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昨夜微霜初渡河


  江嵐對面的女孩又扯了一張紙巾,涕淚齊下,好容易擦乾了眼淚,又涌了許多出來。思兔閱讀sto55.com這個時候,咖啡館裡客人不算太多,她們又在臨窗角落,但還是引人注目。

  侍應生送完另一桌客人的咖啡,徘徊良久,看女孩子哭得這樣傷心,忍不住駐下足來,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有什麼要幫忙的?」

  江嵐微微一笑,「謝謝,請幫我們再續一杯咖啡。我的加兩塊糖,那位小姐不加糖,只加奶。」

  同是十八九歲的妙齡少女,這一位眉目間不見一點愁色。她臉上的笑意,雖然明知道是那種禮貌的笑,卻叫人覺得分外甜悅。美貌的女孩子不容易讓人覺得親近,但這個女孩的美是不帶一丁點侵略性的。

  侍應生應了聲,走開了。江嵐這才轉頭對著對面的女孩子說,「榮天意,你這樣容易哭,還怎麼做記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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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天意並不以為意,揩了鼻涕,抹了眼淚,「都怪你,說這樣好哭的故事!」

  江嵐無奈地聳肩,「是你要我說個故事的,我都說了,還落你埋怨,下回不說了。」

  榮天意忙睜圓了紅腫的眼睛,抓住了她的手,「好嵐嵐,我不埋怨你還不成嗎!可是,我要聽團圓的故事,你快告訴我後來怎樣了?」

  江嵐噙著笑不說話。天意從對面坐到了她身邊,搖撼著她的胳膊,「哎呀別賣關子,我把我最心愛的大哥貢獻出來,給你做十天男朋友好吧?」

  江嵐吐了吐舌頭,「我才不要你大哥,有個萬人迷的男朋友,要操心死。一天也受不了。」

  榮天意也笑,「確實操心死。我從小就被大哥拎著去做擋箭牌。他要不喜歡誰,就說是我不喜歡。因為我叫『天意』,他說是『天意難違』。」

  江嵐笑著挑了大拇指,「你這名字起得好,你一開口,誰敢拂你的意?」

  榮天意托住下巴,似是遙想往事,「其實是我母親有了哥哥姐姐就不喜歡孩子,誰知道有了四哥不說,又懷了我。母親為此惱了好久,父親就說是天意,索性就叫了這個名字。瞧瞧,後來人人都拿我做擋箭牌,叫我做壞人。動不動就說,『天意的話不可不聽。』」

  江嵐也被她逗笑了。她知道一點榮家的故事,天意的父親是富商榮逸澤,母親是個前清格格。

  榮天意又做出一個可愛的表情,軟聲求道:「好嵐嵐,快點告訴我下面的故事嘛!」

  江嵐笑起來,「好啦好啦,那我再說下去還不成嗎。」

  這個在轟炸里出生的男孩子叫裴渡,小名叫蛋蛋。蛋蛋半歲的時候,南舟和裴仲桁決定去接女兒搖搖。後來,南舟和裴仲桁接回了女兒,在香江安了家,又重新做起了船運。不過幾年,南舟又成了女船王。

  抗戰勝利後,南舟和裴仲桁回到了宜城,想接南漪她們一起去香江。上船的那天,南漪最後還是下了船。

  「為什麼?」榮天意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問。

  「你聽過尾生抱柱的故事嗎?」

  榮天意點點頭。

  江嵐微微笑了笑,「因為她能為他做的,只有這個了。」

  「那後來呢?」

  後來的南漪,一個人留在了宜城。從護士長一直做到了副院長,一直身穿黑衣,頭戴兩朵白花。直到有一年,有人敲開了她的家門。那個已經死去的人,原來真的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只是受了重傷,傷愈後又接著打仗去了。

  江嵐說到這裡,目光有些發空。她的手下意識地擺弄著胸前的吊墜。榮天意知道,那墜子裡有她兩個哥哥和弟弟妹妹的相片。

  榮天意擦掉快要掉出眼眶的眼淚,破涕為笑,「我喜歡這個結局,今天晚上不會難過的睡不著了!」

  杯里的熱氣也散完了,咖啡館的大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清瘦溫雅的年輕人。侍應生迎上去問:「先生幾位?」

  年輕人在店裡張望了一下,看到了榮天意,便對侍應生道:「我同朋友一起來的。」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天意看到他,興奮地搖搖手,「四哥,我們在這裡!」

  榮季珩噙笑走過去,在女孩子們的對面坐下。看到桌上的一攤餐巾紙,有些抱歉地對江嵐道:「我妹妹是不是很麻煩?」榮天意一直在國外上學,新聞系的,趁著假期回來的空閒,想尋一些老故事,他便叫妹妹去找了江嵐。

  江嵐笑看了天意一眼,「沒有。」

  榮天意見這兩個人有種古怪的沉默,便很有眼力見地道:「我要趕緊回去構思一下,看看怎麼寫這個故事。四哥,嵐嵐姐交給你啦!」

  榮季珩寵溺地看著妹妹像蝴蝶一樣飄出去,然後才把目光轉過來,抱歉地笑了笑。江嵐也回了他一個笑,抿了一口咖啡,心有些重。

  仿佛他也有心事,但不知道如何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江嵐才下定了決心一樣,手捧著冷杯子,踟躕道:「季珩,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哥哥……」她垂著眸子,不笑的時候眉間便像是有一道輕薄的愁霧。

  雖然她愛笑,人人都以為她是個開朗外向的人,其實她的心思比旁人都敏感。她生得美,追求者眾,但到現在都學不會拒絕別人——因為有人替她做了。想到這裡,心仿佛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

  榮季珩先是怔了下,然後仿佛鬆了一口氣。忽然臉上有了淺淺的笑意,「其實,我也一直把你當妹妹。」

  江嵐訝然抬眸,有些驚喜。榮季珩向來是那種規規矩矩、彬彬有禮的男孩子,從不會為了應付誰而說假話。她心上石頭挪開,人也鬆快了,臉上的笑意也燦爛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去同你哥說。」

  「你不怕他嗎?」

  榮季珩笑起來,「怕。大約做了他的妹夫更可怕。」

  江嵐莞爾,「你這樣說,大約我是很難嫁出去了。」

  江嵐中學就開始在這裡讀書,南漪全都拜託給了江紹澄。無論是記憶中早逝的父親,還是後來的爸爸,一向都是極驕縱女兒的。江嵐自認為很乖了,可還是被大哥管得死死的。

  她的樣子走到哪裡都不乏追求者,江紹澄擺出一副家長的樣子,陪著在學校里走了一圈。本就是個肅穆的面孔,加上穿著制服,把一眾毛頭小子嚇得不敢出聲,再也沒人敢追求她了。偶爾幾個其他學校的男孩子不明真相地送情書、送花,江紹澄第二日便會親自帶著東西出現在人家家門口,嚇都嚇死了。

  這樣上了大學,江嵐還沒談過戀愛。有一天,她喝了一點酒,借酒蓋臉,半開玩笑地說:「哥哥,我已經是大人了,也要談戀愛的呀。」

  江紹澄消失了幾天,然後就把榮季珩帶到她面前來。他是季珩的上峰,季珩人老實又溫潤,也不好拒絕,更何況她是那麼美的女孩子,哪個男孩子不喜歡呢?但榮季珩也發現了,從前對他不錯的這個頂頭上司,自從和他妹妹約會以來便是不斷地挑刺。最後他明白過來,這哥哥大約覺得世上沒人能配得上他妹妹。

  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他們雖然都是極溫順聽話的孩子,但是婚姻大事又不肯將就,便是這樣不清不楚的處著。如今說明白了,對大家都是個解脫。算起來,榮季珩是她正式交往的第一個同齡的男孩子。現在也要無疾而終了,也不知道是失落還是慶幸。

  「其實我也理解你哥的。我三哥當時去你們家,也是戰戰兢兢好幾天,生怕裴叔叔不同意。」季珩笑道。

  說起榮仲棠,江嵐也笑了。當時聽說搖搖同仲棠談戀愛,家裡人都很有些談虎色變。覺得榮家三少爺不穩重,又愛玩,從前女朋友又多。既不如他家大少爺,也不如他家四少爺。但三少爺苦心孤詣地追了好久才追到,搖搖把他拿得死死的。搖搖向來主意大,誰也不許對她指手畫腳。大家都說只有搖搖那樣的冷美人才能拿住榮仲棠那個花花公子。

  江嵐心裡很羨慕搖搖的,搖搖平日裡話不多,看著清冷,性子卻果決乾脆。不像她,瞻前顧後,想討好所有的人。

  最困難的事情解決了,氣氛愉快了起來。

  「訂婚宴你也會去吧?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伯父伯母什麼時候到?」榮季珩問。

  「嗯,肯定要去的。正好學校也要放假了。姨姨和姨夫本來是明天的船,可中途碰上風暴了,耽誤了一些時間。總是趕得及的。」

  榮季珩笑了笑。兩個老實孩子似乎也沒什麼話說了,於是他送江嵐回了家。一直見她進了門,榮季珩才離開。江嵐想,他真是一個能打滿分的交往對象呀。只是,她不喜歡。

  門鈴摁了七八下,才隱隱聽到拖鞋的聲音。

  門打開一條縫,還沒看清楚來人,先是撲面而來一陣濃重的酒氣。江嵐往後縮了縮,以手作扇,扇了扇,「哎呀,怎麼這麼大的味兒!」

  門外響起沉沉的聲音,「嵐嵐,開門。」

  江嵐聽出了是江紹澄的聲音,這才拆了安全鎖,把門拉開。

  門一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倒下來,沉沉地壓在她身上。江嵐笑出了聲,「怎么喝成這樣啊?」然後抱怨,「噯,哥,你小心點。太重啦,噯,我可扛不動你!」

  江嵐吃力地架著他到沙發邊上,一碰到沙發,江紹澄就倒了下去。江嵐活動了一下肩膀,咕噥道:「本來個子就不高,生生被你又壓短了幾寸。」

  倒在沙發上的人沒了聲息。江嵐蹲到他面前,「哥,你怎麼啦,怎麼醉成這樣?怕四伯父罵你,就躲到我這裡來啦?」

  沙發上的人不動,江嵐抿了抿唇。他的手背搭在臉上,露出高挺的鼻子和薄削的唇,剛毅的下頜有青青的胡茬。江嵐緩緩拿起他的手,人已經睡熟了。睡夢裡的人,五官都舒展開,不像清醒的時候那麼嚴肅持重。

  她家裡人都漂亮,爸爸媽媽姨姨姨夫弟弟妹妹,大約是漂亮的面孔見多了,不以為奇。反而時隔多年,下船後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江紹澄。那時候她還沒想過他就是哥哥,只是想,這樣英武的長相,原來也能有另一種好看。

  江嵐出神地看了一會兒,輕輕把他的手放下,替他擺了一個自認為應該舒適的位置。

  她這裡是一居室的套間,街口對面就是聖約瑟大學。大學頭一年,按說要去學校里住,無奈寢室里的另一個女孩子有些精神衰弱,晚上聽不得一點聲音。江嵐本想調房間的,但怕這個女孩子跟誰都不和住,找不到室友,會被人詬病。最後,寢室的住宿費她交著,但還是到學校附近的公寓裡租了一間房子。

  江嵐躡手躡腳回了臥室。她打開衣櫥拿了一床被子,但被子抱到胸前,聞到了一點樟腦的味道。她記得四嬸沈丹妮說過,江紹澄最討厭樟腦味道。想了想,還是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抱了出去,輕輕蓋在他身上。做完這些,她坐回寫字檯前,埋頭寫起作業來。

