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這天晚上夏參衍做了一個夢。思兔閱讀sto55.com
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
十五歲那年,父母離婚,雙方分別帶走了妹妹和哥哥,只有他是多餘的,於是司錦卿出現了,他給了他一個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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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夏參衍是理解父母的,他知道於他們而言他是個累贅。
他小的時候身體不好,生過一場病,病過後身體壞了,智力也下降了,這也是母親不要他的原因。
夏參衍從小跟著爺爺奶奶生活,那時候他和夏軫汐年齡太小,爸媽又要為事業奔波,無法把他們全部帶出去,而哥哥在私立學校讀書,難得回來一次。
後來爺爺去世,爸爸的事業慢慢有了起色,運營著一家小公司,便把他和妹妹還有奶奶接了出去。
只是之後就越來越不順了,公司破了產,母親也和父親離了婚。
父親背負著一身的債帶著他和妹妹還有奶奶。妹妹爭氣,學習上進,聰明伶俐,他卻連好的中學都考不起,走關係都進不了,父親嘴上不說,但他知道他在為他憂心。
那時候的夏參衍很無助,覺得自己多餘至極。
不久母親改嫁給了辛由挺有名望的一個家族,父親就把他送去了母親那裡,母親那時剛剛在新家庭里站穩腳跟,帶著夏商徵已經足夠辛苦。但哥哥比他厲害。
母親是個要面子的女人,她當然不想帶著一個累贅。
而那是一切的開始。
夏參衍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我背負著一身的債,你讓我怎麼照顧衍衍?」夏長興朝齊雪純怒道。
齊雪純看了夏參衍一眼,眼中既有不忍又有憤怒,那複雜的情緒幾乎吞沒這個要強的女人,她厲聲反駁:「夏長興,我跟著你已經夠辛苦了,我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你為什麼還要來給我添堵?」
夏長興冷笑,顫著手指著夏參衍說:「添堵?衍衍是你的兒子,你是說衍衍在給你添堵嗎?」
齊雪純嘲道:「你來說我?你不想帶著衍衍可以直說,沒必要這麼拐彎抹角的來指責我!」
「我沒能力帶著他了,你不是看到了嗎?之前也一直是我帶著衍衍,衍衍跟著我過的有多苦你不知道?」夏長興紅著眼吼道,「他是我兒子!我心疼,我現在給不了他什麼,算我來求你了行嗎?」
齊雪純也紅了眼眶,但是聲音依舊尖酸又刻薄:「你想我當這個惡人?!你要是真想帶著衍衍的話你把汐汐送過來啊!我幫你照顧汐汐,你帶著衍衍!」
「齊雪純!你好狠的心!衍衍是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如果我有能力我就是死我也不會讓衍衍跟著你的!」
兩人又開始吵。
十五歲的夏參衍不知所措的縮在陰暗的牆角里,一動不敢動。
那是一個十分燥熱的夏天,陽光那樣耀眼璀璨,卻照不到角落裡的少年。
因為少年無比清晰的明白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了,爺爺去世之後他就沒了家。
那些爭吵像針扎進他耳朵里,攪得他頭痛欲裂,可他什麼也不能說。
他知道父親過的辛苦,也知道母親不容易。父親帶著軫汐會輕鬆一點,因為軫汐聰明能幹,不會讓自己吃虧;母親帶著哥哥會在新的家庭里站穩一點,因為那時候的哥哥已經被送去國外最好的大學讀書了。
而他是個智力有損,一事無成的廢物。
他以為自己會被推來推去,最後被送到一個沒有任何親人的地方,他會被關住,會成為有爸爸媽媽卻沒人要的笨小孩。
卻沒想到司錦卿會突然出現。
那個男人像是帶著一身的燦爛而來,他裹挾著夏日的盛陽,鋪天蓋地般覆住了他,卷進了他荒蕪的小世界裡。
那時的司錦卿是司氏企業的新任繼承人,司家的名望與地位在辛由自不必多說,就連母親改嫁的聶家也要低上幾等。
而司錦卿在辛由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這個如星星般耀眼的人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出現在他的生命里,把他護在身後,對著愕然的他的父母說:「你們不要他,我要他。」
男人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太妥,又轉身輕聲問他:「小孩,跟我走嗎?」
