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眼微笑右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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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寧時修做好早飯,等了半天也沒見許冬言下樓。他看了一眼時間,不耐煩地上樓去敲了敲她的房門,半天沒聽到有人應聲。
他輕輕將門推開一半,人沒進去,也沒朝裡面看:「我說你起不起?再不起今天就別搭我的車了。」
許冬言在床上哼唧了一聲:「我有點難受,你幫我請個假吧。」
寧時修這才朝房間裡看了一眼:許冬言用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唯一露出的臉蛋紅得有些異常。他推門進去,走到床邊,探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溫度,的確在發燒。
「你看上去也不孱弱,怎麼三天兩頭生病?」
許冬言抽了抽嘴角,實在沒力氣跟他鬥嘴:「你先幫我請個假。」
「我又不是你家長,自己請。」
「你就跟他說一聲就行了。」
許冬言口中的「他」自然是陸江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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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時修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時間:「我還是先給自己請個假吧。」
請完假,寧時修二話沒說就把她從床上拖起來送去了醫院。
這一次,許冬言足足燒了兩天半。家裡沒有別人,寧時修只能自己照顧她的一日三餐。以前許冬言還不知道,寧時修居然菜做得這麼好,速度快,還色香味俱全。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里,電視裡播放著什麼節目她根本沒心思去看。廚房的磨砂玻璃門後隱隱晃動的人影讓她意識到,生活依舊在繼續,她只是失去了一個本就不屬於她的人而已。除了那個人,或許還有許多人是被她需要也需要她的。
可是在寧時修的眼中,她算什麼呢?妹妹、朋友,還是單戀陸江庭的可憐蟲?
熗鍋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打斷,她走到廚房門前,端著手臂看著灶台前的寧時修:「看不出來啊,手藝不錯。」
寧時修頭也沒回,手裡的鍋鏟隨意扒拉著鍋里的菜:「小時候我爸經常不在家,我不自己做飯,難道餓著嗎?」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你還可以請個阿姨嘛。」
寧時修頓了頓說:「我不喜歡陌生人在我家走來走去。」
原本是一句無意的話,許冬言卻突然愣了一下。
寧時修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頭瞥了她一眼說:「放心吧,雖然我不情願,但自打我爸再婚那一刻起,你就是這家裡的人了。」
許冬言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聽到他的話的一剎那,內心卻無比柔軟。多年來,她和母親相依為命,自然受過不少冷眼,也比別人更懂得什麼叫作世態炎涼。這導致她像一隻刺蝟一樣活了二十幾年,把所有的軟弱都包裹在了那副帶著刺的外殼之下。當然這二十幾年裡不乏有人真的對她掏心掏肺,但是她因為害怕失望和傷害,所以展現給人的多數只有冷漠和不近人情。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會再被輕易打動了,可是剛才那是怎麼了?或許是因為生病的人總會比較脆弱,也或者是因為寧時修剛提到他從小沒有母親的事情,讓她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觸。
寧時修瞥見她不屑的表情,早有預料似的,寬容地笑了笑:「好在你是這兩天生病,再過兩天就不知道該讓誰照顧你了。」
「什麼意思?」
「我過幾天要出差。」
「又走?」
「嗯。」
「走多久?」
「不知道,一兩個月吧。」
「這回去哪兒?」
「內蒙古。」
「那可冷了,零下二三十度吧?」
「你去過?」
「沒有……」
晚上,一個許久不聯繫的學妹打電話給許冬言,向她打聽卓華的招新情況。她這才想起來,又到了學弟學妹們找工作的時候了。
她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但學妹既然找到她,她也只好先答應幫她問問。每個部門每年進不進新人或者進幾個新人,都是根據部門當年的工作量而定的,別的部門的情況許冬言不清楚,但可以幫著問問本部門的情況。
掛斷了學妹的電話,許冬言打給小陶。提起招新小陶很鬱悶,「據說老闆前不久剛跟陸總打過招呼,要往咱們部門裡塞個人。我們本來就是人最多的部門,還要塞什麼也不會的新人,工作壓力不減,年終獎卻要縮水了……」
聽著小陶抱怨完,許冬言猜到本部門再招新的可能性不大了,只能問問其他部門的人了。
她翻著手機通訊錄,突然一個名字跳入眼帘:關銘。
關銘是隔壁部門的項目組組長,也是許冬言大學裡的師兄。但上學那會兒兩人其實並不認識,工作後偶爾聊起來才知道原來兩人是師兄妹的關係。這幾年關銘對她也算照顧,在公司里,除了陸江庭和小陶之外,他是許冬言最熟悉的人了。
怎麼一開始沒想起他?
第二天一早,許冬言找到關銘,把學妹的情況大致跟他說了一下。
關銘想了想說:「難!」
「為什麼?」
「我們部門跟你們部門一樣,都是跟土建相關的。咱這領域出差特別多,有的地方環境還比較艱苦,有女生很不方便,所以我們老大不喜歡招女生。」
「覺得不合適就直說唄!你們部門好幾個女生,你還說你們老大不喜歡招女生?」
「我說師妹啊,我們部門的女孩子都是其他部門調來的,這樣的人有經驗、有人脈,也算是有可取之處。怕就怕那種剛出校門的小女孩,業務能力差、經驗幾乎為零,人脈就更不用說了,出了門還得別人照顧她……」
許冬言明白他的意思。從關銘那兒離開前,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那……你看我行嗎?」
「你?」關銘笑了,「專業對口,能力過硬,應該沒什麼問題。可是你怎麼想到來我們這兒?陸總多受老闆重視啊,你跟著他不是更有發展前途嗎?」
「是啊,所以還沒想好。」
「那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果你真想來,我倒是可以向我們頭兒推薦。」
關銘是多明白的人,當然知道她為什麼要換部門,但他就是不說穿。他也知道,許冬言十有八九還會再來找他。
第二天是周末,寧時修出差前最後一個周末。早上的陽光很明媚,從客廳寬敞明亮的落地窗投射進來,看得人心情也好起來。
許冬言站在陽台上伸了伸懶腰。懶腰伸到一半,她聽到寧時修下樓的聲音。回頭一看,他已經穿戴整齊,看樣子是打算出門了。
「這麼早?」
「嗯,還有點工作沒處理完。」
「周末還惦記著工作,你們老闆請到你真是賺翻了。」
寧時修邊換鞋邊說:「天氣這麼好,你也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去哪兒呢?許冬言正要搭話,卻聽到家裡的防盜門被打開又合上,回頭一看,寧時修已經出門了。
許冬言站在窗前向外看了一會兒,小區裡帶孩子的老人都在前面不遠的中央景觀處聊著天。
真是適合出門的好天氣。許冬言約小陶去爬山,小陶看著天兒好,一口答應下來。
城郊的紫殷山是距離市區最近的一座山,又不收門票,一直都是城裡人爬山的首選。這天又是周末,滿山頭都是人。兩人爬到一半,小陶提議另闢蹊徑,換條偏僻的小路避開人群。
許冬言有點擔心,問她:「你熟不熟啊?」
「走過很多次了,放心吧!」
許冬言抬頭看了一眼煞風景的人群,最終決定跟著小陶走。
這一條路沒有台階,但看得出走過的人很多,如果不是前天下了點小雪,一點都不比主路難走。只是因為雪還沒有完全化乾淨,蓋在已經被路人踩得結結實實的土坡上,踩上去有點滑。
小陶完全不在意,兩步並作一步,體力好得驚人。一下午時間,兩人從山的一頭翻到另一頭,下到半山腰時,許冬言已經雙腿發軟了。小陶提議,在太陽落山前將隔壁的小山頭也順帶著爬了。許冬言聽了,一個不留神踩偏了台階,身子一歪單膝著地,就這樣華麗麗地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許冬言清清楚楚地聽到嘎嘣一聲,心裡暗叫不好,一定是自己的骨頭斷了。
小陶嚇壞了,趕緊上來扶她。她疼得直抽氣,站都站不起來。
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暗,冬夜的山上有一種死亡般詭異的寂靜。一陣冷風吹過,小陶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剛才還渾身的勁兒,這會兒一下子都泄沒了。
她站在彎曲窄小的山路上望了一會兒,沒什麼人經過,看來是指望不上路人了。
她回到許冬言身旁:「我看還是叫個人來把你背下去。叫誰比較合適呢,陸總?」
「別!」許冬言一激動,差點對自己的「殘腿」造成二次傷害。
小陶為難了。正在這時,許冬言的手機突然響了,看到來電顯示上跳躍的名字,這回輪到小陶口吃了:「說……說……說曹操,曹操就到,能幫忙的人找上門來了!」
