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少有為,成王在望


  元旦剛過,緊鑼密鼓的訓練再次拉開帷幕。思兔閱讀520官網由於新增了混雙訓練,安靜的壓力又大了不少。

  最近沒有什麼大賽,秦揚也閒下來了,天天寸步不離地陪著她。雖說安靜的天賦是絕頂的好,但畢竟經驗太少,距離邵琳差了不止一點兒,精益求精才是頂級運動員的追求。

  溫言和安靜的配合效果果然很好,往往打得兩個陪練難以還手。趙夢雲和男隊的另一位選手向他倆約戰,四個人打了一場小型訓練賽,最後言靜組合以4-1的大比分輕鬆獲勝。趙夢雲和那位選手心服口服地加訓去了。

  秦揚很滿意安靜現在的狀態,她原本在防守上稍有弱點,但經過一段時間的不間斷訓練,她接發球的技能越來越嫻熟,已經能接住很多刁鑽的發球。如果世界盃決賽再來一次,邵琳最後的旋轉球不一定能一擊致命。

  年少有為,成王在望。

  只是……這個溫言怎麼越看越不順眼?

  秦揚給了正拿著球拍對安靜比畫的溫言一記死亡凝視。

  可惜,溫言根本沒看他。

  安靜不知道聽他講了什麼,居然還笑起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膽大包天!

  想當年這小子可是求著他指點一二,那討好勁兒!甭提了!現在他翅膀硬了當著揚哥面都敢撩妹了!訓練館是拿來談情說愛的嗎?

  秦揚憋著一肚子氣,招呼一個陪練下去,對另一個茫然無措呆在原地的陪練說:「你是左手直板是吧?來,你和我跟他們打一局。」

  陪練忙不迭地應了。

  「幹嗎呢?練不練了?」秦揚用拍子敲了敲球檯,「來一局。」

  安靜看到秦揚拿了拍子站在球檯對面,不由得愣了愣:「你也要打嗎?」

  「我不能打?」秦揚劍眉一抬,挑釁意味濃烈。

  「揚哥願意親自上陣,榮幸之至。」溫言勾了勾唇,擺明了要一較高下。

  安靜有些擔憂地看了看秦揚,還是沒拒絕,拿起拍子應戰:「那你先發。」

  秦揚也不謙讓這些有的沒的,托著球就是一拋,右臂施展到極致,小球裹著勁風襲來。

  安靜負責近台,她緊盯著球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旋即精準判斷出弧線和落點,一個揮拍把球打過去。

  秦揚自然不是好惹的,兩人來回幾十板,都快沒另外兩個人什麼事兒了,卻只聽得「啪」一聲,這次秦揚腰部大幅度一轉,正手殺高球逼至遠台。

  「砰!」溫言早有準備,利落地將球接住。他知道秦揚根本想打他個措手不及,所以一直沒有放鬆警惕。

  小白球閃到陪練跟前,他恍惚了一陣,眼看就來不及了,秦揚一個滑步急速上前,將球抽了回去。

  安靜的眼神跟著秦揚移動,小球被他打過來,她卻忽然丟了球拍。

  「你怎麼了?」她忙不迭向秦揚跑過去。

  溫言一頭霧水。

  秦揚眼神飄忽:「沒怎麼啊?你剛剛怎麼不接?」

  安靜皺著秀氣的眉毛打量他半晌,得出結論:「你出汗了。」

  「出汗……出汗怎麼了?」秦揚作勢攆她,「快過去,這顆球不算。」

  「你才打一顆球就出汗?」安靜難得臉色這麼凝重,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扭過腦袋,猛地把他的T恤掀起一角,小手在他腰椎輕輕一按。

  「嘶——你幹嗎?」秦揚的五官瞬間皺在了一起。

  安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咽了咽口水,把他手上的球拍奪過扔到一邊,拉起他的右手往外走:「不打了,我帶你找隊醫。」

  秦揚還是第一次被她主動牽手,他一邊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後,還一邊嘴犟:「我沒什麼事啊。」

  可安靜難得強硬,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出了訓練館,只留下一臉黑線的溫言。

  秦揚他是個小孩子嗎?苦肉計這種無恥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變了,變了!

