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把悲傷留給自己
「是不是你偶爾會想起我,可不可以你也會想起我?」
元旦過後不久就是農曆新年。思兔閱讀520官網臘月二十八,許多公司都已放假。溫琴打電話給許冬言,母女倆簡短聊了幾句,溫琴問她:「過年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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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不好買,不回去了。」
「嗯,也是,回來又待不了幾天。」
這麼多年來,她們母女相依為命,極少分開過年,可溫琴竟然一句都沒有勸,許冬言大概猜得到原因。算來寧時修和劉玲在一起也半年多了,也該是過年帶回家的時候了,估計溫琴也是替她考慮,她索性不回去更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溫琴掛了電話。看到阿姨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她正要上樓去叫寧時修吃飯,剛到樓梯口,一抬頭就看到寧時修正站在許冬言的房門前。
溫琴沒往上走,也沒有出聲,就在樓梯口等著。她以為寧時修會推門進去,或者會轉身離開。可是沒想到,一分鐘、兩分鐘……他就那樣站在許冬言的門前,像個面壁思過的孩子。
其實她一直很心疼寧時修,可是心疼並不代表願意搭上自己女兒的終身幸福。更何況溫琴本身就是不幸的例子——丈夫早逝,給她和許冬言的生活帶來了多大的磨難,只有親身經歷過的她們自己知道。正因為如此,她才更不捨得讓女兒再重蹈自己的覆轍。
然而這一瞬間,她突然就心軟了。她想,這孩子心裡一定很煎熬吧?他跟她這個做媽媽的一樣,都希望冬言能幸福。想到這裡,她不禁問自己:如果當年知道丈夫會早逝,她還會和他在一起嗎?答案只有她知道……
溫琴輕輕咳了一聲,寧時修回過神來,收回搭在許冬言房門上的手,轉頭看見溫琴,叫了一聲「溫姨」。
溫琴笑著說:「準備開飯了。」
「好。」寧時修雙手插在居家休閒褲的口袋中,不疾不徐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溫琴看著他面色如常的臉,不動聲色地悄悄嘆了口氣。
臨近年關,中庭遠提前放了假,外地的同事都早早回了家。許冬言沒地方可去,只好從早到晚都窩在自己的小公寓中。
掛斷溫琴的電話,她起來給自己下了一小碗面。面剛一出鍋,門鈴突然響了。她以為是物業的人,開門一看,竟是陸江庭。
陸江庭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進了門,許冬言有點詫異:「你怎麼沒去陪叔叔阿姨?」
「這不是還沒到年三十嗎?」
許冬言看著地上的購物袋問:「這些是什麼?」
陸江庭笑著說:「年貨。」怕許冬言推辭,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就當是公司慰問的吧。」
這時候還有人能想到她,許冬言心裡暖暖的,也就不再說什麼:「那就謝謝公司了。」
陸江庭走進客廳,一眼看到餐桌上剛被端出來的面:「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我也沒吃午飯呢。」
冬言有點不好意思:「好幾天沒出門了,家裡只有掛麵了。」
陸江庭已經脫了大衣坐在餐桌旁:「要求不高,來碗面就行。」
許冬言這才折回廚房又煮了碗面。沒一會兒,面煮好了。
陸江庭先吃了一口說:「想不到你手藝還不錯。」
一碗麵而已,能看出什麼手藝?許冬言也拿起筷子:「你是好吃的東西吃膩了吧?」
陸江庭笑了笑,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問許冬言:「聽說你過年不回家了?」
「嗯,不回了。」
陸江庭猶豫了片刻說:「要不……你去我家?」
許冬言聞言連忙拒絕道:「那哪兒成?你們一家三口多自在,多我一個人多奇怪!」
陸江庭剛想說話,許冬言又說:「別說是對回不去家的員工特別照顧啊,我才不信呢。」
陸江庭無奈地笑了,心裡知道沒什麼希望,也就不再勸她。
「既然如此,那一個人過年也得有點年樣。那些袋子裡有些新鮮的水果蔬菜,還有魚蝦,一會兒別忘了放到冰箱裡。」
許冬言心裡那團暖意因為陸江庭幾句平實的話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她突然有些鼻子發酸,低聲說了句「謝謝」。
可陸江庭只是笑,笑得無可奈何:「跟我還說什麼謝不謝的!」
大年三十這一天,許冬言還真有模有樣地給自己準備了一桌子菜,還很應景地給自己開了一瓶紅酒。窗外的爆竹聲不斷,電視裡晚會的聲音也熱鬧,但是一個人的年終歸是冷清的,許冬言只吃了一點,就什麼也吃不下去了。
陸江庭和爸媽吃完了晚飯,劉江紅按照老家的慣例又開始準備跨年時的餃子。陸江庭看了一眼時間,穿上衣服打算出門。
劉江紅叫住他:「這大晚上的,幹什麼去?」
「哦,我們公司里幾個董事要一起去慰問一下因為加班回不去的員工。」
「那不是應該大年初一去嗎?」
陸成剛無奈:「哎呀,兒子的工作,你就別問那麼多了。」
劉江紅橫了陸成剛一眼,問陸江庭:「那什麼時候回來?」
陸江庭沉吟了一下說:「看情況吧,儘量早。」
劉江紅下令道:「十二點之前必須回來,我等著你一起吃餃子呢,聽到沒有?」
陸江庭無奈地笑了笑:「好。」
春晚依舊沒什麼新意,許冬言看了一會兒,就百無聊賴地關掉了電視。正打算去洗澡,手機響了。這個時候會是誰?她拿起手機一看,是陸江庭。
「開門。」陸江庭言簡意賅地說。
「什麼?」
「我在你家門口。」
許冬言連忙跑到門前趴在貓眼上看了一眼,還真是陸江庭。難道他沒有回父母那裡過年嗎?
許冬言打開門,一陣寒意襲來。
看著許冬言意外的表情,陸江庭笑了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許冬言這才將他讓進了門:「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陸江庭沒有回答她:「怎麼沒看春晚?」
「沒什麼好看的。」
陸江庭脫了大衣,裡面只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布襯衫:「我跟我媽說是去慰問員工,其實,就是怕你一個人無聊,過來看看你。不好意思啊,沒有提前打招呼。」
見許冬言還愣在那兒,陸江庭不確定地問:「我……是不是唐突了?」
許冬言這才回過神:「怎麼會!對了,你要喝點什麼?」
陸江庭看了眼桌子上喝了一半的紅酒說:「就它吧。」
許冬言拿了兩隻杯子,給陸江庭和自己各倒了半杯。
陸江庭看著她低頭時垂落在耳邊的髮絲,心裡無限柔軟。
許冬言倒好酒抬起頭,猛地撞上他的視線,陸江庭從容不迫地移開視線說:「其實我也是在家無聊,以為你會給自己安排什么小節目。」
許冬言也犯難,總不能跟陸江庭干聊天吧?她看到電視柜上的X-box(微軟視頻遊戲機),問陸江庭:「要不,我們打遊戲?」
「好啊,什麼遊戲?」
許冬言之前為了跳健身操買了一個體感遊戲機,其實裡面還有很多其他遊戲,她都還沒來得及試一試。
許冬言和陸江庭選了很久,最後選定了一款刺激的探險遊戲。兩個人都是第一次玩,但陸江庭很快就找到了竅門,帶著許冬言一關一關地闖了過去。
兩人正玩在興頭上,許冬言的電話又響了。她騰不開手,也就沒去理會。可是打電話的人似乎很執著,電話鈴聲響了很久。
陸江庭說:「你去接吧,我自己能撐一會兒。」
許冬言這才去接電話。她也沒看來電顯示,就直接接通:「餵?」
遊戲的聲音有點大,她不確定是對方沒說話還是對方說了她沒聽見。她連著餵了幾聲,對方依舊什麼都沒有說,最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這才去看來電,心裡兀地一沉——竟然是寧宅的座機號。是他嗎?會是他嗎?