一個小時後,寧時修在紫殷山上一條鬼都找不到的小路旁找到了她們。看到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的許冬言,他原本一肚子的火氣消了一半,但還是沒忍住,咬牙切齒地諷刺了她兩句:「這麼清淨的地方,你們是怎麼找到的?」
許冬言抽了抽嘴角,什麼也沒說。夜色中,她看不清寧時修的神色,但她能想像得到他的臉色有多難看。如果不是礙於小陶在一旁,她真擔心他會上來給她個痛快,然後順手棄屍荒野。
寧時修上來要攙許冬言,手還沒碰到她,她就連連叫疼。看到寧時修氣更不順了,許冬言連忙解釋說:「我腿好像斷了。」
「你怎麼確定腿斷了?」
「我摔倒的時候聽到了嘎嘣一聲。」
「嘎嘣一聲?」
「嗯,肯定是骨頭斷了。」
寧時修沉默了幾秒,還是過來把她拉了起來。起初許冬言還叫疼,站起來後她才發現,只要不活動腳踝,似乎也沒那麼疼了。
「腳踝能動嗎?」寧時修問。
許冬言試了試:「能動是能動,但一動就特別疼。」
「應該不是骨頭斷了。」
「那嘎嘣一聲是哪兒來的?」
寧時修拿出手機,借著光亮照了照許冬言摔跤的地方,看到一根拇指粗細的干樹枝被折斷了。三個人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小陶狠狠地瞪了許冬言一眼,許冬言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寧時修似乎無奈笑笑了笑,轉過身背對著她:「上來吧。」
「啊?要……要……要不我試試自己走。」
「下山的路不好走,你又剛扭過腳,上來吧。」
許冬言動了動腳腕,一動還是很疼。她看著寧時修寬大的背影,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寧時修配合地彎下腰來,一聲不吭地背起她。
這時單薄的月牙已被厚厚的陰雲全部遮擋住,天突然變得陰沉起來。寧時修走得很慢,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的路。許冬言也很識相地保持著安靜,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一開始還嘰嘰喳喳的小陶,到後來也集中注意力低頭看著路。
走過稍有光亮的地方時,許冬言看到寧時修的額角滲出了細細的汗珠。這可是臘月,她心裡陡然生出了一點點負罪感來。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寧時修腳下動作停了停,並沒有回應她。
光線漸漸亮了起來,許冬言已經能看得到山腳下的公路,寧時修的車就停在那路邊。
寧時修把許冬言放在后座上,凍得夠嗆的小陶連忙跟著上了車。
寧時修問小陶:「你住哪兒?」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小陶說話,小陶咧嘴一笑:「要……要……要不,還是先送冬言去醫院吧?」
這麼簡短的一句話,小陶說得結結巴巴,寧時修不由得有些納悶:難道她們公司都一個毛病?
許冬言試著動了動腳腕,比剛才好多了:「我既然沒骨折,還用去醫院嗎?」
寧時修想了想問:「還疼嗎?」
「有一點,比剛才好多了。」
「你有紅花油嗎?」
「家裡有。」
「那好。」寧時修扭頭看著小陶,「還是先送你吧。」
小陶只得乖乖地報了個地址,趁寧時修不注意時,朝著後排的許冬言狠狠地瞪了一眼。
很快就到了小陶家。送走小陶,寧時修才問許冬言:「怎麼會在山上待到這麼晚?」
「吃了午飯才出的門。」
「剛下過雪爬山不安全,偏僻的小路更不安全,你不知道?」
「你說天氣不錯,讓我出來走走的。」
「我沒讓你沒事找事。」
這人變得可真快!鑑於他近日來一而再,再而三地照顧她,她也就沒再跟他爭辯。
不一會兒,車子就回到了他們住的小區。寧時修的停車位距離他們家的那棟樓還有點距離,他停穩車,打開后座車門:「現在能自己蹦躂回去嗎?」
其實早在路上的時候許冬言就發現腳腕的痛感一點一點地減輕了,她絕對能一個人蹦躂回去,但是,她不想——如果傷得太輕,也對不起他大老遠地跑這麼一趟啊。
於是她誇張地皺了皺眉頭:「比……比……比剛才更疼了。」
寧時修在車門前站了一會兒,他微微挑眉,似乎在懷疑什麼,但末了,也只能認命地轉過身去,再次讓她爬上他的背。
這條路不算短,因為花圃在施工,特別不好走。可寧時修背著許冬言卻仿佛不怎麼費力,步子一直邁得很穩當。
走過那條施工的小路,小區的照明燈多了起來。廣場旁的小路邊種著許多梅花,正是開得艷的時候。
許冬言晃了晃腿:「往那邊走點。」
寧時修不明所以,按她的意思往路邊靠了靠。她伸手就要去折梅花,寧時修立刻明白她的意圖,直接走開。
「哎!哎……」
「再不老實就把你扔在這兒。」
「嘁……」
走到樓宇之間時,夜風更大了,呼呼地吹在她臉上,有些乾裂的疼痛。她借著燈光低頭看了一眼,無意間看到寧時修凍得通紅的耳朵。這是這天晚上許冬言第二次良心發現,鬼使神差地,她收回勾著他脖子的手,覆上了他的耳朵。
寧時修腳下的步子明顯慢了一拍,許冬言不言語,寧時修也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眼看著就到他們住的那棟樓了,寧時修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許冬言低頭看他:「怎麼不走了?」
待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不遠處的人影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從他身上跳下來。匆匆整了整起皺的衣服,她一瘸一拐地蹦到那人面前:「你……你……你怎麼來了?」
陸江庭從她的身後收回目光,將手上的文件袋遞給她:「今天我和小王在公司里加班,他說你明天要用這份資料,我正好順路,就送過來了。手機怎麼打不通?」
「哦。」許冬言連忙去口袋裡摸手機,拿出來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
「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了,手機一凍就沒電了。」
陸江庭點點頭,低頭看她的腳。她走過來時,他就注意到她似乎受傷了。
「腳怎麼了?」他問。
「沒事,崴了一下。」
「嚴重嗎?」
「已經可以走路了,沒什麼大事。」
「那就好。」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只聽到呼呼的風聲。
陸江庭說:「快上去吧。」
許冬言站著不動,寧時修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許冬言:「聽到沒有,快上去吧。」
許冬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他又轉向陸江庭:「時間太晚了,就不請你上去了。」
陸江庭笑了笑:「找個合適的時間,我們聊聊吧。」
寧時修對這個提議並不感興趣:「再說吧。」說著,他拉起許冬言就往單元門走去。
許冬言被他拉得一個趔趄,匆忙間回頭對陸江庭擺了擺手。陸江庭朝著許冬言點了點頭,目送著別彆扭扭的兩個人消失在單元門後。
離開了陸江庭的視線範圍,許冬言抱怨道:「你急什麼急啊!」
寧時修陰著臉瞥了一眼她的腳,幽幽地說:「你不是能走能跳嗎,難道還等我背你?」
許冬言有點心虛:「現……現……現在是比之前好一點了,但是走路還是很費勁,你……你……你就算不背我,好歹也扶我一下。」
寧時修的臉色依舊不好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不情不願地伸出一隻胳膊。許冬言咧嘴一笑,不客氣地抓起他的胳膊,將全身的重量都倚了上去。
回到家,寧時修扶著許冬言坐在沙發上:「紅花油在哪兒?」
「我床頭的抽屜里。」
寧時修上樓去拿,拉開抽屜,一眼就看到一個相框。他記得之前是用來裝許冬言和陸江庭的照片的,可是現在裡面卻是空的,照片已不知去向。寧時修不由得愣了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找到沒有?」見他好久不下來,許冬言在樓下催促道。
寧時修拿開那個相框,隨便翻了翻,就在抽屜的角落裡看到了一瓶紅花油。
把紅花油遞給許冬言,他坐在她對面點了支煙,看著她笨手笨腳地替自己擦油。他緩緩地吐著煙圈,問道:「你到底會不會?」
「我不會。」許冬言手上動作不停,挑眉看他,「那你幫我擦啊?」
寧時修哼笑一聲,知道她在跟自己開玩笑,也就懶得應付她,更懶得收拾她。
「你剛才生氣了?」許冬言看他心情似乎好了一點才敢問。
寧時修長舒一口氣:「我還沒那么小氣。」
「那你對陸江庭的態度為什麼那麼差?」
「跟你沒關係。」
「你倆到底有什麼前仇舊怨?」
寧時修看著她露在外面的小腳丫,在日光燈下,那皮膚白淨得幾乎可以看到下面細細的血管。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說因為一個女人,你信嗎?」
許冬言微微一愣,一臉不爽:「你也喜歡王璐?」
寧時修先是一愣,繼而笑了:「這世界上的好女人多了,我可沒那閒工夫去挖牆腳。我說,你塗好了沒?」
「還沒。」
寧時修抬手看了眼時間,把煙掐滅:「不行,我困了,明天還得出差。」
他說著起身走過去,二話不說就將許冬言橫抱起來:「免得你一會兒再麻煩我,上了樓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一剎那的天旋地轉後,許冬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縮在了寧時修堅實溫暖的懷抱中。她靜了幾秒,突然又不敢太安靜,因為她聽到了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離她這麼近的他是不是也能聽得到呢?