  江紹澄在咖啡的香氣里醒過來,頭疼欲裂。鼻端是一股清甜的花香,很熟悉又不敢深嗅的味道。醉的深了,便放縱著自己埋進那香氣里不醒來。柔滑的被子像少女瓷滑的皮膚——他猛得睜開眼,想了好半天才想起這是哪裡。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身上還是那套制服,鞋子整整齊齊擺在沙發邊上,並排的還有一雙粉色的毛拖鞋。他想了想,還是穿了自己的皮鞋。

  不遠處開放廚房的灶頭那裡,有一抹極其窈窕的身影。燙了的長髮,隨意用手帕慵懶的一系。白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茶色的塔夫綢百褶裙。

  他緩緩走過去,聽見極輕的哼哼聲,原來是在唱歌。爐子上摩卡壺裡咖啡的香氣愈來愈濃,江嵐趕緊把摩卡壺拿下來,倒了咖啡在兩隻杯子裡。

  怕嚇著她,江紹澄一直沒發出聲音。直到她做完這些,他才開口,嗓子啞得嚇人。「怎么喝這麼濃的咖啡?」

  江嵐真的被嚇了一跳,她轉過身,烏亮的大眼睛裡有些紅血絲,「哥!你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的?」

  他久久地看了一會兒,「又熬夜了?」

  江嵐有點怕被他這樣看。其實家裡人都挺怕他。聽說自從父親死後,大娘梅氏總是拿他出氣。四叔江譽白一直都想把他養在身邊,但他覺得母親可憐,一直不肯離開她。二哥紹澈早早留洋了,不肯呆在家對著情緒極壞的大娘——都是聽四叔家的沁堂妹說的。

  她縮了縮脖子,訕訕道:「要考試了,這個教授人很嚴格,聽說會很難。」最後嘴角一垂,「說來說去,都是我太笨。」

  「這杯是給我的?」他打斷她的話。

  「嗯?哦。」

  江嵐的眼睛很大,有點小迷糊的樣子。像櫥窗里的那種洋娃娃,看到就想抱回家,然後盡情打扮或者,蹂躪。他被這個念頭燙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苦,特別苦。

  「哥,要不要加奶?放塊糖?」

  「不用。喝這麼濃的咖啡,也不怕晚上睡不著覺?」他看到水池裡已經有兩三個咖啡杯了。

  江嵐吐了吐舌頭。粉紅的,尖而軟,很快又縮了回去,快得他沒看清楚。但那一閃的印象卻又很強烈。強烈到他不得不再吞一口咖啡,壓一壓。真是醉的不輕。

  「哥你早上吃什麼,我去買早點上來。」

  「麵包就好。」

  「嗯。那哥你洗個澡吧。」她拿了錢包,溜了出去,把門帶上。

  她的浴室也不大,浴缸也小。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鏡子,大約女孩都愛大鏡子,顧影自憐。擺放整齊的東西,也都帶著一點甜香。粉色的浴巾,粉色的毛毛拖鞋,粉色的牙刷。沒有任何男性的蹤跡,除了——他打開櫥櫃,裡面有一支藍色的牙刷,他拿了出來。職業使然,觀察良久,放下心來,是新的。他同自己說,這絕對不是占有欲,受了漪姨的託付,他做哥哥的就得要看著她。

  很快洗好了澡,用了她的洗頭水,現在身上也有了和她一樣的氣息。從衛生間出來,抬眼就看到她床頭柜上擺的相框。是很乖又顧家的女孩子,五斗櫥上也擺滿了相框。她的相片、小時候和父親江啟雲的相片,她和南漪的相片,還有她和她弟弟妹妹的相片。他知道,南漪為父親守了整整十年的孝然後才嫁人的。他對於漪姨的感情很複雜,但也不得不承認,南漪對父親已是情深義重。

  在這些相框裡,他也看到了一張舊照,是當年他把她偷出來的時候留給她的。往事歷歷,仿佛還只是昨天的事情。母親因為這件事不斷地折磨他。南漪奪走了她的丈夫,她也想讓南漪嘗一點至親分離的苦頭。就因為他,沒能如願。她的不順遂,全都發泄到他和弟弟身上。

  門又響起開鎖的聲音,他的思緒斷開來。放下相框走出去,江嵐把早點在桌子擺好,很隨意地叫他,「哥,吃飯了。」

  他想起小時候見過漪姨早起親自準備早點,也是這樣叫父親,「啟雲,吃飯了。」溫溫軟軟的小妻子的聲氣。但江嵐的聲音更甜恰一些。

  小小一張桌子,也只夠兩個人坐。新出爐的麵包,飄著奶香。他只吃白麵包,江嵐吃菠蘿包,和小時候一樣,最愛外頭那層菠蘿皮。

  「你和季珩怎麼回事?」

  江嵐沒抬頭,「就是那樣呀。我不喜歡他。」

  江紹澄放下杯子,「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像在審訊。

  一句話在她心頭滾來滾去,若能假裝隨意地說出來,或許就輕鬆了。但她連開玩笑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他是她的哥哥。這種不該有的感情,是不被允許的。

  「我功課忙嘛,沒時間談戀愛。」

  「是你說你長大了,要談戀愛的。」

  「那我改注意了不行嗎。」她的聲音還是很軟,卻帶了一絲叛逆。

  「沒有人比季珩更好了。」

  江嵐不說話,已經是最大的反抗了。

  江紹澄走了,兩人有點不歡而散的意思。

  江嵐記得剛上中學的時候,還不是這樣的。他是她的哥哥,可又和普通的兄妹不大一樣。他們之間並沒有從小到大的朝夕相對。中斷了太久,再續起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她試著去回憶別的兄妹,比如她的弟弟博衍和小妹錦薇。可他們還小,年齡又近,兩人天天吵鬧,錦薇每天都要哭著去爸爸那裡告狀。

  她又試著用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方式去和江紹澄相處,學著去對他撒嬌,提一些「非分」的要求。像別的妹妹一樣挽住他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開心的時候在他臉頰上親吻,惡作劇一樣在他白襯衫上留下口紅印子,和他的女朋友們友好相處……她很努力地去做一個合格的妹妹,可她不知道她到底算不算合格。她對他又想親近,又怕太親近。

  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做不了一個稱職的妹妹的呢?或許是看到他身上被大娘虐待後的傷痕,或許是見他在雨里對著父親的墓碑獨立時的落寞,或許是他笑容罕至的面龐。她開始有了心事。她同小弟小妹和爸爸媽媽多幸福,她心裡有一處就多痛。痛得暗無天日,痛得日月無光,偏偏還得笑。

  沒人會相信愛笑的嵐嵐是有心事的。或許在所有人的眼裡,她什麼都有,她不該有那些幽暗的心事。

  江嵐躲在窗簾後看他的車開走了,鼓起了腮幫子,慢慢鬆開一口氣。她走回浴室,裡頭還有一些潮氣沒散出去。她在浴缸沿坐下,旁邊搭著他剛才用過的浴巾。也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像他的人一樣,怎樣都不會亂的。除了帶著一些潮濕,否則根本就像被人用過。她拿起浴巾,放在鼻端嗅了一下。一點很淡的焚香、皮革、菸草的味道,哥哥的味道。

  為了試出他用的是哪種古龍水,她曾去商場裡做了一個暑假的香水導購小姐。最後終於發現了那款香水,也練就了一個敏感的鼻子,能輕易聞出來和他交往的女朋友用的是什麼香水。她不太開心,但是只要他需要,她還是願意去應酬她們。有時候會放縱自己噴在枕邊,就好像是有人同床共枕。

  她掐自己的掌心,因為掌心不大容易留下痕跡,但卻一樣能感到疼。心裡有個魔鬼在噬咬她,想讓她臣服。可她不想毀了他,不想毀了他們的關係,不想毀了母親。至今奶奶都不許母親去給父親上墳,要是知道了她……她不敢想下去。

  終於考完了試,總算是能是鬆懈一陣了。出教室的時候,幾個要好的女孩子相約著一起去吃冰淇淋。才走出校門,就看到一個材挺拔的身影,一身亘古不變的制服,倚在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前。同學撞了撞她的肩膀,「看,帥叔叔。」

  江嵐一看,心裡偷笑,哥哥已經要到了被同學叫叔叔的年紀呢。才二十九歲,但對於她們來說,大約就是叔叔。江紹澄也看到了她,摁滅了煙,朝幾人走過去。女孩子裡低低一陣騷動,「走過來了!會要誰的電話?」

  江嵐依舊笑,避開他的目光,假裝低頭把耳邊的頭髮掛到耳後。

  「嵐嵐,放學了?」

  女孩子們面面相覷。江嵐不好意地對同學道:「我哥。」

  年輕的女孩子正是活潑的時候,也跟著叫哥哥,讓他帶她們去吃冰淇淋。不苟言笑的大哥哥也不會妨礙女孩子們的聚會,他在車裡坐著等,女孩子們扎在一堆嘰嘰喳喳。

  有一半的話題都是他。江嵐有一種古怪的矛盾,像是特別珍愛的某支不知名的樂隊,又想分享給其他人,讓所有人知道它的好;又想捂著、藏著,獨自欣賞,怕人家也喜歡,會毀了她的這份珍重。

  四個女孩子,有兩個住校,一個住在家裡,江嵐住公寓。送完了所有人,只剩下他們倆。江紹澄沒說話,能聞到空氣里冰淇淋的香甜。還有另外一種味道,很熟悉的,若有若無地飄在鼻端。

  「明天我接你去機場。」他終於開口。

  「不用,我自己坐飛機。機票已經買好了。」她頭一回賭氣。剛才一個同學要了他的電話,他沒拒絕。

  「拿給我看。」

  她沒辦法拿給他,索性不說話,低頭捏著手指。若是瓷器,怕是要捏成粉。下車時一言不發,連禮貌都不肯給他,匆匆上了樓。

  她跑得飛快,知道他向來都要等她開燈後到露台和他說再見才會走。跑快一點,可以多看幾秒鐘,肆無忌憚地那樣看,不是妹妹看哥哥。

  沒開燈,躲在窗簾後往下偷偷張望。他還在那裡,靠在車門邊,偏頭點燃了一支煙。她看了一會兒,心底那口氣總是不順。索性離開窗口,蜷腿抱膝,坐在沙發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發呆。她變得快要不像她了,哥哥會討厭她的吧。不聽話的妹妹,越大越留不住。

  江紹澄抽了半支煙,三樓那個窗口的燈還沒亮,更沒有人趴到露台的欄杆上跟他說晚安。他仰著頭,煙也不抽了。心驟然一跳,腦子裡閃過無數可怕的可能。人比腦子行動的還要快,大踏步地上樓,電梯都來不及坐。到了門口,猛地拍門,「嵐嵐、嵐嵐,你在不在?」

  嵐嵐整個人都浸泡在水底,她喜歡這樣憋氣。缺氧的時候,可以讓腦子不那麼亂,清醒一點。

  門是鎖上的。他推不開,再等不及,猛地踢開門。客廳里居然已經有一盞燈了,那麼剛才他為什麼沒看見?沒工夫想,只是慌亂地叫「嵐嵐、嵐嵐!」

  屋子不大,很快找到了浴室。他推開門的瞬間,她正從浴缸里站起身。兩個人都呆了一瞬,她驚呼了一聲,抱住胸又蹲進水裡。

  他反應過來,手足無措,慌得退出去差點撞倒茶几。「對不起,我看燈一直沒亮,怕你出事,我不知道,對不起……」

  江嵐蹲在水裡,水都像沸騰了一樣,臉燙得要滴血。沒事、沒事,哥哥小時也給我洗過澡的。她這樣安慰自己。

  他痛恨自己這樣冒失,暴躁地在客廳地來回走了兩趟。習慣性地去摸煙,想起這是她的住處,她不喜歡香菸味,忍住了。也許應該解釋完了就離開,時間能沖淡這些窘迫,但才走一步就看到踢爛的門框,他走了,她怎麼辦?