她想了想,撥了回去,接電話的卻是溫琴。
冬言問:「媽,你給我打電話了?」
「嗯?」溫琴愣了一下說,「哦,是我。你吃飯了嗎?」
「剛吃完。」
「在看春晚?」
「沒有,在打遊戲。」
「一個人?」
許冬言猶豫了一下說:「沒有,和同事。」
「那就好,總比一個人強。別玩太晚了,一會兒早點睡。」
「知道了。」
「我沒別的事,回頭再電話聯繫吧。」
「好的,晚安。」
掛上電話,溫琴瞥了一眼樓上。家裡是通用的一個號碼,樓上還有一個分機,正是在寧時修的房間裡。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兩人還是一句話也沒說上。
許冬言掛上電話,發現電視屏幕上已經顯示著大大的「GAMEOVER(遊戲結束)」。陸江庭無奈地朝她聳了聳肩膀:「看來沒有你還是不行。」
許冬言笑了:「再玩一局嗎?」
陸江庭站起身來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我得回去了。」
「嗯,也是,不早了。」
陸江庭從沙發上拿起大衣,想了想說:「你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你。」
許冬言突然發現,雖然陸江庭一直都很關心她,但是最近她才留意到,他對她的那種關心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朋友的關心,而兩人之間的感覺也有了難以察覺的微妙變化。但是很快,許冬言便自嘲地笑了笑:應該是她想多了,如果他對她有意,當初何必那樣決絕地拒絕她呢?
春節假期剛過不久,劉江紅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起初只是有點模糊,她以為是太疲勞了,休息休息就能好轉,可是休息的時間越長,視力反而越差了。
陸江庭知道後一刻也不敢怠慢,連忙送劉江紅去了醫院。
果然,視力突然下降並非偶然,醫生給她做了詳細的檢查,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她需要進行二次手術。
劉江紅一時間愣住了。她以為自己的病已經好了,怎麼又要做手術?
陸江庭看了她一眼,對身後的父親說:「爸,先把我媽推回病房吧。」
陸成剛也知道情況可能不容樂觀,心情也頗為沉重。
等老兩口離開後,陸江庭才問醫生:「這手術有風險嗎?」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你母親之前做過這類手術,你肯定也知道,這類手術比其他手術的風險高,不過一般情況問題不大。除非……」醫生頓了頓說,「術中出血的情況也有,但畢竟是少數。」
「那假如手術過程中出現了這種情況呢?」
醫生如實說:「會有生命危險,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陸成剛推著劉江紅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心裡一直記掛著陸江庭這邊,他也很想知道醫生究竟會怎麼說。
他心裡想著事,就沒聽到劉江紅叫他。等劉江紅不知道叫了第幾聲時,他才回過神來。
一向在他面前有點任性的劉江紅此時倒是難得的好脾氣:「你別替我操心了,人總會有那麼一天,咱們隨緣吧。」
兩人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沒少吵鬧,她此時突然說出這種話,就像是有人用刀子直戳他的心窩。他眼眶發熱,但還是勸慰道:「你別瞎想了,上次的手術不是很順利嗎?這次也會順利的。」
「能順利當然好,如果不順利呢?」
陸成剛沒有說話。
劉江紅此時已經基本看不見了,過了許久,她閉著眼睛嘆了口氣:「老陸啊,咱們夫妻幾十年了,我知道我對你不算好,但你也知道,我就是這麼個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這麼個人。」
「如果有下輩子,你可得找個溫柔賢惠的。」
「一把年紀了你還說這個?你放心吧,這次手術不會有什麼事的。」
劉江紅無聲地笑了:「你能不能再幫我辦件事?」
「老夫老妻了,還跟我客氣什麼?」
劉江紅抬了抬手,陸成剛探過頭去,聽她小聲囑咐。幾分鐘後,他嘆了口氣:「你確定不讓江庭知道嗎?」
劉江紅想了想說:「他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哎,你想好就好,我支持你。但咱還得樂觀,你也得為我和江庭想一想。」
劉江紅只是閉著眼睛笑,什麼也沒說。
劉江紅的手術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跟醫生商量過後,手術時間安排在了兩天後的一個下午。
就在手術當天,陸江庭竟然在手術室外遇到了劉玲。她什麼時候來S市了?
「你……來出差?」陸江庭問。
劉玲遲疑了一下,點點頭:「算是吧。」再看陸江庭的神色,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問他:「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劉玲見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上卻說:「沒什麼。」
這時候劉江紅的手術已經快要開始了,劉玲沒再說什麼,跟著醫生進了手術室。
可她腦子裡還在琢磨著剛才陸江庭的表現——這麼看來他並不知道劉江紅的決定,自然也不知道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那麼寧時修必然也不知道內情了。
想到這裡,她心裡突然狠狠地痛了一下。來之前她只希望能順利拿到供體心臟,但是卻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情況。此時的她突然就矛盾了起來……
劉玲的出現讓陸江庭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他說不上來究竟為何不安,但就是不安。他扭頭看向坐在一邊的父親,陸成剛倒是面色坦然,沒有絲毫憂懼。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到父親身邊,抬頭望著手術門上亮起的紅燈,靜靜地等著手術結果。
據陸江庭的了解,這個手術應該會持續很久。但是剛過了一小時,手術室的大門突然就打開了,而此時手術室門上的紅燈還亮著。
劉江紅的主刀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陸江庭和陸成剛一見到他都倏地彈了起來,趕緊湊了過去。就如許多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只見醫生無力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陸成剛顫抖著聲音問:「什麼?」
醫生嘆了口氣:「最怕的情況還是遇到了——術中大出血,搶救失敗。」
陸江庭聽到「搶救失敗」這幾個字,怔怔地說不出話來。這意味著什麼?他不敢去想。他抬頭看了一眼手術室的燈:「手術還沒結束嗎?」
「劉女士在手術前簽下了器官捐贈協議,如果手術中出現意外,她願意將心臟捐給B市的一位病人。我代表這位病人感謝劉女士,也感謝你們家屬。」
陸江庭火氣上涌:「我怎麼不知道她還簽了什麼協議?」
陸成剛滿腦子都是「手術失敗」四個字,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真等到事情發生時,他還是感到措手不及。他想到他們生活中的各種瑣碎,想到老伴往日的一顰一笑,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可是昨天剛過,人就沒了。