休息了一天,許冬言的腳好多了,雖然腳踝還有些腫脹,但是已經可以走路了。周一的早上,她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關銘發了一條簡訊:「我想好了,你幫我問問吧。」
過了好一會兒,關銘竟然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許冬言怕被同事聽到,只好到走廊外面接聽。
「我周末跟劉總出差的時候就提過這事了,他想見見你。」
許冬言有點緊張:「什麼時候?」
「現在。」
「這麼快?」
「那必須的!哥效率高吧?」
許冬言猶豫了一下說:「好吧,我現在過去。」
路過陸江庭的辦公室時,發現裡面沒有人,許冬言心裡略微鬆快了一點,回到位置上整理了一些可能會用到的文件。怕關銘那等太久,她趕緊出了門,沒想到卻在走廊里和陸江庭撞了個滿懷。
陸江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東西卻掉了一地。許冬言連忙低頭去撿,陸江庭也跟著蹲下身來。
許冬言有點著急:「我……我……我自己來就行。」
陸江庭隨手撿起一個文件夾,透過半透明的文件夾封皮,瞥見裡面是一份簡歷一樣的東西。他眼眸微沉,卻什麼也沒說,像沒看到似的遞給了許冬言。
許冬言收好文件站起身,陸江庭也跟著站起來,問她:「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
許冬言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解釋了,但也不想騙他,只好說:「有……有……有點事。」
陸江庭沉默了片刻,沒再追問:「腳好了嗎?」
「好……好……好多了。」
他點點頭:「哦,你去忙吧。」
許冬言卻突然不急著走了。兩人靜靜地對立著,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
這時候有同事經過他們身邊,跟陸江庭打了招呼,兩人這才如夢初醒。
許冬言說:「那我走了。」
陸江庭點點頭:「去吧。」
關銘所在的部門在辦公樓的西區,許冬言穿過長長的走廊,快到劉總辦公室時,看到關銘在前面不遠處等著她。
「腳怎麼了?」
「沒事,一點小傷。」
「那就好。」敲門前,關銘小聲對她說,「放心吧,沒什麼問題。」
許冬言點點頭,聽到裡面人應聲後,推門進去。
關銘的上司叫劉科,許冬言在公司的專業交流會上見過他幾次。這人話不多,看上去很隨和,據說還是陸江庭的老同學。
劉科似乎也很欣賞許冬言,翻著她這一年多來寫的報導說:「你算那批新人中成長很快的,你的稿子我也看過。聽說你很能吃苦,陸江庭的眼光不錯。」
許冬言安靜地聽著。劉科話鋒一轉:「上次的展會我沒參加,聽說當時出了點岔子?具體是什麼情況?」
果然是壞事傳千里。許冬言神色黯了黯:「主要是視頻出了點問題。當時我在日本開會,也沒提前檢查,是我的失誤。」
劉科瞭然地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我就是隨口一問,純屬好奇而已,你不用這麼緊張。失誤總是在所難免,以後注意就好。」
劉科一定聽說了她和陸江庭的事情,卻非要有此一問,又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許冬言心裡清楚,這大約是一種提醒,或者說,是一種警告。
許冬言點頭:「我會注意的。」
劉科笑了,將她的簡歷擱在面前的辦公桌上:「既然打定主意了,就早點和陸總打招呼吧。」
許冬言腳傷未愈,處於半生活不能自理的狀態,好在溫琴已經結束旅行回家了,寧志恆聽說老婆回家了,也提前結束了出差。
家裡許久沒有這麼人丁興旺了,但寧時修不在,許冬言還是覺得這家裡少了點什麼。但有些人卻以為,正因為寧時修不在,一些事情才可以秘密進行。
吃飯時,溫琴突然神神秘秘地將一張照片遞給了寧志恆。寧志恆拿起照片一看,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
溫琴說:「這是我們團友家的姑娘,今年博士要畢業,很優秀的,你看介紹給時修怎麼樣?」
許冬言正在扒拉碗裡的飯,聽溫琴這麼一說,差點嗆到自己。
溫琴嫌惡地看了她一眼:「慢點吃!今天煮的飯多,沒人跟你搶!」
許冬言撇撇嘴,伸著脖子看寧志恆手裡的照片。寧志恆見狀遞給她:「幫你哥把把關。」
許冬言接過來一看,只能說後媽永遠變不成親媽:「你確定寧時修看到這照片不會翻臉?」
溫琴眼神躲閃:「結婚過日子也不能光看長相。」
「那看什麼,學歷啊?找老婆,又不是公司招人。」
寧志恆也贊同:「就是,冬言說得有道理。最重要的還是時修得喜歡。」
溫琴的積極性被打擊到了,對寧志恆說:「好像你知道時修喜歡什麼類型似的!」
寧志恆凝眉想了想:「我記得他說梁詠琪蠻漂亮的。」
許冬言抽抽嘴角,梁詠琪是漂亮,可寧時修又不是鄭伊健。
寧志恆又說:「其實我早就看好了一個,就是還沒來得及跟時修說。我老戰友家的姑娘,叫聞靜——你聽這名字,時修喜歡文靜的。」
溫琴不滿:「早看好了你不說,害我瞎張羅!」
「之前咱倆不都在出差嗎?」
「出差也可以打電話啊……」
溫琴和寧志恆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個沒完,誰也沒注意到許冬言已經一瘸一拐地上了樓。
回到房間,她想了一會兒,發了一條簡訊給寧時修:「在幹什麼?」
「剛到賓館。」
「有沒有狂打噴嚏?」
「怎麼,你想我?」
許冬言對著簡訊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勾起:「你被人算計了!」
「誰?誰敢?」
「先說怎麼謝我?」
「不會就是你吧?」
「不是我,我是通風報信的人。」
這條簡訊發出去後手機安靜了下來。許冬言打開微信刷了一會兒朋友圈,寧時修還是沒有回覆。她把手機丟到一旁,正打算去洗澡,手機又振了振。
寧時修說:「了解,繼續監視,實時匯報。」
許冬言笑了:「你微信號多少?」
「電話號碼。」
許冬言添加了他的微信號,在微信里直接留語音給他:「我去洗澡了。」
寧時修的房門沒關,他點播放的時候,他的助理山子正好拿著施工圖紙進來,恰巧就聽到一個清冷的女聲慵懶地說了句「我去洗澡了」。山子眉開眼笑:「有情況啊頭兒!」
寧時修哼笑一聲,拿過山子手裡的圖紙低頭翻看:「能有什麼情況?」
「別裝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山子捏著嗓子模仿許冬言,「我去洗澡嘍……」
寧時修拿著手裡的圖紙敲了敲山子的腦袋:「別沒事找事啊!」
山子一臉委屈:「頭兒你不夠意思,有情況了也不向兄弟們匯報。」
寧時修微微抬了抬眉毛:「趕快滾去睡吧,明天一早就得爬起來。」
山子這才竊笑著走了。
寧時修躺在床上,點開許冬言的留言又聽了一遍。
第二天,許冬言一直在琢磨著要怎麼跟陸江庭開口提換部門的事情。正巧午飯時,她發現陸江庭遲遲沒有去吃飯。她猶豫了一下,走進他的辦公室。
見是她,陸江庭問:「有事?」
「嗯。」
陸江庭似乎很忙,看了一眼時間又問許冬言:「很著急?」
許冬言發現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哦,也不急,看你時間。」
