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一個小幻術


  後來我每每回憶起那次近乎在地獄裡走一遭的長跑,都驚訝於人竟然會有那麼大的潛能。思兔閱讀sto55.com當然也不排除那紅毛狐狸使用了什麼不為人知的招數,總之一群孩子連跑帶顛,竟然把四千米給硬生生扛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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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其中,就包括跑到一半就開始哭鼻子的文娟。

  當這胖丫頭滿臉淚水地邁動著小短腿跑到終點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噼里啪啦」的掌聲。我們轉頭去看,發現鼓掌的竟然是早已經在那裡看了很長時間的胖校長。

  當時小夥伴們都感到很是自豪,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承認似的。上弧月似乎也對我們比較滿意,點點頭道:「不錯。這就是我給你們上的第一課,奔跑。不管是人還是動物,在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時,最起碼要擁有逃命的本事。」

  這話其實頗給人警示的味道,可沒想到中午不知道是誰跑回家裡和家長說了一聲,下午就有人找到了學校里,說上弧月作為老師宣揚錯誤的價值觀,讓學生在面對危險時只顧逃命。

  對此學校領導感到哭笑不得,在那裡解釋了一通,說這種說法並沒有什麼問題。

  可來的家長偏偏是個思想挺古板的老爺子,脖子一梗道:「啥沒問題?你們這些當老師的應該教學生做勇敢的人,遇到危險就跑怎麼像話?要和敵人做鬥爭,要告訴學生沖在最危險的第一線……」

  對這樣一個被古板激進思想占領了整個靈魂的老頭子,學校的幾個高級領導面面相覷,還真沒什麼辦法。而恰恰是在這時候,我和小狐狸提著體育器材,跟著上弧月走進了辦公室。

  對上弧月這個剛剛加入到教師隊伍的年輕女老師,校領導們普遍都有一種保護心態,所以這會兒全都朝她這邊偷偷使眼色。

  這點細微的動作連我都察覺到了,上弧月不可能全然不覺。但是這紅毛狐狸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朝老頭那邊看了一眼,然後非常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老頭並不知道這位才走進來的女老師就是當事人,仍然站在那裡說得口沫橫飛:「作為老師,為人師表,啊,就應該宣揚和社會主流價值觀相同的東西,有一種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啊,不能走逃亡主義路線,啊……」

  一句一個「啊」,頗有那時農村基層領導人講話的做派。我卻在那裡聽得頭疼,心說這都什麼是什麼啊,我那當過兵在戰場上和敵人拼過刀的爺爺也沒這麼教育過我。

  上弧月一直坐在那裡靜靜地聽,沒有任何的表示。而旁邊一個女老師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突然笑著對那老頭道:「您這話有道理,要不您和我們的尚老師單獨說說?」

  她朝我們這邊一指,老頭才明白原來坐在他旁邊這個穿著粉紅色運動衣褲的就是教學生逃跑的體育老師,頓時來了精神,斜眼看過來,似乎早已經在肚子裡醞釀了一整套的說教。

  「你……」

  上弧月沒等他開口,突然就問道:「您當過兵?」

  「我們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老頭兒的話裡面頗有一種六七十年代的味道,自信滿滿地說道,「雖說沒真正當過兵,但是當初我可是紅衛兵裡面響噹噹的一號,那也是為打擊階級.敵人做過貢獻的。要是思想覺悟不夠高,能在這兒教育你們?」

  老頭子的話裡面滿滿的牛氣哄哄,但是看在場老師們的表情,全都是勉強忍住才沒笑出來。文.革已經過去了十餘年,老頭子竟然還能說出這樣老腔老調的話來,真是古板得可笑了。

  被這樣一個古板老頭指著鼻子批評,一向處變不驚的上弧月並沒有任何的失態,而是依然微笑著說道:「那您給我們講一下,如果面對危險的情況,應該讓孩子們怎麼做呢?」

  「和壞人做鬥爭啊。」老頭急道,「跟他們鬥智鬥勇。你們教功課、教體育,不就是為了讓孩子們變得又聰明又強壯麼?」

  上弧月點點頭,一副頗以為然的模樣,然後突然轉過身去,指著一個方向,語氣頗為詭異地說道:「那如果敵人是那樣的,我們還要和他鬥智鬥勇麼?」

  我循著上弧月的指向望去,見她指著的正是剛剛把她的身份暴露出來的女老師。當時我還挺納悶兒,心說和一個女老師有什麼可鬥智鬥勇的?

