高爾基著,發表於一九一二年,一九一八年出版單行本。魯迅於一九三四年九月至一九三五年四月間譯出。前九篇曾陸續發表於《譯文》月刊第一卷第二至第四期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三四年十月至十二月及一九三五年四月)。後七篇則因"得檢查老爺批雲意識欠正確",未能繼續刊登。後來與已發表過的九篇同印入單行本,於一九三五年八月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列為《文化生活叢刊》之一。
高爾基(M.MTHE]PZ,1868-1936),原名彼什科夫(A.M.QIO^]TJ),蘇聯無產階級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福瑪·高爾捷耶夫》、《母親》和自傳體三部曲《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等。
〔2〕本篇最初印入《俄羅斯的童話》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3〕《譯文》翻譯和介紹外國文學的月刊,由魯迅、茅盾發起,上海生活書店發行,一九三四年九月創刊,至一九三五年九月一度停刊。一九三六年三月復刊,改由上海雜誌公司發行,一九三七年六月停刊。它的最初三期由魯迅主編,自第四期起由黃源編輯。
〔4〕改造社日本的一家出版社,發行綜合性月刊《改造》雜誌,一九一九年創刊,一九五五年出至第三十六卷第二期停刊。
《壞孩子和別的奇聞》〔1〕
《壞孩子和別的奇聞》〔1〕
前記〔2〕
司基塔列慈(Skitalez)〔3〕的《契訶夫記念》里,記著他的談話--
"必須要多寫!你起始唱的是夜鶯歌,如果寫了一本書,就停止住,豈非成了烏鴉叫!就依我自己說:如果我寫了頭幾篇短篇小說就擱筆,人家決不把我當做作家!契紅德!一本小笑話集!人家以為我的才學全在這裡面。嚴肅的作家必說我是另一路人,因為我只會笑。如今的時代怎麼可以笑呢?"(耿濟之譯,《譯文》二卷五期。)
這是一九○四年一月間的事,到七月初,他死了。他在臨死這一年,自說的不滿於自己的作品,指為"小笑話"的時代,是一八八○年,他二十歲的時候起,直至一八八七年的七年間。在這之間,他不但用"契紅德"(AntoshaChekhonte)〔4〕的筆名,還用種種另外的筆名,在各種刊物上,發表了四百多篇的短篇小說,小品,速寫,雜文,法院通信之類。一八八六年,才在彼得堡的大報《新時代》〔5〕上投稿;有些批評家和傳記家以為這時候,契訶夫才開始認真的創作,作品漸有特色,增多人生的要素,觀察也愈加深邃起來。這和契訶夫自述的話,是相合的。
這裡的八個短篇,出於德文譯本,卻正是全屬於"契紅德"時代之作,大約譯者的本意,是並不在嚴肅的紹介契訶夫的作品,卻在輔助瑪修丁(V.N.Massiutin)〔6〕的木刻插畫的。瑪修丁原是木刻的名家,十月革命後,還在本國為勃洛克(A.Block)〔7〕刻《十二個》的插畫,後來大約終於跑到德國去了,這一本書是他在外國的謀生之術。我的翻譯,也以紹介木刻的意思為多,並不著重於小說。
這些短篇,雖作者自以為"小笑話",但和中國普通之所謂"趣聞",卻又截然兩樣的。它不是簡單的只招人笑。一讀自然往往會笑,不過笑後總還剩下些什麼,--就是問題。生瘤的化裝,蹩腳的跳舞,那模樣不免使人笑,而笑時也知道:
這可笑是因為他有病。這病能醫不能醫。這八篇裡面,我以為沒有一篇是可以一笑就了的。但作者自己卻將這些指為"小笑話",我想,這也許是因為他謙虛,或者後來更加深廣,更加嚴肅了。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四日,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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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壞孩子和別的奇聞》契訶夫早期的短篇小說集,收《波斯勳章》等八篇。魯迅據德譯本《波斯勳章及別的奇聞》於一九三四年、一九三五年間翻譯,最初在《譯文》月刊第一卷第四期、第六期及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九三五年二月及四月)發表七篇;但《波斯勳章》當時未能刊出,一年後始載於《大公報》副刊《文藝》。單行本於一九三六年由上海聯華書局印行,列為《文藝連叢》之一(封面題《壞孩子和別的小說八篇》)。
契訶夫(A.Q.jInTJ,1860-1904),俄國作家,曾做過醫生。
一八八○年開始發表作品,作有大量短篇小說及劇本《海鷗》、《萬尼亞舅舅》、《櫻桃園》等。
