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牛膝散


  檀若來清秋宮裡的第四天,懷恩過來跟月華說話解悶,對於泠妃仍舊能安然逃過此劫一事義憤填膺。思兔sto55.com並且告訴月華,太后昨日去椒房殿裡將泠妃好生訓斥了一通。

  檀若親手奉茶,懷恩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娘娘這裡又添了新人了?」

  

  月華也不隱瞞:「玉書那丫頭大大咧咧的,就添了個心細一點的丫頭,年歲大點穩當,也粗略懂些醫術。」

  檀若衝著懷恩福福身子:「見過蘭婕妤。」

  懷恩自懷裡摸出兩個銀錁子,遞給檀若:「見面禮,皇后這裡我常來常往,以後免不得要經常勞煩你。」

  檀若低著頭,謝過賞賜,愣怔了片刻,方才轉身回到月華身後,面色有些古怪。

  懷恩渾不在意,立即又嘰嘰喳喳地說起泠妃來,眉飛色舞:「聽說她這些時日飯食也吃不下去,氣怒的時候,摔了不少的盤盞,然後昨日裡,皇上吩咐,尋宮外的能工巧匠專門給她打造了一套鐵飯碗,將她氣得簡直暴跳如雷,掀了桌子。」

  懷恩描述得繪聲繪色,月華也忍不住笑笑:「換做是誰也要氣慘了。」

  「可不就是,看她以後還能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不可一世。」懷恩滿臉不屑。

  檀若在月華身後輕輕地拽月華的衣袖,衝著月華悄生使了一個眼色。

  月華立即會意:「你先坐著,我內膳房裡做了兩樣點心,我去看看好了沒有,你倒是有口福呢。」

  懷恩忙站起身來:「哪能勞動娘娘大駕,懷恩去跑腿兒就好。」

  月華摁住她:「這是我新學的手藝,你未必知道火候呢。」

  懷恩笑得眉眼彎彎:「果真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懷恩恭敬不如從命。」

  月華出了暖閣,檀若跟隨在她的身後。

  走到內膳房裡,屏退了旁邊閒人,月華問:「你暗中拽我,可是有什麼話說?」

  檀若立即神色一凜,鄭重其事地對月華道:「皇后娘娘,這位蘭婕妤怕是心懷不軌,您以後儘量要遠離她。」

  月華對於檀若這兩日不時冒出的驚人之語已經見怪不怪,但是說懷恩居心叵測,卻是出乎意料。

  「為什麼?」

  檀若並不太懂宮裡這些彎彎繞繞,說話直來直去:「因為,蘭婕妤身上有牛膝散的味道。」

  「牛膝散?什麼意思?」月華有些驚詫。

  「牛膝散出自《太平聖惠方》,以牛膝、當歸、桂心,川普消等藥材合成,可醫治下焦淤血,胞衣不出等。」

  月華瞬間變了臉色,醒悟到檀若話里的含義:「你的意思是說,可以引起流產是嗎?」

  檀若篤定地點頭:「奴婢唯恐她再趁檀若不備,或者支開我,偷偷下毒,對娘娘不利,所以只能冒犯娘娘,趕緊提醒一聲。」

  月華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懷恩身上怎麼會有這種藥的氣味?你確定?」

  檀若再次點點頭:「檀若出生在醫學世家,自幼時起就可以聞香辨藥。這牛膝散原本氣味不大,但是好像是混合了黃酒,再藉由體溫蒸騰揮發而出,縱然是蘭婕妤身上有脂粉氣味掩蓋,檀若離得近了,一樣可以分辨得出來。」

  月華一時間愣怔住了,如今宮裡只有自己有孕,懷恩碰觸這藥做什麼?她來自己這裡說話,為何還要貼身帶著?難怪檀若疑心。

  而且,她不相信,懷恩會對自己有這樣歹毒的心思。

  「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月華自言自語:「懷恩與我一向情同姐妹,她的性子淡泊,向來不願爭強好勝,怎麼會對我下毒手?我記得她的月事不准,每次來都痛得死去活來的,這牛膝散是不是也治此疾?」

  檀若聽聞月華解釋,也有些不太確定了:「牛膝草的功效倒是的確可以通經活血,但是按照方子製成牛膝散,治療月事可就牽強附會了。」

  月華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這便是了,我不相信她會有什麼叵測的心思,不若就親自問問她,看她如何解釋再做定奪。」

  言罷讓檀若自小廚房籠屜里端了點心,一同返回暖閣里,依舊若無其事地同懷恩說話。

  從日常吃食聊到胎兒,從胎兒聊到身子的反應,話題逐漸隱秘起來。

  月華趁機佯作無意間提及懷恩月事:「我記得你每次來癸水的時候都難受,如今調養得如何了?」

  懷恩面上一紅:「太醫跟前也覺得難以啟齒,左右就是按照原來的方子吃著藥,也不見什麼效果。這都是以前我冷寒的天氣里做事落下的病根。」

  月華抬臉看一眼檀若:「你看看我這記性,檀若是懂醫術的,尤其是咱們婦道人家的毛病。不若就讓檀若給你診診脈,開個方子。你有哪裡不適就儘管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也好對症。」

