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結束開始


  <!--go-->瀋陽那家汽車生產企業的年審,幾乎沿用了前一年的人手去做,只不過這一次葉栩已經可以帶隊了。思兔閱讀sto55.com他帶著石婷婷、穆笛,還有一個剛進公司的小朋友,已經在瀋陽待了一周多。

  他們幾個關係不錯,葉栩把不好乾的活都自己攬下,所以即便瀋陽的冬天又冷又枯燥,幾個人的相處氛圍也還挺不錯的。

  又忙到半夜才回酒店,石婷婷也不覺得困,她問穆笛:「你發現沒,Daniel好像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

  穆笛困得有點迷糊,隨口回了句:「可能因為忙吧。」

  石婷婷說:「我聽說他之前交了女朋友,不知道為什麼沒公開,現在好像分手了,是不是因為這個心情不好?」

  穆笛心裡一驚,瞬間睡意全無:「你聽誰說的?」

  「劉剛他們啊。你沒聽說嗎?據說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和他那女朋友發簡訊,看內容好像都同居了。好好奇他那女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聽說備註是什麼820,應該是在他入職前就認識的人。不過820是什麼意思,生日嗎?」

  這個關於820的備註,穆笛也是第一次聽說,但只要江美希的身份還沒暴露,她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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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隨口敷衍道:「管她是誰呢,干咱們這行的這麼忙,對象鬧分手那不是很正常嗎?」

  「所以我說要想長久還得找個同行,這樣才能理解彼此。」

  穆笛暗道不妙,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還沒死心吧?」

  石婷婷對她一向很坦白:「之前是死心了,現在他不又單身了嗎?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發現我還是挺喜歡他的。」

  穆笛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是勸道:「人家究竟分沒分還不確定呢,就算分了也沒分多久吧,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複合了,現在你去攪和是不是不太好?」

  「這有什麼不好的?他們要是關係好也輪不到我啊!」石婷婷這麼說的時候,已經有點不高興了。

  穆笛見狀也就沒再說什麼,兩人第一次鬧得有點不歡而散。

  回到自己的房間,穆笛又想起她小姨,工作被人坑,感情也不順利,越想越可憐。而且上次她試探下來,發現她小姨自己可能還沒察覺,她對葉栩還是放不下的。

  自己看不透,那就需要別人來點破,穆笛思索再三,決定當回好人!

  第二天趁著其他人不在的時候,穆笛斟酌著措辭問葉栩:「你覺得婷婷怎麼樣?」

  葉栩挑眉看她一眼,但很快又垂下眼,似乎完全沒有要聊的意思。

  穆笛見他這反應有點高興,繼續說:「昨晚她說你和你神秘女友分手了,所以……」

  沒等她把話說完,葉栩直接朝她扔來一沓文件:「所以你工作做完了嗎?」

  穆笛撇撇嘴,不就跳了一級嗎,這就端起上級的架子了?但她不跟他計較,她就不信他對她下面說的話還不感興趣。

  「失戀傳染嗎?我聽說Maggie也和她那高富帥男友分手了。」

  穆笛說話時小心翼翼觀察著對面人的神情,果然見葉栩眉心微蹙,拿著筆的手也頓了頓。

  穆笛心情大好,繼續說:「之前沒人的時候,她還跟我提過一次她那男朋友,聽那口氣,她對那人吧……」

  她故意吊著沒往下說。

  葉栩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抬起頭來看向她,她卻朝他嘿嘿一笑說:「不廢話了,我這就開始工作。」

  她不說,結果他也沒再追問。穆笛就想看看這人能忍到什麼時候,直到晚上,一天的工作幹得差不多的時候,他讓石婷婷他們先走,把她的底稿留下來最後檢查。

  等石婷婷他們走後,他從她的底稿上找出幾個問題,說好讓她明天清理,這才說可以回去了。

  穆笛知道,他把自己單獨留下就是要問江美希的事,不過既然要套人真心話,那自己還是得拿出點秘密來作為交換,想來想去覺得能讓葉栩感興趣的也就只有她和江美希的關係了。

  兩人一起回酒店時,穆笛說:「我有個小姨,你知道的吧?其實我之前知道Maggie那麼多事,就是因為我和她有點親戚關係。」說完,她悄悄打量葉栩的神情,見他沒什麼反應,她又說,「她就是我小姨。」

  「哦。」

  這是什麼反應?怎麼一點都不意外呢?

  穆笛有點著急:「我說Maggie其實是我親小姨!」

  「我知道。」

  這回換穆笛意外了:「你怎麼知道的?」

  「沒有不透風的牆,還有你和Kevin的事。」

  穆笛本來以為自己拿住了對方的秘密來耀武揚威一下,沒想到自己的那點小秘密也早被人翻個底朝天了。

  她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葉栩想了一下說:「忘了。」

  「那我小姨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

  穆笛鬆了口氣。

  葉栩瞥她一眼笑了笑:「需要幫忙嗎?」

  「幫什麼忙?」

  「他倆不是不對付嗎?」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穆笛狐疑地看他:「你有什麼辦法?」

  葉栩卻不答反問:「她到底說我什麼了?」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穆笛沒有等到葉栩來求自己,反而變成自己有求於他,雖然有點不情願,但現在說開了,他們也算一條戰線上的人了。

  她說:「沒說什麼特別的,但你那身衣服,她還好好收在衣櫃裡。」

  「衣服?」葉栩挑眉。

  穆笛說:「就你畢業典禮上穿的那身,我知道你們的事也是因為在她家看到了那身衣服。」

  葉栩想起來了:「她說被她洗壞了。」

  「洗壞了?」穆笛也有點不解,「那種衣服怎麼洗壞?我上次看還好好的。」

  葉栩笑了,他就知道。

  「你繼續。」他說。

  「剛才說到哪兒了?」穆笛想了下說,「上次我也問她對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她沒有回答我。但我知道我小姨這個人,只有在不確定的時候才會是那種表現,如果早就放下了,我一問,她肯定直接回我了。所以我覺得她對自己的心意也不是很清楚吧。」

  穆笛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葉栩對江美希是不是還有感情,但是看他今天的表現就知道他也沒放下。所以她現在關心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另外一個。

  她問:「你們為什麼分開,因為年紀的原因嗎?」

  「也不全是。」

  「那是什麼?」

  葉栩沉默了片刻說:「因為我不好。」

  穆笛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葉栩,一向漠然又桀驁不馴的人突然柔軟下來,是個女孩子都招架不住。到了這一刻,她也明白了,難怪他能撬開她小姨那銅牆鐵壁的心房。

  兩人各懷心事地走到酒店門口,穆笛問:「你說幫我,怎麼幫?」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麼時候是時候?」

  葉栩勾著嘴角看她一眼:「你讓陸時禹少給我拆幾次台,等我把她追回來,你們那點事,我保證她不會反對。」

  穆笛有點不明白:「你說他給你拆台?為什麼啊?」

  葉栩笑著說:「他可能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吧。」

  穆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葉栩沒明說,但不代表她猜不到。如果陸時禹真的在拆葉栩的台,可能就是為了讓江美希和季陽破鏡重圓吧。

  她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位老同學,一邊想著要好好敲打一下陸時禹那豬腦子,一邊悻悻地和葉栩告別回了房間。

  一周之後,他們結束了瀋陽的工作回到北京。

  難得趕上一個周末,但老江女士一早就把穆笛從床上撈了起來:「給你小姨打電話叫她回家吃飯。」

  穆笛迷迷糊糊地反抗著:「要打電話您自己打唄,幹什麼非得是我?」

  老江女士顯然不為所動:「她來不了,中午飯你也別吃。」

  穆笛一陣哀號,但號過之後還是打了電話,不說別的,她也想她小姨了。

  還好江美希沒太推辭,答應好了中午回家吃飯。

  但這電話打完沒多久,穆笛就後悔了。她怎麼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會在家裡見到面前的人。

  季陽望了眼她身後的房內,笑著問:「不請我進去?」

  到了這一刻,穆笛已經明白過來了,她姥姥老江女士叛變了!

  果然她還沒動,就聽到身後有人扯著嗓子問:「誰來了?是不是小季?快進來!」

  穆笛這才不情不願地把人讓進門。

  季陽看她一臉不情願也沒計較,反而笑著打趣道:「怎麼,還記恨我呢?」

  穆笛也笑:「哪能啊,我得謝謝您,好歹是婚前甩我小姨,要是婚後您突然不想過了,那她現在就是二婚了。」

  季陽聞言臉上一僵,穆笛見狀得意揚揚地說:「您慢坐啊,我就不陪聊了。」

  老江女士出來倒茶,見到她還在就說:「快打電話問問你小姨到哪兒了。」

  穆笛撇了撇嘴,轉身回房間給江美希通風報信去了。

  可是連打了兩個電話都沒人接,第三個終於有人接了,但門鈴也響了:「什麼事?我已經到門口了。」

  穆笛扼腕嘆息:「沒什麼,就是提醒你一下,家裡來了位不速之客。」

  電話里沉默了片刻,然後是防盜門打開的聲音。

  穆笛默默掛了電話,打開房門探頭出來,江美希正和季陽一個門裡一個門外靜靜對視著。

  她嘆了口氣,只能讓葉栩自求多福了。

  「你怎麼在這兒?」江美希問。

  季陽笑著將她讓進門:「不是跟你說好了嗎?」

  什麼時候說好的?說好什麼了?