  隊醫大叔看見安靜拉著秦揚闖進來,先是怔了下,旋即瞭然:「你又打球了?」

  秦揚這會兒被安靜強迫著送醫,還怪不好意思的:「就過了把手癮,才打一顆球。」

  隊醫的臉色好了些,嫻熟地打開醫藥箱,把他後背的T恤卷到肩膀上,給他噴藥:「我說沒說你最近一點兒劇烈運動都不能有?你吧,每次都不信。剛退役那次手癢也就算了,這都小半年了,還克制不了呢?」

  「這哪是想克制就能克制的?放不下,我這『尿性』。」秦揚竟然還能嘿嘿地笑,仿佛那腰椎的按摩不存在似的。

  安靜坐在一旁的長椅上默默地聽著,心中百轉千回。

  退役那次?秦揚那時才剛當上教練……難道是第一天?

  她為了和他打球故意作假,被識破後他陪她打了一整天。後來他好像很忙,就再也沒有陪她練過那麼久,她還挺遺憾來著。

  安靜簡直想殺了自己。

  她當時為什麼不多想一想呢?為什麼他退役前狀態下滑那麼快?都不掙扎一下就直接放棄了?

  但凡有一點希望,憑他的性格,是決不會罷休的。

  她又想起世界盃後她闖進他房間時他慌亂的樣子,安靜只覺得心上鈍痛。

  好在自那以後她就多了幾分警惕,不然也不會今天他面色一不對就及時發現了。

  可還是好心疼。

  理療完畢,隊醫不知道出去拿什麼東西了,醫務室只留下他們二人。冬日難得的陽光從明淨的窗戶曬進來,屋裡看起來暖洋洋的。

  秦揚把衣服掀下來遮住背後的膏藥,湊到長椅邊:「你苦著臉幹嗎啊?小朋友,笑一個唄?」

  安靜不說話,顯然有些生他氣了。

  「好了好了,我錯了,可不許哭啊。」秦揚去摸她腦袋,可這回摸頭殺似乎也不管用。

  「哼……一點兒不愛惜自己,你還好意思讓我注意身體。」安靜嘟嘴,但確實忍住沒哭。

  「哎,是我不對。」秦揚嘿嘿笑了兩聲,坐到她旁邊,「我認錯,好不好?」

  安靜實在對秦揚沒有太強的抵抗力,何況是這麼誠心的秦揚:「那你發誓你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我發……」秦揚三指朝天,話語忽然頓住,「不行,這我做不到。」

  安靜本來都心軟了,一聽這話差點奓毛:「為什麼?」

  「誰讓你跟那小子走那麼近?我說沒說讓你別理他?」秦揚似乎很理直氣壯,「怎麼,現在還沒拿世界冠軍就想談戀愛了?成績不要了?翅膀硬了是吧?」

  「我沒有啊。」安靜一臉無辜。

  秦揚卻沒放過她:「那你跟溫言說說笑笑的?訓練時間是你們用來培養感情的嗎?你看不出來他對你有意思嗎?你不知道跟他保持距離啊?」

  「我……」安靜百口莫辯,急得又快哭了,「我……我真的不喜歡他。」

  她怎麼會喜歡溫言呢?她早就有喜歡的人了,他難道不知道嗎?

  秦揚本來跟個炮仗似的,聞言忽然就卡了殼:「那……那也離他遠點!可多人喜歡你了知不知道?萬一你某一天就被哪個小子勾走了怎麼辦?」

  安靜覺得秦揚甚至有些反常地無理取鬧,但還是一本正經地回答他:「我不會喜歡上別人的。」

  秦揚哼了一聲,活像個守著自家大白菜的老父親:「這誰知道呢?我不讓你心疼一下,你以後還把我放眼裡嗎?都敢不聽話了……」

  安靜一蒙,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

  她想起之前的頒獎典禮,他也奇奇怪怪的,難得刻薄。

  「聽見沒?嗯?」秦揚臉不紅心不跳,桃花眼一勾,鼻音撩人。

  陽光正好從他身後斜射過來,像是給他周身都覆了一層金光,朦朧的、夢幻的,怦然心動。

  有些人不是被放在眼裡的,是該放在心裡的。

  「那……我也認錯。」

  我遷就你的占有欲。

  春節將近,安靜帶著大包小包準備回老家。

  「行李這麼多啊?」秦揚正好去參加一個飯局,見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笨拙地拖著兩個行李箱,肩上還掛著一個斜挎包,於是上去奪過她手裡的拉杆,「別擠隊裡的大巴車了,秦指導私家接送。」

