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巨人
毓秀像是溺水了,在河裡沉沉浮浮,那雙纖細的胳膊驚恐地胡亂揮舞著。思兔閱讀
可是他周圍都是水。
他抓不到任何東西。
秀……
秀!
塞斯越跑越快,只恨自己不能瞬移到毓秀身邊。
這一刻,明明他的身體只剩下一副骨架,可他還是感覺到了心臟快要提到嗓子眼的緊張。
他仿佛聽見了自己心臟怦咚直跳的聲音。
那聲音太大了,在他耳邊如鼓譟一般。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怦咚。
怦咚。
奔跑的過程被無限拉長,塞斯才發現時間竟然也有如此難熬的時候,以至於當他浸入冰涼的河水裡時,他的大腦再次回到一片空白的狀態。
此時的他什麼都想不了,也什麼都顧不了,驚慌失措地用雙手捧起浮在水面上沒了動靜的毓秀。
他活了三百年,經歷過無數風浪,卻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
他眼睜睜看著毓秀的四肢無力地往下垂落,被星光映得蒼白的臉也扭向一邊,似是沒了聲息。
他聽見自己雙膝跪地的聲音,感受到了大地的微微顫動。
如果他已經恢復原貌,只怕他連呼吸都停下了。
秀……
怎麼會這樣?
都怪他,他不該離得那麼遠。
塞斯的身體慢慢蜷縮起來,做出把毓秀抱進懷裡的姿勢,本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可不知怎的,他喉間溢出了低沉的悲鳴。
星光覆在他和毓秀的身上,把毓秀的身體照得潔白無瑕,也把他的骨頭照得森白冰涼。
源源不斷的黑氣從他的白骨里溢出,宛若一張大嘴把他和毓秀吞噬。
黑氣越來越濃郁。
等裝死的毓秀察覺到不對勁時,他整個人都淹沒在了黑氣中,視線也被黑氣遮擋。
毓秀嚇了一跳,立馬後悔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了。
他只是有點生氣塞斯躲得那麼遠才故意用這個方法來逗他,他原打算在塞斯把他從河裡撈起來時就假裝嗆水醒來。
然而塞斯的擔憂和緊張讓他上了癮。
他忍不住想要繼續裝死,想要繼續讓塞斯為他擔憂、為他緊張,好像這樣就能拉進他和塞斯之間的距離一樣。
可他完全忽略了後果。
他真是太自以為是太愚蠢了,他真的不該拿塞斯的狀態來開玩笑。
「塞斯,我沒死,我沒有一點事。」毓秀手忙腳亂地從塞斯手裡爬起來,他扇動翅膀飛到塞斯面前,愧疚得不停道歉,「抱歉,塞斯,是我的錯,我不該拿這種事開玩笑,我不該騙你,剛才的溺水是我假裝的,我錯了,塞斯。」
可惜塞斯身上的黑氣沒有絲毫收斂,如沸水般的黑氣張牙舞爪地向周圍蔓延開來。
毓秀在黑氣中什麼都看不見,也看不見塞斯,他只能摸索著撫摸上塞斯的骨頭,小心翼翼地把臉貼上去。
「抱歉,塞斯……」話剛出口,他鼻尖驟然發酸,緊接著,眼裡有灼熱的液體滾落下來。
他做夢都想不到,他心血來潮開的玩笑會引起塞斯這麼大的反應。
他以為塞斯不在乎他。
在塞斯躲開他的那一瞬,他的腦海里湧現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
但在這個,那些想法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臉貼在塞斯的骨頭上,落出的淚水也沾了上去。
他無法讓時間倒流,只能一聲又一聲地說著抱歉。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只顧著道歉的他壓根沒有注意到塞斯身上的黑氣在逐漸消散。
等他遲鈍地有所察覺時,塞斯身上的變化已經變得肉眼可見起來。
「塞斯?」毓秀驚訝道,「你……」
只見血肉極快地填滿塞斯的身體,森白的骨架被包裹在了光滑的皮膚裡面,不多時,塞斯身上的每一寸都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
塞斯不再是一副冰冷冷的骨架,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你……」毓秀愣愣抬頭,對上塞斯那張輪廓深邃的臉。
毓秀從塞斯那雙透徹又漂亮的黑眸里看見了自己呆滯的模樣,半天,他才張了張嘴說出一句話,「你變回來了。」
塞斯的表情也很茫然,他似乎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變回來。
不,應該是他維持太久了骨架的外形,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還能變回人形。
「塞斯,你變回來了!」還是毓秀陡然情緒高漲的聲音硬生生把塞斯的思緒扯了回來。
塞斯淡淡地嗯了一聲,比起毓秀的激動,他的反應實在是過於平淡了。
毓秀摸了摸塞斯的脖子,又摸了摸塞斯的臉頰,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很快,他想起自己的包袱里還裝著梅特意為塞斯準備的衣服。