  她略微回憶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他之前提過要來家裡看望老江女士的事情。

  老江女士早就聽到聲音,從廚房探頭出來招呼她進門:「你們先聊著,我再炒幾個菜就開飯。」

  季陽樂呵呵地應了聲「好」,絲毫沒有疏離的感覺。

  江美希早知道老江女士喜歡他,只是沒想到喜歡到這種不計前嫌的程度。

  此時老江女士和江美希的大姐在廚房張羅飯菜,穆笛躲在房間裡大概是不想搭理季陽。江美希無奈,也不能把他一個人晾在客廳,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陪他聊著。

  兩人又聊起工作,季陽說:「證監會那邊查得差不多了,年後估計就有結果了。」

  說起這個,江美希想到有個問題她一直挺想問的:「我記得余淮和你關係不錯,北右投資阿奇法也是你牽線搭橋的,阿奇法的情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干諮詢,業務很雜很廣,這樣一來消息渠道也多,如果說他對阿奇法的情況一點都不了解,恐怕不可能;如果說了解,那之前讓她不要摻和阿奇法的事情難道是出於這個考慮嗎?

  果然就聽季陽說:「聽到一些消息,但誰知道真假。」

  「所以你才讓我別摻和北右投資阿奇法的事情?」

  季陽點頭:「我也沒想到最後那報告還是你簽的字。」

  江美希卻沒有領情的意思:「可你明知道阿奇法有問題,還給北右牽線搭橋,讓人投錢?」

  季陽皺眉:「他想投,我只是給他建議,最後投不投都是他自己決定。他們也評估過了才決定投的,最後出了事情怨我嗎?再說這是工作,我不能因為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拒絕一次合作。」

  江美希對季陽太了解了,他永遠都是把利益擺在第一位。這麼說來,如果他真的只是聽到一點風聲,而非明確知道阿奇法內部有問題,他是絕對不會冒著和北右合作不成的風險,鄭重其事地勸她退出項目的。

  所以說,他早就知道阿奇法內部問題不小,但還是極力促成北右去投阿奇法,不管別人的錢最後什麼去處,總之他的那一份拿到手就行。這過程中,遇到她這個熟人算是意外,他有心提點她一句,但是也怕她知道內情攪黃他的好事,所以不管會不會連累到她,總之是不能說得太明白。最後她沒聽他的話,被牽扯進去,而且運氣不太好,這麼快就東窗事發了。他又趁機跑來安慰她幾句,甚至還願意幫她引薦個新工作。

  想清楚這些,江美希苦澀地笑了笑,其實季陽一直是這樣,對她或許是真有感情,只是這份感情永遠擺在自己的利益後面。

  季陽見她不太高興,也沒繼續這個話題。

  「我沒想到葉栩會跟你住在一個小區里。」

  江美希不想跟他聊葉栩,隨口敷衍道:「嗯,湊巧。」

  「是挺巧的,你們成天同進同出,可能會讓人誤會。不過也不著急,你要是打算換工作,到時候可以再換個離新公司更近的地方住。」

  江美希突然有點不耐煩了:「咱倆現在什麼關係,我要聽你安排?」

  季陽微微一怔,眉頭不由得蹙起:「就是作為朋友的建議,你當然可以不聽。」

  江美希看他臉色陰沉,不由得想笑。這些年他在商場上也算混得如魚得水,估計已經沒什麼人敢給他臉色看了,也就是她,仗著過去那點感情不知好歹吧。但她就是不知好歹。

  她笑了笑說:「我真不後悔。」

  季陽依舊皺著眉看她:「你說什麼?」

  「之前咱倆分開,雖然那時候不是我主張的,但是現在想來,我一點都不後悔……」

  「美希……」他打斷她,不耐的神情中終於表露出一點點難過來。

  她仿佛沒聽到也沒看到,繼續說:「後來我和他在一起,就像你說的,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我還比他大那麼多,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我就是不後悔,甚至不瞞你說……」說到這裡,她突然抬起頭來,直視著對面的季陽,「我沒和任何一個人說過,包括他在內,我真的很喜歡他,現在也是。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久,大概他再來找我一次,我就會同意繼續跟他在一起了吧。他母親怎麼想,其他人怎麼想,跟我沒關係。」

  穆笛在房間裡偷聽了半天,雖然早知道江美希的想法,但聽到她自己這麼坦白地說出口時,也不由得震驚。

  她悄悄把房門合上,琢磨著要不要告訴葉栩。

  客廳里,季陽聽完這番話站起身來,最後丟下一句「幫我跟阿姨說一聲,我改天再來」,便匆匆離開了。

  這頓飯終究還是沒吃成,老江女士對這個結果不解之餘還頗為遺憾。江美希看在眼裡,提醒她媽:「媽,人活著得長點記性,他當初那麼對我,這時候我再上趕著迎合他,那我這輩子也只能步您和我姐的後塵了。」

  轉眼又到了年底,除了少了很多熟面孔,U記今年的年會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Allen還是一樣地討人厭,Linda離開後,他更是以江美希老闆的身份自居,在年會上拉著她進進出出,還時不時做些讓人反胃的小動作。

  她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一直忍著,但當她注意到某人灼灼的目光時,她決定不忍了。

  一方面是覺得在他面前和別人逢場作戲很難堪,另一方面也是怕惹急了他,他做出什麼沒法收場的事情。

  趁著Allen和別人推杯換盞的時候,她悄悄躲去了洗手間。之所以躲到這裡,就是怕葉栩跟來,可結果還是低估了他。

  他也不管此時洗手間裡還有沒有其他人就直接走了進來。

  江美希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拉進了一個隔間。門外傳來洗手和女孩子說話的聲音,好一會兒,終於安靜了下來。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他,見他臉色有點紅,像是喝了酒。

  她甩開他的手,有點不高興地壓低聲音問他:「你沒事吧?你怎麼跟到這裡來了,被人看到算怎麼回事?」

  「看到就看到。」他說得有幾分委屈。

  江美希還是沒好氣:「我們已經結束了,被人看到對誰都不好,也沒必要。」

  他心裡有火,但面對她,他還是儘量放軟口氣:「我媽那邊給了什麼好處你就接著,也不吃虧,但其他的事情不要輕易答應她。你等我回去搞定她,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信任我?」

  江美希心裡難受,為自己,也為他。可是她不能表現出來,她怕自己一心軟,之前種種努力就都白費了。

  她嘲諷地笑了笑:「我不答應她,哪來的好處?」

  葉栩抿著唇,像是很生氣,江美希以為他會說點什麼羞辱她,誰知片刻後,他只是說:「之前她同意合作,你也的確遵守約定跟我分開了,但分開多久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我們都努力過了,分不開就繼續在一起,她再為難你,我就去找她。」

  或許是怕她再說出什麼傷人的話,話說到最後,他也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直接把她往懷裡拉。

  江美希任由他摟著,因為她既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害怕一抬頭被他看出眼中有淚,也怕一開口被他聽出哽咽。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年紀一把了,還能遇到這樣的感情。她想,就算他們最後不能在一起,她也認了,至少曾經擁有過。

  自從上次在江美希樓下見過季陽後,葉栩也勸自己有點骨氣,她不稀罕他,他就不去找她吧。可是今天喝了點酒,又看到她被Allen欺負,火氣就冒得老高,追著她進來也是腦子一熱,但既然進來了,就想著說幾句風涼話也讓她難受一下,可是真的看到她時,又什麼狠話都說不出口了。

  還好這一次不像以往,他沒想到這一次她會這麼好說話,像擁著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樣,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摩挲著。

  卻沒想到她會說:「為難我的從來都是你,你現在這樣和Allen有什麼差別?」

  摟著她的那隻手不由得一僵。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你卑微地獻上自己最看重的寶貝,結果卻被對方鄙夷地踩進土裡碾碎。

  他的感情,他的委曲求全,於她而言就這麼不值錢嗎?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江美希卻沒有勇氣去看。

  她退出他的懷抱,片刻後,聽到他似乎笑了笑說:「行,我明白了。」

  然後也不管外間是不是有人,直接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傳來女孩子的驚叫聲,但江美希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看著葉栩離開的方向,她只覺得心裡一陣鈍痛。她以為時間長了感覺就淡了,可是這感覺非但沒淡,反而比以前更加明晰了,最後化成一隻骨節嶙峋的手,扼住她的咽喉,幾乎能要她的命。

  因為怕再遇到頭一天這樣的狀況,第二天組裡的年會,江美希直接稱病請假沒有去。

  據說這次根據Allen的意思,沒搞什麼新奇花樣,就是大家一起吃個飯抽個獎,搞得很形式主義。

  Allen是香港人,但在內地待得久了,也深諳內地的酒桌文化,變著花樣提議,頻頻舉杯。誰也不能不給老闆面子,這樣一來不會喝酒的小朋友中就有人喝多了。

  至於葉栩,前不久註冊會計師成績一出來,他就成了名人。一次性五門全過的不是沒有過,但五門全部高分通過,又是以小朋友的身份,這在U記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Allen一提這個,大家又紛紛去敬葉栩,這樣一來,饒是葉栩酒量再好,也還是醉了,更何況心情不好的時候更容易醉酒。