夏參衍怔愣著仰望那束光,著迷的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臉,僅是愣了會兒便毫不猶豫的點了頭。
於是他跟了司錦卿。
他感激極了這個給了他一個未來的男人。沒有他,就沒有如今光芒萬丈的夏念清和生動鮮明的夏參衍。
夏參衍還記得自己初見司錦卿那一年。那時父親的公司還沒破產,由於時間匆忙,無奈之下帶著他參加了一個推辭不掉的宴會。
他的上下學都是父親親自接送。夏長興不放心將他一個人留在車裡,就帶著他到了宴會大廳。
父親把他安置在角落裡,讓人守著他,然後自己則匆匆忙忙端著酒杯應酬去了。
他一向聽話,不想給父親惹麻煩,就乖乖待在那裡,其實他不喜歡這樣嘈雜的場合。
然而看守的人並不那麼用心,沒一會兒就藉口去洗手間了,身邊沒了人,夏參衍就開始坐立不安,但又不敢離開座位,他怕自己會丟。可他沒想到看守的人走開之後會有人找上門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著他,看起來聽和藹的。他問他叫什麼名字,一個人在這裡坐什麼。夏參衍莫名有些害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也不敢動,他一心盼著爸爸快點過來,那男人見他不說話,便要上手去拉他,只是那手沒能碰到他,因為被另外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拉住了。
男人一愣,要發火,轉過頭看見人之後立馬慫了下去,什麼都沒說就落荒而逃了。夏參衍訥訥坐在那裡,大腦空白,還沒能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直到男人走後他才後知後覺的抬起頭。
面前的男人是副極好看的上品容貌,相貌清絕,五官刀削般精緻凌厲,氣質出塵絕雅。夏參衍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
可讓他失神的卻不是那張過度俊美的臉,而是司錦卿對他的那份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耐心,以及那滿盈的安全感。
不過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管你如何覬覦也是奢侈的。
他高高在上,哪怕他現在離得他這樣近,哪怕他們曾經做過最最親密曖昧的事情,可夏參衍卻永遠不可能是那個陪他到最後的人。
他確實蠢,當初應該乖乖待在孤兒院裡長大,或者早該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臍帶繞頸死去。
父母本是兒女雙全健康快樂,他卻橫叉出來,成了中間無法填補的漏洞。
夏參衍是個錯誤。
夏念清知道,夏參衍本人也知道。
…………………………
夏參衍迷迷糊糊的躺在休息椅上,醒來後看著頭頂刺眼的燈光恍惚了很久,最後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最近越來越喜歡夢到往昔了。
昨晚上司錦卿沒有在他這裡多留。他在他懷裡睡著了,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司錦卿日理萬機,不可能時時刻刻守著他,他甚至不知道昨晚他是離開了還是在這裡留宿了一晚,但他沒多問,這不是他該問的。
他不想知道盧子陽怎麼樣了,畢竟司錦卿要做的事情夏參衍攔不住,這是他對自己獨有的偏愛與決絕,因為格外珍惜,所以不去否決。
他一早就有戲,一醒就去了劇組。他不想再因為自己而耽誤了整劇組的進度,就算齊導默許他偷懶他也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笨拙的人總是要更勤勉才能追上普通人的腳步。
他不久前剛剛下了一場戲,就窩在椅子上睡了會兒,睡了半個小時,醒來之後渾身不舒服,胃裡尤其難受,難受的額角直冒冷汗。
夏參衍從座椅上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幸好緊緊撐住了旁邊的桌子。
此時劇組還沒散,人卻也不多了,只有收拾現場的劇組工作人員,但見他休息也沒人忍心叫他。
身上蓋著的軟被一拿掉,冷風就席捲而來,直鑽夏參衍衣內。他身體弱,這種小風寒也經不住,又劇烈咳嗽起來,這咳嗽一次比一次厲害,這次咳得他幾乎站不住腳,引得齊導都放下那邊的工作過來了。
見他越咳臉色越白,眉頭擰的死緊,想責備他幾句看他這樣又不忍心了,只沉聲問:「怎麼咳成這樣?」
