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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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家大宅。
「今年衍衍又沒來?」齊雪純看著空出來的位置,莫名有些失落。
這些年以來她一直在盡力彌補他了,可好像不論她怎麼努力,夏參衍也不再接受了。每次她的示弱與討好都會被他軟綿綿一棒打回來,她無話可說,畢竟她對不起他的,太多了。
以前不覺得,近些年似乎是老了,才漸漸發覺十幾年前的自己為了在聶家站穩腳而做出的那些事有多愚蠢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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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論他們母子倆以前怎樣現在又怎樣,夏參衍每年仍是會抽空來聶家看看她的。
然而今年他不但一次都沒來,就連條最基本的問候簡訊和電話都沒給過她。
原本齊雪純想著應該是他工作忙,於是只好盼著今年大年三十能把他叫回來。
但到最後,那個特意為他留出來的位置,居然還是空的。
她說不清楚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既失落氣惱,又自責羞愧。
作為母親,這份關愛已經遲了十三年。他或許真的已經不再需要了。
夏商徵看了那個空位一眼,神色鬱郁,眸色晦暗不明,欲言又止。
「怎麼了?他不想來嗎?」齊雪純發覺了夏商徵的猶豫。
她只想知道他為什麼不來,哪怕只是個藉口。
「不是。」夏商徵搖了搖頭。
齊雪純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坐在他身旁的夏軫汐和正癱在沙發里看電視的聶澤臣不動聲色的看向了他。
夏商徵微微抬眼,蹙著眉垂眼說:「我聯繫不上他了。」
「什麼?」齊雪純一怔。
夏商徵捏了捏指關節,硬著頭皮沉聲說:「前一個月,我就給他打了電話……」
「然後呢?」齊雪純問。
「是空號。」
一旁的夏軫汐也愣了。
夏商徵咬了咬牙,繼續道:「我起初以為他是換了電話號碼,後來問了其他人,才發現他已經……消失一年了。」
聶家大宅倏然鴉雀無聲。
聶澤臣呆若木雞,訥訥望著天花板,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私下裡在傳司家少主失蹤的事。
司家少主是誰誰不知道?
司錦卿和夏參衍的關係,又敢問現在哪個稍微和這圈子沾點邊的人不清楚?
而且夏參衍也確實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觀眾視野里了。他參演的最後一部戲就是齊導的那部,可現在那電影連宣傳期都沒到,遑論上映。電影製作工期長,這也是常見的事,並不奇怪。
所以夏參衍這個人,好像很久之前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除了他的粉絲偶爾在他一年前發的微博下和他聊聊天問問他的近況之外,似乎再沒有人發現他的退隱。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離開?
「什麼叫消失?」齊雪純心不在焉的問。她的心裡像是拉著一根緊繃的弦,握著筷子的手有些不穩。
夏商徵掩飾似的側過了頭,斂眉低聲說:「我追蹤過他,但每次到半途那些痕跡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也許是……司錦卿掩蓋掉的。」
三人頓時無言了。
如果是司錦卿帶著夏參衍走了,他們無話可說,畢竟這些年以來,司錦卿始終是陪在夏參衍身邊的那個人,也是最有資格帶走他的人。
「他……還真是恨了我們。」
齊雪純失望的看著餐桌上特意為夏參衍準備出來的餃子。她記得小時候他最喜歡吃她包的玉米餃了。
沒人再回答這句話。
這頓年夜飯,他們等的人沒有來。
………………………………
夏參衍將手裡看了很久的書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熱水抿了一口,有些疲累。
「夏先生,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
見夏參衍看完了書,任湛立馬走近了。
夏參衍微微側頭朝他扯了下嘴角,溫聲說:「我想睡一覺。」
任湛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拿來一條毛毯禮貌的蓋在他腿上,輕聲說:「那您有事再叫我,我就坐在長廊里。」