  但他即便醉也不像別人那樣醉得明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退出人群,趁著腦子還算清醒,他緩緩朝洗手間方向走去。

  穆笛早就注意到他有點不對勁了,悄悄跟著過去。等葉栩進了男衛生間,她就在外面的洗手台前等著。不一會兒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她光聽著都替他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他總算出來了,先扶著洗手台緩了片刻,才轉頭看她一眼。

  穆笛知道他這樣多半是因為她小姨,所以面對他時也有點不好意思。

  她乾笑兩聲:「你沒事吧?」

  他不答話,打開水龍頭洗手,然後用手捧著水湊到嘴邊漱了漱口。

  「你也太實在了,其實不用那么喝的。」

  他漱完口又洗臉,然後雙手撐在水池上,微微喘著氣,臉上的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進水池裡。

  穆笛突然覺得有點不忍,想著怎麼跟他說江美希的想法。

  她猶豫了一下問:「你現在是醉著還是醒著?我說話你能聽見嗎?」

  他又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低著頭,盯著水池發呆,片刻後說了幾個字。

  穆笛一時沒聽清,仔細想了想,才想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他說:「別勸我。」

  原來他以為她跟過來是替江美希勸他的。穆笛也想不到,他們財經大學近年來最負盛名的校草要麼不動情,動起情來竟然是這個樣子。跟他一比,季陽那種談感情都像談生意一樣的人確實配不上她小姨。

  她說:「我勸你什麼?我還指著你趕緊搞定我小姨,然後幫我吹吹枕邊風呢!」

  她這措辭招來葉栩一個不太友善的眼神,但看得出他不是真的不高興。然而,她下面的話一出口,他就變成真的不太高興了。

  「前幾天季陽去我們家了。」怕葉栩借酒行兇,她趕緊往下說,「我小姨跟他聊得挺透徹了,他倆沒戲。」

  「是嗎?」他似有若無地笑了笑。

  「是啊。」穆笛說,「因為她還惦記你。」

  這一次葉栩轉過頭來認認真真地打量她,她也認認真真地朝他點了點頭:「而且她還說,你再去找她一次,她可能就鬆口了。」

  本來以為葉栩聽到這話會高興的,誰知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最後只是嘲諷地笑了笑。

  穆笛不知道,他確實又去找過她,可是這一次,她比以往更決絕。

  他說:「我沒事,緩緩就好,你回去吧。」

  正好此時陸時禹找了出來,穆笛說:「要不給你叫個車,你先回去吧?」

  葉栩直起身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我自己可以叫車,進去幫我說一聲,我先走了。」

  穆笛很想和江美希說說葉栩現在的情況,但年會過後,她又被派到了哈爾濱,直到除夕夜當天才回到了北京。

  家裡就四個女人,年年除夕都不如別人家熱鬧,而且今年因為江美希工作上的事情,家裡的氣氛更不怎麼樣。

  簡單吃了年夜飯,老江女士拉著大女兒包餃子,江美希和穆笛不擅長這些,坐在一旁看春晚。

  老江女士對江美希工作上的事情不那麼關心,對她的感情問題卻著急上火。那次季陽來家裡一趟,結果他們不歡而散,老江女士越想越覺得遺憾,所以趁著江美希在,這話題就有意無意往季陽那兒引。

  老江女士故意拿起手機看了眼說:「小季這孩子就是懂事,還說明天要來看看我。唉,要是沒中間那三年,他還跟我親兒子似的,我記得以前我們家的燈泡都是他來換的。」

  江美希早就不耐煩了:「您要是覺得我這臉丟得還不夠,您就儘管再去找他。」

  江美希的大姐幫腔說:「媽也是為你好,你看你今年都三十歲了,連個對象都沒有,我像你這麼大時,小笛都好幾歲了。」

  江美希也不客氣:「是啊,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也離婚好幾年了。」

  「嘶……要不是咱倆都姓江,我才懶得管你!」

  穆笛也不認同自己媽和姥姥的態度,幽幽地來了句:「我也覺得你們這麼上趕著有點丟人。」

  老江女士作勢要把手裡的擀麵杖扔出去:「當初還不是你說你小姨忘不了季陽嗎?」

  穆笛立刻反駁:「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現在有更好的人選了,誰還惦記那渣男啊!」

  兩位江女士一聽這話,都兩眼放光。穆笛她媽問:「更好的人選?是誰?什麼時候的事?」

  江美希只覺得生無可戀,捂著耳朵起身回了房間。

  穆笛也知道自己話說多了,面對自己媽那灼灼的目光,縮了縮脖子說:「我是說會有這麼個人出現,到時候您二位別礙事就行。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小姨就算是單著,也不該再回頭給渣男機會。」說完電視也不看了,跑去了江美希的房間。

  江美希聽到開門聲只懶懶抬了下眼皮就繼續低頭上網。

  穆笛一臉堆笑地蹭上了她的床:「小姨,組裡年會你沒去真是錯過了好多。」

  江美希不感興趣,隨口問道:「錯過了什麼?」

  「葉栩喝醉了。」

  江美希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葉栩的酒量她是見識過的,說千杯不醉也差不多了。而他們組裡那些人,論熬夜加班還行,喝酒真沒幾個擅長的,說他喝倒了,她才不信。

  穆笛見她似乎不信,又說:「你知道這人心情一不好,就容易喝醉,而且Allen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個勁兒地攛掇大家去敬他酒,組裡那麼多人呢……他後來吐得稀里嘩啦的。」

  江美希皺眉:「Allen為什麼攛掇別人灌他?」

  穆笛聳了聳肩:「不知道,大概嫉妒他帥吧。」

  穆笛隨口胡謅的話卻讓江美希有片刻的出神——Allen一直對她有點想法,她是知道的,現在這麼針對葉栩,該不會是因為他和她的那些傳聞吧?

  穆笛又說:「不過話說回來,我和葉栩認識這麼久,也是第一次見他喝成那樣。誰敬他酒他都喝,還特實在,人家隨意他乾杯那種也不說話就喝酒,最後我和Kevin送他出門的時候,我還聽到他說什麼真狠心哪,他心裡難受什麼的。」

  當然這話後半段是穆笛添油加醋瞎編的,江美希卻沒心思去辨別真假,就覺得心上像是壓著什麼重物似的,喘不上氣來,但是怕穆笛看出異樣,始終垂著眼。

  然而她這細小的情緒變化早被穆笛看在了眼裡。

  穆笛試探著問:「沒想到我們校草也有為情所困的一天。小姨,你說他那女朋友為什麼不要他了啊?」

  江美希隨口敷衍著:「我哪知道,但是感情的事也不光是你情我願就行的。」

  「我倒是覺得感情里最難的就是你情我願,只要彼此喜歡,還有什麼困難不能一起克服?先不說放棄了會不會有遺憾,就說人生漫長著呢,不找個喜歡的人在一起,以後的日子怎麼熬呀?」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江美希以前就覺得時間過得快,最近卻的確有種日子難熬的感覺。有時候午夜夢回時也會盼著這段時間早點過去,但是想想又覺得沒個頭。每次這種時候,她也不讓自己去深想自己為什麼這麼沮喪,下意識就把這種情緒歸結在工作不順利上。但是此時聽到穆笛的話,她卻突然覺得眼前明朗了起來。

  原來她怕的不是別的,正是不知自己要花多長時間去適應沒有他的生活。

  春節假期很快過去,阿奇法以收購為名停牌避險,很快又被外界曝出公司欠債高達7.3億,公司實控人的股權還有公司的七個帳戶都已被凍結,阿奇法科技正式被監管調查。

  直到一個月後,股票復盤,但十六個跌停讓股民從心驚肉跳變成絕望,公司已然處於資不抵債的狀態,開始申請破產重組。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年前還盈利的公司會突然欠下這麼多錢。

  最後監管調查發現,阿奇法科技對外擔保就有12.18億,正對上了之前網上曝出阿奇法有大量隱形負債的說法。日前阿奇法的外債已經高達31.77億,而其淨資產只有29億。

  調查結果出來後,U記因對阿奇法科技2006年年度財務報表審計時未勤勉盡責,出具存在虛假記載的審計報告而被處罰。

  聽證會上,江美希沒有申辯。最終U記被沒收業務收入65萬元,並被處以65萬元的罰款,江美希和Amy被予以警告,並分別被處以5萬元罰款。不出意料,Amy那部分罰款追討不到,因為是項目制,所以另外5萬的罰款也將由江美希承擔。

  或許是因為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結果時江美希也不覺得有什麼委屈。倒是因為她的失誤給公司帶來這樣的損失,她自覺挺慚愧的。升職的事情她也不想了,忙季還沒過,4月底前還有幾份報告要出,有了前車之鑑,她要做的就是更加謹慎。