他沉浸在失去老伴的痛苦中不能自拔,直到抬起頭看到陸江庭正失控地拽著醫生的領子時,他才回過神來。
陸江庭長這麼大,從來都是沉著穩重、溫文爾雅,陸成剛幾乎沒見他和別人紅過臉,更別提動手了。他連忙上前將兩人來開,對陸江庭說道:「江庭你別這樣,這是你媽的意思!」
陸江庭冷笑:「我媽的意思?只要她一個人的意思就能決定這件事了嗎?怎麼沒人問過我!是誰簽的字?」
陸成剛沉著聲音道:「我。」
陸江庭怔怔地看著父親。
陸成剛嘆了口氣:「這是你媽最後一點心愿,我們就聽她的吧。」
陸江庭也知道,其實母親已經不在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他只是一下子還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他抬頭看向那盞紅色的小燈,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著它滅掉,他才意識到,那些他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最終都已然發生了。
寧時修的主刀醫生臨時由劉玲換成了經驗老到的李主任,所以她此次來S市,只是負責取走供體心臟。李主任已經在B市的手術台上準備好一切,只要等她一到,就可以替寧時修做心臟移植手術。
劉玲和助手拎著冰桶出了醫院,才發現下起了濛濛細雨。她看了眼時間,不禁有點著急:「B市那邊安排好了嗎?」
助手回答說:「一切準備就緒。」
劉玲點點頭:「查一下航班情況,就怕飛機晚點。」
「剛查過,目前沒有推遲的通知。但是……」助手頓了頓說,「B市下雪了。」
劉玲不由得心裡一緊。以前因為航班延誤沒少誤事,畢竟供體心臟在冰桶里的時間是爭分奪秒的,如果超過了六個小時,對移植效果會有很大的影響。
「航班幾點鐘?」劉玲問。
「7點23分。」
「能不能改早一點的?」
助理看了看外面因為下雨排起的長長的車龍,有點不確定:「提前的話,我們能按時到機場嗎?」
劉玲咬著牙:「要不先跟機場那邊聯繫一下,另外再和醫院那邊說一聲,讓他們想辦法聯繫B市機場的地勤。」
「好,我這就聯繫。」
怕什麼來什麼,劉玲他們要搭乘的航班最終還是因為天氣延誤了,好在只延後了半小時。然而時間卻已經所剩無幾,劉玲等人和B市那邊通過電話,雙方都想盡一切辦法疏通關係,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最終總算在六小時內將冰桶送進了景山醫院。
看到劉玲的那一刻,李主任終於鬆了一口氣,立刻吩咐下面的人:「馬上手術。」
劉玲因為連續十幾個小時的奔波,沒有辦法再配合手術,只能在手術室外陪著寧志恆和溫琴。
寧志恆問她:「大姐她說什麼了嗎?」劉玲搖了搖頭。
寧志恆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你去的時候,她也沒有機會說了。那江庭怎麼樣?」
「他……應該很難過吧?他好像並不知道劉阿姨捐出心臟的事情。」
寧志恆嘆氣:「大姐這人就是這麼獨斷,可是現在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那孩子怎麼受得了!」
寧時修能夠順利手術,這本來是件該高興的事,但是等在手術外的兩個人誰也高興不起來,因為這顆心臟來自另一位與他們息息相關的親人。好在寧時修的手術還算順利,總算沒有辜負劉江紅的一片心意。而這些情況也是在他出院後,寧志恆才告訴他的。
原來大姨已經不在了,就在他準備進入手術室的那一刻,大姨就已經離開了。他摸著左胸的位置,一顆心臟正在那裡強有力地跳動著。他心裡陡然五味雜陳,對過往、對這位不算熟悉的親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反反覆覆地折磨著他。
出院後不久,正趕上清明節,寧時修第一件事就是去拜祭劉江紅。聽父親寧志恆說,大姨的墓就在母親的旁邊,這也是大姨臨終前特意囑咐過的。只是他沒想到,會那麼巧遇到陸江庭。
陸江庭比上一次見面時瘦了很多,或許是由於剛剛失去了至親,他臉上的那種神色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漠凜冽。
這種感覺寧時修怎麼會不懂?多年前他失去母親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副模樣。
寧時修拜祭完大姨,站在一邊點上了一支煙。兩個高大的男人就在風中站著,誰也不說話。良久,久到一支煙燃盡,寧時修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陸江庭依舊錶情冷漠,什麼也沒說。
寧時修知道,此刻他沒有任何立場去勸慰陸江庭,因為在逝者面前,他活著,這就是一種赤裸裸的諷刺。
好一會兒,陸江庭卻說:「既然這是我媽的決定,我也沒權利說什麼,更何況她的心臟放在誰那裡,都已經與她的生死沒有關係了。我只是怪她怎麼沒有事先跟我說一聲。還有你時修,因為你的自私,讓她臨走時都覺得虧欠著你。」
寧時修知道此時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但他還是想把話說清楚:「其實我早就不怨她了,跟這顆心臟沒有關係。」
「是嗎?」陸江庭似乎笑了一下。
其實陸江庭也知道,寧時修大概早就放下了過去,但是母親卻執意覺得虧欠了他,這並不能怨寧時修。但是此刻,面對母親的離開,他卻沒辦法不去怨寧時修。
寧時修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道:「無論你怎麼想我都理解。你可以怨我,也可以繼續恨我自私,但是有件事我想拜託你——這事能不能不要告訴冬言?」
陸江庭微微一怔。
寧時修繼續說:「這次的手術雖然還算順利,但是成活率擺在那兒,我可能活不過一年,也可能活不過五年。就算真能活個十幾二十年,我的生活也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我沒什麼放心不下的,我爸有溫姨照顧,但是冬言……」說到這裡,寧時修突然頓了頓,「我知道,她對你還有感情,你對她應該也是一樣,不然王璐也不會突然離開。既然如此,我祝福你們兩個,至於我的事,她不知道也罷。」
陸江庭一直知道寧時修對許冬言還有感情,但是聽到這番話時才知道寧時修對許冬言的感情竟然這麼深厚。他之前還曾為自己對許冬言隱瞞了寧時修的病情而愧疚,後來因為母親的離開,他順便把心裡那點愧疚也變成了怨——怨寧時修霸占了母親的心,怨許冬言還愛著他……但是此刻,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放心吧,你的事情該你自己去說。」
許冬言離開B市已經整整一年了,對於寧時修和留在B市的那些過往,她不願去觸碰,也不敢觸碰。她最害怕的就是從某個老熟人那兒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怕他過得不好,也怕他過得太好。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個對舊愛無法釋懷的人都是這樣,但是理智告訴她,她該向前看了。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一抬頭正看到對面的一扇窗子亮起了燈。窗子裡,陸江庭似乎剛從外面回來,他疲憊地脫掉外衣,又將襯衫的衣扣解開兩枚,然後就那樣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們離得這麼近,也意識到,原來這過去的一年,她竟然從未留意過對面的那扇窗。既然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他,那麼他是不是也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呢?
