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我是不是要死了?」
司錦卿一怔,忽然沒來由的驚慌,向來平緩的呼吸也驟然紊亂。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在害怕什麼?
衍衍的病還是早期,醫生說了情況穩定,醫院裡做不了假,就算能做假,又有什麼能逃過他的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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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衍只是太難受了。
這些年,他一直很難受。
是他的錯,是他沒有從一而終的跟在他身邊,讓他一個人承受這些痛苦,孤獨了六年。
現在他就在這裡,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再放手了。
司錦卿的唇微動,心口疼起來,疼的他一時間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緊緊擁了他一會兒,直到感受到懷裡的軀體逐漸溫暖起來時,他才得到一絲慰藉。啞聲說:「……不會的。衍衍,我不喜歡聽這種話。」
夏參衍虛弱的彎了彎唇角,微微撩起半合的眼看著他,輕聲笑道:「我剛才夢見爺爺了。」
司錦卿的喉頭驟然哽住,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了。
可能是因為夏參衍昏沉的沒有了知覺,所以他不知道此刻司錦卿的身體在微顫著。
不久夏參衍似是清醒了一些,飄忽的目光忽的落在漆黑的落地扇窗外,融於那瘮人的夜色中。他眸色沉靜,猶如一汪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他在那邊過的可好了。房子建在花海里,花海邊上是湖,湖岸種著一顆通體發光的樹,那棵樹的花葉很美很美,有點像……像阿軫喜歡的滿天星,枝幹很長也很粗壯。爺爺說,累了可以躺在樹上睡會兒。到了夜晚,花兒會跟著螢火蟲一起發光,花瓣飄在湖面上,合著月亮的倒影,像星星墜入了湖底……」
他的聲音又輕又低,像是在說給司錦卿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司錦卿靜靜聽著,一言不發的抱著他,垂著眼,神色晦暗不明,只有指關節因用力而顯現的白略顯慘敗。
「只是那裡沒有太陽,白天時五顏六色的星球離那裡好近好近,近到好像我一踮起腳尖就能觸碰到它們……夜晚星辰漫漫,萬里長明……好美好美。」
司錦卿咬了咬牙,忍住喉頭酸澀,吻了吻他的額,沉聲說:「衍衍,人間有太陽。」
那裡沒有,所以不要去那裡。
夏參衍沒有回答他。
他早就不喜歡太陽了。
常年冰寒的人,再觸碰溫暖便會化成水。而水遇高溫,被蒸發後就會縹緲不見。
他有自己的小私心,他不想消失的那麼徹底,起碼……有人記得他就好了。
夏參衍忽然抬頭,渙散的眸望進他眼底。
司錦卿一愣,眼底情緒很快收了回去,垂眼對他笑了笑,禁不住低下頭在他鼻尖吻了吻,輕聲問:「怎麼了?」
夏參衍好像終於恢復了一絲氣力,他眯了眯眼,笑著溫聲問他:「……如果有一天衍衍死了,您還會記得我嗎?」
司錦卿猛的一愣。
夏參衍假裝沒有察覺他的不對,繼續道:「……您忘了我吧。」
「衍衍……」
司錦卿聽不了這種話,近乎懇求的喊他的名字,想讓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他不敢聽,他不想聽,他不接受這個「如果」。他不是無堅不摧,他也會害怕……
可那個人在這種時候居然那麼殘忍,又仿佛他還沒有從那個虛無夢境中醒過神來。
夏參衍緊緊抓著他的手腕,語氣有些急,「您聽我說完。」
司錦卿緊緊抿著唇,沒有再打斷他。
夏參衍抬了抬眼皮,眼睫微顫,低聲說:「我的東西都放在衣櫃的小隔間裡。隔間最上面的白色小鐵盒裡有四張銀行卡……都寫了名字的。」
「一張是送給爸爸的。這些年他一直想東山再起,我上次去看他時他已經老了好多了……裡面大概有四千萬,也不知道夠不夠……他老是不收我的錢,還經常給我打錢。您知道嗎?其實爸爸對我很好的,哪怕後來爺爺去世,他和媽媽離婚了,他也一直愛我……我知道……他是走投無路了才把我送去媽媽那裡,他怕我跟著他吃苦……五年來我也沒什麼時間再回去看看他和奶奶……」
「衍衍……」司錦卿倏地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夏參衍的語氣和話語裡的內容讓他心驚肉跳。話語像刀子,剜著血似的錐心蝕骨。
可他也不知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還是人仍是迷糊的,繼續自顧自的喃喃說著:「我要是真的……離開了,還是別告訴奶奶了,老人家一把年紀了,不要嚇到她了……」
「衍衍,我不想聽著個……」司錦卿摟著他的手在發抖。
「裡面有一張是給奶奶的,有五百萬,就是怕她生我的氣,給她打過去的錢她不用。奶奶跟著爺爺過慣了平淡的生活,現在跟著爸爸到處奔波,也不知道她習不習慣……」夏參衍在他懷裡蹭了蹭,似乎有些累了,微微眯了眯眼,聲音也更輕了。
「第三張……是給媽媽的。這些年她打給我的錢我都沒用,全部存在那張卡上了,也不知道存了多久,存了多少。我知道媽媽身在聶家,不缺我自己賺的那點錢,所以我沒給她留下多少,但起碼……這筆錢我還是得給她送回去。」
於情於理,不管怎麼說,好像除了在血緣上,夏參衍已經和她沒有了任何關係。齊雪純這些年給夏參衍打的錢不少,他今年都二十九歲了她還在給他打錢,她好像確實盡到了一個母親應該做的。
可他,缺的是這筆錢嗎?