  回公司的路上,法務部的同事小張似乎覺得不說點什麼有點尷尬,雖然和江美希算不上多熟悉,但場面上還是安慰了她幾句。

  江美希無所謂地笑了笑,在這件事最初對她的震動過後,她已經逐漸接受了,不是不遺憾,也不是不心寒,只是這些情緒都無須對外人表露。

  小張跟江美希共事的機會不多,但是對江美希其人什麼風格早有耳聞,現在雖看著她升職無望了,可是她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讓他一刻都不想跟她多待。好在車子很快就到了公司,兩人走進電梯,小張替兩人分別按下所在的樓層。

  江美希道了聲謝沒再說其他。

  感受著電梯緩緩上行,小張只昐著早點和身邊這位分道揚鑣。

  偏巧電梯像是在和他開玩笑似的,中間每經過一層都會停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惡作劇,電梯門打開,外面卻又沒人。

  他回頭對江美希笑笑,儘量緩解尷尬:「也不知道是誰這麼無聊。」

  江美希也笑笑,但笑意未達眼底,明顯敷衍得很。

  電梯門再度打開,這一次門外倒是有人,但當他看到門外的人時,不禁暗道今天還真是熱鬧。

  葉栩明顯也看到了江美希,但他的目光並沒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像沒看見一樣走進了電梯。

  關於江美希和葉栩的傳聞,公司里的版本太多了,不管是哪個都很精彩,曾經占了大家所有的八卦時光。不過此時看兩人這態度,小張覺得葉栩勾引老闆不成反而因此得罪老闆,從此被本就不怎麼寬宏大量的老闆肆意碾壓的版本,好像更像真的。

  而這個版本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有兩處:一個是小朋友不怕死地勾引了最不可能被勾引的這位煞神,另一個就是這小朋友還不單純是個吃軟飯的,別看他能做出勾引老闆的事,但絕對不是個任人揉圓搓扁的人。所以結果就是這樣,兩人親密戀人沒做成,反而針尖對麥芒整天鬥法。

  小張看著站在自己前面比自己年輕又比自己高大的小伙子暗自腹誹,這種情況下還能熬過第二個忙季,可見也不是一般人啊。

  他心裡正琢磨著,突然意識到電梯裡的兩人都在看著他。他怔了一下才發現,他所在的辦公樓層到了,他連忙和江美希打了個招呼,逃也似的出了電梯。

  小張走後,江美希才敢把視線移到前面男人的身上。組裡的人怕是都已經知道她今天去了哪兒,聽證會最後的結果應該也早就傳回了公司,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可以不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但還是做不到不在意他的。然而怕什麼來什麼,沒想到回到公司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就是他。

  後來又有人上了電梯,他往後讓了讓就變成了與她並排。她面上雖然是風平浪靜的,但心裡還是有點虛,又想到穆笛說他那天喝得爛醉,她只覺得自己此刻的呼吸都有點不同尋常。

  還好很快到了九層,她想快點離開,誰知他比她反應還快,電梯門一打開,一刻也不流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空留一個修長冷漠的背影給她。

  江美希嘆了口氣,不知怎麼就想到季陽的那個提議。或許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也挺好的。只是想到和葉栩這段過往,當初她想方設法逼他走,非但沒有成功,最後反而是自己動了離開的念頭。不知道像她這種企圖給下屬穿小鞋結果被反噬的失敗老闆有幾個,但是仔細想想,她也不覺得後悔。

  不知道是給她面子還是怕觸她霉頭,後來公司里的人都沒再提起過阿奇法這件事,至少在她面前是小心翼翼刻意迴避著的。

  後來穆笛悄悄問過她以後有什麼打算,畢竟U記歷史上還沒有過一個「有前科」的合伙人,就算是有人犯了類似的錯,那也是當了合伙人以後的事。江美希當時的回答是,先忙完這段時間再說。

  立春之後,北京的天氣開始轉暖,這個忙季的工作也開始收尾。江美希改完幾份底稿再抬頭時,才注意到外面的格子間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她的目光不由得在某個位置上多停留了片刻。她記得那天之後,她好像沒再在公司里遇上過葉栩,不知道是他恰巧在外出差,還是在刻意減少兩人碰面的機會。

  都市男女的感情本來就淡薄,誰沒了誰日子也都照樣過著,他們走到這一步,應該也就這樣了。

  她安慰自己,這個勢頭不錯,這樣下去或許也不用急著離開U記。

  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開車回家。十一二點的三環路難得地暢通無阻,車窗降下一點,夜風吹進來,並不冷還帶著點新鮮的草木香氣。

  小區里此時靜悄悄的,她的停車位附近有一盞路燈壞了,周圍光線昏暗。她在黑暗中把車子停進車位,剛下了車,就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聲音很陌生,她回過頭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朝她走來。

  光線不好,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依稀看到他身上的夾克下擺反著光,還有他手裡拎著東西,看大小和形狀應該是個桶。

  「你是江美希?」

  江美希立刻回想了一下,她剛才開車過來時並沒有看到什麼人或者沒熄火的車。這會兒這麼晚了,難道這人是刻意躲在這裡等她出現?她又掃了一眼他手上拎著的東西,不由得警惕起來。

  「有事嗎?」她一邊伸手到包里摸手機一邊問。

  男人逼近一步:「黑心錢收得開心嗎?」

  聽到這話,江美希已經大概猜到對方的來頭了,應該是和阿奇法有關的,可能是被套牢了的股民或者其他什麼人,只是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有本事找到她家裡來。

  她正想開口解釋一下,男人突然舉起手裡的桶二話不說朝她潑來。不遠處有人喊「住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黏稠的液體一股腦地朝她臉上招呼過來,她整個人不禁朝後跟蹌一步,絆倒在身後的車上,腦中有片刻的空白,反應過來後臉上火辣辣地痛。

  嘴巴和鼻腔里有種難以言說的苦澀味道令她作嘔,刺鼻的氣味也沖得她睜不開眼。

  她怔怔地低頭看了看狼狽的自己,很想哭,卻哭不出來。

  就在剛才,有人突然出現替她擋下了那個陌生男人的進一步攻擊。如果沒有後來趕到的人,她會怎麼樣呢?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因為自己所愛的工作喪失信仰、喪失尊嚴,甚至搭上小命。一種由心底湧上的無力感幾乎要將她衝垮,Linda和Amy還不知道在哪兒快活著,她憑什麼要替她們承受這一切?那麼多人都在糊裡糊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是她,那麼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後這樣的事情還是被她遇上了!憑什麼!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陌生男人已經被撂倒,那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眼前有點模糊,但她也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擦。

  葉栩快步走近,最後停在了她面前。她眯著眼仰頭看他,熟悉的輪廓映入眼帘,即便在月色下,也能看得到他眼中的焦急。

  他說了什麼,她沒有聽到,耳朵還在嗡鳴不止。但是在看清他的臉的那一刻,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不知道是為今天受的委屈,還是為她此刻的狼狽。

  葉栩脫下身上的衣服,替她擦著臉上的油漆。

  「別哭。」他說。

  她還是哭,他乾脆伸手把她按在懷裡,安撫了一會兒,繼續替她擦油漆。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視線漸漸清晰,她也逐漸鎮定下來。越過他,她看到他身後那人踉蹌地爬了起來,往路邊停著的麵包車走去。

  「他要跑了。」她提醒他。

  葉栩瞥了眼身後,不急不慢繼續幫她擦著脖子上的油漆:「這東西得到醫院去洗。」

  說完,他把手裡的衣服遞給她讓她自己擦,然後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他對電話那邊的人說:「有輛麵包車撞上了人要跑,你們攔下來然後報警。」說完就掛上電話,重新拿過她手上的衣服替她擦。

  擦得差不多了,他說:「走吧,去醫院。」

  強撐了這麼久,到了這一刻,江美希什麼都不想管了。還好有葉栩,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只要跟著他就好。

  江美希由著葉栩開車帶她去醫院,車子經過小區大門口時,她看到那輛麵包車被攔在了路邊。那個潑她油漆的男人也被幾個保安制服了,門口光線好,她看清那人的臉,早被葉栩揍得鼻青臉腫了,但是依舊惡形惡狀,眼見著就要和幾個門衛再次撕打起來了。

  葉栩停下車,朝著其中一個門衛招了下手,那年輕小伙子立刻跑了過來,聽他交代了幾句,又瞥了眼他們的車,折了回去。

  江美希早沒力氣過問他們說了什麼,反正他在身邊,她就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去想,也不用去管。不管明天怎麼樣,至少今天就自私一下吧。

  深夜的門診樓靜得出奇,白色的燈光傾瀉而下,照得人臉色蒼白。

  江美希從光可鑑人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此時的樣子,妝花了,臉上的漆還沒擦淨,一臉奼紫嫣紅分外熱鬧。而且這漆是綠色的,兜頭澆下,說不準對方還有另一層用意。