許冬言正在出神,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兩下,是一條新短消息。她打開一看,竟然是來自陸江庭的:「在看什麼?」
她倏地抬頭,正看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窗前,正朝她微笑著。
偷窺被抓個正著,她尷尬地笑笑,低頭回復簡訊說:「看星星。」她看到對面的陸江庭低頭看著手機,臉上似乎還掛著笑。
她想了想發了一條信息岔開話題:「你是今天剛從B市回來嗎?」
「是。」
「很累吧?那早點休息吧。」
陸江庭沒有抬頭,似乎在回復她簡訊。過了好一會兒,她收到他的信息:「我不想休息,就是想你。」
看到簡訊,許冬言嚇了一跳,險些把手機掉在地上。她不確定地抬頭看向對面,陸江庭還是那副笑容和煦的樣子。她正不知道要怎麼回復,卻看到他拿起手機朝她晃了晃。電話響了,是他打過來的。
許冬言慢吞吞地接通電話:「你……是不是發錯了?」
陸江庭似乎在笑,笑得有些疲憊:「如果你希望是錯了,那就是錯了。」
這話什麼意思?許冬言的腦子一下有些轉不過彎來。
陸江庭繼續說:「冬言,你不會真看不出來吧?」
「什……什……什麼?」
陸江庭笑意更深:「你終於又和從前一樣了。」
許冬言有點不確定,難道是他母親的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怎麼突然說起這些來了?
「江庭,你是不是太累了?」
陸江庭嘆了口氣:「是啊,表現了這麼久,你都沒看出來,我真是累了,所以乾脆直說好了——冬言,我喜歡你。」
許冬言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呆呆地舉著手機,看著窗子對面的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江庭笑:「怎麼了?是太驚喜了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拒絕?」
她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你明明說過不喜歡我……」
「我說過的話我一定會記得,這個我沒說過。」
許冬言想了想他拒絕自己的那一次,好像的確只說過沒有緣分之類的話。倒是寧時修告訴她:陸江庭或許是不愛她,或許是不夠愛她。
等不到許冬言的答覆,陸江庭嘆了一口氣說:「對不起冬言,如果我以前傷害過你,我說對不起。但是我不想再騙自己,也不想再隱瞞你: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我知道我錯過很多次,也不指望你的那扇門還會為我留著,但我希望你還能給我一個重新開啟它的機會。」
聽著他一字一句的表白,許冬言的心情漸漸從驚訝趨於平靜。
許久以前,她所有的注視都屬於對面的這個男人,可是時過境遷,她愛過另一個人,心裡住過另一個人,而心裡的那扇門能否再為他開啟,她自己也說不準。但是此刻,她至少是感激的,感激他沒有在她剛剛結束上一段感情的時候對她說這些,而是選擇在一個雙方感情都已沉澱下來的時候表白他對她的感情。她想,如果自己現在做出什麼選擇,至少是冷靜的,也更可能是正確的。不像當初她和寧時修,開始得稀里糊塗,也結束得稀里糊塗。
兩人只隔著幾道牆,聽筒里靜得只有嘶嘶的電流聲。
看到她投向自己的目光,陸江庭繼續說:「這些話原本是想當面跟你說的,但是剛才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到你時就說出來了。」
許冬言笑了:「我們現在難道不是面對面嗎?」
陸江庭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的驚喜:「你的意思是……」
許冬言緩緩說:「或許這就是你說的緣分吧。」
陸江庭在對面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看得出他是真的開心。許冬言也笑了。兩人誰也不再說話,也不掛電話,靜靜地立在窗前,凝望著彼此。
初春的早晨依舊寒氣逼人,天空還飄著零星小雪,好在沒有風,不像B市的冬天那樣,寒風凜冽得讓人畏懼。
這種時候的雪落在身上就化了,跟雨水差不多。陸江庭撐著傘,和許冬言走在上班的路上。傘下空間很大,但許冬言還是習慣性地跟陸江庭保持著距離。陸江庭似乎沒有察覺,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聊著工作上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公司,公司大門前鋪著漂亮的黑色花崗岩,此時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雪霜。陸江庭收起傘走上台階,發現許冬言沒有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她腳上那雙高跟鞋,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許冬言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異常冰冷。她這才意識到,這麼冷的天,他剛才就那樣一直打著傘,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陸江庭拉住她的手便再沒鬆開,一路經過大堂,接收到了前台美女和路過同事的注目禮,直接走進了高層專用電梯,他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許冬言扭頭看他:「你冷嗎?」
陸江庭微微揚著下巴,看著不斷變換的樓層指示燈:「不冷。」
許冬言撇了撇嘴揭穿他:「騙人。」不然握著她的那隻手怎麼會一點溫度都沒有?
卻見陸江庭突然低下頭看她,另一隻手捶了捶左胸的地方:「這裡暖和,就夠了。」
許冬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不自覺地紅了。
不到一個上午,陸江庭和許冬言手拉手進電梯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公司。關銘聽說後直接跑來和許冬言對質:「真的假的?」
許冬言不答。
「那看來是真的嘍!哎,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啊!」
許冬言依舊不答。
關銘又說:「不過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了。」
許冬言不禁疑惑:「為什麼?」
「陸總對你多好啊,你竟然看不出來?」
許冬言笑了:「當局者迷唄。」
「說吧,啥時候請我們一起慶祝一下啊?」
許冬言狡黠地一笑:「這個嘛,還是問領導吧。」
「不是吧,冬言,現在就會拿領導壓人了?」
「開玩笑而已。」
「這還差不多。」
沒多會兒,許冬言就收到了一封無主題郵件,原來是關銘他們幾個人商量好的吃飯地點。許冬言聽說過其中的幾家,都是高消費的地兒。
這時候手機進來一條簡訊,她打開一看,是陸江庭的:「怎麼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她連忙抬頭看,正看到陸江庭在助理的陪同下從辦公室出來。助理正跟他匯報著什麼,他一邊點頭一邊往辦公室外走,經過她面前時,目光並沒有停留。
她回覆說:「我被人敲詐了。」
已經走到門口的陸江庭拿出手機來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又迅速將手機收了起來。
許冬言收到了一個問號。她對著那封郵件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走廊外的陸江庭又停下腳步拿出了手機,這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後露出了笑容。
很快,許冬言就收到回信,他說:「算我的。」
兩人沒再繼續,陸江庭出門開會去了。
一個她喜歡了三年,而且她一直以為不會喜歡她的人,竟然是喜歡她的。說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可是許冬言不明白,為什麼至今她都沒有感受到那種該有的喜悅呢?
或許,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吧!