  懷恩慌忙推拒:「不用不用,早已經習慣了,無所謂的。」

  月華「噗嗤」一笑:「看你說的,這生病還能習慣?快些聽話,別讓我擔心。」

  懷恩無奈,伸出一截白玉一樣的藕臂,檀若上前,伸指輕觸,問及日常症狀,懷恩輕描淡寫地道:「哪有皇后娘娘說得那般嚴重,只不過就是宮寒,每次癸水來的時候,都要疼上多半日。」

  檀若也點點頭:「脈象上來說,倒是無礙的,並無什麼瘀滯。」

  懷恩收起胳膊:「就說嘛,大驚小怪了。」

  檀若提著鼻子輕嗅:「蘭婕妤可是在喝牛膝散調理?」

  懷恩明顯一愣,有些許驚慌:「沒有啊?」

  檀若一針見血道:「那婕妤的身上為何會有這樣大的牛膝散的味道?貌似還有黃酒味,與您的身子可不對症。而且,這牛膝散可是用來墮胎化淤的,久服會傷身,這是哪個太醫開的糊塗方子?」

  懷恩的手緊緊地攥著袖口,有輕微顫抖,指尖都開始泛白,一臉慌亂,啞口無言。

  月華見懷恩神色不對,心裡也是「咯噔」一聲,嚴肅地問道:「懷恩,怎麼回事?」

  懷恩看了檀若一眼,欲言又止。

  月華對檀若揮揮手:「檀若,你下去吧。」

  檀若猶豫了片刻,然後退下去。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懷恩一咬牙,沉聲道:「那個丫頭說的不錯,娘娘,懷恩身上的確有牛膝散。」

  她應答得這樣痛快,毫不遮掩避諱,倒是令月華有些出乎意料。

  「什麼?你用它做什麼?」

  懷恩站起身來,不說話,卻抬起手來,開始慢慢地解腰帶。

  月華莫名其妙,緊盯著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衣服一層層解開,露出最裡面緋色的肚兜來。懷恩撩開肚兜,白皙如雪的小腹上沾了一小塊四方膏藥,正在肚臍的位置。

  懷恩抬手就將那藥膏揭了下來,露出渾圓精緻的肚臍:「娘娘自己看吧。」

  月華定睛一看,在懷恩的肚臍里,竟然藏著一粒黑色的小藥丸,在她如瓷緊繃的小腹上,特別顯眼。

  「這,這是什麼意思?」

  懷恩慢條斯理地將衣服又一層層穿好,系好腰帶,然後「噗通」跪在了月華跟前。

  「懷恩有罪,懇請娘娘降罪。」

  月華愈加莫名其妙:「你實話實說就是,這用藥又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能有什麼罪過可言?」

  懷恩默然不語,只是跪在地上連連叩首,「梆梆」有聲,將白皙的額頭磕得一塊青紫。

  月華著急地催促道:「快些起來,有什麼話你說就是。」

  懷恩緊咬著下唇,早已經濕了眼眶,聽月華這樣一說,眼淚忍不住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懷恩犯了欺君之罪,罪責難逃,不敢平身。」

  「究竟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啊!」

  懷恩咬咬下唇:「懷恩肚臍里藏的,的確就是牛膝散,但是並無加害娘娘之意。」

  「為什麼?!」

  「因為,懷恩不想為皇上延續子嗣,所以用了這個蠢笨的方法。我看了典籍記載,說是女子癸水來潮前十四五日,用牛膝散混合黃酒封在肚臍位置,可以預防有孕。」

  懷恩所說的話每一個字都令月華感到震驚:「我想知道原因。你是知道的,能夠育有龍子是宮裡每一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這可是後半生的依靠。你這樣做,總是要有一個可以令人心悅誠服的理由。」

  懷恩還未開口,就已經先哽咽住了,泫然欲泣。

  她一咬牙:「既然娘娘一再追問,懷恩便如實說了吧。因為,懷恩另外有心上人。」

  「是誰?」月華這次愈加驚駭,慌張地看了一眼殿門:「你如何這樣大膽,這可是死罪!」

  懷恩淡然一笑,整張臉都籠罩在極柔和極聖潔的光暈里,這是月華從來沒有在懷恩的臉上看見過的。

  所以,懷恩還未開口,月華就已經先行信了。因為,她可以確定,懷恩定然是不愛陌孤寒的。她在陌孤寒面前,大多數時候都是低垂著頭,即便是笑起來都有些牽強,更遑論是這般如醉如痴的神采?

  「其實與其說是心上人,倒是還不如說是神。因為懷恩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過一直奉若神明一般,放在心裡念念不忘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