陸江庭抬頭看了她幾秒,抬手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來說。
許冬言坐過去,在對上陸江庭視線的那一刻,她決定放棄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說辭,直截了當道:「我……我……我想換個環境工作。」
陸江庭緩緩靠向椅背,似乎早有準備:「是因為視頻的事情嗎?」
「一……部分原因是。」
陸江庭沒有問她另一部分原因是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說:「冬言,工作就是工作,我不希望你被工作以外的東西困擾到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我明白。」
「已經想好了?」
「嗯。」
陸江庭嘆了口氣:「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這幾天就去人事那邊辦手續吧,手裡的活兒你交接一下。劉科對你印象很好,你好好干吧!」
原來他早已洞悉一切,只不過一直在等她,等她下定決心,或者等她突然反悔。
許冬言站起身來,想了想還是決定做一個較為正式的道別,因為一旦出了這個門,她和他的關係只會越來越遠。
「這些年……還有視頻的事情,謝謝你。」
陸江庭笑了笑:「怎麼搞得這麼沉重?好歹你也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這種關係都不會變。更何況你就是換個部門而已,說得像以後不見面了似的。再退一步講,你還是時修的妹妹,我們也算親戚。」
許冬言笑了笑。
「那快去吃飯吧。」陸江庭說。
「你不去嗎?」
「我還有個報告要寫。」陸江庭說著,已經將注意力又移到了電腦上。
許冬言站了片刻,默默地轉身出了門。
很快,許冬言要換崗的事情就在部門裡傳了開來。小陶知道她要調到西區時是一臉不樂意:「啥時候的事兒?不夠意思啊許冬言,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
許冬言一臉無奈:「真不是我保密做得好,是這事定得太快,還來不及找你說。」
小陶瞪了她一眼:「諒你也不敢瞞著我!不過換個地方也好,省得你看得到吃不著干著急。」
「大姐,你這是要在我臨走前給我一刀嗎?」
小陶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童言無忌嘛!」
手續辦理得比冬言想像的還要順利,不到一周的時間她就被通知去新的部門報導了。
劉科帶著她和同事們一一認識。這個部門裡的女同胞真不算多,除了兩個正在外出差的,一個是負責資料室的劉姐,一個是負責庫房的張姐。說是「姐」,其實都是阿姨級別的人物。
許冬言以為女人少的地方是非自然就少,可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了。
這天午飯過後,許冬言去資料室複印材料。劉姐不在,她像往常一樣自己動手,剛印了兩張,複印機就卡紙了。她蹲在機器後面清理廢紙時,聽到有人從外面進來了。
來人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存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八卦。許冬言原本也不在意,可沒想到話題拐了幾個彎,竟然拐到了自己身上。
「我們部門不是不招女的嗎,怎麼又招來這麼一個?」說話的是張姐。
「誰知道呢!前段時間聽說她和領導搞辦公室戀情耽誤了公司的大事,公司要把她掃地出門,但有人力保她,所以又留下來了。」
「誰力保啊?」
「還能是誰?跟她搞曖昧那領導唄。」
「你說陸啊?」
「可不是。雖然她留下來了,但那事影響也不好,為了掩人耳目,陸只能把她放得遠一點。據說她來之前咱們頭兒就跟陸通過好幾次電話,正好我們這裡缺個能打雜的姑娘,就把她招過來了。」
「不過我覺得年輕人談談戀愛也沒什麼吧,就算耽誤了工作也是人之常情吧?」
「什麼叫『年輕人談談戀愛』?陸江庭都快結婚了,對象又不是她!雖說這是人家私事,別人管不著,但他陸江庭好歹一個領導,形象總得顧及一下吧……」
卡在複印機里的紙終於取了出來,許冬言利索地蓋好蓋子繼續複印。兩位大姐全然沒想到這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還是自己剛才話題的主角,不免有些尷尬。
張姐擠出笑容和她打著招呼:「小許你在啊……」
許冬言沒事人一樣掃了她一眼:「嗯,剛才卡紙了,我清理了一下。」
張姐嘿嘿笑著:「這破機器,早該報廢了。」
可是另外一個人卻連這表面上的客氣都省了,斜著眼睛瞥了她一眼。這人就是負責這裡的劉姐。
許冬言剛來報導時就發現劉姐對她態度不善,起初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可後來跟小陶無意間提起,小陶爆了料:原來劉姐是劉蔥頭的姑媽。
許冬言問小陶:「你怎麼知道?」
「我們公司的單身女性,除了你還有誰不知道啊?」
「為什麼這麼說?」
「她那寶貝蛋侄子三十好幾了還沒交過女朋友,可把她給急壞了,於是她借著工作的便利到處幫她那侄子牽線。我聽說好多女生都被迫跟劉蔥頭加過微信好友,有的甚至還見過面。」
許冬言納悶:「那她怎麼沒找過我?」
說到這裡小陶笑了:「據說——據說啊,她覺得你結巴,配不上她侄子。」
許冬言也笑了起來。
小陶繼續說:「後來估計是他們姑侄倆『各個擊破』的計劃全面落敗,劉蔥頭才孤注一擲地在小廣場整了那麼一出。原本以為這是極大的恩賜,沒想到你還不領情,他可不就惱羞成怒了?」
說到這裡,兩人又笑了起來,許冬言問:「怎麼聽著都不像真事?」
小陶說:「千真萬確!」
笑歸笑,可靜下來的時候,許冬言卻覺得背脊發冷:真是人言可畏啊!
晚上睡覺前,許冬言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寧時修發了張照片:背景是一片廣袤無垠、皚皚的雪,主角是寧時修本人,準確地說是他的眼睛。他垂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長而濃密的睫毛上結了一層晶瑩的冰霜。
許冬言留言:「拍照的是個姑娘吧?」
過了一會兒,寧時修回覆:「為什麼這麼說?」
「直覺。」
寧時修重新點開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般情況下他的微信很少更新,更不會把自己的照片發到朋友圈裡去。今天在外面勘查施工情況時,無意間發現工頭十幾歲的女兒正在偷拍他。他也沒生氣,只是跟小姑娘要了那張照片。晚飯時無聊打開微信,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張照片發了出來。
「所謂直覺,往往都是女人無理取鬧的藉口。」寧時修回復。
許冬言不服:「你就說我猜得對不對吧?」
這時候寧時修剛好有事,就沒再回復。
見寧時修不回復,許冬言就先去洗了個澡,可等她洗完澡回來再打開微信,發現他依舊沒回復。她不禁有點鬱悶:結束對話也要說個結束語吧?這人到底懂不懂禮貌!