  江嵐很快就出來了,雙頰粉得像撲多了胭脂。她不敢看他,就去看門框。她試著關門,門能關上,但鎖頭全壞了,木頭也裂了

  「晚上去酒店睡一晚上吧。」他聲音有點飄。

  「我不要去。」她還在認真研究怎麼把門上鎖。

  他忽然發覺她近來總是說很多的「不」字,是到了叛逆的年紀?

  江嵐轉過身,臉上有些害怕的神情,「最近那個酒店連環殺手不是還沒抓到嗎?」

  他想起來這個案子,專門針對單身住酒店的女性客人,弄得人心惶惶。她應該怕的。他也不好把她帶回江家。太晚,忽然過去動靜太大,解釋就要解釋半天。更何況,四叔他們今天已經坐飛機先過去了,只有他母親在。

  江嵐仿佛放棄了,把門掩上,「對不起啊,哥……我沒事,忘了開燈,直接去洗澡了。」客廳的燈昏暗,但一樣看得清她臉上未擦乾的水珠,像清晨玫瑰上的晨露。馥郁,嬌艷,誘人。他挪開視線。

  不該她說對不起,但他現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略過不提,反而是種解決尷尬的方法。

  「哥,你回去吧,我用椅子頂著門就好。」

  椅子頂著門?一個門鎖什麼都擋不住,何況是個椅子?他又憂心,她一個單身女孩子住在這裡太不安全。他四下看了看,走到沙發邊,推了沙發過去頂在了門口,「我留下來陪你一晚上。明天叫人來修門換鎖。」

  江嵐的心情豁然開朗了,「謝謝哥。」

  他嗯了一下,假意看不見自己那點心思。

  江嵐做模做樣地坐回寫字檯前。但已經考完了,沒有書可以看,也看不進去什麼。但不看書,還有什麼能定住她的目光?

  她隨意地翻書,「哥,你要不要洗個澡?」背對著他,臉紅了也不怕。

  身後的人似乎是在考慮。向前也在她這裡洗過,今天怎麼要考慮起來?

  江嵐咬著唇,耳朵豎著,一丁點聲響都不想放過。

  沙發發出聲音,是他站起了身,然後說了一個「好」字。

  她壓不住唇邊的笑意,也站起身,小蝴蝶一樣飛到臥室的衣櫃前,抱著一套睡衣出來。

  江紹澄看到她懷裡的男士睡衣,頭一個反應是要審她。但壓住了,她向來乖,連榮季桁都不喜歡,不會喜歡其他的男孩子。果然她笑吟吟地,「我上回去逛街,順便買了一套回來。省得你往後和女朋友吵架,沒處收留你。」然後往他懷裡一塞,又坐回寫字檯前。

  她情不自禁地壓住胸口,心跳地太快,而她又不確定演技是不是流暢自然。

  進了浴室,百味雜陳。脫光了衣服,鏡子裡的人很陌生。除了剃鬚穿衣,他幾乎不會在鏡子前流連。沒這樣清楚地看過自己。身上噴張的肌肉排列有致,有菸頭燙過和鞭打過的舊傷,算不上猙獰,但也不好看。並不是女孩子喜歡的那種。第一個嬌滴滴的女朋友見過,露出驚恐的目光,要關上燈,所以他再也不會讓女人看見他的身體,他自己也不看。而此刻,明亮的燈光下,碩大的鏡子讓他藏無可藏,看得一清二楚。

  打開花灑,站進浴缸里。剛才就在這裡,他現在站的位置,她不著一縷的站著。不過兩三秒鐘,卻鐫刻進腦子裡了,揮之不去。有些念頭,越是不該有,卻越是剷除不乾淨。

  他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情的?大約是十歲左右吧。母親派他和弟弟去婺州,不想讓那兩個人太快活。他無意中聽見的,南漪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我不能嫁給你。」父親說什麼來著,「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是我的,他也是我的。我能給你名分,也會給他名分。」

  那種感覺很奇怪。從嵐嵐一出生,他就沒當她是妹妹。只是冷眼旁觀著一個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孩子,看著她一天一天長大,一天一天越來越好看。有時候想到母親歇斯底里的樣子他也有怨恨,有一回他的手甚至已經放到了她的臉上。只要再放一會兒,母親就能得到一點快樂。

  美麗真的是一種武器,她不會掙扎,卻會笑。那樣純淨的眼睛,對著他笑。粉嫩的小嘴張開來,以為他的手是遞過來的乳頭,含住了。柔軟的舌頭往來反覆的吮吸,大概是味道不對,小小的眉頭蹙起來,但是沒哭。審視地看了看他,最後咯咯笑出聲。

  漫長的分離,他無瑕去想任何人。疲於應付壓抑的家庭,努力長成一個能頂住一切的男人。時間能重新塑造很多東西,包括情感。比如他曾經怨恨過父親,後來怨恨變成了諒解。比如他曾經同情理解母親,到後來也消磨的只剩一點親情。很多事情,成年後才會懂。明白父母當初無愛的婚姻,明白原來感情不能將就。他也同人訂過婚,快要結婚的時候他退卻了,他不想再讓一個女人成為第二個母親。

  接到四叔的電話,他去碼頭接她。人海茫茫里,只要一眼,他就知道是她了。那個小嬰兒已經長大成人了。她像所有的妹妹一樣,親近他,甜甜地叫他哥哥,同他撒嬌,有時候使小性子。笑容那樣明媚,無憂無慮的少女。她仍姓江,在父親的墓前哭得人心都要碎了。她努力去討好奶奶、母親,做著所有江家孫女應做的事情。她還不知道,也許永遠不知道。大約是沒人捨得她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些所謂的豪門秘聞,向來惹人津津樂道。一旦傳出去,人人都會在背後議論她,議論南漪,議論他死去的父親。這些都不是他們應該承受的東西。

  她當他是哥哥,他只能是哥哥,必須是哥哥。多一點的念頭都是罪惡的。

  匆匆擦乾身體,還是她的浴巾。睡衣里有一條內褲,尺寸剛好。江沁她們有一年送他的生日禮物,就是性感內褲,現在的女孩子一個賽一個大膽、能鬧,她一定是跟江沁學「壞」了。

  江嵐不住地抬眼看鐘,原來男人洗澡也這麼慢。書的一角要被她揉破了,人還沒出來。她要找點事情做,做點什麼呢?才八點半。離睡覺的時間還早。或許可以打牌,可她翻遍了,沒有牌。聽音樂?她去翻唱片,全是情歌,夜裡聽情歌才要壞事。那就做點吃的?剛才他好像沒吃什麼東西。可她不會,除了煮咖啡,她什麼都不會做。

  江紹澄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江嵐在煮咖啡。他走到她身後。雖然用的是相同的洗髮水、相同的香皂,但那氣息在他身體上醞釀後,散發出來的卻是他他特有的味道,男人的氣息。

  江嵐心頭一窒,耳朵里嗡嗡作響。她轉身想逃,卻發現闖到了他胸前。他沒躲,卻忽然俯下身。她知道他個頭高,只是從前沒覺得會高出自己那麼多,像一座山。事到臨頭她也慌,沒接過吻。榮季珩又很乖巧,從來不會逾越,連手都不曾拉過。據說每次約會都要向上司報備,他敢才怪。

  近得她不能呼吸了,索性閉上眼。

  「燒東西也不看著爐子?太危險了。」他關了火,直起身,「大半夜的喝咖啡,還要熬夜?」

  會錯意了。江嵐的眼睛猛地睜開,難堪。她怎麼會以為哥哥要吻她?

  「嗯,習慣了,忘了已經放假了。」她慌忙間總算找到藉口。

  咖啡煮好了,沒人喝。她倒了杯奶,捧著玻璃杯。

  「還合身吧?」她問。

  睡衣,還是,內褲?他自動屏蔽了內褲,低頭看了看睡衣,「嗯」了一聲。其實是把兩個問題都回答了。

  江嵐看著他的衣服微微笑起來。難為她在商場裡轉了半日,深色怕老氣,淺色怕他不愛,花色配他又輕浮,最後還是挑了不會出錯的格子款。內褲的尺寸更頭疼,營業員問什麼號,她如何知道是什麼號碼?體態均衡,身高六尺二,在一眾東南亞人居多的地方尤其顯高。拿不定主意,要了中號。營業員又問她要什麼款型,在她面前擺開一排,才知道男人的內褲學問不比女生簡單。挑了個中規中矩的。等營業員包起來的時候看到了江沁和四嬸,她逃也似的離開了,錢都忘了付,差點被人當成賊。可為他挑選東西時的心情呀,緊張糾結驚慌,又那樣快樂。

  才九點,還有的熬。

  「上次演出的相片洗出來了,哥你要看嗎?」她終於找到了件正經事情。

  他點點頭。

  江嵐趿著拖鞋進了臥室里,雪白的腳,刷了淡粉色的甲油。她從櫥櫃裡抱出好幾本相冊出來。長得漂亮的女孩,人人都願意給她照相,仿佛錯過一天的美麗都是罪過。

  相冊有點分量,她坐下時沒控制好距離,一下就坐到了他身邊。

  挨得太近了,腿貼著腿。但再挪開,顯得太刻意了,她裝作不在意。很多兄妹很大了,都是親密無間的。

  身體的溫度很快就透過了薄薄兩層,互相傳遞過去。有點熱,她擦了擦鼻頭滲出的汗。

  是學校話劇社的演出,《仲夏夜之夢》。華麗的舞美,舞台上是張張青春洋溢的臉。離他很遙遠。

  「你演誰?」

  「海麗娜。」

  江紹澄眉頭動了一下,「我以為你會演赫米婭。」

  她搖頭,「我其實想演波頓來著。」

  他眉頭蹙起,忍不住看她一眼。波頓?那個被變成驢頭的?

