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集體記憶扭曲
按照往年的慣例,所有小學都會搞個秋季運動會,我們也不例外。思兔閱讀班裡選中我參加低年級組的跑步比賽,在比賽前一天的傍晚,奶奶特意給我做了些雞蛋羹補身子。
「大孫子,別管我和你爺,今天這雞蛋羹就是給你做的。」奶奶把一大碗雞蛋羹推過來,還不忘囑咐我,「明天跑步比賽,千萬別太勉強自己,能跑就跑,不能跑就歇著。第一第二有啥大不了的,別把自己給累著就行……」
我一邊含糊地應著話,一邊挺不好意思地把那碗屬於我獨自享用的雞蛋羹端過來,一股香味頓時撲鼻而來。奶奶做的雞蛋羹很有講究,裡面放上些蔥花、蒜苔丁、木耳,點上幾滴小磨香油,還有各種我不知道名字的調味料,又好吃又有營養。
咽著唾沫的我,幾乎沒把腦袋埋進盛蛋羹的碗裡。
「慢點吃,別燙著。」奶奶頗為寵溺地看著我,言語中很有驕傲的味道,「怎麼樣,味兒還行吧?」
「好吃……」我嘴裡含糊不清地答應著,卻有頗顯不滿足地說道,「要是有三大娘醃的辣黃瓜,那就更好了。」
我嘴裡的這個三大娘,據說原本是陝甘地區的人,自然災害時期一路逃難到這裡的,陰差陽錯地嫁給了村里一位伯伯輩的人。說來他家和我家的關係並不怎麼近,但三大娘每年都會給我家送來一些自己醃製的辣黃瓜,味道又香又辣,所以我對她的印象尤其好。
可惜的是在龍屍作亂的時候,三大娘恰好被從天而降的碎石給砸中了腦袋,年紀輕輕就死了。此時想起辣黃瓜,我又不禁覺得她死得有些可惜。
奶奶也嘆了一口氣:「辣黃瓜你是吃不著嘍,可惜你三大娘的病太重,沒能挺過來。」
「嗯?」埋頭吃蛋羹的我不由一愣,「奶,你說啥呢,我三大娘哪兒是病死的啊?她不是讓石頭給砸死的麼?」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別瞎說!」奶奶看了我一眼,「誰告訴你說你三大娘是被砸死的?」
我更覺得丈二摸不著頭腦了:「奶,不是當初你告訴我的,說是北山龍屍在天上飛的時候,身上掉下來的石塊把我三大娘給砸死了麼?」
奶奶的表情就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皺著眉看了我好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我的腦門:「不燙啊。你可別嚇唬我,你這說的都是什麼啊?啥是龍屍?」
「龍屍,就是以前北山那個。」此時的我雖然覺得納悶,卻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依然在給奶奶解釋著我的意思。
卻不成想奶奶的臉色卻突然發白起來,似乎是因為我的話受到了某種驚嚇。她一邊用頗顯緊張的眼神看著我,一邊忙不迭地招呼我爺爺:「老頭子,你快過來看看,咱們大孫子說胡話了,你看看這是咋了?」
我不禁懵了,心說難道奶奶不記得龍屍的事情了?可她的年紀並不大,沒理由就和有的老太太一樣得老年痴呆啊。
爺爺循聲而來。我心說他肯定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於是把我剛剛和奶奶說的話又和他說了一遍。結果爺爺聽完我的話之後,先是沉吟不語了一段時間,隨後看向我:「你是不是做夢夢見的這些事?我聽說過,孩子有時候會把夢裡的事兒當成是現實。」
嗯?
本來我還以為爺爺來了事情就會搞清楚了,卻不成想竟然會變得越來越混亂。難道說爺爺也不記得龍屍的事兒了?這絕不正常。
這會兒我腦門上的汗都下來了。如果不是爺爺奶奶從來不和我開玩笑的話,我真會以為這是老兩口在故意逗我玩兒,所以故意假裝失憶。
面對著爺爺奶奶詢問的目光,我勉強忍住心中那種異樣的恐懼,嘗試著問道:「你們真的一點兒也不記得龍屍的事兒?」
老兩口互相看看,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爺,那你還記得北山嗎?以前你還帶著我去過北山的福樂寺裡面拜佛呢!」我看向爺爺。
「哪兒有北山啊,福樂寺之前一直都在南山上。」
」不對不對。」我使勁兒地搖了搖手,又看向奶奶,「奶,你說我三大媽是得病死的,那你說她到底得的啥病?」
「肺癌啊。」奶奶抓著我的胳膊,「大孫子,你這是得啥癔症了?——老頭子,穿上件兒厚衣裳,咱們得帶這孩子到醫院看看。」
我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炸了。
這事兒輪到誰頭上都會覺得可怕。自己親近的人和記憶,竟然和自己的記憶完全對不上號。一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被遺忘和扭曲,而且這些扭曲的事實成為了眾人共有的記憶……
是我瘋了,還是爺爺奶奶瘋了?