  安靜愣了一瞬,低下頭笑了笑,小臉粉嘟嘟的。

  「笑什麼?你該發個微博慶幸:『我分到的主管教練怎麼這麼貼心哇!簡直是絕世僅有的好男人嗚嗚嗚!』然後瘋狂艾特我讓所有人都認清楚我這個頂級暖男!不然老有黑粉說我不近人情冰山隊霸什麼的,看到就煩死了。」秦揚難得心情好,邊拖箱子邊調侃她。

  安靜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默默把這話記下了。

  秦揚開車把她送到航站樓,又利落地把大包小包裝上手推車:「機票和身份證再檢查一下。」

  安靜剛取了票,掏出來再核對了一遍:「對的……哎,怎麼變成頭等艙了?」

  秦揚把手推車的扶手轉向她那邊:「給你升了個艙,足足兩個小時呢,可以睡舒服點。」

  「嘿,那謝謝秦指導。」安靜笑眼彎彎,接過手推車,「那我走了哦。」

  「嗯,落地了給我打個電話。」秦揚微笑著朝她揮揮手,「到家了再給我打個電話。」

  「知道啦!」

  時值春運,機場裡人頭攢動。安靜推著行李一步三回頭,一連下來撞上好幾個人。

  秦揚看著她仿佛孔雀東南飛的樣子就覺得可愛至極。奈何周圍太嘈雜,他估摸著這會兒說話她也聽不到,於是用手機給她發了條微信:「別看我了,看路。」

  安靜瞧見他的動作,又聽得手機叮咚的提示音,於是拿出來解鎖。屏幕上清晰的字句仿佛自動轉換成他低啞磁性的嗓音,安靜小臉一紅,終於不再回頭,嬌小的身影很快沒入人群深處。

  冬日放晴,空中萬里無雲,一路順利。安靜落地的時間甚至比預計的還提前了幾分鐘。她記著秦揚的囑咐,剛出機艙就給他撥了過去,但無人接聽。安靜只好給他發了條微信,卻也不見回復。

  坐上計程車後,她連著打了兩個電話,但都沒能接通。

  安靜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春節假期邵琳她們都回老家了,除了秦揚這個土生土長的京城人留在那裡,還有……

  安靜壯著膽子撥了厲霆的電話。

  無人接聽。

  她不依不饒地打楊英的電話。

  這回電話剛撥出去幾秒,就被人掛斷了。

  奇怪。

  是她手機有問題嗎?

  安靜給爸爸打了個電話,爸爸接得很快,在電話里樂呵呵地說他做了一桌子她喜歡吃的。

  安靜忐忑的心被自家老爸勉強撫慰了些許。

  到家的時候,秦揚的電話終於來了。

  安靜正躺在床上玩手機,幾乎是秒接。

  「安靜。」

  「你們怎麼都不接電話?」

  安靜一怔。

  不過才分開幾個小時,電話那頭的嗓聲嘶啞得驚人。

  「怎麼了?」

  周遭靜得可怕,安靜幾乎能聽到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老楊走了。」

  安靜眼神一滯,聽筒里吱吱的電流聲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刺得她耳鳴。

  「什麼……什麼意思?」

  縱然理智上已經明白了秦揚話里血淋淋的事實,可她就是想抱著僥倖的心思再問一遍。

  那頭的人好像嘆了口氣,氣流衝撞到話筒上,安靜耳朵里聽到一陣嘈雜的噪音。

  「楊英……離世了,就在兩個小時前,我們在一起吃飯,她忽然就倒了……做CPR也沒救回來……」他說話斷斷續續的,安靜很難想像他在哽咽。

  太突然了,突然得甚至荒謬。

  一個天命之年的體魄強大的前國家運動員,說走就走了?

  「好多人都在,老厲也在……他親眼……」秦揚說不下去了,他好像抽了抽鼻子。

  安靜也一時無話。

  她和楊英萍水相逢不過幾個月,交情算不得深,但也倍感世事無常。秦揚從小就受厲霆指導,更是十二歲就進入了國家隊。楊英既是他一起工作的同事,更是相交已久的師母,她猝然離世,對秦揚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那你……節哀。」安靜覺得嗓子眼兒似有人撕扯一般疼,「也勸厲指導節哀,畢竟逝者已逝。」

  「嗯。」秦揚好像準備掛電話,那頭傳來一些噪音,可他又開口了,「還有……對不起啊,以後不會不接你電話了。」

  安靜突然就哭了,仿佛水閘開了似的,眼淚一股一股往外冒。

  「你別哭啊,我都忍著沒哭呢。」他聽出了她的哭聲,有些無措地安慰她。

  「那你幹嗎道歉啊,出了這種事我又不會怪你。」安靜難受得要命。這時候了,他怎麼還計較這些小事呢?