  見他不信,她信誓旦旦,「真的,我就想戴那個驢頭。」

  他唇角揚了揚,像是笑了。低頭翻到下一頁,是她的特寫。長髮披肩,海藻一樣,秀髮如雲,戴著花冠。濃重的舞台妝,沒有掩蓋她的天生麗質,反而在光影下透出了一絲冶艷來。雪白的演出服,低胸的,腰間戴著束腰,把胸前托得鼓脹。他的笑隱去了,眉頭鎖起來。

  江嵐覷著他的臉色,不知道哪裡讓他不滿意了。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張相片。是社裡暗戀她的一個學長拍的,因為偏愛,給她拍了很多特寫。光與影下,她側臉的線條柔美而清晰,胸口飽滿,像要擠破的水蜜桃。她還挺喜歡這張,因為她真像海麗娜,愛而不得。她甚至不如,她永遠都無法宣之於口。

  她這時候的台詞是什麼來著?「我是你的一條狗,狄米特律斯;你越是打我,我越是向你獻媚。請你就像對待你的狗一樣對待我吧,踢我、打我、冷淡我、不理我,都好,只容許我跟著你,雖然我是這麼不好。在你的愛情里我要求的地位還能比一條狗都不如嗎?但那對於我已經十分可貴了。」

  她不大喜歡這段台詞,卻仍然為之動容,因為單戀的人的心意是相通的。他們都說她演的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她所有的話,都是對著他說的。儘管他聽不見,並且永遠不會知道。

  「衣服是你自己的?」江紹澄還是沒忍住。

  「怎麼會,有人專門負責的。」

  看來是需要好好看看是誰給她準備的衣服了。但,不能叫她知道。

  演出的相片看完了,他很自覺地拿了下一本看。是她和弟弟妹妹的相片。她比弟弟大十四歲,所以大多時候都是她抱著嬰兒的相片,後來又變成抱著妹妹的相片。

  江嵐有些忐忑,怕這些相片會惹他不開心。但他還是不疾不徐地一點一點翻完了。末了評價了一句,「弟弟妹妹生得都好。」

  江嵐臉上驀然溫柔起來,像個小女人,脫口而出,「弟弟像爸爸。」然後忽然頓住,有些訕訕,「……像我的繼父。」

  她還是不知道,所以才會稱裴益繼父。什麼都不知道,大約是幸福的吧。他想。

  所有的相冊都看完了,她站起身。他身邊驟然一冷。調整了一下坐姿,腿已經僵硬了。

  「哥,你困不困,是不是該睡覺了?」她彎腰去拿相冊,脖子裡的墜子垂下來,在他眼前盪了盪。盪得他嗓子發緊,含混地應了聲「嗯,好。」

  江嵐把相冊放回去,開始從衣櫃裡往外頭搬被子,熏過香,沒有樟腦味的。從床上又拿了一隻枕頭,都仔細放好了,然後說:「哥,那我也睡覺去了。」

  叫他哥哥的人很多,可她的聲音最好聽。微微會有一個拖音,軟軟糯糯的。

  滅了燈,她臥室里還有些燈光。光影閃動,不知道女孩子在忙活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燈才熄滅的。黑暗一下包裹過來。

  睡不著,他一點也不意外。越是安靜,腦子裡的東西越是亂,叫叫囂囂。她離他那樣近,近到仿佛能聽見她均勻的呼吸。他被她身上的氣息包裹住,快樂與不安,都是隱秘的。所幸是夜裡,有些醜陋的東西,可以偷偷放出來略做喘息。

  幾點了,他不確定。聽到了腳步聲,很輕,從她的臥室里傳來。他以為她去浴室,但是腳步聲卻是靠近了。她蹲到了他面前,很輕地喚他,「哥哥,哥哥。」

  他在想,等她再喚兩聲,他再裝作從睡夢裡醒來。但,他還沒來得及去準備好演出,身前的人卻不再說話了。也沒有走。

  隔著空氣,他能感到她靠得越來越近。呼吸撲在臉上,很克制的,仿佛在屏息。很微弱,很輕柔,落在他額發上,酥酥麻麻。

  她在看他?夢遊?他現在假裝醒過來會不會嚇到她?面前的異物感,越來越近,最後落在他唇上。是她的手指,很輕地在摩挲他的唇。

  後背沁出了汗。

  哥哥的唇比她想像的軟。她輕輕感受著他的唇,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唇,一樣的柔軟。

  她有一回讓榮季珩吻她,他真是嚇壞了,但沒有拒絕。兩個人頗有些就義的樣子,他握著她的雙肩慢慢俯身,她則是睜著眼睛仰著頭。他的唇到了面前,她的眼睛越睜越大,他和她一樣臉紅。快要碰到的時候,兩個人忽然都大笑起來。所以,兩個互相不夠喜歡的人,是做不來這種事情的,下意識就會躲開。

  但,現在……或許她只有這一次機會了。哥哥二十九了,早晚要結婚的。趁著現在吧,雖然是很罪惡的事情,但至少不會傷害到他的妻子。她好怕帶著遺憾過一輩子,對,就趁現在。

  她的手拿開的瞬間,他如釋重負,又有濃濃的失落。但緊接著更柔軟的東西覆在了他的唇上,他心中的震撼無異於驚濤駭浪。

  有一點微薄的酒意,難道她睡前偷喝了酒?這是喝醉了酒?但容不得他去思考什麼。她的唇很小心地在他唇上遊走,然後略略停了下來,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哥哥……」她又小心地叫了一聲,確認沒有把他驚醒。她又輕輕吻上他的唇。微微張口含住他的下唇,然後小心翼翼探出舌尖。

  像要窒息了,怎樣呼吸都不對,他用了最大的毅力去克制住自己,假裝在深睡。身體最深的地方卻在覺醒,想要撕破那一絲理智。

  縱火犯在認真地研習,笨拙地、投入的,開始試著去吮吸他的唇。舌尖一點一點深入,不知裡面有什麼。碰到了他的舌。

  他整個口腔都是僵硬的,控制住自己不去糾纏她的舌,像一個沉睡的人該有的樣子一樣。身體的溫度卻不受管控的升了溫,他怕她很快就會發現他的異常,他想趕快結束這樣的煎熬,又渴望著她的深入。

  她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終於明白了那些小報上情色小說里常用的兩個字「想要」的意思。

  她實在被她自己嚇壞了,怕接下去會管不住自己做出什麼沒臉的事情,逃也似地跑回床上。拿被子把自己捲成了粽子。她躲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咬著手指,她剛才幹了什麼!還好沒人知道,乖巧的嵐嵐心裡會有那樣不堪的念頭。但她原諒了自己,哥哥永遠是哥哥而已,她永遠都得不到的,她是愛而不得的小可憐。

  她咬住自己的唇,唇上還有他的氣息,足夠安撫她。她就在這氣息里慢慢睡了過去。

  江紹澄一整夜沒睡著,估摸著天快亮了,起身看了一眼她的臥室。小姑娘抱著枕頭,頭髮撒著,嘴角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是在夢裡。他輕手把房間的門關上,拿起電話撥給了榮季珩。

  榮季珩已經到了酒店,這電話就打到了酒店。一聽到江紹澄的聲音,他條件反射地就清醒了。

  「是!……什麼?接吻?……..不、不,部長,絕對沒有的事情!手都沒拉過,我發誓!」

  放下電話,榮季珩身上一身冷汗。這是秋後算帳嗎?而且,正常戀愛的,拉手接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確實沒怎樣他妹妹,安下心來。他看了看手錶,五點不到。他又躺回床上,疑心剛才的電話只是一場噩夢。

  嵐嵐的私人醫生去度假了,診所值班的護士接到電話,翻出她的病歷,從幾年前開始看起。

  「江先生,沒有,沒有開過睡眠類的藥物。也沒有夢遊症……有沒有說過睡眠不好?我看看,嗯,申請大學前有說會失眠……最近?最近沒有。江小姐很健康,除了痛經,幾乎沒有任何問題,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兩回……」

  江紹澄掛掉電話,心裡更亂。他早先派人暗地裡跟著保護她,她發覺後表示了反對,他便把人撤了。但開始記和她有關的所有人的電話,同學、老師、朋友,只要是有過交集的人,他都記下來。總怕她出什麼意外,他不至於無處可尋。但這時候似乎別人也給不出什麼答案。

  她為什麼要吻自己?是女孩子大了,對這些事情好奇,所以在他身上體驗?還是,她……

  「哥。」她的聲音忽然響起,驚斷了他的思緒。他轉過頭,「起來了?」

  她睡眼惺忪,臉蛋上兩團淡粉。「你起好早呀,是不是睡不慣沙發?」不像個問句,因為還沒等他組織好答案,她就進盥洗室了。一邊刷牙一邊看鏡子裡那個總是在笑的人,心底像掛出了一個小太陽,暖融融的。她有一個甜蜜的秘密,沒人知道,都融化在她心裡。吻一個人是這樣的滋味,那被吻呢?她的臉更燙了,趕緊撲了冷水讓自己冷靜。

  一夜沒睡,江紹澄的太陽穴有點發漲,得喝一杯咖啡提神。他在櫥櫃裡找咖啡粉,江嵐出來看見了,「哥,你要什麼?」

  「想喝杯咖啡。」

  「我來弄吧。」她梳了一半的頭髮,放下梳子走到櫥櫃前,拿了咖啡粉出來,裝到摩卡壺裡煮咖啡。長髮及腰,人一動,頭髮就隨著擺動。

  「什麼時候出發?」等咖啡好的時候她隨意地問。

  「隨時。」

  「門怎麼辦?」

  「等下到樓下跟管理員說一下。」

  又沒了話題。她一直裝模作樣地忙,不敢看他,怕目光要往他唇上飄。煮好了咖啡,她放了兩塊糖,拿了糖罐子給他,「哥你要糖嗎?」他搖搖頭,她又把糖罐子放下。攪動了一下,靠著流理台,慢慢地抿了一口,心裡惴惴的,像做了壞事的孩子。不,就是個做了壞事的孩子,還是嘗到甜頭死不認錯的那種。

  江紹澄看了她一眼,熱氣里的面龐更柔潤,眼睛眼含著水汽的,是他們說的那種「含情目」。視線再往下走,到了她的唇,心裡一動。嬌艷紅潤的雙唇,昨天晚上就是這雙唇在吻他。他挪開了視線,強行斷了思緒。

  他放下杯子,抬手看了眼手錶。「要不現在就走吧?早點過去,你也很久沒回家了。」江嵐也放下杯子,「好,我收拾下東西。」

  他沒跟進去,去了露台抽了根煙,醒腦。

  太陽剛升起來,整個城市在甦醒。青天白日下,心思都藏頭縮尾起來。或許只是他的臆想,或許她喝醉了酒,把他當成了別人。對了,她哪裡來的酒?

  他掐滅了煙,轉身進去。江嵐還在收拾東西。碩大的平頂路易威登旅行箱敞開著擺在地毯上,她正在數衣服。行李箱幾乎塞滿了,床上還有幾條裙子沒裝進去。他的視線快速在房間內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床頭櫃旁邊。那裡有半瓶紅酒。難道昨晚喝了半瓶?他又想教育她了,可一轉念,怕惹她不高興。今天不行,換一天再說。

  一股腦兒地把衣服全塞進去,江嵐簡直要跳在行李箱上了,怎麼壓都合不攏。

  「去住幾天?」他問。其實想問家裡沒有合穿的衣服嗎,怎麼帶這麼多?但女孩子做什麼都有道理的,是紳士就不該過問的。

  他走過去,把她拉到一邊,輕輕鬆鬆一舉就把行李箱裡的東西全倒出來。「你這樣裝不行。」

  「不知道住幾天。搖搖說把她給我挑的衣服全帶過去,讓她挑,看看那天穿什麼。」

  江紹澄這才注意到裡面光是禮服就有七八件。低胸的,露背的,超短的,哪件都不像樣。他坐下來折衣服,方方正正的,一件一件塞進行李箱去。

  「有機會穿這麼多?」

  「搖搖買的,說用來和她配的。她自己不確定那天穿什麼,所以叫我都帶上。」

  搖搖一直在國外,看到喜歡的衣服,就會按江嵐的尺寸給定做了寄給她。

  江嵐乖乖地盤腿坐在床上,看他替她整理東西,是一種享受。他的手真大,手長得算不上文氣,很結實有力,被握住的時候,滿滿的安全感。她看得有些出神,不提防他正在整理她的內衣。象牙色的蕾絲胸衣,象牙白色的蕾絲內褲……直到看到他拎到一件黑色薄如蟬翼的睡裙的時候,她終於反應過來了,受了驚嚇一般,直起身一把搶過去,「哥,我自己來吧!」

  指間的滑膩感有幾秒延遲,他依然是一副端然的表情。似乎只是個在幫妹妹整理衣服的哥哥,而不是一個窺見了年輕女孩子最私秘衣物的男人。嵐嵐不是那種開放的女孩子,這睡衣未免太性感了,穿給誰看的?

  她是一時頭腦發熱買的。有一年哥哥部里的宴會,她也去了。他在同上司們寒暄,把她一個人丟在角落,怕被人覬覦了。可坐在角落裡,耳朵里聽了一堆葷葷素素的話。聽見他們同事說起他的那個女朋友極有女人味,她回來就琢磨,什麼叫女人味?她只知道自己漂亮,不知道算不算有女人味。逛街看到賣內衣的,買了日常穿的,又順手塞了一件「有女人味」的睡衣去結帳,想看看穿上是什麼樣的。什麼都遮不住,若隱若現的,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都覺得臉紅心跳。剛才怎麼不小心把這件也裝進來了?