  可讓我們全都沒想到的是,當老頭也順著上弧月的指向看過去時,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後退。

  那模樣就好像是見了鬼一樣。

  他的這一舉動可把在場的老師們嚇了一大跳,尤其被他盯著看的那個女老師,趕緊伸著手朝他這邊迎過來,滿臉驚詫道:「您怎麼了?」

  誰知道她的這一舉動更讓老頭大驚失色,直接就坐在了地上,嘴裡「嗬嗬」地喊著,竟然連滾帶爬地奪門而出。

  好幾個老師追出去看,而上弧月卻依然一臉輕笑,緩緩坐回了椅子上。

  我當時立刻就明白了,老頭之所以會有這樣反常的反應,一定又是這紅毛狐狸搞的鬼。但是眼下陽光普照,上弧月那些招鬼的本事應該用不上才對。

  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疑問,紅毛狐狸緩緩說了一句:「只是一個小幻術。」

  我點點頭,回想剛才老頭一本正經地給我們講「遇到危險不要怕,要和壞人鬥智鬥勇」,突然覺得這也忒諷刺了。

  在那之前,我聽爺爺講過,五六十年代的人都喜歡講大話空話:沒有的說成有的,死的說成活的;明明慫包一個,偏偏把自己像個大英雄的。

  那會兒我還以為是五六十年代的特殊現象,結果直到看見這老頭,我才知道原來這種人哪個年代都有。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紀科技發達的時代,此類人仍然到處可見,比如那些在網絡中牛皮吹爆的鍵盤俠們。

  過了那麼幾分鐘,老師們才終於從外面走了回來。剛剛被老頭盯著看的那個女老師,一進屋子就開始哭個不停。原來她在外面本來好心把老頭扶起來,結果對方伸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還聲嘶力竭地說她是個妖怪。

  「你,都是你!」女老師似乎反應過來,指著上弧月滿臉委屈地喊著,「剛才一定是你用了什麼妖術,那老東西才會出手打我的!嚶嚶嚶!」

  其實她的這種說法也沒什麼錯。要不是上弧月把幻術加在了這位女老師的身上,她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挨了這麼一下子。

  但是此時的我卻並不同情她。就連我這樣的小孩子都看明白了,最初這位女老師之所以會告訴老頭上弧月就是他要找的體育老師,無非是帶著一種瞧好戲的心理。最後她的計策沒有得到效果,反而招來了報復,可謂自作自受。

  此時,滿臉淚水的女老師說著,竟然還要對上弧月動起手來,被旁邊的幾位老師拉住才罷休。

  這紅毛狐狸作為贏家,並沒有擺出一絲一毫的得意神色,反而也是滿臉委屈,那小表情我見猶憐,眉頭微蹙看著幾個男老師道:「剛才我確實不知道是怎麼了,只不過就是拿她打個比方,誰知道那老先生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在我眼裡,紅毛狐狸的演技可以稱得上是以假亂真了。就這麼眉頭一蹙,竟然顯得比真受了委屈的女老師還顯得委屈。

  偏偏在場的其他幾人都是男老師,思考問題的方式或多或少帶著個人好惡的成分。見到上弧月泫然欲泣的表情,這幾個傢伙連忙和稀泥:「別哭啊。剛才那老頭就是一神經病,和你們沒關係,被老是胡思亂想的——哎,你們兩個小不點兒是來送體育器材的吧,放那兒就行了,回去上課去!」

  我和小狐狸本來還想多看一會兒,此時卻不得不不情願地將手裡那些籃球什麼的放在地上,轉頭離開辦公室。

  誰知道才出門,一直沒說一句話的小狐狸突然「咯咯咯」笑了起來。

  「我姐演得也太假了,連我都看出來她是裝委屈的,那些男老師那麼傻,竟然都沒看出來。」

  我在旁邊道:「甭說他們了,連我都覺得你姐挺可憐的。」

  小狐狸詫異地轉過頭:「你也沒看出來我姐是裝的?」

  「看出來了。」我皺著眉頭想了想,勉強解釋道,「但就算看出來她是裝的,也覺得她挺可憐。」

  當時的我覺得這很是神奇,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等到許多年之後長大了,經歷得多了,才終於知道這種感覺的源頭在哪裡。

  就像那個問題的答案一樣:「如果一個單純善良的女人和一個城府頗深的女人同時爭奪一個男人,誰會最終俘獲那男人的心?」

  毫無疑問,最後俘獲那個男人心的,一定是漂亮的那個。

  就像上弧月,哪怕很明顯的是在耍弄心機,但任何一個男人的眼睛都會很自然地把這點給忽略掉,甚至連我這個小不點也難以逃脫這個魔咒。

  原因無它,只是因為這紅毛狐狸長得太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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