  他在那邊嘆了口氣:「我不是怕你怪我,我是怪我自己,讓你擔心了。」

  人生太過未知,沒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先來。好像只有經過生離死別,才發現安全感是如此重要。短短几個小時,他學會了慶幸,慶幸自己擁有的一切——父母、老師、隊友,還有她。

  他獨一無二的小朋友。

  「安靜,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些東西——存在是最值得珍惜的事情。所以很慶幸我能給你安全感。」

  「你說話怎麼開始長篇大論了。」安靜從床頭櫃抽出紙巾狠狠地擤了把鼻涕,「別想這些了,反正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好,你說了算。」秦揚順從地答應,「那你掛電話吧。」

  「嗯,拜拜。」安靜有些不舍地按了掛斷鍵。

  這個人怎麼這麼好啊。

  哪怕他那麼難受,都還顧及著自己的心情,保持著紳士的禮節,簡直溫柔致命。

  安靜鬱郁地在床上滾了兩圈,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消解內心的五味雜陳。

  良久,安爸爸在房門外叫她:「么妹兒,吃飯咯!」

  安靜翻身坐起,對著鏡子抹了抹眼角,確認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了,這才推開門走到餐桌旁坐下。

  安爸爸自從那一次車禍就跛了右腳,工作自然是幹不成了。去國家隊之前,安靜本想找個保姆在家照看他,但安爸爸就是不同意,還身體力行地給安靜展示了自己做飯、洗衣服、拖地等十項家務全能,活像請保姆會極大損害他自尊心似的。五十多歲的老爺子倔起來讓她束手無策,最後也只能屈服了。

  其實安靜心裡門兒清,他就是一輩子節約慣了,捨不得花錢。

  「啷個不吃嘞?在想啥子哦?」安爸爸操著一口方言,給她夾了一塊小排骨,期待地看著她,「你小姨從鄉下帶的,巴適得很!你不是喜歡吃嗎?」

  安靜夾起來嘗了口,還是熟悉的味道,給他點了個贊:「好吃,廚藝見長。」

  安爸爸這才笑起來,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獎勵似的:「好吃就多吃點,你看你去訓練都瘦咯!是不是他們食堂摳得很?」

  「哪有?」安靜嗔他,「我們食堂可多好吃的了!山珍海味隨便挑!我的教練還怕我在外面吃到不乾淨的東西,老是提醒我。」

  安靜又想起秦揚,話語剎了車。

  也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好好吃飯?

  剛剛電話那端不是很吵,秦揚在哪裡呢?醫院?殯儀館?有沒有放心的飯菜可以入口呢?

  楊指導一走,女隊教練組長的職位空缺,誰來頂上呢?他嗎?那他就不能天天陪著自己了嗎?會像楊指導一樣累嗎?

  安爸爸沒發現她又走神了,還在樂呵:「那看來你教練對你很好喲?沒得人欺負你撒?」

  「您放心吧!他對我特別好,從來不讓別人欺負我的。」安靜一想到秦揚,嘴角就不自覺帶了笑意。

  安爸爸似乎回憶起什麼:「我看你上回比賽,就是坐在你邊邊兒那個吧?高高的,瘦瘦的,笑起來帥慘了!」

  「是他。」安靜肯定地點點頭,小聲道,「我也覺得帥慘了。」

  「嘖,羞。」父女倆對視一眼,哈哈大笑,明明沒有暖氣,屋子裡卻熱乎起來。

  沒錯啊,存在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事情。

  年三十,吃過年夜飯,安靜和爸爸坐在沙發上邊看《春晚》邊聊天。

  家鄉這邊還沒禁止燃放煙花爆竹,時間越靠近十二點,窗外的鞭炮就越密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膜發疼,卻頗有幾分純粹的年味。

  每年的《春晚》都是些花團錦簇歌舞昇平的大場面,安爸爸看了一會兒,最終抵不住困意就去睡覺了。安靜對這些一向沒什麼興趣,索性跑到客廳的陽台上看煙花。

  從陽台上遠眺過去,夜晚的長江就像一條巨龍,藏在層層疊疊的山巒間。兩岸高樓的彩燈映照在水面上,龍身呈現出五彩斑斕的波光,像極了奇幻的海市蜃樓。遠處有煙花升到空中,在黑夜裡粲然綻放,艷麗的勢頭壓過了滿天星辰。

  安靜看得發呆。

  京城雖然繁華,但地勢太平,很難見到這樣山水一衣的景象。想來秦揚這個北方人也不曾見過的。

  安靜從羽絨服兜里摸出手機,趁著煙花橫過來拍了一張照片,發了個朋友圈。

  安靜: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圖片]

  剛發出去不過一分鐘,秦揚就點了贊,還留了條評論。

  秦揚: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安靜盯著手機屏幕那一行字,笑了。

  怎麼到他這裡,好好的詩就有些離題了呢?