  她腦子轉的飛快,他雖然沒什麼表示,但大約心底是有什麼想法的。

  「是我幫搖搖買的!」她為了自己,讓妹妹背了黑鍋。心裡默念,對不起啊搖搖,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

  江紹澄不置可否,仍舊是漠不關心的面孔。現在她拿在手裡,放進行李箱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後一咬牙,死撐到底,胡亂折了塞了進去。

  江紹澄幫她把衣服都整理好,扣上鎖扣。「還有要帶的嗎?」

  她搖搖頭。

  「我先拎下去,你換好衣服下來。」

  她點點頭。看他輕輕鬆鬆地拎著她根本提不動的行李箱出了門,覺得哥哥好有力氣啊。

  行李放進了後備箱,交代了公寓管理員去修門換鎖,江嵐就出現在了樓梯口。卡其色的長風衣,嬌楚里有了一絲颯爽的英氣。他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一路無話到了橋西小機場,這裡有他的一架私人飛機。航程很近,吃點東西,看看風景不多久就到。一早就通知過的,飛機降落在山頂,有裴家的車等在那裡。現在他們並肩坐在后座。

  「哥你打算住哪兒?」她問。

  「酒店吧。」訂婚宴在梅里亞酒店,他就住那裡還方便些。

  她想邀請他去家裡住的,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先送了她到裴家,南漪挽留了他半天,他不大習慣這樣熱鬧的家庭生活,最後勉強留下吃了頓飯便告辭了。弟弟妹妹見江嵐回來了,一下就纏過來,連胡思亂想的機會都沒留給她。

  下午搖搖過來。他們都住山上,開車只有五分鐘的距離。難得沒見榮仲棠跟著,嵐嵐打趣道:「我的那個妹夫呢,怎麼沒來蹭飯?」

  搖搖不怕人打趣,「他多怕我爸,你也不是不知道。吃飯比過刑堂還難熬。」然後問她:「衣服帶來了沒有。」江嵐說當然了。搖搖到她房間裡,一打開行李箱就說:「這一定不是你自己整理的。」

  江嵐笑,「搖搖你眼睛真毒。」

  搖搖睨了她一眼,「還用毒眼嗎,用腳指頭都看出來了,你哪裡會疊得這麼整齊。你哥疊的?」

  江嵐點點頭,搖搖羨慕道:「你哥對你真好。本來我有四個哥哥,現在只有一個搗蛋弟弟,我也想要哥哥!」

  江嵐知道她說的先前的養父母。姚家四個兒子,本以為至少其中一個能把搖搖娶回家變媳婦的,結果被榮家三少爺摘了花。她安慰道:「蛋蛋都六尺了,你們倆站一塊,你可不像姐姐。」

  搖搖撇嘴,不屑地說:「他是想當哥哥來著,可惜,我是姐姐,他得聽我的。」

  「姨姨姨夫都回來了?」

  「前天到的。」然後搖搖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說:「我媽在家光衣服都試了二十多件,一件滿意的都沒有。我快被她煩死了,所以一聽說你回來,趕緊過來躲清靜。」

  江嵐詫異,「姨姨穿什麼都好看呀。」

  搖搖難得擺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你知道榮伯父也請了你四叔去吧?」

  江嵐聽說過。搖搖又湊近了,「你忘了,我媽媽從前同你四叔訂過婚的。」搖搖對誰都冷,就是對她熱,因為覺得她呆,總想敲敲她。

  江嵐瞪大眼睛,她還真忘了。總以為只有她們這樣的年輕人才會有愛恨糾葛的,忘了長輩們也是年輕過的。

  「那姨夫,不吃醋呀?」

  搖搖捂著嘴笑,「不吃醋才怪。不過他要做個有心胸的男人嘛,不好小雞肚腸。男人這方面總是表面一套,心裡一套。」

  江嵐好佩服她,雖然比自己小兩歲,但什麼人情世故都看得透,卻又不厭世。所有人都誇她這個。她有難題,需要找高人解惑。

  「搖搖,我問你件事情。其實是我朋友的事情……」

  搖搖正在挑衣服,手停下來,一副不信任的表情,臉上寫著「你就裝吧」幾個字。江嵐假裝什麼都沒看出來,繼續說:「我的朋友,愛上一個不能愛的人,怎麼辦?」

  「什麼叫不能愛的人?有仇?你爸爸、我爸爸,跟咱們媽媽家那可是殺父之仇,還不是在一起了?」

  江嵐竟然無言以對,殺父之仇都能在一起,她那點障礙,算什麼呢?可一轉念又覺得不一樣,殺父之仇,只要當事人原諒了就行。但他們的事情,不光是當事人的問題,還有父母的隱秘往事,會把兩家弄得雞飛狗跳,無法收拾。

  「不是殺父之仇,比那個還不能愛。」

  搖搖終於提起了興致,托腮看了她好一會兒,看得她心虛紅了臉,訕訕道:「你看我幹什麼?」

  「是你吧,喜歡上誰了?喜歡女人?總不會是喜歡上榮仲棠了吧。」說完搖搖掩著唇笑起來。

  江嵐氣死了,誰要喜歡榮仲棠!就她把他當寶貝。

  「那是誰?讓我猜猜……」

  她心眼多,江嵐真怕她猜到,忙打岔,「別猜了,你不認識的!」人一著急,臉都紅了。

  搖搖笑,「好吧好吧,我不認識。」

  江嵐放下心,想來這種事情是無解的,便有些懨懨的。搖搖挑了件禮服給她,「晚上你穿這個吧!好襯你。」

  江嵐一看,抹胸露背的孔雀綠色織銀線的長裙,雖然沒綴水鑽,可燈光下也能閃出一片星海。太搶眼。江嵐咕噥道:「你訂婚又不是我訂婚,我可不穿這個,太出風頭了。」

  搖搖非要往她身上套,「就是叫你出風頭的嘛,我都訂了婚了,還要出什麼風頭?何況婚禮時我還可以出風頭。你不一樣,單身的女孩子要享受戀愛的快樂。」

  江嵐被她逼得沒辦法,勉為其難地試穿上,長髮披肩,還未上妝,已經美得叫人呼吸難持了。搖搖扶著她肩膀,從鏡子裡看過去,「我要是個男人一定把你娶回家!」

  江嵐脫口而出,「你是男人,我們是姐弟,你怎麼娶?」

  「才不管。」

  江嵐心頭一跳。那他呢?但又氣餒起來,這些都是隨口讚美的話罷了。有多少人會為一點色相去同倫理和道德殊死搏鬥呢?

  「告訴你的那個朋友,喜歡就去喜歡,千萬別給自己留遺憾。看看我媽,再看你媽媽,就是該愛的時候扭扭捏捏,錯過了才知道後悔。」

  江嵐瞪大眼睛,「你可真敢說,叫你爸爸聽見不知道要怎麼傷心呢!」

  搖搖不以為意,「當然,我爸爸也是很好的,但那也是媽媽運氣好啊。萬一沒遇到爸爸那麼好的,豈不是要後悔一輩子錯過了你四叔?不過,我總覺得,她心裡肯定還是多多少少有點遺憾的吧。不然也不會這麼緊張了,對不對?喜歡就去爭取看看嘛,失敗了就另一說,起碼不後悔是不是?」

  江嵐似乎是被她說動了,可還有顧慮。「可是,如果人家不喜歡她呢,說了以後可就沒回頭路可走了。也許人家再也不會跟她好了,連……普通朋友都做不了了。」

  搖搖理了理她的長髮,「傻姐姐,做事都是有風險的嘛,和做生意一樣。萬一那個人也喜歡你——的朋友呢?」

  江嵐想了想,「我怎麼知道他喜歡不喜歡呢?」

  「試一下嘍。」

  接下來的一整天,江嵐腦子都要炸了。不知道搖搖從哪裡知道這樣多的戀愛理論,她像個好學的學生,努力一一記下。可還是不敢去試啊!哥哥若真的喜歡她,她會怕;若不喜歡她,她也怕。最後還是窩囊的打算不了了之。

  因為這份失落,整個宴會她都提不起精神。

  榮仲桁真是會玩,領著四個好友,清一色黑色燕尾服,跳舞給搖搖看。然後還跑到台上去唱歌,不說五音不全吧,總歸不大好聽。為了這個少爺,他家的孩子也是很豁出去了。大哥齊昭陽拉小提琴,二姐榮千依彈鋼琴,天意自然就在旁邊伴舞。季珩實在是個靦腆的人,沒辦法在台上表演,於是就在台下頭賣力地鼓掌。

  江嵐偷眼看了看榮家夫婦,榮夫人傅婉初頭疼地直撫額頭,倒是榮伯父笑盈盈地看著一群兒女,笑得幸福又滿足。

  搖搖一向清高的,也難得有了羞怯的笑意,好像很受用的樣子。江嵐心裡一動,或許她可以學習一下?她曾私下裡問搖搖,「你喜歡榮仲棠什麼呀?」搖搖則是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說不出喜歡什麼地方,才是真的喜歡,所以就不要問喜歡什麼。」

  江嵐覺得這話真是很有哲學深度了,可再一想,也許真的如此吧。她也不知道喜歡哥哥什麼,就是喜歡。

  她坐在一邊看人跳舞,榮季珩是不敢請她跳的,怕她哥,假意同客人說話。偶爾和她視線撞在一起的時候,滿臉歉意地對她笑笑。哥哥也沒怎麼跳舞,只端著酒杯同人應酬。

  她穿得這樣好看,竟然都沒辦法吸引他多看一眼呢。江嵐趕快拍了拍自己的臉,她在想什麼啊!他真是當她做妹妹的,他怎麼會對自己的妹妹有那種想法呢?

  很多人請她跳舞,她不會拒絕人,都答應了。好在都是親朋好友家的孩子,男孩子們也都彬彬有禮的。跳得累了,說要休息也都不會糾纏。不知不覺喝了三四杯雞尾酒,臉也發燙了。她看到又一個年輕人似乎要向她走來了,她下意識就是想躲起來。於是假裝去拿酒,邊喝邊溜一直溜到了遠處。

  落地窗前是白色的沙灘,更遠的地方是已經成了濃深色的海,茫茫不見盡頭。高高的椰子樹在風裡搖擺,棧橋纏著彩燈,一直通向海邊。她再看向另一邊,忽然看到了九姨和四叔。兩個人正站在露台上,晚風吹得南舟長裙飛揚。

  江嵐心頭微動,下意識往窗簾後躲了躲,怕被人發現自己在偷看。她不想偷看的,可忍不住還是偷偷看過去。事隔經年,兩個曾經愛過的人再相遇會怎樣?

  江譽白剛才同搖搖跳了一支舞。女孩子眼神很清冷,像極了他父親。她是個教養極佳的女孩子,對客人的微笑雖然說不上溫暖卻很有禮貌,行為舉止挑不出一點錯,對他也十分的尊重。但畢竟年紀小,再克制,她的目光里還是露出一絲好奇的探尋。江譽白心頭動了一下,想來她是知道什麼的。他心潮微動,不禁會想,南舟會怎樣提起他?