母親早就沒有了工作能力,收入來源基本都是聶家。也就是說,齊雪純打給他的錢實際上是聶家人的錢,那樣的話夏參衍當然更不能要了。
非親非故,他沒有資格接這個錢。
這張卡,也當是還債了吧,母親。
「……還有一張,是給阿軫的。」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夏參衍的語氣總是會不自覺的軟下來,像是自然成了一種習慣。
畢竟這個叫「阿軫」的姑娘曾是他荒蕪一生里全部的光彩,他的阿軫永遠是他的溫柔。
只可惜身為哥哥的他配不上這麼好的她。
「……阿軫。」夏參衍無措的眨眨眼,眼淚只有在黑暗時才會在他的眼角划過。
這樣才不會有人看見他的脆弱與思念。
「阿軫她還在恨我……」夏參衍苦笑。
司錦卿閉了閉眼,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拂去他眼角濕潤。
「這張卡里不知道有多少,大概……一千多萬的樣子,是我最後的積蓄,這筆錢留給她,只盼她平安喜樂一生,幸福如意……」
夏參衍這些年掙的錢要麼是去做了慈善,要麼就是這種捐那種捐。
這些年他能吃苦,掙得也多。
每年捐一點,再存一些。可一開始這些錢他就不是為自己存的。
「……阿軫說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了。」夏參衍苦澀的說,「我真的太失敗了……」
「衍衍……」除了一遍一遍喊他,司錦卿再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要說失敗,誰能有他失敗。
「上次路過他們學校門口,我看到她和一個高高大大的帥氣男生走在一起談笑風生,他們映著黃昏的光往前走……我坐在車裡,突然覺得阿軫離我好遠好遠……」夏參衍哽咽著說。
司錦卿忍住心尖絞澀,低聲道:「衍衍,你還有我。」
夏參衍一愣,反應過來後卻笑了,他呢喃著說:「可是,可是您也要結婚啦……」
「不是的,我不會……」結婚。
他和遲北檸不過協議合作,逢場作戲罷了,他們不會訂婚,更不會結婚。當年的他只是怕司家會為了讓他死心傷害夏參衍,所以才臨時想出這種迫不得已的緩兵之計;而今,再也沒有什麼能再威脅到他們了。
司錦卿突然想一次性和他解釋清楚,他想告訴夏參衍他的心意,也想讓他知道他喜歡他愛他。不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也不是那所謂的同情心與憐憫,只是喜歡他……想要他。
那種傾訴的渴望從未如此濃烈。
然而在他攢足了所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後,夏參衍卻殘忍的打斷了他。
「……我死了以後,把我葬在石溪山吧。」
司錦卿渾身僵硬,瞬間將自己要說的話忘的一乾二淨。而心口那把裹著軟皮的刀又開始衝破束縛,一下一下剜著他的心頭肉,讓他幾欲窒息,徒勞掙扎於萬丈深潭。
「葬在爺爺旁邊……那裡有一顆山楂樹,到了春天,那片山頭會綠意遍野……只是那裡的野草長得太快了,爺爺去世頭一年,我才隔了兩個月沒去看他,草就好深好深了……」
「裝著我骨灰盒的墓穴肯定很小,所以要埋在裡面一點,我怕過路的行人踩到我……」
「衍衍,我不想聽了……」司錦卿要崩潰了。
突然天昏地暗。
可夏參衍似是沒聽到,他的思維已經渙散了,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還有,如果我死在新年這幾天,就不要發通告出去了……快速火化,草草葬了。但我不想要葬禮。註銷掉我的微博和其他軟體的帳號,等元宵節過了,就直接讓林浮哥發條通告吧,告訴那群姑娘說我走了……」
「大概,也只有她們才會一直等著我吧……」
「……其實我很害怕。我既怕死了以後你們會為我難過,又怕我死之後連個為我難過的人沒有。」
夏參衍用尖銳的細刀子細密的捅著司錦卿的心。
「……如果您有什麼話想說,但現在又不能說的話,能不能在我死後在我耳邊說給我聽?」
「我……」
我剛才就想說給你聽了。
「我有點困……」
其實真想聽你說一句「我愛你」,又怕你說了這句話,我就捨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