  大概大家都不喜歡看《春晚》,很快,又有人在下面回復。

  趙夢云:你們在玩飛花令?我也來。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邵琳:趙夢雲你是不是傻?get不到精髓嗎?要接也是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或者「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懂嗎?

  溫言:現在的運動員都這麼有文化嗎?我又不配了。

  ……

  安靜感覺邵琳說的最後一句實在太貼切,連被寒風吹著的臉頰都開始發燙。

  微信又響了一聲。

  秦揚:在幹嗎?

  明知故問。安靜腹誹。

  安靜:在看煙花呀。

  秦揚:沒和你爸一起看春晚?

  安靜:他睡得早,我不喜歡看。

  秦揚:我就慘了,我爸媽非得讓我坐這兒陪他們,哦對了,還有老厲。[流淚]

  安靜:厲指導還好吧?

  秦揚:勉勉強強吧,他那種強勢慣了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安靜:追悼會什麼時候開啊?我看看能不能趕回來參加。

  秦揚:定的初七。現在春運,估計是買不到票的。

  安靜:我再看看票吧,萬一有我就提前回來。

  秦揚:那我也幫你留意著。

  ……

  兩人又聊了許久,不知不覺,手機顯示欄的時間跳成了00:00。

  安靜一愣,旋即發了個「新年快樂」過去。

  同一時刻,左邊多了一個小白框。

  秦揚:新年快樂。

  外面的鞭炮響成了一連串,煙花把天空照得透亮。安靜覺得自己心裡也像是在放煙花似的,絢麗又燦爛。

  安靜:我們這裡的煙花好漂亮。

  秦揚:京城不許放。[快哭了]

  安靜看著這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老發這些哭哭啼啼的表情?

  過了一小會兒,秦揚又發來消息。

  秦揚:你方便接電話嗎?

  安靜:方便啊。

  消息才發出去,電話就來了。

  安靜猜秦揚剛剛應該是去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篤定了她不會拒絕,就準備著接電話呢。她點下接聽鍵,一隻手把手機放在耳邊,另一隻手吊在欄杆上搖搖晃晃:「打電話幹嗎呀?」

  電話那頭的人笑了一聲,低沉的嗓音仿佛就在耳邊搔癢:「聽一下煙花的聲音,過過耳朵癮總可以吧?」

  自從楊英離世之後兩人就沒有再通過話,安靜覺得自己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他的低音炮好像變得更蘇了。