我極為堅決地拒絕了帶我去醫院檢查腦袋的建議,並且拉著爺爺奶奶不撒手,一點點地去核對我們記憶里有哪些是不一樣的。結果越是聽,我的腦袋裡越是混亂。
總結起來,爺爺奶奶的記憶偏差是具有一定「選擇性」的,基本涉及到「龍屍」「旱魃」這類東西時就會出現偏差。而且所有偏差的記憶加起來,竟然在邏輯上能夠自洽。
在兩位老人頗顯緊張的目光中,我放下筷子「噔噔噔」地跑了出去,幾分鐘之內把所有鄰居全都問了一遍,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龍屍旱魃,沒有北山,沒有文家橋下面的巨棺……所有超自然的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腦子懵得厲害。
人在心理上有個弱點,那便是思維很容易受到周圍環境影響。在這種影響下,一個人甚至可能不惜以扭曲自己價值觀乃至記憶的方式來保持和大環境的同步。
在胡思亂想中,我甚至也處於這種轉變的邊緣,心說難道之前那些神奇怪異的經歷真的都是我在頭腦中幻想出來的?難道真的是因為我想像力太過豐富,把想像中的東西和現實混淆了?
我幾乎都要強迫自己相信這點了,可是眼角的餘光在這時卻突然瞥見了一個人,轉頭一看,是影子姐。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我直接狂奔過去,到她面前氣喘吁吁地問道:「影子姐,你還記不記得龍屍和旱魃什麼的麼?」
影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後面的一眾大人,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隨即我就覺得自己的衣角被輕輕拽了拽,只聽到她低聲說道:「走,咱們到那邊說話去。」
看影子這模樣,我就知道她和別人有所不同,於是乖乖地跟著她走得遠了些。
「影子姐,這到底是咋回事兒啊?」我低聲問她。
「我也不明白。」影子並沒看我,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前幾天我就已經發現周圍的人都不怎麼提起之前發生的事兒了。剛才我和我娘提起一些事兒,她已經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聽她這麼說,我也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沮喪。
影子記得之前的事情,起碼證明我不是得了妄想症,也不是腦子壞掉了。然而這卻從反面證明,其他人的腦子極有可能壞掉了,而且這還並不是個例,而是整體的問題。
「不行,我得把這事兒告訴我爺奶去!」
我轉頭就要往回走,身後卻被影子一把拉住了:「別去!」
「為啥啊?」我納悶地回過頭。
「你這樣去,肯定還會被你爺奶送去醫院,沒準連我也會被送到醫院。」
影子到底還是比我大了幾歲,想的東西也多。我被她這麼一提醒,也頓時反應過來:「那你說咋辦?」
影子低著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其實我覺著這也挺好的,他們把之前那些嚇人的事兒都忘了。我娘連我是怎麼來的都忘了,現在以為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呢。」
影子的話讓我不由愣住了。
我雖說年齡還不算大,但是心裏面卻很清楚,之前冀北發生的那些事情帶來了多少難以消弭的傷痛。如果所有人都把這些痛苦給忘了,倒也不算是一件壞事。
而對於影子來說,這裡面更是有一個好處,那便是可以以親生女兒的身份重新融入到她的家庭里。長期以來,儘管叔叔嬸子對她都挺好,但影子終究還是有這麼個心結,而現在這個心結完全可以消除了。
我低著頭琢磨了半天:「可是他們到底為啥會變成現在這樣啊?萬一過些日子,他們把咱們也給忘了咋辦?」
影子想了想:「我們去找上弧月姐姐問問。」
對呀!
我使勁兒拍自己的腦門,心說這腦袋真是越著急越不好用,出了事兒第一時間就應該想到這隻紅毛狐狸才對。於是二話不說,拉著影子就朝狐狸姐妹的小樹林裡面跑。
「你們兩個做啥去?」後面傳來奶奶急切的喊聲。
「奶,我沒事兒了。」我朝她擺擺手,「我出去玩兒會兒,過一會兒就回來!」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之前的對話里,我知道奶奶根本不記得有上弧月這麼一個人存在。大概一個成精的狐狸也屬於超自然的一類,而所有超自然的東西都會在他們的頭腦中被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