  沈丹妮永遠是善解人意的妻,大方地走到裴仲桁面前,問他要不要跳舞。都心知肚明,想為那兩個人營造一個自然的氛圍。裴仲桁很欣慰,有這樣一個體貼妻子的男人,不會再執著從前。他欣然同沈丹妮一起跳了一支舞,自然而然的,接下來的那支舞,是江譽白和南舟跳。

  沈丹妮拿了酒杯,同裴仲桁念起了兒女經,親切卻不瑣碎。他禮貌地應付著,也儘量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在舞池裡太久。十幾年了,人生有多少個十幾年,又有多少人有幸能再見到年少時的戀人?他其實是很坦然的。

  舞池裡的兩個人刻意地保持著彼此的距離。他已娶,她已嫁,感情或許還有,只是都沉澱在心裡的最深處了。面對著面,只能淡淡微笑,不敢說些什麼,也不需要說些什麼了。

  一曲終了,江譽白還是請南舟到露台上走走。相隔很遠,是陌生人客氣又不疏遠的距離。兩人慢慢走到了露台上,潮水漲了上來,有酒店裡住店的年輕人還在沙灘上嬉戲。風比白日大些,有點涼意。她有披肩,他也無需多做關懷。或許是出來的時候已經料到了,不會再給彼此觸碰的機會和藉口。

  他們相隔的並不太遠,不是天涯海角,沒有關山難越,只是一直沒見過面。如今是和平年代了,真的,除了生死,知道對方好好活著,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

  「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不如莫遇。」真正放開懷抱的人,不會這樣想的。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海上的月光,大約都想起了頭一回去看月亮的那一年。難免會有些恍惚,今夕何夕。不期然都轉過了頭,四目相對,都笑了笑。沉默了一陣。仿佛在醞釀什麼。

  「小帆船……」

  江譽白甫一開口,南舟眼底忽然就熱了。

  「你過得好嗎?」他問。

  她點點頭。「你呢?」

  他笑了一下,「嗯。好。」

  雖然明明知道對方過得好,可是還是想從對方的嘴裡聽見,親口給自己一點確定,好讓擔憂的心能安定下來。

  他們已然不再年少,人到中年,經歷的多了,眼中都有了風霜。可在彼此的眼中,又仿佛什麼都沒變過。他還是無意中闖進她房間的俊俏公子哥,而她還是那個長髮披肩的天真無邪的美麗女郎。

  「嵐嵐,你怎麼在這裡?」

  江紹澄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江嵐下了一跳,又怕驚動露台上的人,情急之下忙轉身去捂他的嘴。他的鼻息呼出去的熱氣叫她掌心如灼。但她捨不得放棄任何一個觸摸他的機會,所以她的手一直壓在他唇上。這時候任何的驚慌都有情可原,事出有因,「別這麼大聲!」她小聲抱怨。

  江紹澄走過來的時候已經看到江譽白和南漪了,但江嵐為什麼躲在這裡偷看?

  似乎是感覺到了動靜,露台上的人也轉過臉來。在被發現之前,江嵐又把他往窗簾深處推了一下。兩個人一下就像落入密林里,被重重疊垂重的窗簾被包裹住了,像在作繭自縛。她目光懇求,示意他不要發出聲音。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目光,然後覆上了她的手,緩緩把她的手從唇上挪開。

  她剛才那一推,他下意識撈住了她的腰,纖柔不盈一握。「心猿不定,意馬四馳。」兩個人就這樣僵著,都不敢動。無論窗外還是窗內的人,他們被誰看到都不大好。

  落地的窗簾,裹得密不透風,空氣不大夠用。她懷疑這樣待下去氧氣會用盡。他垂著頭,她仰著頭,面對著面。躲開會顯得心虛,不躲又怕控制不好自己的目光,會被他看穿心底。她不能有害羞的神情,妹妹同哥哥再親密,也不該有那樣的神情。

  那應該怎樣?神情自若?泰然處之?可她做不到呀!空氣稀薄地她有些恍惚,會有他馬上就吻下來的錯覺。他掌心覆蓋的那處皮膚發燙,一路從脊椎燒上來,四肢百骸都熱了起來。她的手被他攥在手裡,還沒放開。大約是忘了,更像是被定住了。如果時間可以在這一刻停留多好。

  外頭有小孩子嬉鬧著跑過去,她真怕哪個孩子會忽然掀開窗簾,看到他們。她準備好了藉口,就是在玩捉迷藏。

  他的目光一絲都不敢挪動,往下一點就是婀娜的春光,會犯罪。誰給她挑的衣服?本來就是出挑的長相,再這樣穿,男人都要多看幾眼。她像他的瑰寶,他也自豪她的美,可生怕旁人生出什麼齷齪的想法會褻瀆她。

  他是個規矩的男人,規矩到近乎刻板。可再規矩的男人,心底也都囚禁著一隻禽獸,平素里被道德禮教學識束縛住,稍稍管不住就要往外逃。倘若真有血緣關係大約會更痛苦一些,或許也就不會生出那些念頭。但是因為知道面前的人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拋開複雜的家族糾葛不提,她就是一個女人。他喜歡的女人,會叫他動情的女人。偏偏是妹妹。

  他從前以為女人只分為兩種,一種是能相敬如賓娶在家裡生兒育女的,一種是可以解決生理需求的。但再見到她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還有一種,是會叫他動心、想要占有,想要娶回家天長地久的。大約他和父親從前沒有任何不同。

  江嵐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無聲的。濃密的睫毛翕動了幾下,笑容里有小小的竊喜和得意,像做了挑戰大人底線還沒受到懲罰的孩子。但她看他的目光永遠都是那樣溫柔,滿滿的仰望。

  他記得有一回她不小心落水,他忘了她其實是會游泳的,想也沒想就跳下去了。他抱著她走出水裡,她嗆了幾口水,咳嗽了半天,卻是在笑,大約覺得是很好玩的事情。上岸後,他脫了襯衫,她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他怕會嚇到她,背過身。她臉上的笑漸漸沒了,站在他身後,手指輕輕落在他的傷痕上,生怕弄疼他一樣。聲音裡帶著很重的鼻音,滿是心疼,「哥哥,還疼嗎?」

  成年後,第一次會有人問他疼不疼。

  他快速地拿了衣服穿上,轉過身拿毛巾在她頭髮上揉,只說了兩個字,「傻瓜。」

  毛巾下的人乖乖地任他擺布,等他把毛巾拿開了,他看到她眼睛裡有淚。還沒開口問她怎麼了,她忽然環上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口,仿佛在用她自己安慰他。那時候她多大?好像才十五歲。「男兒到死心如鐵」,但為她盡做了繞指柔。

  剛才露台上的人叫江嵐心潮起伏。往後哥哥會娶別人,她也會嫁給其他的人。可她還不如姨姨,起碼姨姨光明正大的和四叔相愛過。她有什麼呢,除了深夜裡的隱痛,不會有什麼了。這樣一想又覺得會對不起未來的丈夫,那麼為什麼要去傷害另一個無辜的人呢?不如就一個人渡過此生好了,起碼不會傷害別人。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放任自己去想他,就不會自責、不會內疚,不會覺得對不起別人。想到這裡,她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也把自己感動的不得了。人生那麼長,她不想遺憾,不想後悔,她要抓緊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秒鐘,一秒鐘都不要放過。

  她往前傾了一下,把頭靠到他胸前。輕輕活動了下腳腕,很輕的聲音,像耳語。「哥,腳好疼。借我靠一下。」

  他今天沒穿制服,同其他的客人一樣,西裝領結,多了一份平易近人。她現在整個人都浸在他的氣息里了,像每個夜裡入睡前都要複習的夢。現在美夢成真了,又怕好夢易醒,所以趕快閉上了眼睛。

  江紹澄早注意到她今天的鞋跟格外高,跳舞到現在,自然是疼的。他站立不動,由著她靠著。仿佛是站不住,她抱住了他,往他懷裡鑽。要謝謝搖搖給她挑的高跟鞋,難得可以縮在他頸窩裡。

  「哥哥。」她低聲叫他。

  他低頭,她盤起的頭髮弄的他的臉有些癢。

  「嗯?」

  「看到喜歡的小姐嗎?我可以幫你要電話。」

  他忽然想笑。沒做聲。

  她抬起頭,詢問的目光。

  江紹澄搖搖頭,「不用。」

  他說的是「不用」,不是「沒有。」她很委屈,又不敢表現出來。是啊,他想要別人的電話,沒有女孩子會拒絕的。

  她在他懷裡,細柔的聲音在撥動他的心弦。兩個人的呼吸聲傾耳可聞,氣氛變得很曖昧。很想不管不顧地吻她,忍得辛苦。習慣克制自己,可越是克制,心底里就越有一股尖銳的衝動。禁忌的、陰暗的、刺激的、叛逆的,蠢蠢欲動,噴薄欲出。想做一個枉顧人倫的禽獸,又怕傷了她。必須說些話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喜歡什麼樣的嫂子?」

  江嵐咬住唇。什麼樣的都不喜歡。可她是乖女孩嘛,要說大人愛聽的話。

  「是哥哥的太太,你喜歡什麼樣的,我就喜歡什麼樣的呀。」她儘量顯得輕鬆,可他還是聽出言不由衷的味道來。

  很多妹妹都對嫂子有敵意的,似乎是因為娶了太太后,男人往往都和妹妹沒那麼親近了——他的機要秘書有一回這麼說過的。她就有個哥哥,自從她哥哥結婚後,總是聽見她在辦公室里抱怨。所以嵐嵐大約也是怕和嫂子處不來吧。

  「幹嘛躲在這裡偷看?」他問。

  「我沒有,正好路過。是你跑過來,害我變成了偷看。」

  她不斷地交換著腳站立,是真的腳疼了。

  「腳疼得厲害?」

  「嗯。」

  「下次不要穿這麼高的。」

  「人家個子矮嘛。」過了一會兒,話題又繞回來,「真的不要我幫忙?」

  「什麼?」

  「要電話啊。你喜歡哪個小姐?」不依不饒的勁頭。

  「沒有。」

  「一個都不喜歡?」她抬頭。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嵐嵐。」

  「什麼?」

  「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她不滿地嘟起嘴,「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卻是老大不小了。」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來,很淺的一個笑,「想過節多拿一份禮物?」

  她才不想。她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就是沒有他。

  「我怕你一個人會寂寞。」她忽然幽幽地道。

  他心頭驀然一暖,下意識把她也抱緊了,「哥哥不寂寞。」

  怎麼會不寂寞?雖然都住在大宅里,哥哥和大娘獨門獨院。大娘性子變得很壞,對下頭人也不好。現在的傭人不比從前,不是奴僕,都是雇員。僱主不好伺候,說走就走,錢再多也留不住。有時候大娘逮不到人撒氣,自然要刻薄哥哥——沁妹妹說的。奶奶也自己住一個小樓,整日裡燒香拜佛,誰也不理。也不是不理,奶奶總刻薄四叔。沁妹妹不忿,帶著對奶奶也不親近。但四叔四嬸還是對奶奶很好。四叔家有多熱鬧,越顯得哥哥和大娘多落寞。大娘一見別人家的好,就更苛待哥哥——惡性循環。二哥哥逃到天涯海角,最苦的是哥哥。她好心疼他。

  婚姻不幸的女人多可怕,對自己、對周圍的人都不公平。要是這樣,她寧可一個人。

  「哥,我永遠陪著你。」她心裡的這句話早想說了,雖然明知道他理解的意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但哪怕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也要告訴他。

  他輕輕地笑了,「嵐嵐長大要嫁人的。」她喝了多少酒?是醉話。

  她不說話。心裡在說,如果不是哥哥,我誰也不嫁。

  走廊上安靜下來。他不能再這樣放縱自己,他是個男人,再正常不過的男人,理智總有不夠用的時候。他微微掀起一條縫隙,周圍沒有人。「出去吧,等下漪姨要找你的。」

  她知道,所以戀戀不捨地鬆開了他。他彎起胳膊,「你先扶著我,我帶你到那邊坐一會兒。」

  所幸沒人注意到他們一起消失了那麼久,找了沙發坐下,江嵐的眉頭蹙著。他想看看她的腳,但這場合不行。

  「我去和漪姨說一下,先送你回家。」

  江嵐搖頭,「不好,搖搖肯定要不高興的。我就坐一會兒,哥你去忙吧。」江紹澄確實不好一直在她身邊,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裴仲桁慢慢啜著一口酒,也把目光從那一對小兒女身上挪開,若有所思。有人忽然挽上他的胳膊,很馥郁的香氣。「爸爸。」搖搖輕輕叫了他一聲。