〔2〕本篇最初連同《波斯勳章》的譯文,發表於一九三六年四月八日上海《大公報》副刊《文藝》第一二四期。後印入《壞孩子和別的奇聞》單行本。
〔3〕司基塔列慈(C.M.d]PYNUIh,1868-1941)俄國作家。
他早期的短篇小說主要為描寫一九○五年革命前的俄國農村生活。十月革命時流亡國外,一九三○年回國。著有長篇小說《切爾諾夫家族》及有關托爾斯泰和契訶夫等作家的回憶錄等。
〔4〕"契紅德"即安托沙·契紅德(EFYTANjInTFYI),契訶夫的早期筆名之一。
〔5〕《新時代》俄國刊物,一八六八年創刊。沙皇統治時期為自由派所掌握,一九一七年二月革命後為資產階級的臨時政府利用,成為反革命的宣傳工具。十月革命時被彼得堡蘇維埃軍事革命委員會封閉。
〔6〕瑪修丁(B.LNXVYPF)蘇聯銅版畫和木刻畫家,後離蘇去德國。
〔7〕勃洛克(A.A.aUT],1880-1921)俄國詩人。《十二個》,反映十月革命的長詩,有胡學中譯本,為《未名叢刊》之一,一九二六年八月北京北新書局出版,魯迅為它作的《後記》現收入《集外集拾遺》。
譯者後記〔1〕
契訶夫的這一群小說,是去年冬天,為了《譯文》開手翻譯的,次序並不照原譯本的先後。是年十二月,在第一卷第四期上,登載了三篇,是《假病人》,《簿記課副手日記抄》和《那是她》,題了一個總名;謂之《奇聞三則》,還附上幾句後記道--
以常理而論,一個作家被別國譯出了全集或選集,那麼,在那一國里,他的作品的注意者,閱覽者和研究者該多起來,這作者也更為大家所知道,所了解的。但在中國卻不然,一到翻譯集子之後,集子還沒有出齊,也總不會出齊,而作者可早被壓殺了。易卜生,莫泊桑〔2〕,辛克萊〔3〕,無不如此,契訶夫也如此。
不過姓名大約還沒有被忘卻。他在本國,也還沒有被忘卻的,一九二九年做過他死後二十五周年的紀念,現在又在出他的選集。但在這裡我不想多說什麼了。
《奇聞三篇》是從AlexanderEliasberg〔4〕的德譯本《DerPersischeOrdenundandereGrotesken》(Welt-Verlag,Berlin,1922)〔5〕里選出來的。這書共八篇,都是他前期的手筆,雖沒有後來諸作品的陰沉,卻也並無什麼代表那時的名作,看過美國人做的《文學概論》之類的學者或批評家或大學生,我想是一定不准它稱為"短篇小說"的,我在這裡也小心一點,根據了"Groteske"這一個字,將它翻作了"奇聞"。
譯者後記第一篇紹介的是一窮一富,一厚道一狡猾的貴族;第二篇是已經爬到極頂和日夜在想爬上去的雇員;第三篇是圓滑的行伍出身的老紳士和愛聽艷聞的小姐。字數雖少,腳色卻都活畫出來了。但作者雖是醫師,他給簿記課副手代寫的日記是當不得正經的,假如有誰看了這一篇,真用升汞去治胃加答兒〔6〕,那我包管他當天就送命。這種通告,固然很近於"杞憂",但我卻也見過有人將舊小說里狐鬼所說的藥方,抄進了正經的醫書裡面去--人有時是頗有些希奇古怪的。
這回的翻譯的主意,與其說為了文章,倒不如說是因為插畫;德譯本的出版,好像也是為了插畫的。這位插畫家瑪修丁(V.N.Massiutin),是將木刻最早給中國讀者賞鑒的人,《未名叢刊》中《十二個》的插圖,就是他的作品,離現在大約已有十多年了。
今年二月,在第六期上又登了兩篇:《暴躁人》和《壞孩子》。那後記是--
契訶夫的這一類的小說,我已經紹介過三篇。這種輕鬆的小品,恐怕中國是早有譯本的,但我卻為了別一個目的:原本的插畫,大概當然是作品的裝飾,而我的翻譯,則不過當作插畫的說明。
就作品而論,《暴躁人》是一八八七年作;據批評家說,這時已是作者的經歷更加豐富,觀察更加廣博,但思想也日見陰鬱,傾於悲觀的時候了。誠然,《暴躁人》除寫這暴躁人的其實並不敢暴躁外,也分明的表現了那時的閨秀們之鄙陋,結婚之不易和無聊;然而一八八三年作的大家當作滑稽小品看的《壞孩子》,悲觀氣息卻還要沉重,因為看那結末的敘述,已經是在說:報復之樂,勝於戀愛了。
接著我又寄去了三篇:《波斯勳章》,《難解的性格》和《陰謀》,算是全部完畢。但待到在《譯文》第二卷第二期上發表出來時,《波斯勳章》不見了,後記上也刪去了關於這一篇作品的話,並改"三篇"為"二篇"--
木刻插畫本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共八篇,這裡再譯二篇。
《陰謀》也許寫的是夏列斯妥夫的性格和當時醫界的腐敗的情形。但其中也顯示著利用人種的不同於"同行嫉妒"。例如,看起姓氏來,夏列斯妥夫是斯拉夫種人,所以他排斥"摩西教派〔7〕的可敬的同事們"--猶太人,也排斥醫師普萊息台勒(GustavPrechtel)和望·勃隆(VonBronn)以及藥劑師格倫美爾(Grummer),這三個都是德國人姓氏,大約也是猶太人或者日耳曼種人。這種關係,在作者本國的讀者是一目了然的,到中國來就須加些注釋,有點纏夾了。但參照起中村白葉〔8〕氏日本譯本的《契訶夫全集》,這裡卻缺少了兩處關於猶太人的並不是好話。一,是缺了"摩西教派的同事們聚作一團,在嚷叫"之後的一行:"'嘩拉嘩拉,嘩拉嘩拉,嘩拉嘩拉......'";二,是"摩西教派的可敬的同事又聚作一團"下面一句"在嚷叫",乃是"開始那照例的--'嘩拉嘩拉,嘩拉嘩拉'了......"但不知道原文原有兩種的呢,還是德文譯者所刪改?我想,日文譯本是決不至於無端增加一點的。