援疆的項目地處地勢險峻的兩山之間,環境艱苦,尤其是春節假期剛過,北方的冬天依舊冷得讓人生畏。
寧時修聽了山子的匯報,施工難度大、項目周期緊張,情況不容樂觀。這一次他決定跟他們一起去。
山子有點不放心:「頭兒,那邊可是高原,您這身體行嗎?」
寧時修主意已定:「死不了。」
這話如果是別人說,完全可以當句玩笑話來看待,但是寧時修此時的狀況,如果在高原上發生高反,還真說不準會有什麼情況發生。
山子急了:「您有啥要求吩咐我們去做就行,您還是別冒險了。」
寧時修抬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山子立刻打了個哆嗦,可這事非同小可,他還是不怕死地說:「院裡也不會同意的,除非醫生說可以。」
然而,醫生的回答卻是:「你瘋了!」
寧時修來找劉玲並不是真的要徵求她的意見,只是向她諮詢他這種情況需要提前做什麼準備。而劉玲的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無所謂地說:「工作而已,什麼瘋不瘋的?」
「那邊什麼條件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體狀況怎麼樣你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才問你需要準備什麼。」
劉玲無奈:「時修,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任性!別讓別人替你擔心好嗎?」
寧時修知道她是為自己好,見她現在正在氣頭上,也不跟她對著幹,轉移話題說:「聽說你昨天去相親了,怎麼樣?」
劉玲一愣:「你聽誰說的?」
「昨天路過你們醫院,本想叫你一起吃頓飯,你們科里小護士說的。」
劉玲不悅地皺了皺眉,臉不禁有點紅了:「誰這麼多事!」
寧時修笑:「這是好事啊,怎麼,還怕人知道?」
劉玲看著他,不確定他到底什麼想法,張了張嘴想解釋:「時修,你聽我說……」
她解釋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寧時修打斷了:「你放心,我沒多想。」
劉玲在得知寧時修的病後想法漸漸轉變了,雖然有些現實,但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打算給劉玲任何機會,她早點想通也是好事。
劉玲尷尬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寧時修低頭看著她,笑了:「劉玲,我們是老同學,也是朋友,我當然希望你幸福。」
劉玲抬起頭看他,有些不忍地說:「我也希望你幸福。」
寧時修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後來兩人又討論了幾次,寧時修不肯妥協,非要跟著隊伍出差。劉玲無奈,只好給他備好藥,囑咐他在外面要注意些什麼。確定好了這些,劉玲問他:「你什麼時候去?」
「下周一出發。」
劉玲算了一下:「那我怕是送不了你了,我周末出差。」
「你也要出差?」
「嗯,在S市有個會診。」
寧時修瞭然地點了點頭。
劉玲又說:「那我備好了藥你找人提前來拿一下。」
「好。」
周六一早,許冬言接到了陸江庭的電話:「起床了嗎?」
「早起來了。」
「一會兒吃完午飯去商場逛逛吧?」
「要買什麼東西嗎?」
「我爸生日快到了,我想給他選生日禮物。但我對這些也沒什麼研究,你幫我參謀參謀吧?」
許冬言很爽快地同意了:「沒問題。」
陸江庭的穿戴主要就幾個牌子,每次要買什麼都是直奔專賣店速戰速決。商場他來得很少,還好有許冬言這個嚮導。
許冬言拉著他直奔男裝區:「叔叔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陸江庭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我爸倒是什麼都不缺。」
「那他平時有什麼興趣愛好嗎,比如喜歡什麼運動之類的?」
陸江庭又想了想:「好像……沒有。前些年還喜歡打太極,後來還跟著老朋友去打過幾次高爾夫,但最近這段時間由於我媽身體不好,他也就沒時間干自己的事了。」
「這樣啊……」看來只能買一些日常一定會用到的禮物了。許冬言提議:「羊絨衫怎麼樣?」
「可以啊。」陸江庭沒意見。
「那叔叔喜歡什麼顏色呢?」
這一次,陸江庭想得更久了。
許冬言看著他為難的表情無奈地說:「都說養兒子沒用,看你就知道了。」
聽她這麼說,陸江庭尷尬地笑了笑:「以前真沒覺得,今天算是徹底認識到了。看來我以後還要多花些時間去陪陪他。」
兩人又逛了許久,陸江庭實在說不準老爺子喜歡些什麼,乾脆就採取廣撒網的策略,買了許冬言挑的羊絨衫和手錶,還有他替老爺子選的高爾夫球桿。
劉玲的行程因為會議主辦方的某些行程變動突然改了,她閒來無事,就決定去附近逛逛。只是她沒想到真就那麼巧,竟然會在商場裡遇到了陸江庭和許冬言。
陸江庭一手拎著幾個購物袋,另一隻手牽著許冬言,兩人有說有笑地邊走邊逛。
劉玲還記得上一次在機場遇到時,他們應該還沒有在一起。看來兩人的關係就是在這段時間突飛猛進的。
劉玲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看著兩個人相視而笑的神情,多年前自己被陸江庭漠然拒絕的那一幕再度浮上心頭。原來他不是不會笑,只是不願意對她笑罷了。
她覺得心中某個角落隱隱有些微的酸澀感,她以為自己早就不記得那些了,沒想到記憶還是那麼鮮活。那種無奈和酸澀在歲月的洗禮下變得很隱秘,以至於如果不去細細體味,她都感受不到。
她不由得多看了許冬言兩眼。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讓寧時修愛她,陸江庭也愛她?
劉玲正暗自琢磨著,發現陸江庭接了一通電話後先離開了,只剩下許冬言一個人。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竟然突然調頭往劉玲這邊走來。
許冬言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劉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劉玲見狀,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這麼巧?」
「是啊,你……一個人嗎?」
「對。你呢?我剛才好像看到陸江庭了。」
「嗯,公司突然有事,他又回去了。」
劉玲笑了笑:「他這人就是這樣,有什麼好事也不和大家分享。你們應該是剛在一起不久吧?」
許冬言有點尷尬地點點頭:「是啊,前不久。」
「那蠻好的。對了,我和時修也要結婚了,到時候你們一定要來哦。」
聽到這句話,許冬言不由得一愣:沒想到這麼快,時修就要和別人結婚了……
劉玲繼續說:「到時候我們就真是一家人了,哦,對了,我叫你冬言,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劉玲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購物袋:「你是打算繼續逛逛還是先回去?」
許冬言回過神來,連忙說:「我要買的東西都已經買到了,就先回去了。」
「好,那有機會再見。」
許冬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商場的。她以為自己會放下,可是沒想到當她親耳聽到他的婚訊時,她還是無法表現得坦然一點。外面天氣晴朗,正午的日頭晃得人眼花。許冬言沒有攔車,徒步往公寓的方向走去。她邊走邊想:該放下了,為了寧時修,也為了陸江庭,也該和過去徹底做一個告別了。
其實劉玲也是在看到許冬言的那一刻,突然很想知道她心裡是否還有寧時修。當她看到許冬言的反應時,她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裡竟然生出一些報復陸江庭的快感——原來陸江庭也會有今天!