  「什麼?」

  她很有深意的看了看他,沒說話。然後把頭倚在他肩上,「媽媽最愛的是你。」

  裴仲桁笑了,「我知道。」心底一軟,女兒果然是貼心的小棉襖,會特別在意他。他輕輕拍了拍搖搖的手。一轉眼他的小棉襖就被別的臭小子搶走了,這種心情很難言喻。但上天很厚待他了,他沒那麼貪心。

  父女倆相視一笑。蛋蛋走過來,一臉赧然,臉很紅,見到他們像見到救星。

  「怎麼啦?被煮啦?」搖搖笑。

  蛋蛋拿了邊上的蘇打水猛喝,他還小,家裡人不許他喝酒。「現在的女孩子真可怕!」他心有餘悸。本來想去幫天意「救」昭陽哥的,結果他也差點被纏得分不了身。搖搖笑彎了腰。

  蛋蛋一抬眼的功夫看到外頭,「咦,媽媽怎麼到外頭去了?我去找媽媽去!」

  搖搖一把拉住他,「你還沒跟我跳舞呢!」然後奪了他手裡的杯子塞給裴仲桁,拖著他進舞池了。

  蛋蛋跳得心不在焉,一個勁兒往外看。

  「你看什麼呢,要踩著我的腳啦!」搖搖抱怨。

  蛋蛋好奇,目光總是往外飄。

  「蛋蛋!」搖搖佯做生氣。

  蛋蛋臉又漲紅了,偷眼四下看了看,生怕旁邊人聽見。「裴心搖,都說了在外頭不許叫小名的!」

  搖搖笑起來,看他像真生氣,才勉為其難地說:「好吧。裴渡、裴二少,麻煩你和女孩子跳舞的時候專心一點,鞋子都被你踩髒啦!」

  這樣一打岔,蛋蛋把母親的事情全忘到腦後了。

  江嵐坐著無聊,客氣地婉拒了一個又一個的邀請,確實是沒辦法跳舞了,只好干坐著。這樣又不知道喝了多少雞尾酒,腦袋就有些發沉了,人也有些困。

  搖搖一晚上都很忙碌,蛋蛋應酬完姐姐坐到江嵐旁邊,看她臉上酡紅,「嵐嵐姐,你這是喝了多少啊?」

  嵐嵐擺擺手,臉上有微醺的淺笑,醉眼朦朧的樣子艷意更盛。「不多,沒喝多少。難得可以喝酒,大人不會管。」

  蛋蛋不能喝,滿心的好奇,「哪種好喝?」

  嵐嵐又叫他去端了幾杯,一邊喝一邊跟他說,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的。

  南舟同江譽白已經回到了大廳。夜已經深了,有上了年紀的客人開始一一辭別主人。江嵐看到江譽白一家也正在同榮家夫婦和姨姨一家道別。男士同男士互握了手,又同女士們輕輕擁抱貼面。江嵐的目光一直鎖在南舟和江譽白身上。他們同所有人一樣,輕輕抱了一下,臉頰輕貼,然後輕吻了一下,多一秒的停留都沒有。可江嵐心裡卻充滿了「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的哀愁。她再也不想喝酒了,讓蛋蛋去叫江紹澄,告訴他她想回家。

  南漪正在江紹澄邊上,聽見蛋蛋的話,同江紹澄一起走過來。江嵐看上去懨懨的,是喝多了不大舒服的樣子,加上江紹澄說她的腳疼,南漪便滿是心疼的責備,「你這孩子,怎么喝這麼多?」

  江嵐囁嚅,「搖搖要嫁人了,我高興嘛。」

  江紹澄同南漪道:「漪姨,要不我先帶嵐嵐到我房間裡去休息一下,回頭你們要離開的時候我再帶她下來。」南漪點點頭,極是放心他。

  江紹澄攬著柔若無骨的人,往電梯間去。電梯門一合上,江嵐再沒有支持的力氣,軟軟地依在他懷裡。「哥,腳好疼,頭也疼。」

  有電梯管理員在,江紹澄忍住要責備她的衝動。只「嗯」了一聲。

  出了電梯間,江嵐的雙眼裡蘊出了一點淚水,「難受……」

  他停下來,蹲下身脫了她的高跟鞋,後腳跟都磨紅了。他一手拎鞋,彎腰把她橫抱起來。「現在知道哭鼻子了?」

  胳膊掛在他頸子上,人往他肩窩裡靠。想這條路永遠都不要走到頭,又怕他會累。

  「哥,重不重?」

  他終是笑出了聲,「那麼瘦,怎麼會重。」

  哥哥是嫌棄她瘦,沒有女人味?也不是很瘦啊,該有肉的地方還是很可以的。

  「哥,你喜歡豐腴一點的小姐,是不是?」聲音在他頸子裡,每次說話,都有溫熱的氣撲在頸子裡。

  他喜歡她這樣的。不好說,只能沉默。

  「哥。」

  「什麼?」

  「我不要嫁人。」

  他已經到了門邊,拿鑰匙開了了門。輕輕鬆鬆的抱著她,她對於他來說,輕若無骨,在心頭又重於泰山。

  「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人走進去,用腳關上了門。鬆了手,鞋落下去,跌在厚重地毯上,沒什麼聲響。頓頓的一擊,像又人在心上敲。

  她不鬆手,他也不敢松,怕跌了她。他看了一眼房間,正想把她放到床上,她卻出了聲,「哥,我想洗個澡。」於是他把她送進了浴室,放在了軟椅上,然後彎腰去給她放水、擠牙膏、準備好浴巾浴袍,放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你一個人行不行?」江紹澄看她步伐有些虛飄,有些不放心。她憨憨地笑,「我是大人了呀。」

  他只好出去,又不敢離遠,在門外守著。時不時要問一聲,「洗好了沒有?」

  他問一句,她應一句。到最後聽到裡頭哐當一聲,他急得沖了進去,江嵐跪在了地板上,原來被水滑倒了。所幸穿著浴袍,不然又要尷尬。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把人抱起來,也不讓她再走路了,抱回床上,又拿了毛巾給她擦頭髮。洗淨鉛華的臉,白淨無瑕的,只有一雙眸子秋水盈盈,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他莫名慍怒,「江嵐,你要是再敢喝這麼多酒,你就等著!」

  酒壯了慫人膽,她咯咯地笑,也是醉眼迷離的,抬手摸他的下頜,臉刮的很光滑。「哥,你晚上喝了十一杯酒,你怎麼沒醉?」

  她竟然在數他?他自己都沒留心喝了多少。他酒量很好,好到幾乎從來沒醉過。而那一天,是母親又在家發了狂,他安頓完母親後心裡空得難受,忽然好想她。想看她純稚的笑,想聽她軟軟地叫他哥哥。再怎麼可惡的世界,一想到還有一個一心一意的仰慕著他,願意貼近他、不會嫌棄他,他就覺得生有可戀。但清醒的江紹澄不能深更半夜到江嵐的家裡去,喝醉了酒無處可去的哥哥卻可以。

  但男人和女人天生是不一樣的,她怎麼可以這樣喝酒?她醉酒時越美的驚人,他就越生氣。他不能想像有別的男人看到她醉酒的樣子。她終將有一日屬於別人,在別的男人懷裡醉、在別的男人身下承歡,再也不會同他這樣親近。一想到這個,他就要嫉妒的發瘋。他想帶她走,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去,不會有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也不用去理會家庭的暴風驟雨。可他不敢,她當他是哥哥。他不想變成叫她害怕的變態。

  他抓住了她的手,一不小心用了力,她嬌嬌軟軟地叫了一聲疼,他忙瀉了力。拿了吹風筒給她吹頭髮,她的頭枕在他膝上,蜷曲著,像個粘人的小貓。

  頭髮快吹乾了,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關了吹風機,慢慢把她的頭挪到枕頭上,長輩還在下頭,他不能耽擱太久。手輕輕理了理她落在臉頰上的髮絲,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她的唇上,浴袍的帶子系得並不緊,此時已經露了肩膀出來。瓷白刺目,也刺中了心中意。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最後還是給她整理好衣領,蓋上了被子。

  「嵐嵐,你乖乖睡一會兒,我去下去看看。」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拉住他的手,沒用什麼力氣,然後把他的手壓到了臉下「哥,你別走。」人卻沒醒過來,像是囈語。

  江嵐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真是喝多了,所有的計劃都泡湯了。沒有酒後吐真言,也沒有酒後亂性,什麼都沒做。就記得洗了澡,摔了一跤,然後睡著了。她懊惱極了,怎麼就睡著了?

  她坐起身,倒了杯水喝。想起這是哥哥住的房間,便忍不住到處看看有沒有他留下的痕跡。行李箱還在,衣服都折得整整齊齊。她抱著他的衣服深深嗅了一下,是哥哥的味道。紅了臉,趕緊放回去,生怕被人發現她動過。

  隨意拉開了床頭櫃,裡面居然有本《playboy》雜誌,是最新一期的。難道哥哥買的?隨手一翻,金髮碧眼的女郎,胸前波濤洶湧,滿滿的肉慾。是他們說的女人味?原來哥哥也不能免俗,喜歡性感的女人,有些氣餒。

  門外忽然響起了鑰匙插進鎖眼裡的聲音,她嚇得雜誌落了地,也來不及放回去,趕緊鑽回被子裡,蒙住了頭,假裝還在睡覺。

  房間的門開了,江紹澄放輕步子走進來。床上的人裹成了一隻粽子,他微微笑了笑。太能睡了,要叫她起床了,但又忌憚她的起床氣。於是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一下涌了進來。

  他一轉身看到了地上的雜誌,眉頭皺了一下。走過去俯身撿了起來,是酒店贈送給客人看的。他低頭嗅了一下,雜誌上竟然有她的氣息,難道小丫頭在偷看這個?更可怕的可能是,她會以為他在看這個?他趕緊把雜誌輕輕塞進抽屜深處,然後才在她床邊坐下,喚她起床,「嵐嵐,起床了。」

  江嵐等他喚了三四聲,才假裝從被子裡鑽出頭,揉眼睛,好半天才把眼睛睜開。裝得好辛苦,幸好她演技出眾。當然哥哥演技也出眾,她只聽動靜便知道他把雜誌藏起來了,現在又是一副端端正正的模樣。他又換回了制服,像個生人勿進的冷麵上司。不過哥哥穿制服特別好看,顯得身材板正,禁慾自持。可看情色雜誌時的哥哥是什麼樣的?總看到文章里寫男人「獸性大發」,但她想像不出來,哥哥會是什麼樣。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她好怕哥哥會看出來。假裝是光線太刺眼,拿手背遮了臉,「哥。」她又看了看窗外,「幾點了?」

  他低頭看看手錶,「快十二點了。」

  江嵐揉揉頭髮,竟然這麼能睡!「爸爸媽媽呢?」

  「昨天晚上宴會結束後,他們就回去了。」他站起身打了電話叫了早餐上來,掛掉電話才說:「我在對面開了一間房。」

  是怕她誤會兩人同居一室?她還是懊惱,昨天應該借酒裝瘋,讓他陪著她一晚上才對。她懨懨地起床洗漱,出來的時候早餐已經送來了。也沒什麼胃口,囫圇吃了點。他吃完飯放下杯子,問她吃好了沒有。

  她點點頭。他一邊用餐巾擦嘴一邊說:「嵐嵐,有件事我要跟你談談。」

  江嵐心裡一凜,十分心虛,不知道他要說什麼。會不會昨天晚上她說了什麼,但是不記得了?難道自己已經表白了?她攪著手指,像個等大人訓話的孩子,坐正了,半垂著頭,「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開始酗酒的?」

  竟然是這件事。可「酗酒」?這罪名也太大了!