那是一件極為輕薄的外衣,梅變賣了她和毓秀身上的飾品又從精靈族那裡借了一些金幣,才讓小鎮上的人類連夜加工出來,不僅符合塞斯的身量,還輕薄得可以裝在毓秀的包袱里。
他的包袱還放在河邊的大石頭旁。
「塞斯,你等等,我給你拿件衣服來。」毓秀說著,便要往回飛。
然而他剛轉過身,就猝不及防地被一隻大手抓了個結結實實。
毓秀嚇得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只感覺眼中的景色一陣晃動後,塞斯那張英俊的臉冷不丁闖入他的視線。
塞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毓秀臉上寫滿了詫異,嘴巴微張,目光怔怔地望著塞斯。
他不知道塞斯想要做什麼。
下一刻,塞斯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手掌撫上他的臉頰,拇指正好輕輕按在他的嘴唇上。
「以後不要再撒這種謊了。」塞斯沉聲道,如若仔細聽,會發現他的聲線有些抖,仿佛在極力壓制著內心恐懼的情緒。
毓秀點了點頭,他被按著嘴巴,聲音聽起來有些悶:「好……」
「秀。」塞斯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可以容忍你在任何事情上對我撒謊,唯獨這件事,我接受不了,倘若還有下次,我不會再這麼輕易地原諒你。」
「以後不會了,也沒有下次了。」毓秀抓住塞斯的手指,鄭重其事地向他承諾,「塞斯,我向你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塞斯目不轉睛地看著毓秀,半晌,才挪開按著毓秀嘴巴的拇指,他說:「我相信你。」
毓秀又想起剛才的事,便說:「你等我一下,我包袱里放了件梅給你準備的衣服,我去拿過來……」
誰知話音未落,塞斯的臉猛然在眼前放大、再放大。
不等毓秀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鼻子上和嘴巴上都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毓秀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那柔軟的東西貌似是塞斯的嘴唇。
也就是說……
他被塞斯親了。
他渾身一震,剎那間,四肢都僵住了,翅膀也越來越無力。
他整個人如同失去了控制一般,慢慢往下落,落到了塞斯手裡。
直到塞斯拉開距離,他耳邊依然嗡嗡作響。
如果他能聽見其他聲音,他一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快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膛。
如果他能看見自己此時此刻的模樣,他一定能看見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紅透了。
過了許久,毓秀才從那種幾近麻痹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倏然發現自己□□就算了,剛恢復原貌的塞斯也是□□,他們兩個人還在這荒郊野嶺里對峙……
毓秀光是想像一下這場景就覺得頭皮發麻。
他趕緊扇動翅膀從塞斯手上飛起來,飛快地說了句我去拿衣服,隨後暈暈乎乎地往回飛。
他回到大石頭旁,利索地換上乾淨的衣服,又從包袱里翻出梅給塞斯準備的外衣。
這件外衣確實輕薄又方便,裹起來放在包袱里幾乎不占位置,敞開後卻大到能容納下巨人族的身體。
毓秀把外衣拿給塞斯穿上。
本來塞斯的身體裡還在溢出些許黑氣,這樣一來被外衣遮了個結結實實。
毓秀看著穿上外衣的塞斯,猛地意識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對了,你身上那些黑氣不是有腐蝕作用嗎?可是我剛才碰到你,貌似什麼事都沒有。」
聞言,塞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和他的臉一樣漂亮,指骨分明,手指修長,每一根手指都充滿了蓬勃的力量感。
但是他的指縫間總有絲絲縷縷的黑氣溢出,在他指間縈繞,仿佛怎麼也散不盡一般。
在卡帝國的宮殿群里,他便是用這些黑氣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也是用這些黑氣腐蝕了大片的植物。
不過不知從何時起,這些黑氣逐漸失去了攻擊性。
至少這兩三天一路走來,他所經過的樹林沒再遭受到大面積的腐蝕。
塞斯眼裡露出些許茫然,他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毓秀飛過去抓住塞斯的手指。
那些黑氣頓時猶如爬山虎似的爬上了他白皙的皮膚,卻也只是在他的皮膚上遊走而已。