夏參衍笑了一聲,道:「進屋去吧,外面冷。反正我睡眠時間長,不會醒的很早的。說不定等我一睜眼,他都回來了。」
任湛笑了下,心裡滑過一陣暖流,但還是搖搖頭說:「沒事,我答應了主人要守著您,而且我想要等主人回來。反正我身體好,很抗寒。」
夏參衍知道自己勸不住他,這會兒自己也累了,便沒再勉強他。
關門聲響起時,夏參衍靠在柔軟的躺椅里悄悄舒了口氣,他怔怔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突然神思恍惚。
「喵嗚~」
老貓過來蹭著他的腿趴下了。
這些日子老貓跟著他愛睡了很多。以前總喜歡趴在夏參衍膝上,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夏參衍沒力氣再支撐它了,便只趴在他腳邊睡了。
夏參衍笑了笑,卻沒有力氣俯下身再去摸摸它,它似有所感,突然前爪挺立著攀住了他的腿。夏參衍忍俊不禁,輕笑出聲,如願以償的摸到了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老貓又「喵嗚」一聲,在他手心裡蹭了蹭,心滿意足的收回爪子趴在夏參衍腳邊繼續睡覺去了。
彼時窗外小院花圃里的玫瑰多已經大開了,只不過很多仍處於大半開的狀態,沒有完全綻放。
儘管如此,嬌艷欲滴的青雉花瓣與冶艷迷人的迤邐色彩已經點綴到了這個略顯慘澹的小院子。為這荒蕪單調的冬季增添了一抹絢爛。
夏參衍偏了偏頭,目光又落在了茶几上瓷瓶里的那支紅玫瑰上。
他猶豫半晌,伸手將它從瓷瓶中拿出來捏在手中。玫瑰根莖上的刺早已被打磨掉,翠綠的根莖卻一如既往的堅硬筆直,緊緊支撐著已盛開的嬌媚花朵。
夏參衍將它捏在手心裡觀賞了一會兒,就漸漸失了力氣,他只好松松捏著它放在膝上。
眼皮倏地灌了鉛似的沉重,他有些困了。
然而就在他混沌欲睡之際,他突然清醒了一瞬,似有所感般扭頭看向了窗外。
落地窗外,那白茫茫的天終於捨得撒下了銀灰,就在年末的這個下午。
南陽的第一場雪。
大雪如同天神揮灑下的簌簌鵝羽,綿綿不絕的往下落,傾覆了冬雨綿綿了大半個冬季的南陽,灑進了與世隔絕的百花鎮裡,消失於百花巷陌的人間煙火中。
瑩白剔透的雪落在濕冷的地面,轉瞬融於地面,化為點點積水,再無來時痕跡。
「下雪了啊……」
夏參衍輕喃,彎唇蒼白一笑。
………………………………
「下雪了?」
夏軫汐和夏商徵齊齊望向窗外。
「今年的雪來的可真晚。」夏軫汐垂下眼,心不在焉。
夏商徵「嗯」了一聲,沒說話。
或許是以前看雪看多了,夏軫汐並不覺得今年下一場雪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只是收回視線時見夏商徵還訥訥看著窗外,神色不明。
她扯了下唇角,忍不住問他:「你想到他了是不是?」
夏商徵皺了皺眉,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否認。
夏軫汐笑了聲,意味深長,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是啊,他最喜歡雪了。」夏軫汐再次看向窗外,語氣忽然柔了下來,「只是我再也不會陪他堆雪人了。」
「汐汐……」
「哥。」夏軫汐平靜的打斷了他,神色淡淡的看著他,無波無瀾,「我真討厭他。」
夏商徵近乎狼狽的移開了眼。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不是真心的。這些年以來,夏軫汐一直在用這些口頭上的嫌惡來表達對夏參衍的思念與責備,卻從未有哪一刻沒在愛他思念他。
「我討厭他。」
我好想他。
「我恨死他了。」
我好想好想他。
夏商徵垂下了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畢竟,他是罪魁禍首。
………………………………
司錦卿從花市里買完白玫瑰出來後,便馬不停蹄的開車趕往百花巷。
此時南陽和辛由的初雪已經下了三個小時。
到達百花巷後他飛速下了車,連車鑰匙都沒來得及拔就推開大門跑了進去。
他迫不及待想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他好開心。
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用受司家管制,他們可以無憂無慮毫無阻礙的在一起了。
今天過完,他便可以帶著衍衍出國,他們會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回來。
「主人!」
任湛見司錦卿回來,心裡又驚又喜。只是當看到他這一身的傷時,心裡還是微顫了下。
好在神智還在,任湛及時的趕在司錦卿要推開主臥的門進去時制止了他。
