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周的「東西」
「行啊,你收了個什麼?拿出來瞅瞅。」
「別急,上次在我家沒怎么喝,這次你得先喝上一杯才能給你看東西。」
「還賣關子?你酒癮挺大,每次見你都在一個人喝。」
「嗨,那有啥招兒,就這點兒愛好,我倒想找個人陪,沒有啊,都喝不過我。」
說著話,老周提起一旁塑料桶給我倒了滿滿一杯,得有三四兩。
其實我對他收的東西沒什麼興趣,都什麼年代了,農村能有啥好東西,就算有也不大可能被普通鏟地皮的輕易搞到。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瞬間感覺嘴裡像著火了,似乎一股岩漿順著喉嚨直往下流。
「這不是小燒,你這他麼能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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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喝,怎麼不能喝,正宗的遼東農村頭鍋自釀倒頭燒!」他樂道。
「這多少度的?」
「大概....八九十度?具體沒準兒,這是好酒,超市沒賣的,一般人想喝還沒地兒整,第一次喝可能不習慣,你連喝三小口,再猛吃一口菜試試。」
看我牴觸,他激我道:「怎麼,怕了?是老爺們不?」
「我怕什麼?開玩笑。」
我直接悶了。
「好!再來一點兒。」
我稍微緩了緩,就著桌上的涼菜喝了兩杯,老周也喝了兩杯,隨後他讓我稍等,去給我拿東西。
我靠在躺椅上,感覺暈乎乎的。
這酒不光度數高,還上頭極快,應該是土鐵鍋蒸餾,只取了最先流出的頭酒,不摻尾酒,不兌水,打火機一燒能當酒精燈用,一般叫倒頭燒,也叫掐頭酒,國外的伏特加我沒喝過,但想來不輸後者的。
很快,老周抱著個「東西」走過來放到了桌上。
這東西個頭不小,得有近半米高,表面用床單加麻繩綁的嚴實,看輪廓,似乎像是個雕像類。
他解開了綁繩。
我半醉半醒,可看到這東西的一剎那,我清醒了。
這是一尊人物木雕,表面紅漆乾裂成了片狀牛毛紋,整體工藝大刀闊斧,隨形簡雕,細節處又以淺浮雕和線刻為主,人物五官雕刻的比較簡化,無法區分男女,但從其眉眼輪廓看,還是屬於神像類。
和現代工藝對比,這路東西不好看,另外這種簡化開臉和我那件隨形青玉樹葉風格一樣。
行里說鑑定文物分三個階段,一看二聽三摸。
我的眼力還在那之上。
我不用特意的看時代特徵,工藝特徵,包漿特徵磨損特徵。
兩杯倒頭燒喝的暈乎乎的,半醉半醒狀態下,我看到了這東西的氣息。
那股氣息,很古老。
具體老到什麼程度?
不是魏晉南北朝,也不是東漢。
還得往前。
我認為應該是戰國–西漢。
木雕本身不珍貴,賣不過金銀銅器,但那時候能留存下來的太少,東北這邊的氣候環境天然不適合長久存放這類東西,年份這麼大的,不知道如何保存下來的。
我上前抱起來,感受了下分量,心中更加震驚。
不是普通木雕。
這麼大尊,分量很輕。
這竟然還是一尊夾紵像。
所謂夾紵是指一種特殊工藝,分脫胎夾紵和不脫胎夾紵兩種,這尊分量很輕,就是脫胎的。
它原來是先用泥塑出了完整造型,然後生漆調出瓦灰,纏一層麻布,再刷一層漆,如此重複數十次,等干透了,再從底下一點點把泥掏出來,只剩一個空心的麻布造像漆殼。
最後經歷打磨,彩繪,貼金,刷一層鮮艷的紅漆,這樣一來,做出來的造像防腐不裂,經久耐用,還分量很輕。
這種工藝起源於戰國晚期的脫胎漆器,大概在東晉時期達到巔峰,漢代左右的夾紵像,按理來說應該有的,但以前從未見過,村子裡的普通戶家怎麼會出這種東西?是怎麼保存下來的?我第一反應,是不是老周從哪個博物館的庫房偷出來的?
「怎麼不說話了兄弟,怎麼樣?這東西可以吧?」
我強壓震驚,點頭說不錯。
他手上夾著煙,笑道:「你說奇怪不奇怪,頭幾年我隔三差五鏟地皮也沒收到過值錢玩意兒,可今年接連有收穫啊,昨天我們是兩個人去的,這東西是我那哥們先見到的,在一個老娘們家裡的水缸邊上擺著,那老娘們要七百塊錢,我那哥們覺得太貴,他說雕的難看,都裂皮了,只願意給兩百塊錢,我趕緊把他支走,然後又偷摸折回去,花了五百塊錢買下來了。」
講起昨天的事兒,他眉飛色舞道: 「我那哥們眼力不行,他不懂,這東西分量這麼輕,就他娘的不是普通木雕,這叫夾紵木雕工藝!擱以前都是大戶人家才願意下本錢做的!以兄弟你的眼力,應該也看出來了吧?」
我點頭,說看出來了。
「我五百塊錢買的,那你覺得,這尊清代的夾紵像能不能賣十萬塊錢?」
「你覺得這是清代的?」
「是啊,你看是什麼時候的?」
我深呼吸,說道:「我覺得是明代的,明代晚期吧大概。」
「那有什麼區別嗎?差不多。」他笑道。
「這東西的工藝是糙了點兒,保存也不算太好,你看都爆皮了,但勝在個兒大啊,這麼大的夾紵像如今上哪裡找去。」
「菜還多,再喝一杯。」我說。
他一愣,立即將雕像推去一邊坐下了。
「兄弟你量可以,就我這酒,一般人一杯就得倒,你連幹了兩杯半,看起來還沒什麼事兒。」
「老周,咱們認識也有一個月了,你知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
他聲音小了些。
「兄弟....要說完全不了解那是誆的,就前幾天那一車鐵疙瘩,你怕這怕那的當廢品賣了,明眼人都看出來不合常理了,你不就是給施工隊當外包的嗎?手套?賣米郎?」
「咱們認識時間是不久,但兄弟你既然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不然你昨天一個電話說要用八萬塊錢,我能給你嗎?」
我笑了笑。
可能是我太過年輕的緣故, 他認為我是「施工隊」的賣米郎。
實際上我就是施工隊本身。
這樣也好,雙方都有了邊界,才能更好合作,我需要這樣一個行業內的本地人。
我放下筷子說:「我不光有賣米郎這一層身份,我還有很多身份,白的有,黑的也有,你聽說過那種在拍賣會幫人買古董的吧?」
「聽說過,叫什麼藝術品經濟人是吧?像什麼明星啦,老闆啦,他們既不懂,也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於是就找懂行的人幫忙拍東西,這活兒死賺啊兄弟,一般要抽五到十個點兒,五十萬的東西就是五萬,一百萬的東西就是十萬,你看我能不能也跟著你往這方面發展發展?我眼力也很強。」
我望著他,心想:「兩千年的東西你給看成兩百年,哪個老闆要是找你當經濟人,那得賠掉褲衩。」
表面上,我認真道:「你可以往這方面發展,但這行需要時間,需要人脈,我十六歲就開始做這行了。」
「十六歲?真牛比啊兄弟,你還涉足黑白兩路,我十六歲那陣子還在屯子裡幫我爹餵豬收苞米呢。」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全喝了。
辣的我直想吐舌頭。
但我忍住了,我面無表情的沖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