夏參衍搖搖頭,想說自己沒事,話才到喉嚨里,那咳嗽又起來了,齊導嚇了一跳,連忙手腳笨拙的給他拍背,誰料越咳喉間腥味越重,咳聲未止,血已經咳了滿地,他腦袋裡黑了一瞬,踉蹌一下,齊導趕忙扶住他。
「參衍!」齊導不知所措,哪裡知道這咳嗽竟能把血都咳出來。
夏參衍緩了會兒,血咳出來之後人倒是舒坦了不少,就是喉嚨里火辣辣的燒,他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不動聲色的抹去嘴角的血跡,慢慢抬頭看了眼焦心的齊導,笑了一下,虛弱的說:「……抱歉齊叔,這幾天感冒又嚴重了。」
齊導原本就擔憂的不行,心都跟著揪緊,一聽他這麼毫不在意的說,立刻滿心怒火瞪著他,厲聲道:「感冒?!這還是感冒!?血都咳出來了!」
夏參衍又笑,一點也不怵他:「胃出血吧,這幾天也沒什麼胃口吃飯。」
「夏參衍!老子讓你來拍戲不是讓你來拼命的!」
他這一聲吼,引得周圍人都紛紛看了過來。
夏參衍不太好意思,小聲道:「為藝術獻身,這不是應該的麼?」
「你……」齊導又要罵。
「沒事的。」夏參衍又寬慰起來,「我的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齊導不想和他生氣,和夏參衍生氣就像對牛彈琴,說什麼他都不會反駁,溫順的反倒氣著自己,於是乾脆道:「你今天的戲別拍了,給我去醫院檢查!」
夏參衍的身體這麼多年奔波勞累的早就壞了,更何況因為小時候的那場病,他的身體本身也算不上多好。
胃病是每個演員的通病,他並不將之放在心上。
咳嗽很早之前就有了,胃出血又咳嗽的,咳出血來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齊導讓他休息,他拗不過他,就待在家裡休息了幾天,順便去醫院做了個檢查,拿到檢查單之後也沒什麼多餘反應。循規蹈矩的吃著醫院開的藥,他覺得並沒有什麼用,到半夜胃依舊會痙攣著疼痛。
等差不多了之後夏參衍又趕回了劇組,彼時他已經沒什麼戲份了。
只有幾場,大多是和男主陸清嘉的。
陸清嘉和他舊相識,他們是好朋友,非常好的那種。
唯一的差距就是這麼多年過去,夏參衍還在原地徘徊,而他已經拿了好幾個影帝桂冠。
這部電影是個搞藝術的片子,陸清嘉飾演的是一個畫家,夏參衍是他的學生。
陸清嘉的長相比較成熟,相貌出塵,眼神清明,無暇的瞳眸里沒有一絲被娛樂圈污濁氣息沾染的痕跡,這是齊導選他的最大原因。
所以說一開始這個男主他是要給夏參衍的,原本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個角色。
夏參衍今年已經滿了二十八了,但幾乎看不出成年人到了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深沉與疲累,他總是笑著的,一如所有人一開始見到他的那樣。
春去秋來這麼多年,所有人都變了,只有他沒變。
這一場戲,是南千,也就是夏參衍所扮演的學生,因為高考失利沒有考上理想的美術學院而對老師白聽傾訴的情景。
這場戲是電影裡面白聽和南千見的最後一面。
因為過後南千自殺了。
所以這也是對夏參衍來說最重要的一場戲,爆發性很強。
開機前齊導對他說了很多,全劇組都做好了再來幾次的準備。
夏參衍有點緊張,齊導和他說完話之後就直挺挺坐在位置上看劇本,還是怕卡詞。
「念清。」陸清嘉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杯剛剛接的溫水。
夏念清是他的藝名,只有長輩或者和他很親密的人才會叫他本命,不過陸清嘉大約是叫慣了。
「怎麼?」夏參衍對他笑了笑。
陸清嘉笑道:「很緊張嗎?」
夏參衍沒有隱瞞,點點頭:「當然,怕拖你們後腿。」
陸清嘉無所謂道:「怕什麼,你拍多少遍,我跟多少遍。有哥和齊導在,誰也不敢說你。」
最後那句話陸清嘉是小聲在他耳邊說的。
夏參衍垂眸笑了笑,擰開熱水瓶喝了一口,輕咳了幾聲,笑著打趣:「你還能幫我打他們嗎?」
陸清嘉立馬彎曲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雖然現在是冬天,但他們拍的是夏天的戲,所以只能穿簡單的白襯衫,好在今天天氣還不錯。陸清嘉也不怕冷,蓬勃的肌肉在薄薄的衣料下自是能看的一清二楚。
夏參衍輕聲笑了,拉過旁邊自己的羽絨服蓋在他身上,說:「別感冒了。」
陸清嘉乖乖暖了會兒,嘿嘿一笑。
「好了,演員準備!」齊導在不遠處喊道。
夏參衍捂著小被子的手指捲曲了一下。
陸清嘉伸手用溫熱的手心覆上了他有些冰涼的手背,彎著唇溫聲說:「別緊張,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