當年雖然是她單方面喜歡他,但是發生了那麼多事之後他對她卻連半點歉意和憐惜都沒有。結束了在S市的工作後,劉玲覺得,是時候要和他聊聊了。
陸江庭接到劉玲的電話時有些意外。劉玲開門見山地說:「有時間嗎?見個面吧。」
「你在S市?」
「是啊,正好來出差。」
陸江庭知道,這麼多年了,有些話一直沒有說開,想必劉玲心裡還是介意的。此時她又來找自己,正好也是個解釋的機會。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剛過:「現在嗎?」
「耽誤你工作嗎?晚點也可以。」
陸江庭想到晚上還要去見一個客戶,於是說:「那就現在吧,你在哪兒?」
劉玲報了酒店的地址:「就在一樓咖啡廳吧。」
「好,我半小時後到。」
許冬言正跟關銘討論一篇稿子,一抬頭發現陸江庭神色匆匆地出了門。
關銘見她正看向陸江庭離開的方向,笑著調侃:「喲,就一會兒不見都不行啊?」
自打和陸江庭公開關係後,許冬言免不了聽到這種調侃,事實上她並不喜歡這些玩笑,可究竟為什麼不喜歡,她也說不上。許冬言沒工夫細想,也不願意細想。她沒有理會關銘的玩笑,繼續低頭看稿子。
陸江庭趕到約定地點時,劉玲已經到了。她慵懶地坐在窗前,面前的咖啡只剩一半。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劉玲無所謂地笑笑:「沒有,是我早到了。」不等陸江庭開口,劉玲就幫他要了一杯咖啡:「服務生,這裡再加一杯藍山。」
點完後,她笑著問他:「口味沒變吧?」
陸江庭禮貌地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不一會兒咖啡就做好了,陸江庭對服務生道了聲「謝謝」,把目光移到劉玲的臉上:「上次在機場匆匆打了個照面,也沒機會多聊……」
「不是沒機會,怕是你不想吧?」
劉玲說得很直白,陸江庭也不打算躲閃,他無奈地笑了笑:「是啊,也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劉玲笑了笑:「那要看你想從哪兒說起。」
陸江庭頓了頓說:「上次見到你,覺得你狀態挺好的,對當初的事,我雖然想解釋一下,但又怕說起些你不愛聽的。」
劉玲無所謂地說:「是啊,以前的事情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那時候不解釋,現在再解釋還有什麼意義?再說,也怪我自己。」
這麼說,她還是在怨他。
陸江庭笑了一下說:「其實那件事後,我也想過去安慰安慰你,但又怕給了你希望。總覺得我離你遠一點你會恢復得更快。你這麼優秀的女孩子,以後的生活中應該不缺喜歡你的好男人。」
劉玲冷笑一聲:「你說得很對,因為你後來沒有出現,我很快就死心了。」也正因此,她才患上了躁鬱症……但是劉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對了,前兩天我在商場看到你和許冬言了,原來你倆真的在一起了。你那『隱形女友』呢?」
陸江庭知道她指的是王璐,他應付著說:「不合適就分開了。」
「那和許冬言呢,合適嗎?」
想到許冬言,陸江庭面色不自覺地微微緩和了一些。他說:「她是個好女孩。」
可是他卻不知道,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聽在劉玲耳里是多麼刺耳。
劉玲笑了一下:「那天你走後,我們倆聊了幾句。」
「聊了什麼了?」
「我告訴她,我要結婚了,和寧時修。」
陸江庭詫異地抬眼看她,像是在詢問。
劉玲笑意更甚:「當然是假的,你也知道時修心裡還有許冬言,他倆究竟為什麼分開,你應該也很清楚。所以我當時就想,這許冬言心裡還有沒有時修呢?」
聽到這話,陸江庭竟莫名地有些煩躁:「有沒有又能怎麼樣?再說,這和別人又有什麼關係!」
「我就是好奇心驅使,可是你猜許冬言什麼反應?」
聽到這裡,陸江庭抬手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來:「不好意思,我晚上還有點事,咱們回頭再聊吧。」
劉玲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動作,幽幽笑道:「陸江庭你怕什麼?」
陸江庭權當沒聽見,放了兩張百元鈔票在桌上就打算離開。
劉玲繼續說:「我知道你怕什麼,你怕聽真話,但我偏要說——她根本不愛你,她愛寧時修。」
她聲音雖然不大,但她說的每一句都那麼肯定,像一根根針一樣,扎在陸江庭的心上。然而他只是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便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回到車上,陸江庭疲憊地抹了一把臉。他當然知道,許冬言和寧時修之間有很深的誤會,可他們如今的關係,只是誤會造成的嗎?
如果是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他或許還會幫著他們化解誤會,可是母親的事情發生以後,他突然就想通了——總是自己替別人考慮太多,誰又替他考慮過?他不願意對許冬言說什麼所謂的真相,也不願意去細想自己在她心裡究竟占了什麼位置。他只知道,他們幾個人的關係變成今天這樣,或許都是緣分。
這天晚上,許冬言剛洗完澡,正打算吹乾頭髮睡覺,突然聽到有人敲門。這麼晚了,會是誰?她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出去,門外是陸江庭。
許冬言鬆了一口氣,打開門。陸江庭垂頭站在門前,似乎喝了點酒。
「剛回來?」她問。
陸江庭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他朝她緩緩笑了笑,還是那副禮貌又和煦的笑容:「不請我進去坐坐?」
許冬言怔了怔,連忙將他讓進門:「給你煮點醒酒湯吧?」
陸江庭脫了西裝外套坐在沙發上:「不用,幫我倒杯水就可以。」
許冬言依言替他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陸江庭接過茶杯,拿在手裡,卻不著急喝。
今天的他有點奇怪,許冬言問他:「喝了不少酒吧?」
陸江庭點點頭:「是不少。」
許冬言記得他的酒量很好,上次為新員工接風那次她是見識到了,他喝了那麼多還像沒事人一樣。
這麼想著,她又問:「比公司聚會那次喝得還多吧?」
陸江庭輕笑:「你怎麼知道?」
「從你的狀態能看得出來。」
陸江庭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有時候狀態怎麼樣,跟喝了多少酒關係不大。」
「那和什麼關係大?」
陸江庭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沒什麼。」
許冬言說:「我看你這樣子挺難受的,我還是去給你煮點醒酒湯吧。」
說著她起身就要去廚房,卻突然被陸江庭拉住。她身體失衡重新跌坐在沙發上,一不小心碰到了陸江庭手裡的茶杯,水灑了陸江庭一身。
許冬言見狀連忙從茶几上抽了紙巾替他擦,她手忙腳亂地,他卻沒事人一樣地說:「沒事,不用擦了。」
許冬言手上不停:「一整杯都灑了,可惜這衣服了。」手兀地被人抓住了,許冬言抬起頭,發現陸江庭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許冬言習慣性地掙了一下,同時感到陸江庭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她突然有些緊張,一緊張老毛病又犯了:「怎……怎……怎……麼了?」
陸江庭的目光從她光潔的額頭上一點一點地下移,順著她的長髮游弋到髮絲的終端,而手裡握著的那雙手似乎有些微微發抖:「你好久都沒有這麼緊張過了。」
許冬言的確很緊張,緊張得無所適從。
陸江庭深吸一口氣,微微歪著頭,聲音喑啞地說:「好香啊,你用什麼牌子的洗髮水?」
「就……就……是普通的牌子。」話一出口,許冬言都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對話呢?