  「那你聽到了嗎?」

  安靜把手機拿遠了些,又開了一會兒免提,再放回耳邊。

  「聽到了,真吵。」秦揚實話實說,「但還挺有新年的氛圍的。」

  安靜「撲哧」一下笑了:「你是我今年第一個說新年快樂的人。」

  「你是我今年最後一個發新年快樂的人。」

  「為什麼?你不祝福別人嗎?」安靜有些疑惑。

  「這有什麼好祝福的,人家都當群發處理的。我收到這種東西都懶得花時間去清掉那些礙眼的小紅點。」

  安靜覺得這話竟然有點道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那你為什麼給我發了?」

  「這個……」秦揚打著電話忽然覺得沙發燙屁股,「因為……儀式感懂不懂?」

  安靜又笑起來:「沒想到秦指導還注重這些呢。」

  「喲!現在離了隊連『您』都不喊了,還喊『秦指導』呢?小朋友,喊聲揚哥聽聽?」秦揚像抓住了她的錯處似的,又開始逗她。

  安靜被他不羈的話語說得有些耳熱,莫名覺得揚哥這個稱呼不如秦指導正經,要親密一些。

  「喊不喊?不喊,我掛了啊!」秦揚說著就開始威脅她。

  「你別掛!」安靜給自己做了五秒鐘心理建設,然後羞怯地開口,「揚……揚哥。」

  軟軟糯糯的稱呼傳過來,秦揚覺得他的小徒弟在新年第一天又突破了可愛上限。

  「不早了,困了嗎?」大概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揶揄和雀躍,秦揚沒話找話。

  「洗漱了,準備一會兒就睡覺了。」安靜答得老實,還順帶打了個哈欠。

  「那去睡吧。」

  小朋友太乖巧了,秦揚捨不得她犯困。

  「啊……」安靜猶豫了會兒,最後還是直說,「但是我不想掛電話。」

  秦揚心裡像打翻了蜜罐一樣,甜得粘牙。

  誠實可真是人類最美好的品質,沒有之一。

  「那就不掛,你先去床上躺著,別老站在外面吹風,容易感冒。」秦揚叮囑她。

  不說不知道,秦揚這麼一說,安靜還真的覺得自己身上有點涼,連忙回了臥室鑽進被窩。

  「報告揚哥,躺下了。」

  秦揚滿意地「嗯」了一聲:「你們南方是不是沒有暖氣?那得蓋兩床棉被吧,冷的話開空調也可以。」

  安靜嘻嘻地笑:「報告揚哥,是兩床棉被,不冷。」

  秦揚又滿意地「嗯」了一聲:「那你閉上眼睛,隨便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我等你睡著了再掛。」

  他今天晚上好像特別溫柔,溫柔到安靜覺得整個人像是掉進了棉花里,軟蓬蓬的。

  她聽話地閉上眼,想像里全是一個人的身影——賽場上的他,訓練館的他,採訪席的他,醫務室的他……喜怒哀樂,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沒辦法了,這輩子就吊死在這一棵樹上了。

  安靜胡思亂想著,睡得漸漸沉了。

  秦揚在另一頭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心中越發安謐。

  哪裡是想聽什麼煙花呢?他想聽的只有她的聲音,甜甜的、悠悠的,帶著南方女孩特有的柔軟和嬌嗔,酥得他心都快融化。就連她現在的呼吸都是輕飄飄的,像薄薄的雲,綿綿的紗。

  自己大概是瘋了。

  第二天安靜醒來,電話已經掛斷。

  她沒注意到,通話時長寫著,492分鐘。

  在老家又待了兩天之後,安靜依然沒買到提早回京的車票。楊英去世的消息已經被發了出去,安靜看著手機里一條又一條的推送覺得心裡沉得慌。

  初三的晚上秦揚給她來了電話,安靜縮在被窩裡和他說悄悄話。

  「還是沒有票哎,春運票源太緊張了。」

  「來不了也沒關係,老楊會理解的。」秦揚在那邊安慰她。

  安靜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不管怎麼說,楊英都是她曾經的教練吧,突發噩耗,於情於理她都應該盡一份心意的。況且……

  秦揚覺得自己洞悉了她的想法:「這麼想回來?沒有因為別的?」

  安靜頓了好半天,最後敗下陣來:「有……有點想你。」

  秦揚難得輕笑,繼續循循善誘:「想我什麼?」

  「就想啊。」安靜快把自己嘴皮子咬破了,也說不出那些難以啟齒的話。

  想你會不會食不下咽,會不會輾轉難眠,會不會要操辦的事情太多,忙得腳不沾地。新聞上說,楊英沒有子女,厲霆又因為這件事生了場不大不小的病,秦揚就一個人扛下了善後事宜。楊英畢竟是公眾人物,他既要應付家屬朋友,還要應付難纏的媒體……一想想就覺得麻煩至極。

  「哦,小朋友長能耐了,都學會搪塞我了。」秦揚壞笑,「放心吧,你揚哥自愈能力好得很。我們無法回到過去,也無法預知未來,只能活在當下。所以我想通了,比起沉湎悲痛,我更樂於解決問題。」

  從那次世界盃賽後採訪厲霆批評他之後,他就一直在反思。不僅是考慮對安靜是否太過護短,還有厲霆對自己的評價。他二十多年來活得太順遂,抗打擊能力太差,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如果不早日警覺,以後稍有不順就容易一蹶不振,所以他一直有意識地在改正。

  「我沒搪塞。」安靜支支吾吾,「我只是覺得說出來很……你別逼我了……好不好嘛?」

  秦揚哪裡受得了她這樣的哀求,一直壓抑著的那點兒心思此刻又久旱逢甘霖般肆意生長起來:「好好好,不逼你,快睡吧。」

  「嗯……那晚安。」

  「晚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