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詐


  當時爺爺跑了大半個莊子,才終於把在親戚家裡喝酒的六姑請了過來。思兔閱讀520官網

  六姑拿著傢伙什兒酒氣熏熏地進了屋子,脫下鞋之後就坐到了炕頭,嘴裡則嘰里咕嚕地說了好多話,但是究竟說的是什麼卻沒人能聽懂。

  後面還跟著一個被稱「二神」的老光棍,手裡一個撥浪鼓似的東西,「嘩啦啦」搖得一陣響。兩人的打扮也頗為怪異,頭上都頂著類似雞毛撣子一樣的東西,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色彩明艷。

  北方人大多知道這種東西,俗稱「跳大神」,屬於薩滿巫祝文化的一個部分。其實所有人都明白,這裡面所謂的「神」並不是天上的神仙,實際上是那些成了氣候的妖邪。但是既然能夠解決問題,也就不管他們是正是邪了。

  六姑在原地搖頭晃腦念叨了一陣,整個人入定。然後老光棍就開始用鞭子敲打著手鼓唱,詞也怪異得很。如果是東北河北一帶的人,應該知道這叫「幫兵決」,是專門請仙上身用的。

  許多不明就裡的人會覺得他們是在故弄玄虛,但是如果你真的和他們接觸過,就會發現事情遠不是那麼簡單。

  二神唱完了之後,面對著搖頭晃腦的六姑問話,大概意思說的是:老仙是哪座山,哪座廟,哪個的洞府的神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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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姑搖頭晃腦回答了幾句,告訴我們她叫黃三太奶。

  沒等二神說話,正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我「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把坐在旁邊的奶奶嚇了一跳。

  六姑盤腿坐在我的另一邊,眼睛連睜也沒睜,手卻非常準確地摸在了我的額頭上。二神這時候才道:「林家大少爺得的是什麼病,老仙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六姑全身哆哆嗦嗦地,回答道:「大少爺三魂丟了一魂,那一魂被死鬼拽走了,等我把它搶回來。」

  隨即二神又開始敲起手中的鼓,嘰里咕嚕一通唱。

  但是這個過程並沒有進行完,中間不知怎麼的,我家的看家狗二黑突然躥了進來,對著六姑就是一通狂吠。

  原本坐在那裡瘋瘋癲癲的六姑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即整個人朝後仰倒過去。旁邊的幾個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把她給扶起來,過了好一陣才迴轉過來。

  「孩子沒事了吧?」六姑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

  老光棍搖搖頭:「不知道啊,黃三太奶還沒回話呢呢,就被黑狗給嚇走了。」

  六姑的臉色蒼白,拽住我奶奶道:「這樣吧,今天我施法一次也就算是極限了。如果明天早晨日出之前孩子還不醒,你們就再去找我。不管怎麼說,孩子論輩都要喊我一聲姑奶,這事兒我管定了。」

  一家人對他們千恩萬謝,錢自然是少不了的,另外一人一份好煙好酒。送走兩人後,家人們都忐忑不安地守在我的床前,並且按照六姑的吩咐,把大黑狗領進來拴在我的床前,防止再有什麼邪祟跑進來。

  半夜的時候,我感到有尿意,於是坐起身來嚷嚷著要找尿罐。這一舉動可讓守在旁邊的家人們又驚又喜,紛紛問我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沒有。而當時的我除了覺得還有些暈乎之外,並沒有什麼別的不適。

  原本以為事情到這兒就算是解決了。可是到了後半夜,卻出了另外一件事。

  村裡的所有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紛紛狂吠起來,隱約還能聽到有人在亂七八糟喊著什麼。當時守著我的爺爺奶奶剛睡下一個小時,就被這亂鬨鬨的聲音給吵醒了,爺爺只能披上衣服,讓我奶奶留下來陪我,他自己出去查看。