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和異樣。
毓秀見狀,高興極了,對塞斯說:「這是不是說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塞斯走神地看著毓秀抓著自己的手,實際上他並沒有毓秀那麼樂觀的想法。
這個詛咒在他身上存在了兩百多年,宛若巨樹的根莖,早已遍布他的全身,想消除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然而垂眸對上毓秀仰起的臉,那張臉被旁邊燃燒的火光照得通紅,葡萄似的圓眼睛睜得很大,火光映在那雙顏色極淺的眸子裡。
一時間,那雙眸子裡好似有無數光點流動,竟像是夜空中的繁星……不,比滿天繁星還要閃亮。
情不自禁地,塞斯點頭道:「是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火堆中的樹枝燒得噼里啪啦作響,周圍靜謐得連蟲鳴聲都聽不見。
在這荒郊野嶺的河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一點人煙,只有滿天繁星和一雙比繁星還要漂亮的眸子看著自己。
這樣的環境對塞斯來說可以稱得上孤獨,比他在寢殿裡獨自承受詛咒發作時還要孤獨。
畢竟那個時候有比爾和無數僕人們在寢殿外候命。
可是不知為何,這個時候的他一點也不覺得孤獨。
甚至有史以來地、第一次地感覺心窩裡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剛消除詛咒的塞斯疲憊不堪,而目前的環境也容不得他講究太多,只能盤腿而坐,閉目休息。
毓秀也找了塊光滑的大石頭,把不久前換下的髒衣服鋪在石頭上面,便蜷縮起來睡了過去。
許是昨天折騰了一圈,又因為塞斯恢復原貌而放下了心裡的負擔,毓秀這一覺睡得很沉,也難得睡得很好。
等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今天的陽光沒有前些天毒辣,照在身上尚能忍受。
毓秀從石頭上爬起來,第一時間看向塞斯,發現塞斯還在閉目休息,才放下心來。
依據以往的經驗,估計塞斯要用上好幾天的時間才能休息好,毓秀索性坐在石頭上,拿出牛皮紙看了一會兒接下來要走的路線。
科馬寧大陸的最南邊在那些精靈口中就是一個大概的稱呼而已。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去過科馬寧大陸的最南邊,就連這個地圖也是從其他精靈族那裡拿到的。
他們說,科馬寧大陸的最南邊有山川、有湖泊、還有一望無際的大海以及許許多多的人類小鎮。
而精靈巫師可能躲在山川湖泊中,也可能藏在人類小鎮中,要找到精靈巫師很不容易,更主要的還是看他們的運氣。
所以毓秀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地在哪裡,只能沿著科馬寧河一直往前走,走到接近南邊的位置時,再走走停停地四處打聽和尋找。
他們走了快十天,約莫走了這個地圖的三分之一,只要再走二十天就行了。
有了目標,就更有動力。
毓秀把牛皮紙摺疊起來放好,跳下石頭,隨後拿起鋪在石頭上的髒衣服去河邊清洗。
他猜得沒錯,塞斯果然用了三天的時間才恢復狀態。
這期間,他清洗的衣服曬乾了,留下的兩隻野兔也吃完了。
經過一番整理,兩個人終於出發,繼續朝著科馬寧大陸的最南邊行走。
自從知道塞斯身上的黑氣沒有任何危險後,毓秀便沒了顧忌,連自己飛一小段路都不想,整天坐在塞斯的肩頭。
塞斯也縱容他。
有一次,還是毓秀實在坐得不好意思了,打算裝模作樣地飛一會兒。
誰知他剛飛起來,又忽然被塞斯抓了回去。
塞斯單手把他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提著他的包袱,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毓秀抬頭就看見塞斯那線條流暢的輪廓以及高挺的鼻樑。
塞斯的頭髮又黑又多,沒有頭繩束著,宛若海藻一般地披散在身後,時不時被風吹動。
冷不丁的,有一縷長發被風吹到毓秀臉上,像羽毛似的在他的鼻尖上輕掃。
他抬手捏住那縷長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鬼使神差地捏著長發輕輕往下扯了扯。
「嗯?」塞斯還以為他有話要說,低頭看他。
毓秀和塞斯的目光撞個正著。
他看著塞斯面無表情的臉,卻意外地從塞斯柔和下來的眉目中感受到了些許溫和。
他心想,那縷長發哪裡掃在他的鼻尖上,根本是掃在他的心頭上。
「塞斯。」毓秀下意識攥緊手裡的長髮,他以為自己會緊張到磕巴,事實上那句由心而發的話說得格外順暢,「昨晚你是親了我吧?那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