  這是恨她恨到一定程度了。

  江美希啞然笑了笑,這一笑又牽動臉上的皮膚。殘留的油漆逐漸幹了,和臉上皮膚嚴絲合縫地黏在一起,這麼一動,就火辣辣地痛。

  身後的葉栩此時正在打電話。這一晚上,他電話不斷,她無意間聽了兩句,知道潑她油漆的人已經被拘留。至於他是怎麼在她本人沒出面的情況下搞定這一切的,她也不太清楚,而且現在也沒心情去問。

  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頭,一個小護士正立在一個診室門口朝她招手。

  她立刻拿起掛號單走了過去。

  不久之後,她清理好出來時,他靠著牆等她。

  她走過去問:「派出所那邊還需要我過去嗎?」

  他上下掃了她一眼,像是檢查清理得怎麼樣,然後說:「明天吧,今天太晚了。」說著,他轉身往門診樓外走。

  剛才她整個人都是蒙的,好多事情都沒注意到,這時候她回過神來,才發現他臉色和口氣都不怎麼好。她以為他也是累了,就沒在意,跟著往外走。

  她的車就停在門診外面,一出門她差點沒認出來——原來遭殃的不止她的人,還有她的車。

  他也看到她盯著車頭看,但腳下沒停直接拉開車門上了車。江美希見狀也沒再糾結,跟著他上了車。畢竟比起這天晚上的其他損失,車上多了點油漆就顯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車子狂奔在北京的街道上,難得一路不用減速。江美希望著車窗外街燈林立、霓虹閃爍,內心卻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距離事情過去幾個小時了,那顆因為突逢意外而變得柔軟的心,此時又不得不被武裝起來。

  車窗上有她略顯蒼白的影子,隱約還能看到他的。兩個人的臉這樣出現在一個地方,讓她覺得有點溫暖。

  可惜這個夜晚很快就要過去了,太陽會照樣升起,軟弱一時可以,時間久了,就再也堅強不起來了。

  以前季陽就說過她,活得不夠傻,可惜又太計較。當時她不以為然,覺得聰明人才懂得計較,權當那話是在誇她。到了這一刻,她算是明白了,她這樣的,有時候反而更辛苦。

  明明很想靠近,明明非常喜歡,但是因為太計較,她怕戀愛談得沒了骨氣,怕付出太多沒有回報,更怕明明有情卻沒有未來。

  說到底患得患失,就怕自己太吃虧。但是沒辦法,三十年都這麼過來了,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車子很快回到小區。

  葉栩停好車,陪著她走到她家樓門前,朝樓上望了一眼,有點遲疑:「不知道那人有沒有找到你家。」

  江美希說:「我看他那樣不像有同夥。今天多虧你,回頭你把派出所那邊的聯繫方式發給我,明天我自己過去就行。」

  葉栩看她一眼:「回去好好檢查一下門窗,別粗心大意,防著他們還有後招。」

  江美希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該說的話早點說了:「我估計我很快會離開U記了。而且這裡我應該暫時也不會回來住了,就像你說的,那些人能找到我家,說不準還有什麼事情等著我。所以我想先住到我媽那兒去,這裡可能出租或者賣掉。」

  這是她回來的路上剛做好的打算,太過私密,以他們倆現在的關係,她也沒必要跟他說的,但是她就是想表明一下自己的決心,只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做給對方看的,還是做給自己看的。

  等她說完,葉栩冷笑了一下:「怎麼,還怕我借著這次機會繼續糾纏你嗎?要不你乾脆也像Linda和Amy那樣,把手機號也換了得了。」

  她點點頭:「我會考慮的,如果有必要的話。」

  葉栩不屑地輕嗤一聲:「你放心吧,你說斷了就真的斷了,我葉栩還不至於行情差到這種程度,跑了你江美希再找不到下家了。」

  說完他把她的車鑰匙隨手拋給她,她反應過來狼狽地接住,再回頭看時,年輕男人修長的背影已經融入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江美希趕去派出所補錄了口供時,就得知了昨晚那人的身份和動機。

  那人確實和阿奇法有些關係,只不過不是一般的股民,而是和阿奇法合作的電池供應商。

  那人從國企跳槽出來創業,公司漸漸做大,和阿奇法建立起合作後,公司繼續穩步擴張,本來以為有好日子過了,但阿奇法拖欠他們合同款幾年不結,趕上原料價格上漲,這一來,規模不大的小公司的資金鍊就斷了。他們等著阿奇法的合同款來救火,可是余淮躲到國外去了,這才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找到了江美希泄憤。

  對阿奇法事件的所有受害人,江美希都懷有愧疚,所以這件事情她也沒追究責任,配合著走完流程就離開了派出所。

  她希望這件事情能早點過去,往後的生活能太平一點。然而2008年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剛剛送走了一個忙季,迎來了春暖花開的5月,位於四川省西北部的小縣城突然發生了8級地震,巨大的災難面前舉國上下都是一片哀痛。

  這段時間裡,江美希每天都會從自動發到手機上的新聞中感受一遍生離死別、命運無常。也或許不只是她,所有人都是如此。

  穆笛說:「如果你愛誰千萬不要藏著掖著,因為你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樣的際遇。」

  季陽說:「我從來不會強求別人,尤其是感情上的事,但如果對方是你,只要你覺得能和我湊合,我也認了。要不美希,你還是回到我身邊吧?」

  但是當他們說起這些話時,她第一個想起的人,卻好像真的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雖然這原本是她希望的,但是願望實現後,她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然而與汶川地震幾乎同時爆發的災難還有金融危機。這一次,是與他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

  在全球金融風暴下,大型企業的海外上市業務基本暫停,U記在海外上市IPO的收入突然消失,整體收入嚴重下滑。恰巧去年經濟形勢不錯,U記大幅度擴招。這樣一來,項目少了,人手多了,就有很多人沒有活干。為了降低成本,十幾年沒有裁過人的U記不得不亮出最後一把刀。

  最後幾份年審報告出完後,江美希的組裡就有不少人接到秘書林佳的電話,被通知去談話。陸陸續續有人進了Allen的辦公室,無一例外都是進去時滿心忐忑,出來時垂頭喪氣。

  大部分人都沒想到,自己為之賣命的公司可以做到這麼絕情,有人甚至剛剛熬完通宵出了報告,第二天就被叫去談話。這不是卸磨殺驢又是什麼?

  一時間,原本忙碌卻和諧的格子間裡處處人心惶惶,躁動不安。

  石婷婷也在被約談的人中,從Allen辦公室出來後就哭哭啼啼的。

  江美希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劉剛和穆笛在安慰她,時不時有人看過去,然後和附近的人小聲議論著,一派人人自危的景象。

  江美希倒是沒有這種顧慮,畢竟總監算半個老闆,雖然她之前犯了錯,但是還有給公司賺錢的能力,公司是不會主動提出讓她走的。然而這種氛圍著實影響到了她,即便已經動了離開的念頭,真的遇到告別的場景,她心裡還是不太好受。

  晚上她和穆笛一起回家,穆笛提起石婷婷被勸離職的事情也很唏噓。

  穆笛說:「公司也太沒人情味了,婷婷今年特別努力,還想著在『小黑會』上拿個高分,沒想到就被約談了。現在這個行情,工作也不好找。要我說,大家憑什麼聽公司的?反正公司不主張強行辭退員工,就不簽那個文件,看公司怎麼辦!」

  江美希笑她天真:「不簽就不簽,無非就是被孤立起來,然後不給項目做,還要盯著你按時上下班,看看誰耗得過誰。」

  穆笛不認同江美希的說法:「一個兩個去鬧肯定沒戲,但是人多了公司也沒辦法,總不能全部開除吧?回頭就沒人幹活了。」

  江美希說:「這種時候就別操心別人了,管好你自己吧。」

  結果還真被江美希說中了。

  第二天上午,林佳帶著幾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把角落裡原來沒人用的那幾張桌子清理了出來。

  有人去問林佳那是幹什麼用的,林佳解釋說是給那些不願簽字的人用的。

  結果原本就已經不太和諧的格子間裡,因為突然被隔出了這麼一片「特殊區域」,變得更加不和諧了。

  但是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起初那片「特殊區域」里的人還不少,但公司想整誰,招式多得是。所以漸漸地,有越來越多的人熬不過公司,最後選擇簽字走人,而隨著那群人的逐個離開,江美希想,自己也該離開了。

  當江美希出現在Allen辦公室時,Allen似乎早有預料,但面上還是客氣地挽留了幾句。不過大家都是明白人,到了此刻,江美希也用不著再和眼前人周旋。Allen漸漸意識到似乎只有自己在說,對方完全無動於衷,索性直接拿起電話打給人力資源,同意開始走她的離職流程。

  離職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她在公司的東西也都陸續被帶回家裡,最後一天離開時,剩下的也都是些可要可不要的小玩意兒。

  她捧著紙箱從辦公室里出來,一路穿過偌大的辦公區。經過一個月的裁員,人已經比之前少了不少,但她的離開,還是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人惋惜道別,有人只是默默注視著這邊。江美希從容不迫,臉上的笑容和她的腳步一樣幹練,毫不拖泥帶水,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她看到穆笛和劉剛他們的依依不捨,也看到陸時禹站在辦公室門前朝她微笑頷首,甚至還看到人群中的葉栩……只是經過了那麼多事後,他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見面時的樣子,他冷淡疏離的表情下是什麼樣的情緒,她已經猜不透了。