  當時我爸爸媽媽睡在廂屋裡,聽到響聲也跟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爺爺面色凝重地走了回來,奶奶問他怎麼了,爺爺卻揮揮手示意和她出去說。兩人在堂屋裡低語了好一陣。

  雖然我當時睡意朦朧,但是耳朵可是出奇地好使,隱約聽到兩人的對話:「……半夜裡颳起一陣風把長明燈吹滅了,然後不知怎麼就詐屍了,兩個看屍體的小伙子膽子挺大,上前去按都沒按住,也不知道蹦到哪裡去了……我讓小子和淑珍去文斌他們家了,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雖然沒有聽到他們說的是誰,但是經過這半天外加一晚上的折騰,我也在迷迷糊糊中大致明白了發生過什麼事情:小斌頭朝下掉井裡淹死了。而現在爺爺和奶奶說的,肯定就是他了。

  儘管那時候我年齡小,但是卻已經對死人的事大致知道一些,明白人死了就再也看不見了。小孩子在情感的方面有些遲鈍,此刻想到再也不能和小斌在一起玩兒了,我還是覺得心裡有些難受。

  我也明白詐屍是什麼意思,說白了就是死人會動,但不是活過來,而是變成了會蹦跳的死人,這些還是我從我已經故去的曾祖母那裡聽來的。

  就在我回憶著曾祖母生前和我講的那些離奇古怪的故事時,地上的黑狗這時候突然對著窗戶狂吠起來。

  我抬頭循著黑狗的目光看去,不看不要緊,一看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只見小斌直直地站在窗前。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整個身體的輪廓乃至面部的表情。

  這張面孔和我在睡夢中看到的那張完全不同,而是一片烏青,腫脹得如同皮球。眼睛只有眼白,看不到瞳孔,就那麼定定地看向我這邊。

  「奶……奶!」

  巨大的恐懼感之下,我開始瘋狂地叫喊起來。奶奶立刻跑進屋子,朝敞口一看,也頓時嚇了一大跳。而此時,小斌已經轉到偏門,「噹噹當」地撞起門來。

  如果是一個人在家,碰到這樣的情景就算不被嚇死,估計也會被嚇成神經。好在當時爺爺身材還算硬朗,當即吼了一聲:「你媽了個巴子的,欺負到老子家來了。」

  說著一邊把我奶奶扶到床上,一邊將拴在床邊的黑狗給撒開。

  詐屍這種事情雖然在農村地區傳得很廣,但是要說真正見過的估計也沒多少。爺爺到底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老革命,深刻地知道「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道理,沒有直接出去,畢竟對這種玩意兒我們都不怎麼了解,貿然出門會造成什麼後果誰也不知道。

  偏門下面有個洞,是由折頁將鐵板的上端固定在那裡的,下面可以開合,當初這樣設計是為了讓黑狗能自由出入。

  爺爺聽說過詐屍的屍體是不會彎曲的,於是抱著黑狗走上前,一把就將它從狗洞裡塞了出去。

  奶奶在炕上抱著我,整個人篩糠似地不停抖動著。相比她,才五歲的我似乎顯得淡定許多。事實上等我後來回憶起那個夜晚,總是會覺得渾身冒冷汗,當時之所以不覺得有多害怕,大概只能用「初生牛犢不怕虎」來解釋。

  「嗷嗷!」

  二黑一出狗洞,就開始瘋狂地吠叫起來,夾雜著撕扯東西的聲音。黑貓黑狗這類動物很邪,不過也正因為他們邪,才能起到以邪制邪的作用。

  二黑被放出去沒多一會兒,撞門的聲音就消失了。狗吠聲隨著「咚咚咚」的重腳步漸漸遠去,爺爺這才轉頭看向我們,淡定說道:「沒事了,詐屍而已,沒啥可怕的。你不怕他,他就怕你。」