「主人,夏先生還在睡覺。」任湛連忙低聲說。
司錦卿愣了愣,回過神來,吐了口氣,他這才發覺自己剛才的反應有些失態了。
司錦卿閉著眼緩了會兒,才抬眼問任湛:「衍衍還好嗎?」
任湛點點頭,回答說:「上午謝醫生過來看過,說情況良好。中午吃完飯看了會書,估計是累了,睡了三個多小時了。」
謝醫生就是司錦卿的私人醫生。
不過三個多小時,對夏參衍最近的睡眠時長來說確實是沒什麼驚訝的。
「只是主人……」任湛往花圃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臉色不太好。
司錦卿沒注意他的目光,只是問:「怎麼了?」
任湛深吸了口氣,咬牙艱澀道:「院裡的玫瑰……枯掉了。」
他知道夏參衍有多期待玫瑰花開,也見過司錦卿怎么小心翼翼的精心陪護它們。
突然萎謝凋蘼,就是任湛心裡也難受得緊。
司錦卿皺了皺眉,心裡一緊,轉身就往院裡走。
腳步倏地在花圃前頓住。
他狠狠一怔。
只見昨夜院裡還嬌嫩著大開的冶艷玫瑰,現已萎.靡凋謝。枯黃的花瓣落在泥土裡,融於大地,歸於塵土。
「怎麼會……」司錦卿渾身僵硬。
他記得自己在養護它們時並沒有錯漏過什麼。
任湛苦澀的說:「對不起主人,今天早上夏先生醒來時它們還是好好的,我就去廚房給夏先生煲了個粥回來就……變成這樣了,是我沒有看護好。」
司錦卿揉了揉太陽穴,渾身酸痛,靠著身後的廊柱緩了會兒。他已經很疲憊了,這會兒更是疲乏到了極點,渾身的傷又開始斷斷續續的疼起來,不斷折磨著他的大腦和身體,讓他現在連難過和驚愕都放在了一邊。
「……我先進去看看他。」司錦卿閉了閉眼,收回目光,不再去看一院萎.靡。
任湛當然不會再攔,接過司錦卿剛脫下來、已經沾了無數血污的大衣,然後側身讓開路。
司錦卿朝他點點頭,便輕輕推門進去了。
幸好這門之前早就換過,不然和以前一樣「咯吱」「咯吱」響的,實在刺耳的緊,也怕把人吵醒了。
主臥房間裡鋪著地毯,再加上司錦卿每一步都輕緩有度,所以聽上去基本沒什麼聲響。
好在夏參衍睡眠深,不容易醒。
司錦卿進去看時他果然已經睡了。人正躺在椅子上,縮在厚厚的毛毯里,頭微微垂在一側,面容仍是有些蒼白,唇色淺淡,看上去睡的很踏實。
他身上蓋著三層毛毯加一條軟被,除了右手露在外面外,其他地方都被裹得嚴嚴實實的。
右手大概是他睡著後被暖氣一吹覺得熱所以把手抽出來了。司錦卿嘆了口氣,先將手心裡沾了雪的白玫瑰放在不知為何已經空了的白色瓷瓶里,然後伸手小心翼翼的握上他的手欲放進毯子裡。
可他的手心貼上夏參衍手背時,他只覺那手涼的有些不正常,抓起來也綿軟無力。司錦卿皺了皺眉,但還沒待多想,目光一掃,又無意間看見了正趴在夏參衍腳上睡的香甜的老貓,正想著要不要把它抱回小榻里去睡,餘光里卻突現一抹亮眼的紅色。
司錦卿一怔,再看過去,發現那支昨天幫夏參衍買下的紅玫瑰落在夏參衍腳邊,而今早還在白色瓷瓶里嬌嫩高雅的它,除了花片中心還剩下一點紅色之外,其他地方已經枯成了難看的金黃色。
怎麼枯的這麼快?
他皺了皺眉,想要去撿。只是花又恰好落在了夏參衍的另一邊,所以他不得不輕輕撐著躺椅的扶手,小心翼翼的越過夏參衍去將它撿起來。
手還沒伸出去,他的呼吸卻驟然凝滯。
不知僵硬了多久,十幾秒漫長的靜默活像是一個世紀的冰封。他突然僵硬著緩慢的站直了身體,茫然失措的捏了捏泛白微顫的手指,魂不附體的呆滯幾秒,卻最終還是沒有撿到那支已經枯萎的玫瑰花。
他的目光移到夏參衍平靜蒼白卻又溫潤如常的側臉上,想伸出手去摸摸他,伸到一半,又慌張的收了回來,最終也只是徒勞的扶住了躺椅側的茶几。
「……衍衍?」
司錦卿蹲在地上,輕聲叫他,妄圖把一個沉睡的人從美夢中喊回來。
「衍衍……」
「……衍衍,你說句話,陪我說說話。」他的聲音又低又輕,語氣卻輕柔異常,帶著一絲不明意味的僵硬和顫抖。
他掐著自己已經血肉模糊的手心,強迫自己鎮靜,清醒。
怎麼會沒有呼吸?
肯定是他太緊張。
司錦卿耳邊嗡然一片,他仿佛瞎了聾了,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一夜的奔波讓他失了力氣,眼前倏地一黑,他仿佛搖搖欲墜,只能虛虛撐住身旁的茶几,茶几上的白色瓷瓶在桌面晃了幾下,「砰」的一聲悶響,居然摔碎在了鋪了毛毯的地面上……
然而即使這樣大的聲響,也沒有吵醒那個早已沉睡的人。
他怔怔看著那堆碎片,像是忘了自己是誰。
「主人!怎麼了?」
任湛聽到聲音,趕忙從外面跑了進來,卻看到了面色慘白魂不附體的司錦卿。
他站在不遠處,不敢再靠近。
司錦卿怔了好久好久,才敢鼓起全身的力氣,微微起身,側著臉,將耳朵輕輕貼在夏參衍胸口。
沒有心跳。
衍衍……
你不會騙我……
他不相信。
溫熱的手心緩緩輕撫上沉眠人蒼白的臉。
冰涼。
南陽的第一場大雪,帶走了他的體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