陸江庭笑了,微微一低頭,鼻子觸到了她的鼻子。
許冬言的心猛地狂跳了幾下,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自然而然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為什麼會這麼矛盾。她腦子裡猶如天人交戰一般,亂作一團,在那雙溫潤的唇貼上來的那一刻,她遵從自己的內心,頭一歪躲開了。
什麼都沒有觸碰到的陸江庭愣了幾秒,末了自嘲地笑了笑。
看到他那神情,許冬言仿佛聽到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她知道,這錯過的一吻,或許已經對他們的關係造成了不可修復的傷害。
但是她,不後悔。她聽到自己說:「對不起。」
陸江庭緩緩坐直了身子,嘆了一口氣說:「是我太唐突了。」
這話讓許冬言有點難過,這畢竟不是他的錯,可是他卻卑微地說,是他唐突了。
陸江庭站起身來,笑著自我解嘲道:「一身酒氣,太不應該了。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說著他便朝門口走去。
許冬言站起身來叫住他:「江庭?」
陸江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她猶猶豫豫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陸江庭笑了,眼神清明透亮,絲毫沒有酒後的醉意:「如果想請我今晚別走,那我會考慮;但如果是道歉,那你還是什麼都別說了。」
許冬言愣了愣,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寧時修因為堅持要去新疆出差的事跟寧志恆爭吵了好幾次,寧志恆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又礙著他的病,縱然很不放心,也不好真跟兒子鬧翻,更何況連他的主治醫生都同意了。寧志恆只能讓他按照醫囑按時吃藥,稍有不妥趕緊回來休息。
對劉玲同意寧時修去新疆出差的事情,溫琴有些不高興:劉玲既是寧時修的主治醫生,又是他女朋友,怎麼就不懂得關心人,不知道好好勸一勸他?如果是自己那死心眼的女兒,肯定說什麼也不會讓寧時修去冒險的。
想到這裡,正幫寧時修收拾行李的溫琴問道:「明天劉醫生來送你嗎?」
「她出差了。」
「你現在這身體狀況跑那麼遠去,她就不擔心?」
寧時修也沒在意,隨口回答道:「作為主治醫生,她該提醒的都提醒了,藥也給我都準備好了。」
溫琴有點生氣:「她只是主治醫生嗎?」
這時候,寧時修才注意到溫琴的情緒變化,不由得有些好笑:「溫姨,她對我而言,不是主治醫生是什麼?」
溫琴一愣:「你們不是……」
寧時修無奈地笑了:「我都這樣了,就不要再拖累別人了。如果沒意外的話,劉醫生現在應該已經有男朋友了。」
溫琴剛想說劉玲這人太現實,可是一想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她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但是此刻聽了寧時修這些話,她不免覺得心酸。
寧時修倒是不在意,隨手拿出書櫃裡的幾本書扔進了行李箱。
第二天,山子來家裡接寧時修。溫琴趁寧時修沒注意,拉著山子囑咐了很多要寧時修注意的事情,還拜託山子替她盯著寧時修,萬一有什麼情況立刻和家裡聯繫。
山子仔細聽著,一一記下,末了不禁感慨:「阿姨,您對我們頭兒真好,親媽也不過如此。」
這話的分量不輕,壓得溫琴心裡重重的。她知道,親媽不該是這樣的,對寧時修她還是自私的。
寧時修收拾好東西從樓上下來,山子連忙起身去接行李箱。
寧時修從溫琴面前走過,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對她說:「對了,溫姨,不出意外的話,我大概要走幾個月,正好……」他頓了頓,「正好,您想她的話,就讓她回家住一段時間吧。」
溫琴的眼睛驀然就濕潤了。她一直藏著私心,生生把兩個相愛的年輕人拆散了,可是寧時修不但不怪她,這種時候還能替她著想,這樣懂事的孩子,怎麼能不讓她心疼?
溫琴喉頭有些哽咽:「時修,看著你倆我都心疼,希望你理解阿姨這顆做母親的心。」
「是我們本來就不合適,跟其他的都沒關係。」
溫琴點了點頭:「你的心意,阿姨都看得懂。」
寧時修笑了笑:「幫我照顧我爸。」
S市的夏天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五月一過,天氣就已經變得很熱,到了六月底,溫度更是趕上了往年最熱的時候。
中庭遠開年第二個季度的線上產品銷量遠遠超過了第一季度,創下公司成立以來的最好成績。開完季度總結會,老闆之一的聞遠提議晚上出去慶祝一下。眾人一聽都很高興,立刻有人響應老闆指示,定好了聚會的地點。
因為是臨時定的,又正趕上用餐高峰期,這麼多人的包間實在不好找,最後找來找去找了一家開在弄堂里的老店。小店地方不大,分樓上樓下兩層,正好二樓整個一層也就能擺下四五桌,等到二樓用餐的人離開,地方就徹底留給中庭遠了。
等了沒多久,一群人便在服務生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上了樓。
店裡的走廊和樓梯都很窄,陸江庭和許冬言跟在隊伍的最後面,兩個人離得很近,但正常的音量說話,卻互相聽不清。
不知道為什麼,陸江庭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人在看著他們。陸江庭也沒多想,拉著許冬言往樓上走,卻發現許冬言站在原地並沒有動。
他回頭看她,發現她正歪著腦袋看向窗外。
「下雨了。」她說。
陸江庭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還真是,剛才來時還一點預兆都沒有,此時雨已經下得不小了。
「一會兒怎麼回去啊?」
「一會兒說不準就停了。」
兩人還在看雨,樓梯口探出了關銘的腦袋:「我說老闆、老闆娘,我們這麼多人,可就等你倆了!」
許冬言和陸江庭的關係公開以後,關銘起初表現得挺高興,但是私下裡卻又刻意和許冬言拉開了距離,這讓許冬言有點費解,兩人原本也只是朋友,他根本無須這麼做。但好在關銘也就彆扭了那麼幾天,很快就跟其他同事一樣,當面時會開玩笑、會使壞,私下裡也跟從前一樣,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後來還是關銘先帶頭管陸江庭叫老闆,管她叫老闆娘的。許冬言不喜歡這稱呼,跟關銘說了很幾次,但他似乎誤解了她的意思,權當她是不好意思,也沒有改稱呼的意思。
許冬言瞪了關銘一眼,陸江庭見狀只是溫柔地拉起她的手:「走吧,別讓大家等咱們。」
菜是早就點好的,很快就做好端了上來。眾人哄鬧著舉杯,說著祝福和感謝的話,飯局就這樣開始了。
飯吃了一半,陸江庭電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擔心是某位客戶,便接通了。但周遭同事們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對方說了點什麼,他一點也聽不清。
他拿著手機順著樓梯走下樓,幾乎走到飯館的大門口時才漸漸聽到了對方的聲音,但是這聲音卻來自兩個渠道,一個是手機聽筒,一個就在他身後:「江庭。」
陸江庭心裡一緊,匆匆回頭,竟是許久不見的王璐。
他愣了愣,很快回過神來,和她相視一笑,低頭掛斷了電話。
再見到王璐,陸江庭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跟以前不一樣了,剪短了頭髮,人也瘦了不少。他不禁心裡有點難過,是自己讓她變得不幸的吧?