第二天上班時,許冬言在公司里遇到了小陶,兩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小陶突然說:「你聽說了嗎?陸總要結婚了。」
許冬言微微一怔,看來有情人終於還是要修成正果了……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陶見狀,有點後悔自己多嘴,但是這事許冬言早晚要知道,既然如此,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強。小陶半開玩笑地安慰她:「這不到領證那一刻,什麼都說不準,再說結了還有離的呢。放心,咱還有機會!」
許冬言瞪了她一眼:「你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進了辦公樓,兩人就一個東一個西分道揚鑣了。等電梯的時候她發現劉姐在她前面不遠處正背對著她站著,但冬天人人都捂得嚴實,她也不太確定那是不是劉姐。
回到辦公室換掉厚重的大衣,許冬言去資料室列印下午開會時要用的材料。
她進去時,劉姐正和其他部門的女孩子聊天。見到許冬言,那女孩子立刻噤了聲,劉姐一臉不屑:「老話兒都說寧拆十座橋,不拆一樁婚,可現在這人啊,思想都有問題,放著單身的好小伙子不要,偏喜歡挖別人牆腳。我是不知道,這當『小三』就那麼有意思嗎?」
許冬言手上的活兒沒停,等材料都列印好,還要膠裝,這個活只能劉姐做。她把列印好的材料交給劉姐,劉姐卻來了一句:「我現在沒空。」
「您手上不是沒活兒嗎?」
「沒活兒也沒工夫干你這種人的活兒!」
許冬言也不生氣,原來今早走在她和小陶前面的人真的是劉姐,小陶的一句玩笑話卻讓某些真正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上了心。
「那我就先把資料留在這裡,下午來拿。」
劉姐還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下午也不見得能搞得好。」
許冬言聞言笑了:「您還真別覺得這活兒是給我乾的,大家乾的都是公司的活兒。」
許冬言說著抬手看了一眼時間:「上午9:20,膠裝一本冊子一分鐘不到,五本也就五分鐘。但您不是忙嘛,我也得體諒您,就給您留出三個小時的時間,下午一上班我來拿。如果我實在沒本事勞您動動手,那這東西是誰的,我就只好讓誰親自來拿了。」
許冬言這也算先禮後兵,言下之意就是你完成你分內的工作啥事都沒有,如果不行,我也只好去領導那裡給你扎針了。
劉姐一愣:「我說你個『小三』還有理了!」
許冬言這回是真生氣了,她整理著手上的幾本冊子,幽幽地說:「『小三』也得有資本,您這樣的也只有背地裡罵人的份兒了。」
劉姐被氣得夠嗆,嚷嚷著要和許冬言拼命。
不知是誰請來了劉科,劉科在後面聽了一會兒就有點看不下去了,上來丟下一句:「我們公司不養閒人,能幹就干,不能幹走人!」說罷就轉身離開了資料室。
劉姐聽到這句話,生生地把哭聲咽了回去。
許冬言也懶得和她再費口舌,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她坐在電腦前開始工作,無意識地端起剛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頓時被燙得起了泡。
她不禁失笑,剛才自己看似贏了一場口水戰,可是誰說贏家就不會受傷?劉姐的話句句都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原來對於陸江庭,她連把他藏在心裡的資格都沒有。
下午,許冬言去資料室拿材料,劉姐雖然不再像上午那樣撒潑耍賴,但也刻意磨磨蹭蹭地耽誤了一會兒時間,許冬言趕到會議室時就遲到了一會兒,正巧遇到了晚到的陸江庭。她本想打個招呼就走,陸江庭先打開了話題:「換了新環境怎麼樣?」
想起上午的事情,許冬言無奈地笑了笑:「還行。」
陸江庭點點頭:「時修還好嗎?」
「他出差了。」許冬言猶豫了片刻還是說,「聽……聽……聽說你要結婚了?恭喜啊。」
「謝謝。」陸江庭應了一聲,可看上去並沒有要當新郎那種幸福勁兒。許冬言以為這或許就是男人的通病——婚前恐懼症吧。
走廊里時不時有人經過,不知為什麼許冬言感到有點不安,注意力總會被那些腳步聲吸引去。
陸江庭問:「你很介意嗎?」
「嗯?什……什……什麼?」
陸江庭笑了笑:「沒什麼。有些事情你不用在意,清者自清,他們早晚會明白。」
許冬言這才明白,八卦的傳播速度總是意想不到得快,想必陸江庭已對早上的事情有所耳聞了,所以才刻意找機會來安慰她。可是他說得不對,「清者自清」只是對他,而她並不是純粹清白的。
她尷尬地笑了笑,朝著會議室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我……得進去了。」
陸江庭點點頭,紳士地替她拉開會議室的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因為早上那出鬧劇,許冬言的心情陰鬱了一整天。晚上回家後,瞥見廚房裡那個高大的身影時,她陰霾了一整天的心情終於有了一個裂縫。
寧志恆聽到開門聲探頭出來:「冬言回來了?外面冷吧?」
原來是寧志恆,她還以為寧時修回來了。這爺兒倆的身量差不多,難怪她會看錯。
她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失望,隨口應了一聲:「嗯,還行。怎麼今天您做飯?」
「好久沒下廚了,練練身手,不然技藝該生疏了。」
溫琴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了出來,給老公拆台道:「你這點技藝早已經生疏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幾乎忘了許冬言的存在。
許冬言嘆氣,想不到她在公司被虐,回了家還要被虐。
她上樓換了衣服,再下來時,溫琴正把已經炒好的菜端上桌。許冬言掃了一眼——這麼多菜:「今天什麼日子?」
正說話間,客廳門鎖轉動,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寧時修穿著厚重的黑色羽絨服,拎著一個不大的旅行包,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
寧志恆從廚房裡出來:「呵,難得航班沒延誤。」
寧時修抖了抖肩膀上的雪霜:「嗯,還算順利。」
溫琴問:「下雪了?」
「還好,不大。」
「那趕緊上去收拾一下,下來吃飯。今天你爸爸聽說你回來,親自下的廚。」
寧時修笑著應了一聲,拎著行李箱往樓上走。經過許冬言時,他歪頭看著還在錯愕中的她:「才一個多月不見而已,傻了?」
許冬言回過神來,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行李:「你那邊工作結束了?」
「還沒。」
「那怎麼回來了?」
「好像我回來你挺不高興的。」
許冬言端著手臂轉身:「是啊,又不能獨占二樓衛生間了。」
溫琴大老遠就投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冬言,過來幫忙擺碗筷!」
寧時修笑了笑走上樓去,馬丁靴的聲音噹噹當地敲擊著樓板。
「嘖。」許冬言朝樓梯看了一眼,皺眉說,「這人進門也不換鞋。」
溫琴沒好氣地把碗筷塞到她手裡:「我說你怎麼比我這個更年期的還事兒多!」
不一會兒,寧時修從樓上下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套頭衛衣,同色的棉質長褲,褲腳微長,搭在拖鞋的鞋面上。他習慣性地將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走到許冬言的對面坐了下來。
溫琴在一旁熱情地替他布菜,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陪兩個長輩聊著天。
許冬言時不時地抬眼看他,發現他比上個月走的時候更瘦了一些,頭髮也長了一些,寬寬鬆鬆的衛衣下露出的手腕和脖頸倒顯得更加白皙了。
寧時修接過了溫琴遞過來的湯低頭喝了兩口,一抬頭正對上對面許冬言「直勾勾」的目光,他不動聲色地挑眉看她。
許冬言說:「你怎麼像是從原始部落回來的?」
寧時修說:「說得好像你知道原始部落什麼樣似的。」
溫琴瞪了許冬言一眼,笑著問寧時修:「最近還走嗎?」
「嗯,回來休息幾天就走。」
「那什麼時候再回來?」
「快的話,年前吧。」
溫琴與寧志恆對視了一眼。寧志恆輕咳一聲說:「時修啊,我有個老戰友,你聞伯伯,你還記得嗎?」
寧時修瞥了一眼對面若無其事地吃著飯的許冬言,心說:這就來了!