平心而論,這八篇大半不能說是契訶夫的較好的作品,恐怕並非瑪修丁為小說而作木刻,倒是翻譯者Alex-anderEliasberg為木刻而譯小說的罷。但那木刻,卻又並不十分依從小說的敘述,例如《難解的性格》中的女人,照小說,是扇上該有須頭〔9〕,鼻樑上應該架著眼鏡,手上也該有手鐲的,而插畫裡都沒有。大致一看,動手就做,不必和本書一一相符,這是西洋的插畫家很普通的脾氣。雖說"神似"比"形似"更高一著,但我總以為並非插畫的正軌,中國的畫家是用不著學他的--倘能"形神俱似",不是比單單的"形似"又更高一著麼?
但"這八篇"的"八"字沒有改,而三次的登載,小說卻只有七篇,不過大家是不會覺察的,除了編輯者和翻譯者。
誰知道今年的刊物上,新添的一行"中宣會圖書雜誌審委會〔10〕審查證......字第......號",就是"防民之口"的標記呢,但我們似的譯作者的譯作,卻就在這機關里被刪除,被禁止,被沒收了,而且不許聲明,像銜了麻核桃的赴法場一樣。這《波斯勳章》,也就是所謂"中宣......審委會"暗殺帳上的一筆。
《波斯勳章》不過描寫帝俄時代的官僚的無聊的一幕,在那時的作者的本國尚且可以發表,為什麼在現在的中國倒被禁止了?--我們無從推測。只好也算作一則"奇聞"。但自從有了書報檢查以來,直至六月間的因為"《新生》事件"〔11〕而煙消火滅為止,它在出版界上,卻真有"所過殘破"之感,較有斤兩的譯作,能保存它的完膚的是很少的。
自然,在地土,經濟,村落,堤防,無不殘破的現在,文藝當然也不能獨保其完整。何況是出於我的譯作,上有御用詩官的施威,下有幫閒文人的助虐,那遭殃更當然在意料之中了。然而一面有殘毀者,一面也有保全,補救,推進者,世界這才不至於荒廢。我是願意屬於後一類,也分明屬於後一類的。現在仍取八篇,編為一本,使這小集復歸於完全,事雖瑣細,卻不但在今年的文壇上為他們留一種亞細亞式的"奇聞",也作了我們的一個小小的記念。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五之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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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印入《壞孩子和別的奇聞》單行本,未在報刊上發表過。
〔2〕莫泊桑(G.deMaupassant,1850-1893)法國作家。
著有短篇小說三百多篇及長篇小說《一生》、《俊友》等。
〔3〕辛克萊(U.Sinclair,1878-1968)美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屠場》、《石炭王》等,以及文藝論文《拜金藝術》等。
〔4〕AlexanderEliasberg伊里亞斯堡,本書的德譯者。
〔5〕德語:《波斯勳章及別的奇聞》(世界出版社,柏林,一九二二年)。
〔6〕升汞一種殺菌的外用藥,有劇毒。胃加答兒,日語:胃炎。
〔7〕摩西教派摩西是猶太民族的領袖,相傳猶太教的教義、法典多出於摩西,所以猶太教亦稱摩西教派。
〔8〕中村白葉(1890-1974)原名中村長三郎,日本的俄國文學研究者及翻譯者。譯有《契訶夫全集》等,並曾與米川正夫合譯《托爾斯泰全集》的一部分。
〔9〕須頭即須(鬚)兒,流蘇,繐子。小說中說的是"綴有須頭的扇子"。
〔10〕中宣會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全稱"國民黨中央宣傳委員會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一九三四年五月在上海設立,次年五月被裁撤。關於它的活動,可參看《且介亭雜文二集·後記》。
〔11〕"《新生》事件"一九三五年五月四日,上海《新生》周刊第二卷第十五期發表易水(艾寒松)的《閒話皇帝》,泛論古今中外的君主制度,涉及日本天皇,當時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即以"侮辱天皇,妨害邦交"為由提出抗議。國民黨政府屈從壓力,並趁機壓制進步輿論,即查封該刊並判處主編杜重遠徒刑一年二個月。國民黨中央宣傳委員會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也因"失責"被撤銷。
《死魂靈》〔1〕
《死魂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