「你好像瘦了。」他說。
王璐笑:「這麼說是減肥成功了?」
陸江庭不由得一愣:「你還用減肥?」
「那當然了,年紀大了就容易發胖,所以現在在健身。」
陸江庭心裡略微鬆了口氣,她還想著健身,看來狀態調整得不錯:「我以為你離開S市了。」
王璐點點頭:「是離開了一段時間,到處去旅行,最後覺得也沒有別的城市想去,於是就又回來了。」
「哦,我當時去你公司找過你,聽他們說你已經辭職了,那你現在……」
「我現在在創業的過程中,想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
「是嗎?那挺好的。」
王璐看了看窗外:「能送我出去嗎?」
陸江庭這才注意到她身上背著包,應該是要離開了。他跟飯館老闆借了一把傘,把王璐送出門。好在比起他們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
兩人撐傘站在門口,陸江庭說:「幫你叫輛車吧?」
王璐卻說:「等一下吧,我朋友去開車了。」
「你朋友?」
陸江庭以為她是一個人來的,聽她這麼說就隨口問了一句。王璐笑了笑:「忘了告訴你,我的病好了。」
這麼久以來陸江庭一直在擔心王璐的病,剛見到她時就想問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不想她卻主動說起她的病來。
「那真是太好了。」
「我都說了,你就是我的病,所以離開你半年後我基本上就好了。」
陸江庭苦笑:「倒是我害了你。」
「別這麼說了,兩個不合適的人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倒不如像現在這樣,我們都不錯,對吧?」說話間她狡黠地看了陸江庭一眼。
陸江庭這才想起來,他剛才進門時就感覺有人在看他,看來那並不是錯覺,想必那人就是王璐。那麼她一定也看到他和許冬言了。
見陸江庭不說話,王璐很善解人意地笑了:「其實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你實際上並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而我也看到你的努力了。如果是別人,可能就會死死地把你拴在身邊,時間一長,結婚證一領,那事就過去了。但是我也有我的尊嚴,我還是想找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人。」
「對不起。」
「雖然不相愛,但我們已經是親人了,對吧?」
這話讓陸江庭眼眶微微發熱,他點了點頭。相戀多年的人,或許早就從戀人變成了親人。
王璐說:「既然是親人了,還說什麼誰對不起誰?江庭,我希望你幸福。」
陸江庭回視著她說:「其實,看到你現在這個狀態,我也很為你高興。」
王璐笑了笑:「我的狀態很明顯嗎?」
陸江庭也笑了:「是啊,以前的你看上去很堅強豁達,現在的你看上去很快樂。」
「謝謝。」王璐聳了聳肩,「以前的你看上去隱忍善良,現在的你看上去愁眉不展。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得償所願了嗎?」說著,王璐朝著樓上揚了揚下巴。
陸江庭苦笑:「一言難盡。」
王璐見狀微微挑眉:「那讓我猜猜……難道她,愛上寧時修了?」
陸江庭深吸一口氣:「你還真是蛇打七寸,一針見血,說你一點都不記恨我,我都懷疑了。」
王璐笑了起來:「女人都有所謂的第六感,當時我們四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倆會相愛。今天我雖然看到你們倆手牽著手,但總覺得你們的狀態怪怪的。」
陸江庭不再說話,連王璐都這麼說,或許真是旁觀者清吧。
王璐見狀嘆了口氣說:「如果你覺得有希望改變她的心意,我祝你成功。但是江庭,有時候人的心是很難改變的,所以,當初我才選擇了放棄。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是彼此的歸宿,或許你和她也不是。有時候,放手是給自己多一個選擇。」
雨依舊在下著,身後的人聲鼎沸仿佛離他們越來越遠,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靜靜地聽著雨聲。
又等了一小會兒,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了前面巷子口能過車的地方,隔著幾十米,駕駛座上的男人快速地下了車,撐著傘匆匆忙忙跑了過來,對王璐說:「等久了吧?車子停得有點遠。」
王璐很自然地從陸江庭的傘下鑽到了那男人的傘下,她挽起那男人的胳膊,向他介紹道:「這是陸江庭,我的老同學。」又對陸江庭說:「這是我未婚夫,秦葉。」
兩個男人用力地握了握手,寒暄了幾句,王璐就和陸江庭道了別。臨走前,她想起什麼似的說:「剛才那個號碼你存下,是我現在的電話號碼。」
陸江庭朝她搖了搖手機,表示聽到了。看著她上了車,然後漸漸消失在雨夜中,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天。天空黑得看不到邊際,只有銀色的雨絲在路燈下微微閃著光芒。
他轉身回到店裡,把傘還給老闆,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眾人還在推杯換盞、吵吵鬧鬧,只有許冬言坐在人群中,沒有太高的興致,顯得有些遺世獨立。
陸江庭突然想起王璐剛才的話,說他愁眉不展,如今看來,許冬言又何嘗不是?他不得不承認,和他在一起,她並不快樂。
他走到許冬言身邊坐下,許冬言問他:「幹什麼去了?」
「接了個電話。」
「哦。」
她沒再多問,他也不再多說。
聚會結束後,陸江庭驅車帶著許冬言離開。路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已經成了他們常有的狀態。
陸江庭想了想問:「你……有多久沒回家了?」
許冬言眸光微微閃動,但也只有那麼一瞬間。她說:「從來這裡就沒回去過。」
「不想家?」
她看向窗外:「這不是工作忙嘛!」
陸江庭笑:「都讓員工忙得回不去家了,說得我這個老闆也是顏面掃地。」
許冬言也笑了:「是啊,要給我漲工資嗎?」
陸江庭嘴角噙著笑意:「如果你願意,我的就全是你的。」
許冬言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陸江庭會這麼說。這樣的回答看似玩笑,實則卻是暗示,還是很有分量的暗示。她不禁有點心慌,也有點愧疚,面上卻仍盡力維持著:「人家都說當了老闆人就摳了,果不其然。算了,你就當我是隨口一說。」
陸江庭瞥了她一眼:「可我不是隨口一說。」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車上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許冬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陸江庭也只是開著車,不再說話。
直到兩人要分別前,陸江庭才說:「冬言,你還是回家看看吧。」
他的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許冬言微微一怔。陸江庭嘆了口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說:「你還放不下他吧?」
許冬言依舊怔怔地站著,她沒有否認,但也沒辦法承認。她無法在陸江庭面前說,她已經努力過了,但是她還是沒辦法忘掉寧時修。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畢竟陸江庭是這麼好的人。
她想了想說:「或許,時間再久點……」
他打斷她:「有些事情你還不清楚,你最好先回家看看。如果在你知道那些事後還願意繼續和我在一起,我當然願意給彼此時間。」
許冬言垂下頭:「還能有什麼事?他都要結婚了。」
陸江庭說,「別感情用事。就你對他的了解,你覺得他是那種對感情不負責任的人嗎?」
他不是,他當然不是。雖然在她離開B市後,她曾聽說了那麼多有關他的事,但是她始終無法把那些和他聯繫到一起。
「那……」許冬言想了想,心裡陡然浮上不好的預感,她倏地抬頭看向陸江庭,「家裡是不是出事了?」
陸江庭說:「你家裡沒事,但是他……之前做了個手術,怕你擔心,就沒有告訴你。」
許冬言想著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情,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突然就想通了——她走之前他明明說了要等她,可是她走之後,他卻沒了音信;還有溫琴,想方設法不讓她回家,說來也有點怪。
許冬言突然急了:「他到底怎麼了?」
「他心臟不好,做了移植。你也不用太擔心,手術已經做完了,他目前沒什麼事。但是心臟移植手術算不算成功,要看的是存活率——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許冬言的視線已經模糊:「他是因為這個才瞞著我的?」
陸江庭點點頭:「劉玲只是他的主治醫生,跟他並不是那樣的關係。他要瞞著你,也是你母親的意思,當然主要還是他的意思。」
看著許冬言茫然無助的眼神,陸江庭心裡也挺難過,他輕輕將她摟在懷裡:「對不起,冬言,原諒我的自私,這麼晚才告訴你這一切。」
許冬言搖了搖頭,已是哭得無法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