「沒什麼印象了。」他說。
「你小的時候他經常來咱家,還抱過你。」寧志恆努力幫他回憶著。
「咳。」許冬言一個沒忍住,差點嗆到自己。
寧時修似笑非笑:「那我哪能記得!」
溫琴打著圓場:「那麼多年前的事情,不記得也正常。」
寧志恆認同地點著頭:「對對對!這幾年雖然他很少來咱家了,但是我們的交情可沒斷。他有個女兒,我上次見了,人漂亮,還是個醫生。時修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我和你聞伯伯關係不錯,你和他女兒又條件般配,要不你趁這幾天在家去見見人家?」
寧時修又看了一眼許冬言,這傢伙今天的胃口還真好,一碗飯已經見底了。
「怎麼樣啊,時修?」寧志恆追問道。
「好。」
這回輪到許冬言詫異了。她抬眼看著寧時修,只見他神色自若地吃著飯,心情好像還不錯。
晚上洗完澡,許冬言從衛生間裡出來,正遇到寧時修要上衛生間。兩人在窄小的走廊里狹路相逢,寧時修毫不客氣地打量了她一眼:她穿著粉色珊瑚絨分體居家服,再加上腦袋上那個用毛巾裹出來的髻,整個人顯得圓滾滾的。
許冬言冷冷地問:「看什麼看!」
「胖了。」
許冬言微微一愣。畢竟這言簡意賅的兩個字對許冬言這個年紀的女孩而言,或多或少都能造成一定的傷害。聽寧時修這麼一說,她不得不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來自省一下。
寧時修笑:「看你晚上吃飯時那股狠勁兒,不會是……懷孕了吧?」
許冬言這才反應過來又著了他的道,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別擋著道。」
寧時修也故意不防備,懶懶地被她推了個趔趄。
然而在她的手觸到他的一剎那,隔著薄薄的衛衣,她似乎摸到了他鐵板一樣的胸膛。這觸感讓許冬言有些意外,眼神不由得飄向了面前男人的胸膛。
寧時修順著她的目光低頭。
許冬言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你駕馭不了黑色,相親時千萬要穿得喜慶點。」
寧時修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洞穿一切,讓許冬言不禁有些發慌。
氣氛陡然變得有些曖昧,這時卻聽樓下溫琴扯著嗓子在問:「許冬言,怎麼還不睡覺?」
寧時修仿佛沒聽見,繼續問她:「腳好了?」
「早好了。」
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這樣沉默地站了片刻。氣氛越來越詭異,她突然有些緊張,說道:「我……我……我睡覺了。」說著快速地回到了房間。
回到房間,她一眼就從光可鑑人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再對比剛才的寧時修:黑亮微長的頭髮、漆黑的眼眸,以及將他膚色襯得雪白的黑色家居服,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模樣。
許冬言無奈,連她這個女人都忍不住要羨慕他了。
寧時修看著她倉皇逃走的背影,不禁笑了笑,也轉身回了房間。
其實除了資料室的劉姐,部門裡多數人對許冬言還算不錯,尤其是關銘,一直對她以自己人自居。上次許冬言和劉姐的事情傳出去後,關銘總覺得在這種時候該做點什麼,拉學妹一把。於是,為了許冬言,他特意組織了一個小範圍的部門聚會,這樣大家一熟起來,有些謠言就會不攻自破了。
許冬言才想不到他的良苦用心,她一向不愛湊熱鬧,一開始乾脆就拒絕了,後來在關銘的軟磨硬泡下,她才不得已同意參加。
聚會地點就在公司不遠處的一家老北京涮鍋店。下班時間一到,之前約好的七八個同事開了三輛車,浩浩蕩蕩地過去吃飯。
這天不是周末,店裡人不多。幾個人剛坐定,就看到玻璃門外又一輛車駛進了停車場。有眼尖的同事說:「喲,這車有點眼熟。」
正說著,車門打開,寧時修下了車。許冬言不由得暗自嘀咕了一句:他怎麼來了。就見他繞到車的另一邊,很紳士地替副駕駛位置上的人拉開了車門。
店內的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盯著窗外,一個挺漂亮的姑娘從車上下來,先是朝著替她開車門的寧時修展顏一笑,然後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店。
許冬言見狀頗為不屑:這男人真是有多副面孔,怎麼沒見他對自己這麼紳士過!然而她一回頭,發現身邊的關銘已經迎了上去。
她遠遠地望著關銘和寧時修握手寒暄,就問身邊的人:「他們怎麼認識?」
「誰不認識寧總?他那裡有我們想跟的項目,但目前還在談。」 身邊的人又轉身問另外一名同事:「哎,旁邊那位是寧總的女朋友嗎?」
「不清楚,反正聽說他還沒結婚。冬言,要不要關哥給你牽個線啊?鑽石王老五呢!」
「嗨,人家身邊不是有女朋友了嗎?你不能害冬言啊!」
「這年頭,只有不努力的『小三』,沒有撬不動的牆腳。」
這話一出,眾人都突然意識到可能戳到了許冬言的痛處。說話的人連忙敲自己的嘴:「哎,我瞎說的,咱冬言條件這麼好,選個更好的才是!」
「對對對!」眾人全都附和著。
許冬言倒也不在意,樂呵呵地看著寧時修和那位姑娘被關銘引著由遠及近。關銘先替大家一一介紹著:「這位是寧總,不用我多介紹了吧?這位美女是寧總的朋友聞靜。」
寧時修和眾人打著招呼,目光掠過許冬言,沒有多停留。說不上為什麼,兩人就這麼心照不宣地裝作不認識。
聞靜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看上去很文靜,不太愛說話,對許冬言這個桌上唯一的同性也沒有正眼看過,當然對別人也差不多如此,只跟寧時修時不時地耳語幾句。
剛剛開席沒多久,許冬言就起身往外走。
關銘叫住她:「幹什麼去?」
「打個電話。」 她說著便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衛生間外的走廊相對安靜一些,她拿出手機,拇指划過通訊錄,將聯絡人名單快速地上下滾動了一遍。
最後她還是打給了溫琴:「我見到那個聞靜了。」
溫琴一聽來了精神:「你們怎麼碰上了?那姑娘怎麼樣?」
許冬言想了想,不知怎麼形容:「還可以吧。畢竟寧時修也沒什麼優點,配他應該沒問題。」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說你哥?你要是能找個時修這麼優秀的,你們老許家祖墳都能冒青煙了。」
許冬言覺得好笑:「到底誰才是您親生的?我看是他吧?不給您封個『中國好後媽』的稱號都對不起您這麼護著他。」
「別扯那些沒用的!解決完你哥,就到你了!」
「謝謝啊!我的事就不勞您操心了。」
許冬言掛上電話,一回頭嚇了一跳——寧時修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笑盈盈地看著她。
見她掛上電話,他走上前:「跟誰打電話呢?」
許冬言走到水台前洗手,順便捋了捋頭髮:「你管得越來越寬了。」
寧時修也不再問,倚在水台前點了一支煙:「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寧時修揚了揚下巴,許冬言這才明白他是在問聞靜怎麼樣。「挺好的呀,配你綽綽有餘。」
寧時修笑了,抬眼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這是許冬言最討厭的。她白了他一眼,對著鏡子蹭了蹭眼角的殘妝。
寧時修吸了口煙幽幽地說:「許冬言,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許冬言手上動作一滯,回頭看著他,隔著他吐出的團團煙霧,緩緩靠近他,手指捻起他肩膀上的一根頭髮,神態十分曖昧地說:「你覺得是,那就是唄。」
寧時修先是一愣,然後立刻警覺到這可能又是她耍的什麼花樣,有幾分警惕地看著她。她卻笑盈盈地瞥了一眼他身後。
寧時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聞靜正站在不遠處,那眼神分明就是在問他:這是什麼情況?他輕咳一聲,一隻手搭在許冬言的肩膀上,笑著對聞靜說:「剛才沒跟你介紹,這是我妹妹冬言。」
這倒是讓聞靜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笑著走過來:「原來是時修的妹妹。怎麼,還在別人面前裝不認識?」
許冬言沒說話,而是看向寧時修,笑盈盈地等著他的答案。
寧時修說:「我們兩個不是有業務關係嗎?她怕以後不方便,所以我就配合她。」
許冬言點點頭,心想撒謊真是男人的天賦技能,無論什麼樣的人,只要是男人,這瞎話都是信手拈來。
聞靜似信非信地看向許冬言:「這樣啊……」
寧時修指了指衛生間,問聞靜:「你是……」
「哦,我去趟洗手間。」
聞靜走後,寧時修問許冬言:「故意的吧?」
許冬言撥開他搭在她身上的手:「誰是你妹妹?」
「你不是嗎?」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座位,聞靜沒一會兒也回來了。關銘拉著寧時修開始聊項目的事情,許冬言對這個不感興趣,也插不上嘴。倒是聞靜,對她比剛才初見面時要熱情多了。
這頓飯因為寧時修的臨時加入,整整吃了四個小時。飯局散場後,寧時修去送聞靜,許冬言搭同事的順風車先到了家。
一進門她就被溫琴攔住問東問西。許冬言坐到茶几前,抓了一把瓜子:「這我哪兒知道?一會兒你問當事人吧。」
溫琴怪女兒不管事,好在寧時修很快也回來了。溫琴和寧志恆連忙問他:「怎麼樣啊?」
寧時修換了鞋進門,瞥了一眼正看著電視嗑著瓜子的許冬言,對溫琴笑了笑說:「挺好的。」
溫琴一聽,喜上眉梢地和寧志恆對視了一眼,又問:「那姑娘什麼意見啊?」
寧時修聳聳肩:「這我就不清楚了。」
溫琴連忙囑咐寧志恆:「明天趕緊去打聽一下。」
自打劉玲的事情之後,寧志恆再沒見兒子動過這份心,原本他還很擔心,沒想到自己一出馬就這麼順利。他也高興,睨了溫琴一眼:「這還用你提醒?我比誰都上心!」
許冬言從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嗑完一把瓜子,她拍了拍手,起身上樓。
自上次那出鬧劇後,劉姐就更瞧不上許冬言了。她自己瞧不上許冬言的同時,還不遺餘力地拉攏同盟軍,到處散播許冬言的謠言。許冬言在單位里的人緣原本也不怎麼樣,謠言傳多了,就漸漸地有人當了真。
許冬言並不是那麼在意別人的看法的人,只可惜陸江庭不是別人。有時她無所謂地想,就由著劉姐他們去好了。可是在她的心底里還是有個恐懼的聲音:萬一陸江庭聽到這些會怎麼想?