  江美希很快收回視線,走出了辦公區。

  將所有人甩在身後的那一刻,她才允許自己悄悄嘆了口氣。

  等電梯的短短片刻,她卻好像看遍了自己在這兒經歷的八年。從入職的那一天起,她就在學習著如何在這渾濁不堪的資本市場中保持清明,做一個沒有立場、最純粹透明的人。然而八年過去了,最終還是晚節不保,一敗塗地。

  到了這一刻,說不失望也是假的。只是她也分不清,這種失望是對自己,還是對這個行業。

  江美希的主動離開,也沒有給自己掙得一個好名聲。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人都喜歡陰謀論,她走後不久,公司里就有消息傳出來,說江美希和有些客戶私下裡交往過密,職業操守堪憂,管理層這才決定在這個當口一併「解決」了她。

  穆笛在茶水間裡聽到有人這麼說的時候,差點和對方吵起來。別人是什麼樣的人不好說,但是她小姨的人品她再清楚不過。

  所幸都是小女孩,又是在這種敏感時期,對方也只是單純想過過嘴癮說個閒話,誰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於是沒什麼底氣地丟下一句「又不是我說的」就匆匆離開了。

  穆笛更氣了,還想找那人問問禍首是誰,正好看到葉栩朝她走來。

  剛才她們聲音不小,說了什麼他肯定也聽到了。穆笛以為見到了可以同仇敵愾的盟軍,就跟他抱怨起來:「這些人真過分,Maggie也太冤了!」

  誰知葉栩卻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冤嗎?我看不一定。」

  江美希的離開讓穆笛第一次見識到了職場的殘酷,她走後眾人的態度也讓她知道了象牙塔外的人情淡薄。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就連葉栩也是這種反應,她頓時惱羞成怒地說:「你怎麼這樣說話?」

  葉栩挑眉,但並不想在這種時候跟穆笛爭論什麼。就在這時,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秦麗梅。

  於是也不再理會穆笛,他一邊朝著樓梯間走去,一邊接通了電話。

  秦總是最講究效率的人,就連跟自己的親兒子說話也不喜歡繞彎子。等電話一接通,她就開門見山地問:「考慮得怎麼樣了?」

  葉栩說:「我還不想走。」

  秦麗梅也不意外,耐心勸兒子:「今年經濟形勢不好,我聽說你們U記裁員超過30%了,政府那邊都約談你們的大合伙人了,你知不知道?」

  關於這一點,公司里雖然沒人敢放在明面上說,但是看著空掉的辦公桌也可以想像得到。

  然而葉栩只是冷冷地回問:「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秦麗梅被兒子這態度噎了一下,但還是忍著不高興勸說道:「公司這種情況,還能好好工作嗎?我看你這一年多能學的也都學得差不多了,原本想讓你去其他相關行業再歷練一下,但現在這種行情,都好不到哪兒去,乾脆早點回公司來,多積累點管理公司的經驗也挺好。」

  葉栩還是那句話:「我暫時沒有回去的打算。」

  秦麗梅身處集團高位,一般工作上的事情她吩咐一遍絕對不用說第二遍,下面就有人麻利地辦好。這樣時間久了,她特別受不了身邊人忤逆她,在家裡對著那爺倆也都是說一不二。

  不過她也知道,丈夫兒子順著她都不是因為怕她,尤其是她這個兒子,從小不怎麼愛說話,但想法特別多,決定要做什麼,就很難改變主意。

  所以這一次,她對比自己兒子大七歲的這個女朋友明顯是不滿意,但是她在兒子面前甚至一句話也沒提,而是直接找到那女孩,旁敲側擊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成熟一點的女孩子也有她們的好處,就比如這個江美希,做事幹練不拖泥帶水。秦麗梅以前和她打過交道,就挺喜歡這個女孩子,但那種喜歡還沒到可以接受她成為自己的兒媳婦的程度。

  不過這一次,這姑娘沒讓她失望。她想說的「醜話」根本不用說得太明白,她就知道該怎麼辦了,是個懂得趨利避害的聰明人。

  而且這件事,她也沒打算瞞著兒子,她只是稍微一點撥,對方就打退堂鼓了,對他能有多少感情?這點他不會看不出來。想明白了之後,母子倆還有什麼隔夜仇?可是事情過去有一段時間了,兒子對她這親媽的態度還是冷冰冰的。而且之前說好在外面學不到東西就回公司,現在卻大有要反悔的意思,這是要因為個沒談幾天的女朋友跟親媽決裂嗎?

  想到這裡,秦麗梅也火氣漸長:「你要為了個認識幾天的人跟我翻臉嗎?」

  然而面對秦麗梅的咄咄逼人,葉栩卻只是笑了笑。

  秦麗梅問:「你笑什麼?」

  「讀過大學,手下管著幾萬號人又怎麼樣?我看跟我奶奶那個在農村過了大半輩子的婦女沒什麼不同。」

  葉老太太骨子裡的老觀念一大堆不說,對獨生兒子的占有欲也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又遇上個強勢的兒媳婦,婆媳倆關係能好才怪。

  秦麗梅也因為這些一直瞧不上自己的婆婆,結果聽兒子這麼一說,立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剛才質問葉栩的那句話,確實有點她婆婆的風範。

  但秦總是什麼人?立刻就給自己的棒打鴛鴦找到了一個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釋。

  「她要是只比你大個兩三歲,我是那麼迂腐不化的人嗎?可我現在就是再開明,也接受不了你未來沒孩子的事情。這不是觀念問題,就說我們這種家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可她今年多大了?你才多大?等你穩定下來,你們決定結婚生子了,她又多大了?」

  葉栩聽完母親這番話,沉默了片刻問:「就為這個?」

  秦麗梅說:「就為這個。」

  葉栩笑了:「那您更不應該沒事找事了,最好她早點決定和我結婚生子,我也早點履行我的責任。」

  堂堂秦總好久沒有受過這種氣了,丟下一句「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就掛斷了電話。

  葉栩聽到「嘟嘟」的忙音,從容地收起手機。

  其實他早就知道,比起他這位當總裁的媽,那個動不動就要跟他「兩清」的人才是最讓人頭疼的。

  比起國外市場的一片蕭索,國內情況倒是沒那麼嚴峻。大部分國內企業受到經濟危機的影響不大,甚至有些企業還在國家40000億的經濟刺激下日益壯大起來。

  但這一切都與阿奇法科技無關了。

  阿奇法申請破產重組,經過幾個月的折騰,最後是倒霉的北右接管了阿奇法大部分的資產和外債。

  然而,早就資不抵債的阿奇法各項產業都運行得不盡如人意。能不能把保留下來的幾個產業盤活,甚至在未來幾年裡賺回之前欠下的債務,這就不得而知了。但也可以想像,非常困難。

  所以在外界看來,這絕對是一向順風順水、無往不利的北右集團近年來最失敗的一次投資。據傳北右管理層多次開會自省,北右的那位杜總更是逢人就訴苦。

  而此時江美希已經在沙巴看了一個月的落日,順便學了潛水。回國後她也沒回北京,而是直接去了廈門。

  自從上次和葉栩一起來過廈門後,江美希就發現自己愛上了這座城市。

  到了這裡,也沒刻意想著去哪裡玩,就找一個臨海的酒店,在太陽不毒辣的時候沿著海邊走一走,其餘時間就在酒店裡看書上網。少了時間和責任束縛的這段時間,事業、愛情雙雙走到了低谷的她竟然還難得地胖了一點。

  江美希都快把北京的糟心事忘乾淨了,直到在酒店遇到了一個老朋友。

  說起來她和芯薪的這位林總還挺有緣分的,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遇上。

  林濤這次是來廈門出差,正好和江美希下榻於一家酒店。兩人在餐廳里遇上,沒了之前的工作關係,倒是更像老朋友一樣坐在一起邊吃邊聊。

  但兩人的共同話題也繞不開工作。這一年多芯薪遭遇的變故,江美希都是知情的;發生在江美希身上的事情,恰巧也和芯薪有些關係,所以林濤對江美希眼下的境況也了解個大概。

  外界早就認定江美希幫著阿奇法去騙北右的錢了,江美希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作為朋友,林濤還是認為有必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

  林濤半開玩笑地說:「說起來,咱倆的經歷還有點相似,都是受了流言蜚語的苦啊!」

  這麼一句話,就讓江美希心裡暖了不少。

  江美希笑著說:「假裝聽不見看不見,也就不苦了。」

  林濤點頭,又問她:「以後有什麼打算?其實我覺得審計這行太辛苦了。之前我們公司上市的時候,就天天看著你們通宵達旦。而且這個行業水太深,姑娘幹這個,也不容易。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想想,換個行業怎麼樣?」

  如果問她的真實想法,她並不想離開審計行業。其實幹這一行八年了,還能從工作中學到什麼、提升什麼嗎?天花板就在眼前了。但是她想留下來,除了對審計這一行有點「初戀情結」外,或許是因為她還憋著口氣——不願意以這種失敗的姿態退場。

  沉默了片刻後,江美希說:「正是因為水深水渾,我才想留下來。」

  林濤意外地抬眼看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雖然沒像別人一樣認為我是有意犯錯的,但說實話,我現在見到您這樣的熟人還是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我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是也不能怪別人會那麼想,因為這潭水確實不那麼乾淨。U記這種外資事務所可能還好,那些內資事務所呢?」

  林濤聽聞笑了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江美希說:「我剛畢業那會兒,大家都覺得能進外資事務所是最好的,平台好,項目好。甚至到現在,U記依舊是相關專業的畢業生的首選。大家為什麼對U記這樣的外資所趨之若鶩,進了U記的人又為什麼在內資所的同行面前那麼有優越感?以前我在U記,和其他所接觸不多,以為只要自己端正態度,那些污濁的東西就離自己遠遠的。現在看來,這不是內資所、外資所的問題,這是整個行業的問題。只是在這種情況下,起步較晚的內資所接觸的不規範的民營企業更多,更容易出問題而已。」

  如果整個行業都渾濁不堪,又有哪個公司哪個人能獨善其身呢?