  雖然這樣說,我卻分明看到爺爺的額角閃著點點的汗珠。顯然這件事對他這個主要信奉馬克思主義的老革命來說,在觀念上的衝擊力還是很大的。

  奶奶這時終於回過神,站在炕上打開後窗戶大聲喊起來:「老二家的,國柱家的,都醒醒。張家小子詐屍了,把門窗都關緊了,都別出去!」

  這話是對我二爺家的奶奶和隔壁嬸子說的。二爺去世得早,二.奶獨自一人生活,隔壁叔叔在外地幹活,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奶奶琢磨兩個女人獨自在家裡,要是真碰上剛才那種情況,真沒準出啥大事。

  過了不一會兒,我爸媽帶著村里一群小伙子趕了過來。原來剛才奶奶喊的那一嗓子差不多讓半個村都聽見了,爸媽在文斌家立刻帶著人跑了回來。

  見我和爺爺奶奶沒事,爸媽才算放了心。媽媽留下來陪我,而爸爸則帶著一群舉著火把的小伙子,手裡提溜著趁手的工具去找小斌的屍體。

  在我的印象里,那天晚上簡直比過年還熱鬧。整個村子都點起了燈,將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小伙子們分成幾撥出去找屍體,孩子和老娘們老太太們則守在家裡聊天,借著這種氣氛驅散恐懼。

  天亮之後,爸爸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家裡。躲在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們紛紛詢問情況怎麼樣,爸爸只是搖搖頭:「也不知道藏哪裡去了。我們差不多把整個村都翻遍了,還是沒找到。」

  聽到爸爸這樣說,家裡的那些女人們瞬間就炸開了鍋。

  「屍體找不到,晚上再出來咋辦?」

  「要是屍體一直找不到,咱們村永遠也安生不了。」

  「……」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六姑來了!」所有人立馬安靜了下來,屏息凝神地看向門口。

  六姑依然是昨天那身打扮,花上衣,下身的褲子外面套了許多紅紅綠綠的布條條,非常惹眼。後面跟著二神,那個六十多歲的光棍漢。

  見眾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六姑也不客氣,直接拖鞋盤腿坐到了炕上,眯縫著眼睛不作聲。

  如果沒有發生這檔子事兒,六姑這樣被村民視作「裝神弄鬼」的人絕不會受到這樣近乎神靈般的待遇。眼下眾人臨時抱佛腳,紛紛向六姑討主意。

  「那孩子是頭朝下死的,而且又是淹死,身體中的氣排不出去,稍微碰到點邪氣就詐屍了。」

  六姑眯著眼睛,隨手摸出一支煙來,點著後放在嘴裡,繼續道:「其實這孩子死得怪。你們想,誰家孩子大老遠跑那麼遠去捉螞蚱啊。我看,十有八九是被什麼東西給纏住了。」

  農村中有時候有人橫死,眾人總是會習慣性地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一般來說,橫死鬼找替身是一個比較多的解釋。現在聽六姑這麼說,七大姑八大姨們紛紛開始朝這個方向去想。

  小斌淹死的那口機井,已經不知道在那裡有多少個年頭了,但是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淹死在裡面,這個理由似乎說不通。

  有人馬上提議道:「六姑,你不是會招魂麼?把小斌招上來問問,所有事兒不都解決了?」

  六姑嘴裡叼著煙,輕輕擺擺手:「這事兒沒法辦。現在那孩子詐屍了,三魂七魄不歸地府管,買通陰差也沒用。」

  說完這番話,六姑示意二神將一包東西拿過來,然後神秘兮兮地拆開。

  眾人一看,裡面都是硃砂筆在黃表紙上畫的符咒,各種各樣形狀的都有。

  「其實今天我來這兒,是想告訴你們。如果想要保證家宅平安,一張符就足夠了,貼在門上保准什麼鬼啊屍的都進不去。咱們鄉里鄉親的,我就便宜點賣給你們,兩毛錢一張,五毛錢三張,保准靈驗!」

  這回眾人算是都明白了:他娘的,這婆子今天著急忙慌地往這裡跑,敢情不是真心想幫什麼忙,而是來賣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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