再無畏的人也有軟肋,這些年,許冬言的軟肋無疑就是陸江庭。
這天下班等電梯的時候,許冬言又遇到了劉姐。當時劉姐正和她的兩個老姐妹兒聊著天,看到許冬言,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許冬言全然當作沒有看見,面無表情地走到一旁專心地等電梯。
有人就怕粉飾的太平。劉姐冷笑一聲:「現在的年輕人啊,心理素質真是好。我要是某些人恐怕早就辭職了,怎麼待得下去啊!」
那次之後,大家都知道許冬言和資料室的劉姐吵得不可開交,但也有人不知道兩人為什麼吵,小聲問身邊人:「什麼意思啊?」
劉姐耳尖:「喲,還有人不知道呢?有些人啊放著自己的本職工作不做,就想著在辦公室里瞎搞,挖人家牆腳,缺德喲……」
聽到劉姐這麼說,有人應和,也有人等著看熱鬧,就是沒有人關心許冬言是什麼感受。偏偏下班高峰期電梯運行特別慢,許冬言在心裡默默地倒數,再過幾秒電梯還不來的話,她可就不確定自己會對那個女人做什麼了。
突然人群中有個男聲警示性地咳了兩聲。等電梯的幾個人包括許冬言在內,都循聲看過去,竟是公司的老闆之一李副總。李副總大概是聽到了劉姐剛才的話,臉色不太好。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叮的一聲,電梯門徐徐打開,幾個人禮貌性地為領導讓出一條道。李副總抬了抬手,對身邊年輕人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一看這架勢就能猜得到,這年輕人來頭不小。
大家都不願和領導搭乘一班電梯,微笑著目送領導先離開。
許冬言盯著寧時修,可他卻像沒看到她一樣,直到電梯門關上,也沒看她一眼。
從辦公樓走出來時,又開始下雪了。劉姐他們遠遠地走在前面,肆意的笑聲散在冷風裡,遠遠地傳進了許冬言的耳中。
許冬言慢悠悠地走著,與前面的人距離越來越遠。出了公司,她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才七點不到。
冷不防地,她被身後經過的一輛自行車剮了一下,兩人都險些摔倒。騎車的是個十來歲的男孩,許冬言氣不順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麼。那男孩子卻連聲「對不起」都沒說,就又騎上車子跑了。
「沒家教!」許冬言暗罵了一句,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可能是下大雪的緣故,今天的公交車來得特別慢,差不多等了半個鐘頭,腳都麻了,公交車才姍姍來遲。站在投幣箱前,許冬言突然發現錢包不見了。她稍一回憶,就已經猜到一定是被剛才那個小男孩給順手摸走了。
司機師傅不耐煩地催促道:「到底走不走啊?」
許冬言有些鬱悶地擺了擺手又下了車,不等她站穩,公交車就像趕著去救火一樣慌慌張張地開走了。
許冬言翻了翻口袋,真是一分錢都不剩。公司距離家有五六公里,看來只能走回去了。
如果去翻皇曆,今天一定是諸事不宜。許冬言剛走出沒多遠,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她晃晃悠悠站穩,人是沒事,可是一抬腳卻發現剛買沒多久的限量款高跟短靴的鞋跟和鞋幫將斷不斷,已然快要分家了。
她內心一陣哀號。咬著牙深吸一口氣,靜了兩秒,腳上使勁一踢,壞掉的鞋跟徹底掉了下來,高跟鞋變成了平底鞋。
她摸出手機,想打給誰求助,然而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這時,她聽到有車子正在附近狂躁地鳴著笛。她這才注意到,前面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Q5,沒有熄火,像是在等人。
許冬言靜靜地站著,並沒有上前。
過了一會兒,車門打開,寧時修從車子上下來,不急不緩地走到她面前。他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垂眼看著她。她也氣兒不順,倔強地抬眼與他對視著。
她以為這傢伙又會說什麼雪上加霜的話,沒想到他只是彎腰撿起那隻鞋跟,說了聲:「走吧。」
此時此刻,他輕輕鬆鬆的兩個字就仿佛一根針戳破了她,讓她滿腔的怨氣,一瞬間泄得無影無蹤。
車子緩緩發動,許冬言冷笑一聲,「看了場鬧劇,心情很好吧?」
寧時修不以為然:「無非是幾個女人在那兒搬弄是非,有什麼好看的!」
預想中的冷嘲熱諷並沒出現,許冬言愣了愣,回頭看他。
像是感受到她詫異的目光,寧時修勾了勾唇角:「我原本以為你不會在意那些人說的話,但剛才看來,也不是那樣。」
原本上班是沒什麼壓力的事情,但自從換了部門後,她時不時地就會被一些流言蜚語影響到情緒,想想也覺得不值。她有點賭氣地說:「也沒什麼,不開心就換個工作唄。」
「你就這點本事嗎,被欺負了就灰溜溜走人?」
許冬言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寧時修繼續說:「無論你走到哪裡,總會遇到那種人,難道不爽就要跳槽嗎?想要被尊重,就得改變自己。什麼時候你變得有地位了,有話語權了,別人自然就不敢隨便得罪你了。到時候你管他的恭順是表面的還是發自內心的,你自己心裡舒服就行。」
許冬言的腦子裡瞬間浮現出公司領導對待寧時修的態度,還有那些人提起他時那種崇拜的表情。畢業於加州伯克利工程學院、國內著名橋樑設計師、發表論文百餘篇、長寧集團總工程師、T大客座教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樣,活得那麼優秀。
許冬言心裡突然有些慚愧。
不一會兒,車子已經進了小區。剛停好車子,寧時修的手機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有點遲疑,但最後還是接了。
此時車裡很安靜,許冬言聽到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她記憶力不差,一聽就知道對方是聞靜。
聞靜問寧時修:「時修,聽說你馬上又要出差了,要不你走之前我們見一面?」
寧時修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有點為難地說:「我這兩天事兒有點多。要不這樣,等我回來請你吃飯,你看行嗎?」
「你這一走得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不是,聞靜……」寧時修有點無奈,「那天我說的話你是不是理解錯了?」
坐在一旁的許冬言低頭擺弄著手機,耳朵卻豎著。寧時修像是意識到她在偷聽,推門下了車。見他這麼警惕,許冬言撇了撇嘴,也跟著下了車。直到進了單元門,寧時修的電話還沒打完。許冬言也不等他,自己先進了電梯。
電梯門剛要關上,突然被人伸手擋住:「我進電梯了,回頭再說。」
說話的是寧時修,他匆匆和電話那邊的人道了別,掛斷了電話。
寧時修不是對那個聞靜很滿意嗎,怎麼今天聽上去好像不是很想見她?許冬言越想越好奇,忍了半天還是問他:「你對那姑娘到底什麼意思?」
寧時修低頭看手機:「大人的事你別管。」
「我才懶得管,我就怕我媽空歡喜一場。」
寧時修抬頭看著她笑:「怎麼平時沒見你這麼孝順?」
許冬言見謊話被拆穿,擺了擺手說:「就當我沒問。」
這天晚上,許冬言失眠了,大約是因為睡前的那幾杯茶,害得她頻頻地往衛生間跑。
最後一次不知是晚上幾點鐘,她迷迷糊糊地從衛生間往臥室走時,發現有淺淺的燈光從寧時修的房間內透射出來。許冬言走過去,門是虛掩著的,她敲了敲門,沒人應聲,推開門才發現寧時修正蜷坐在床邊,垂著頭,頭髮擋住了他的臉。
「喂,大半夜的你幹什麼呢?」許冬言走過去,發現寧時修的臉色白得很不正常。她嚇了一跳:「什麼情況?毒癮犯了?」
寧時修無可奈何,一點應付她的精力都沒有,他捂著胸口咬著牙說:「快回去睡你的覺!」
許冬言低頭看他:「生病了?」說著她抬手去探他的額頭。
寧時修條件反射般地想躲開,但還是被她探到了。
「不發燒啊……」
寧時修有氣無力:「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許冬言這才注意到他一直捂著左胸:「你胸疼啊?」