  林濤認同地點頭:「所以你現在想好去哪兒了嗎?」

  江美希笑:「還在考慮。」

  自從阿奇法的事情發生後,王芸就沒少聯繫她,以前就是敲敲邊鼓,這次簡直是志在必得。但是江美希一直沒有同意。不是她端著,而是經歷了那些事,她幾乎對這個行業寒了心,而且她也擔心除王芸以外的另外一個大合伙人,是不是和她們志同道合。

  林濤舉杯:「不管怎麼說,再跳槽至少也是合伙人了。」

  江美希雙手捧著杯子,和林濤的那隻輕輕碰了一下,喝了口杯子裡的果汁,她問林濤:「現在芯薪怎麼樣?」

  林濤放下酒杯說:「之前的阿奇法和現在的北右都還算重視我們這塊業務,但不同的老闆想法也不同。我確實不擅長管理公司,只要老闆們重視我們,我只需要把技術這一攤管好,其他的就不操心了。」

  江美希知道,芯薪的晶片研發能力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又有多項專利在手,如果能靠上一棵靠譜的大樹,或許會發展得更好。所以外面都說北右這個接盤俠當得憋屈,但是江美希知道,如果沒有阿奇法搞那麼多事,就憑北右投的那幾個億,還拿不到芯薪的控制權。

  所以說這一場血雨腥風的博弈中,到底誰是最後得益的那個還沒有分曉。

  「或許北右是個好歸宿。」江美希說。

  林濤嘆氣:「但願吧。」

  阿奇法的債務由北右接手,這對債主們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這些債務雖然壓垮了阿奇法,但是對於財大氣粗的北右集團來說卻是九牛一毛。

  然而事實證明,是債主們太過樂觀了。北右最初接手公司時對公眾承諾的那番話在僅僅過去幾天後,就被北右管理層們忘得乾乾淨淨。

  債主上門討債,北右管理層拒不見面,還強勢地表示,以前的大多數債務都是余淮以個人名義欠下的,與北右無關。

  誰都想不到一向很有大企業風範的北右集團也耍起賴來。債主們無奈只能打官司,但是胳膊畢竟拗不過大腿,先不說結果會不會是他們想要的,就說打官司的時間,也沒人耗得起。

  這件事情折騰了大半年,看客們的熱情漸漸消減,直到有人站到了北右集團公司的天台上,這件事才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記者們無孔不入,江美希很快看到了網上的照片。把照片放大,她仔細看了看,越看越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再看身形,江美希想起來了,就是之前潑她油漆的那個人。

  潑油漆那事的確把江美希嚇得夠嗆,即便她平時再霸道強悍,但說到底就是個年輕女人。那是她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恐懼和無助。可是當她從那種恐懼中回過神來時,充斥在她體內的又變成了委屈和憤恨。

  被自以為是朋友的人背叛陷害,被所有人懷疑,被自責折磨,然而這些都抵不過她對過去的否定,對行業的失望。自己過去的堅持值得嗎?

  但睡了一覺醒過來後,她還是像過往的每一天一樣,起床,去公司上班,忙到深夜,下班回家。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直到今天看到照片上那個熟悉的人,她才幡然醒悟,這不就是她要堅持的根本所在嗎?

  以前錯了就錯了,怪她道行太淺,而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她要做的,她能做的,還有很多。

  江美希也一直關注著債主跳樓的事情。本來以為北右的態度多少會因為這件事鬆動一點,不管怎麼說,這麼大的企業也要考慮社會影響。

  可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北右的態度依舊強硬,好像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跳樓事件對他們一點影響都沒有。漸漸地,整天被債主們鬧得不得安寧的北右集團的辦公樓門前,又恢復成往常的樣子。

  然而今年的北右註定是不想再保持低調了,債務風波剛過沒多久,北右內部又發生了一件事——北右集團突然解聘了合作八年之久的會計師事務所,給出的理由僅僅是,對方的報價過高。

  於是針對年底的年審業務,北右開始公開招標。北右光分公司就有幾十家,對所有的事務所來說都是一個不小的項目。而比起各家的蠢蠢欲動,U記內部就顯得異常平靜了。

  陸時禹在上個月被晉升為合伙人。走馬上任的第一年,業績務必要做得漂亮,所以他整天不是在拜訪客戶,就是在拜訪客戶的路上,卻唯獨繞過了北右。

  不久後組裡幾人聚餐時,穆笛問陸時禹:「北右的標,我們要投嗎?」

  陸時禹回答得很乾脆:「不投。」

  穆笛不解:「為什麼?」

  沒等陸時禹回話,劉剛先自作聰明地說:「之前出了Maggie那件事,能中才怪,就算是去投標了,那也肯定是陪跑。」

  穆笛有點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沒什麼話反駁。

  還是陸時禹說:「不是因為這個。」

  穆笛又問:「那是因為什麼?」

  陸時禹隨意掃了眼面前的幾個年輕人,見一直低頭吃飯的葉栩此時也投來不解的目光,他笑了笑說:「水太深。」

  大家一聽,八卦心頓起,開始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可是無論眾人怎麼問,陸時禹就是不再說了。

  這一天是周末,吃完了飯也沒什麼事做,穆笛和組裡另一個女生約著去附近逛街。其他幾人都選擇各回各家。

  陸時禹和葉栩是一個方向,趁著沒有其他人,陸時禹問葉栩:「最近你們聯繫過嗎?」

  葉栩心不在焉地問了句:「誰?」

  陸時禹說:「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惦記著誰,我問的就是誰。」

  葉栩只是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陸時禹也忍不住跟著嘆氣。

  片刻後,他頗為同情地拍了拍得力幹將的肩膀:「天涯何處無芳草,我看你還是向前看吧。說說,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回頭我給你介紹幾個。我這兒資源可多著呢,除了『黑白無常』那樣的,要什麼樣的都有。」

  葉栩說:「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關心下級的私事了?」

  陸時禹打趣他:「你又不是一般的下級,這麼一尊大佛在我手下幹活,我肯定要多關心啊!」

  葉栩笑著看他:「我上禮拜高燒到三十九度還在公司加班,你對我的關心就是在大半夜又給我一堆工作,還殷切地囑咐我做完就可以回家了。我當時忘了說謝謝,現在補上。」

  陸時禹尷尬笑笑:「好說好說。」

  兩人正夾槍帶棒說著話,葉栩無意間一抬頭,映入眼帘的卻是張有點熟悉的臉。

  那人坐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裡,車窗降下能看到大半張臉。她雖然換了髮型,但葉栩還是認出來了,應該就是多日不見的Linda。只是讓他意外的是,她人竟然就在北京。

  葉栩正要再次確認下自己有沒有認錯,對方已經將車窗升了起來。

  他看了眼那車附近,路邊就是院牆,沒有店面,車後方倒是有條拐進去的小路。沒記錯的話,再往裡走是一家非常低調的私人會所,貼著路邊的院牆也是會所的院牆。

  這麼看來,Linda倒像是在等人。就是不知道這車為什麼沒開進去,而是停在了這裡。

  陸時禹注意到他神色不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看到有什麼不對勁的,於是問他:「怎麼了?」

  葉栩朝他擺了擺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他也沒再管陸時禹,往會所的方向走去。

  他還沒走近,就看到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簇擁著一個身材略微發福的中年男人,從會所大門的方向走了出來。

  大概因為喝了酒,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不小。葉栩仔細辨別了一下,可惜就是些生意場面上的客套話。幾個男人磨磨嘰嘰又是稱兄道弟一番後,最後那兩個較年輕的人才把那個稍微發福的中年男人送上了車。

  安頓好男人,他們還不忘和駕駛位上的人打個招呼:「嫂子辛苦了。」

  車子緩緩發動,漸漸走遠,那兩個男人也轉身往會所方向折返。

  葉栩朝著車子離開的方向皺了皺眉。

  看身形,葉栩就大概猜出,這人和他之前在Linda辦公室外看到的那個人應該是同一個人。可是讓他困惑的是,他總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在U記看到的那一次,一定不是他第一次見他。

  不過雖然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那個人,但這一次沒花太多時間就想到了對方的身份。

  這還多虧了北右最近的不低調,時不時就有管理層的人在財經節目裡露個面。所以他沒認錯的話,之前在Linda辦公室外見到的人、剛才被送上車的男人,正是北右集團的副總李英才。

  這樣一來,阿奇法、北右,以及U記之間的事情,就有點微妙了。

  阿奇法原本是Linda的客戶,對阿奇法的情況,她應該比誰都清楚。可是她和北右之間既然有了李英才這層關係,那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北右的錢打水漂呢?