「是心……」
許冬言一驚:「你有心臟病?不會吧?」
她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鍾,已經兩點多鐘了:「要不去醫院吧?」
寧時修搖搖頭,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情況了。
「那怎麼辦,吃藥?你吃什麼藥?」
寧時修快瘋了:「你讓我安靜地待會兒!」
許冬言愣了愣,乖乖地坐到他身邊,也不說話,就那樣擔憂地看著他。
寧時修緩了緩又說:「我沒事……」
抓著他心臟的那隻大手似乎漸漸鬆開了,但他依舊不敢肆意地呼吸。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去幫我倒杯水。」
許冬言什麼也沒說,一路小跑著下了樓。寧時修看著她匆忙離開的背影,不禁笑了笑。
很快,許冬言端了一杯溫水進來。看著他神色自如地喝了水,她才開口問:「你……你……你到底什麼病?」
寧時修瞥了她一眼:「緊張什麼?又不傳染。」
跟許冬言相處時間長了,寧時修也漸漸摸出了規律:一般情況下,許冬言這張嘴別提多好使,可是一緊張就結巴得特別厲害。她現在這樣,想必是被他剛才的樣子嚇到了。
「誰……誰……誰說我是擔心這個了……」
寧時修把空杯子塞給她:「你……你……你可以回去睡了。」
許冬言仔細看了他一眼,見他似乎真的沒什麼事了,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過河拆橋。」
「讓你回去睡覺怎麼就成了過河拆橋了?」
「被你這麼一折騰,我哪兒還睡得著?」
寧時修斜著眼睛看她,猶豫了片刻說:「算了,我也睡不著。」他靠坐在床頭,隨手拿起一包煙抖出來一根。
許冬言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
床頭上方白色的牆壁在夜色中像是一塊嶄新的幕布。一束束車燈划過,劃破了這塊幕布,也劃破了幕布前兩個人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再沒什麼車子經過,只有涼薄的月光靜靜地灑了進來,淺淺地鋪在房間的地磚上,看上去儘是涼意。
許冬言探身拿走他手指間的煙:「你都生病了還抽!」
寧時修有點疲憊:「不抽菸幹什麼?」
「聊聊天。對了,你今天為什麼要拒絕那個聞靜?」
「為什麼不拒絕?」
「你不是跟我媽說覺得她不錯嗎?」
寧時修輕笑:「我要是說不行,我爸和你媽肯定立刻給我再換個人,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那你跟人家姑娘說清楚了?」
「第一次見面之後就說清楚了。」
許冬言笑:「看來她還不死心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如果這事被家裡人知道,那就是你說的。」
「放心,我才沒那麼無聊。不過你為什麼不願意相親?」
「不為什麼。」
「難道有喜歡的人了?」
許冬言記得,她曾問過寧時修為什麼會和陸江庭關係那麼僵,他當時半開玩笑地說因為一個女人,如今看來,這或許不是一句玩笑。
寧時修懶懶地伸了個懶腰:「煙也不讓抽……我困了,你快回去睡吧。」
許冬言不死心:「你不會真喜歡王璐吧?」
寧時修瞪她:「你腦子沒事吧?」
許冬言來了好奇心:「那你心裡那個她漂亮嗎?」
寧時修應付著:「還可以。」
「性格好嗎?」
「不好。」
「看來男人都好色,長得漂亮的姑娘怎麼著都行。」
寧時修看著她,不禁哼笑了一聲。
許冬言見今天也問不出什麼了,站起身來將那根沒來得及點上的煙放在他身邊的床頭柜上:「好吧,我去睡了。」
在她離開前,突然聽到寧時修叫她。
她回頭:「怎麼了?」
寧時修把那根煙拿起來點上,半晌才說:「你能忘記他嗎?」
許冬言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想了一下說:「我試試吧。」
幾天後,寧時修又出差了,這一走就走了小半個月。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在年前趕回來。
這天吃晚飯時提起寧時修,溫琴對寧志恆說:「你說,要不咱去看看孩子?」
寧志恆覺得好笑:「他是去工作,又不是被關起來了。再說,他工作的地方一般人也不方便去。」
溫琴點點頭:「也是。冬言,一會兒你再打電話問問你哥,看他啥時候回來,機票訂了沒。」
對面前這位「後媽」泛濫的愛心,許冬言早已習慣了,她扒拉著碗裡的飯,隨口應了下來。
晚上躺在床上,許冬言本想看會兒書就睡,可是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手機就在枕邊,她想了想還是撥通了寧時修的電話:「睡了嗎?」
「還沒。」電話那端人聲嘈雜,寧時修似乎走遠了一些才繼續說,「剛乾完活兒,正在吃加班飯。」
「那加班飯吃什麼?」
「泡麵。」
「這麼艱苦!」
寧時修輕笑:「這算哪門子艱苦。找我有事?」
「嗯?哦。」許冬言頓了頓說,「我媽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
「這個……看情況吧。」
「機票還沒訂?」
「嗯。」
溫琴交代的事問完了,許冬言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但是誰也沒說要掛電話。過了一會兒,寧時修問:「怎麼還不睡?」
「還不困。」她問他,「你現在在哪兒?」
「剛回房間。」
她頓了一下說:「我想看看。」
「這兒有什麼好看的?」
「好奇。」
寧時修無奈:「等一下。」
許冬言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著屏幕上出現寧時修的房間。在鏡頭對準房間的某個角落前,男人白淨的脖頸和微微發青的下巴一晃而過。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微微一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寧時修緩緩移動著鏡頭。許冬言沒想到他的房間這麼簡陋,也就是以前大學集體宿舍的規格。雖然簡陋,但是卻非常整潔,還有剛洗過的衣服晾在靠門處的衣架上。
他的聲音在鏡頭後面響起:「怎麼樣,看出什麼了?」
許冬言不急不慢地說:「沒有女人。」
他輕笑:「就看出這個了?」
許冬言想了想,緩緩說:「我想看你。」
寧時修沒有說話,但沒一會兒,她便真的從鏡頭中看到了他。
他比走之前更加清瘦了,剛才那個微微發青的下巴她也沒有看錯——或許是工作太忙,他還沒來得及修整自己。但是這樣的他更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一種她挺喜歡的味道。
許冬言切換鏡頭,毫無徵兆地,一張清秀的臉出現在寧時修的手機屏幕上。
她剛剛洗完澡,頭髮濕濕地黏在臉上,形象好不到哪兒去,但她並不在意,就想著這樣更像是在面對面地交流。
「我媽讓我替她看看你。」
寧時修勾著唇角:「你媽還讓你替她做什麼了?」
「沒了。」許冬言沉默了片刻說,「你瘦了。」
寧時修淺淡的笑容漸漸收斂,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隔著手機屏幕盯著她,讓她不由得心慌。
「你胖了。」
剛醞釀起的某種情緒一下子不見了。許冬言沒好氣:「吃你的泡麵去吧!」
寧時修這才又勾起嘴角:「那先掛了。」結束視頻通話前,他又補充了一句:「把頭髮吹乾再睡。」
終於說了句人話。許冬言板著臉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剛才打電話之前,她原本打算就這樣睡了,雖然濕著頭髮睡覺很不健康,但是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習慣了。可今天被寧時修這麼一提醒,已經鑽進被窩的她又極不情願地爬了起來,從梳妝檯的抽屜中翻出了吹風機。<!--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