  葉栩猜測,或許北右一早就是知情的。可是明知道阿奇法是個深不見底的陷阱,北右還偏要往裡跳又是為什麼?雖然幾個億對北右不算什麼,但這麼做總有原因吧。

  晚上回到家後,葉栩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上網找到北右近兩年的財報。聯繫起北右最近解聘原來會計師事務所的事情,葉栩的直覺是,北右並不是那麼循規蹈矩、安分守己的。

  他注意到之前的事務所出具的北右內部控制審計報告中顯示,公司財務報告的內部控制中存在著重大缺陷:「財務部門與業務部門缺乏溝通,可能對財務報表中存貨等產生重大影響。」

  雖然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強調事項,但是根據葉栩的經驗看,真實情況遠不止這話表達的那麼簡單。不過這家事務所依舊對北右2007年年報給出「標準無保留意見」的審計結果。

  可惜的是,報告發布沒多久,這家事務所依舊難逃被解聘的命運。然而,也就是這一點,才是最耐人尋味的。

  葉栩大膽猜測,北右解聘之前的事務所的原因絕對不是對外說的費用問題,應該是北右內部存在某些問題,而之前的事務所也不願再幫助北右遮掩,這才不得不分道揚鑣。

  葉栩想起來,自己有位師兄正好就在那家被北右解聘的事務所工作,之前聊天時,還聽他提過一次,好像他也參與了北右的年審工作。

  葉栩的這位師兄讀書時和他關係不錯,聽葉栩打聽北右的事情以為他們也在準備投標。

  「U記也要參與投標嗎?那還有其他所什麼事?」師兄調侃道。

  葉栩說:「目前也是處於初步接洽的階段,最後鹿死誰手還不確定。」

  師兄說:「你就甭謙虛了,U記的名頭擺在那兒,起點就比別人高,不過你打聽這個,後續萬一談下來了,是你來跟嗎?」

  「不一定,看老闆安排。」

  「那只能祝福你了。」師兄諱莫如深地說。

  葉栩笑:「什麼意思?」

  因為是對葉栩說,師兄也就不避諱什麼:「北右真是我見過最棘手的客戶,從財務總監到總帳會計都是出了名的難搞。前兩年跟這個項目的,後面都不願意做了,我才被迫過去。」

  葉栩狀似無意地問:「不願意配合總有原因吧?是不是你們得罪了他們什麼人?」

  「聽說他們財務總監和我們老闆有點不對付。」話說到這裡,師兄不屑地笑了笑說,「不過都合作這麼多年了,以前怎麼過來的,怎麼就這幾年越來越不對付了?」

  葉栩說:「那可能是工作上有分歧吧。」

  師兄冷笑:「都按規矩來能有什麼分歧?」

  葉栩知道後面的話就不方便明說了,所以他也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輕鬆的話題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葉栩回到電腦前,又找了些北右近幾年的新聞,還有李英才的。

  不搜不知道,一搜才發現北右的迅速壯大其實是有跡可尋的。

  北右的業務範圍非常廣,醫藥領域、食品加工領域、機械加工領域……能想到的領域,他們幾乎都有涉獵。近兩年主要發展的就是智能電子產品。

  葉栩注意了一下北右新產品發布的時間,還有相應各個行業當年的市場動向,竟意外地發現北右每一次拓展新領域的動作都在競爭對手之前,而且每一次都是以少的投入賺取可謂巨額的利潤。其決策者的眼光和膽識可以說是又准又狠了。

  然而巧的是,這些投資項目的具體決策者是誰無從確定,但是這些投資項目的負責人都是李英才。當然,這也可能與公司職務分工有關,但也不排除其他原因。

  第二天一早,葉栩就找到陸時禹,也不繞彎子,直接問他:「北右那邊你之前有聯繫嗎?」

  陸時禹聞言有點意外地看向他:「嫌活兒太少嗎?」

  這就是已經知道葉栩想做什麼,但明顯不贊成了。

  葉栩坐進陸時禹對面的椅子裡,雙手交疊不緊不慢地說:「新官上任,你不是要業績嗎?」

  陸時禹笑:「你什麼時候這麼替我著想了?」

  葉栩面不改色:「自從你搞定我的老同學後。」

  礙於陸時禹和穆笛的上下級關係,兩人暫時都沒有公開戀情的打算。公司里知道內情的也就是葉栩。

  陸時禹和穆笛都不拿他當外人,而且時間長了,難免有需要他幫著遮掩的時候。葉栩一般不拿這事出來說,但像今天這樣絕對不是隨口說的,明顯有點脅迫陸時禹的意思。

  陸時禹「嘶」的一聲像是牙疼,無奈地問:「你怎麼就盯上北右了?你要是有這精力釋放在別的地方,我肯定高興還來不及,但是北右這樣的,還是繞著走吧,別給自己找麻煩了。」

  葉栩不為所動:「麻煩也是他們麻煩,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只負責如實披露。」

  陸時禹冷笑一聲:「就沖你這態度,北右就不能讓我們干。為什麼解聘原來的事務所,你心裡沒數嗎?」

  「所以你是確定不參與競標了嗎?」

  陸時禹頭也不抬地說:「對,確定。」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葉栩又說:「那你看現在和他們接洽的幾家事務所里,哪家最有希望?」

  陸時禹警惕起來:「你想幹什麼?」

  葉栩靠著椅背長腿一伸,似笑非笑地說:「哪家有希望,我就考慮給哪家投投簡歷。」

  又是「嘶」的一聲,這一次陸時禹是真的牙疼了。

  他問葉栩:「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就想去行俠仗義了?我勸你還是別太天真了。先不說這項目輪不輪得到我們做,就算是我們來做,人家那麼大的公司,而你一個小小胳膊,還想拗過大腿是怎麼著?」

  葉栩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表情:「這不是有你嗎?」

  陸時禹突然覺得,不光牙疼,頭都疼了:「我現在真懷疑你是Maggie留在我身邊替她報仇的。」

  葉栩也不說話,就等著他做決定。

  陸時禹揉了揉腦袋,顯然沒打算這麼快就妥協。

  他索性敞開了說:「你是懷疑北右投資阿奇法那件事情有貓膩嗎?我知道你替美希不平,但我勸你還是別揪著這事不放了,討不到什麼好處。」

  見葉栩不說話,他繼續說:「就算北右真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這次的投資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再說Maggie也不是一點過失都沒有,在職場上摸爬滾打,誰還不受點委屈……」

  陸時禹還想再勸葉栩幾句,葉栩突然開口了:「李英才這人你接觸過嗎?」

  陸時禹愣了一下:「你說北右集團的副總?集團副總的級別不低,我們一般接觸不到。我們能接觸到的都是下面的業務部門,比如投資部、財務部這些。」

  葉栩點了點頭:「不過我在公司見過他。」

  「李英才?什麼時候?怎麼可能?」這次換陸時禹驚訝了。

  見陸時禹是這個反應,葉栩滿意了,繼續說道:「我聽說Linda那時候有個身份神秘的男朋友。」

  陸時禹怔怔地:「你的意思是……他倆?」

  葉栩笑,曲起的手指在他面前的桌上輕輕叩了叩:「要不你再找你那位老同學確認一下?」

  「季陽也知道這事?」

  葉栩覺得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於是長腿一收,站起身來:「北右的相關資料,我已經整理好發到你郵箱了,至於要不要蹚這渾水,老闆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葉栩走後,陸時禹出了好一會兒神。他原本以為,江美希的事情要怪只能怪她道行太淺被阿奇法算計了。但如果事情真像葉栩說的那樣,李英才和Linda的關係匪淺,那這事還真就耐人尋味了。畢竟被自己人算計和被別人算計是完全不同的。

  想到這裡,陸時禹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算打給季陽問問情況,但號碼撥到一半,他又猶豫了。

  如果季陽知情的話,他為什麼不提醒江美希,還是已經提醒過了她不聽?可是如果話說明白了,江美希也沒有理由不聽。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季陽並沒有提醒江美希,或者沒有明確提醒。但是以他對她的了解,怎麼會想不到這種事一旦被發現,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打擊呢?

  陸時禹的心情不由得有點煩躁。此時不經意間一抬頭,就看到穆笛端著杯有點滿的咖啡,正顫顫巍巍地從他門前走過。那專心致志缺心眼的模樣還真是獨樹一幟,可是在他看來別有一番可愛。

  望著小女朋友漸漸遠去的纖瘦身影,陸時禹悠悠地嘆了口氣。別管氣場多麼不一樣,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單純勁兒,穆笛和她那小姨的確是如出一轍啊。<!--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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