  「我什麼時候都沒有酗酒。」她不知道怎麼就忽然覺得不高興,想發脾氣的那種不高興。

  「女孩子,尤其是你一個人住在外面,喝酒很危險。」

  「我沒怎樣喝酒。昨天搖搖訂婚嘛,一高興就不小心喝多了。而且就算是平時喝一點白蘭地,也沒什麼吧?」江嵐不想哥哥以為她是個壞女孩,自然要辯解。

  「那天我在你房間裡看到一瓶紅酒,就剩了半瓶。」

  「那是……」她忽然抿住了嘴。那酒真不是她一個人喝的,是前陣子一個女同學失戀來找她訴苦,邊哭邊喝,那女同學喝了半瓶就倒了。那酒落在了她那裡,忘了還回去也忘了扔。那天哥哥住在她那裡,她想做壞事,沒膽量。無意中瞧見牆角的酒,這才抿一小口壯膽。

  他怎麼可以不問清楚就說是她喝的?還用「酗酒」這樣的字去揣測她?她那麼乖,一直乖,他一點都不了解她嗎?

  沒意思,真沒意思。他只會像長輩一樣管著她,眼睛盯著她一舉一動,怕她做出什麼事情丟他的臉嗎?他有沒有試過去看一看她心裡在想什麼?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你又不能管著我一輩子。」然後她不說話了,眼睛也紅了。

  見她這樣,他的心早就軟了,卻更是覺得她是理虧。於是儘量讓自己把聲音放平和一些,搬出了許多的大道理。轉彎抹角地說了半天,意思就是,酒可以喝一點,但不知節制是不行的。很多男人會趁虛而入,她會吃虧的。

  江嵐滿腹委屈,不想再解釋。是她傻,以為多喝一點,膽子就會大一點,結果直接喝倒了。為什麼什麼事情別人都可以做,就她不行?要是她就是愛亂談男朋友愛抽菸愛喝酒愛去舞廳里跳舞,他就不再關心她了?她這樣乖,是為了不讓爸爸媽媽和哥哥擔心,是想討好他們,不是她就非得如此的!

  她霍然站起身,聲音又硬又冷,「哥,我頭疼,還想再睡一會兒。你有話等我睡醒了再說吧!」然後也不再理他,爬上床往被子裡一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委屈鋪天蓋地的,她在被子裡咬著手指,怕自己哭出聲。他知道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江紹澄果然從善如流地走了,她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心都碎了。心裡都是愛而不得的委屈,眼淚便無從盛放,只能流下來。她是真生了氣,打電話給家裡,叫人送了衣服來,不告而別。

  江嵐賭著一口氣跟著搖搖四處去旅遊,直到開學前才回公寓。一個多月和哥哥沒有任何聯繫,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司機把她的行李拎上了樓,她從管理員那裡拿了鑰匙。推開門,房間裡的陳設一如離開前。因為一直有人來定期打掃,屋子裡纖塵不染,連一點久別的氣氛都沒有。書桌上的那盆哥哥送的文竹還是綠意盎然,細密的葉子,如夢似幻。像極了她的喜歡,不能放到日光下暴曬。

  要開學了,心也要收回來了。心裡的悶氣早就煙消雲散,只有思念瘋長著。可她必須習慣,往後餘生,也許這就是她的人生,伴著她日日夜夜。

  季珩偶爾還會約她出來,只是普通朋友的見面。不是約會,不需要向上司匯報,反而相處的輕鬆。榮家人都回加州了,搖搖和榮仲棠也一起走了,兩人會在搖搖大學畢業後正式結婚。搖搖人聰明,大約過不了幾年大學就要畢業了。

  她從季珩那裡聽到了很多哥哥的消息,其實都是她在問。哥哥沒有主動找她,她也不會主動去打擾他了。季珩總是知無不言,比如哥哥又升職了,還交了新女朋友,就是那天搖搖訂婚宴上認識的。部里的人都在傳,說不定很快就要有部長夫人了。

  江嵐的心抽痛了一下,勉強維持著笑容。哥哥三年多沒有交過女朋友了,終於有了女朋友,大約真的遇到喜歡的人了。又有了一種受了騙的痛楚,那天他說沒有喜歡的。原來都是騙她的。是的,哥哥是大人,大人的事情不必事事同她交代。

  大約和這個女朋友相處的很好吧?除了偶爾電話來關心一下她的學習,哥哥基本都不到她這裡來了。有時候送什麼東西給她,都是他的私人秘書過來。吳秘書比哥哥大幾歲,不像秘書,像個保姆。話很多,人很體貼周到。

  哥哥不缺她關心的。

  她托著臉看向窗外,不知不覺春天已經過了。她知道有這樣生分的一天,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她不是沒有去挽回過。哥哥部里的宴會,吳秘書也送了請柬來的。她另有打算,就說不去。其實是他們部里的女孩子們準備了一個節目,那個領舞的姐姐不小心摔斷了腿跳不了了。季珩隨口說起了這事,她便自告奮勇地去頂替做領舞。她從小練習芭蕾,跳什麼舞都不在話下。她那天多激動,一想到哥哥忽然看到自己出現在舞台上,會是怎樣的驚喜?

  結果怎樣呢?當舞蹈跳到了一半,她從伴舞的女伴們中間忽然露出了臉,所有人都在為她的美麗和舞姿驚嘆,只有哥哥。他本正和身邊的同僚低聲說話,忽然看到了她,一張臉瞬間冷了下來,霍然起身離了席。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給他丟了臉。確實,舞衣有些暴露,裙子有些短,可她真的想跳給他看的,就像榮仲棠討好搖搖那樣。

  她以為他會喜歡的,結果她這樣笨拙的投其所惡了。她的心像滾了一圈釘子,下了台差點哭出來。季珩帶了一大捧紅玫瑰給她,她才假裝是感動地流淚。第二天,吳秘書又來了,這回拿了她上次小考的成績單,說她成績滑落了,要集中精神,好好學習。可是那次考試就是很難嘛,大家考得都不好,她已經算是名列前茅了。他怎麼可以這樣說她?是的,不喜歡的時候,怎樣都是錯的。

  所以搖搖說得那些方法都沒有用,他是哥哥,不是旁的男孩子,不管用的。她不能去想他,一想她心口就堵得難受,度日如年。她還沒嘗過愛情的甜蜜,得到的儘是苦澀。她想不管不顧地告訴他,我不是你的妹妹。可她不敢,怕媽媽難堪,怕他難做。

  她很努力地學習,門門功課都拿高分,可還不見他來跟她說一句「嵐嵐真棒。」不過又是叫吳秘書來送禮物給她,這樣敷衍她。是的,他有了女朋友,不再需要她了。她真正成了被哥哥遺棄的小可憐了。

  轉眼到了學校要開運動會了,她想了想,還是打電話給哥哥,問他要不要來看她比賽。他從前總說要她多多運動的,這回她這樣聽話,他總該高興了吧?哥哥似乎是問了問吳秘書他的行程表,然後才說應該會去。

  江嵐放下電話,有點想哭。她的世界只有他,他卻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她只是其中的一個,或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她參加的項目是男女混合接力,一個隊伍的四位同學,每天放學都會在操場裡練習一陣。毫不意外的,其中一個叫劉宇峰的男同學開始追求她。每天一封情書雷打不動,大約是怕她不肯收,情書不是親自送到她手上,而是請人送到了她的住處。她只看了一封,興趣缺缺,再也不想打開。平日裡的訓練躲不開,但他在外人面前從不逾越,她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終於到了比賽的那天,江嵐在人群里去尋哥哥的臉,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直到上了賽道,她才看到哥哥出現在看台上,她消沉的心頓時雀躍起來,她沖哥哥使勁揮了揮手。哥哥牽了牽唇角,算是對她笑了一笑。

  槍聲一響,她便飛奔出去,比平時訓練時跑得更賣力。最後,他們得了第一名。幾個年輕人太高興了,忘我地抱在了一起,劉宇峰趁機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她的笑容那樣燦爛,如驕陽,似暖春。生機盎然,春意勃勃。看到別的男人碰了她,江紹澄恨不得衝過去把那個男人推開。但手攥緊了,又鬆開。她也會有自己的人生的。她說的對,他不能管著她一輩子。

  劉宇峰的臉貼過來的時候,她本來是可以躲開他的,只是鬼使神差的,她沒有躲開。而是他的唇快要碰到她的臉頰時,她才不動聲色地偏開了臉。只有當事人知道,可外人都以為他親了她。哥哥也看見了吧?他會怎樣呢,會吃醋嗎,會衝下來教訓這個碰了他妹妹的人嗎?

  江嵐心裡很慌,卻一點也不後悔。搖搖說,妒忌能讓一個人做出他平常不敢做的事情。可她折磨的不是哥哥,是她自己。哥哥會怎麼想她,輕浮的女孩子,不知自愛?會失望的吧?她後悔了,慌得去看哥哥。可看台上人頭攢動,哪裡還有哥哥的身影?竟然連訓斥都不肯了。

  同學們自然要出去慶祝,她連偽裝微笑都做不到。鬱鬱寡歡地吃完了飯,其實也沒吃幾口,散場後劉宇峰要送她,被她拒絕了。她真傻。這種愛情的遊戲,是發生在普通男女之間的。而他是她的哥哥。

  回家的路上她就覺得頭有點疼,她也沒怎麼在意,自暴自棄地不想管。她身體很好,能借病撒嬌的機會都很罕見。病了也好,可以自己憐惜自己一下,想哭就哭,不用再找什麼藉口。

  懶懶地洗漱完,就躺到了床上。還沒入睡,門鈴就響了。她以為會是哥哥來興師問罪了,興師問罪也是好的,起碼她知道他還在乎她。她掙扎著過去開門,結果還是吳秘書。他捧了一大捧百合花進來,還帶了蛋糕,說是部長叫他買的,慶祝她奪冠。

  江嵐謝過他,敷衍地回答了他的關心和問候。心裡的委屈黃沙漫天,磨得心鈍痛。她不要花和蛋糕,也不要這樣虛偽關懷。

  臨走前,吳秘書很是艱難且婉轉地說了半天,最後江嵐總算聽明白了,他是說那個劉宇峰有一個交往很久的女朋友,分手的時候女孩子鬧了自殺,兩個人現在仍舊不清不楚的藕斷絲連著。

  哥哥又去查人家!這算什麼呢?她很想冷笑,但她不行,她只能報以甜美的微笑,謝謝吳秘書的好意,然後再表示一下她和劉宇峰沒有任何關係。她的臉已經僵硬了,很假的笑,還是讓吳秘書安了心。

  吳秘書一走,她再也忍不住眼眶裡的濕熱,任憑眼淚一串一串落下來。哥哥不想管她了,她也不需要他的關心。

  躺回床上就發起燒來,房間裡是備了發燒藥的,她賭氣一樣不肯吃,任憑它燒起來。渾身發冷,蓋了一床又一床的被子,還是止不住的冷。她從小到大沒有這樣委屈過,越來越多的眼淚跌落到枕頭上。

  或許她應該去愛季珩,他們那麼合適,他們之間沒有艱難險阻,季珩不會給她一丁點的委屈——可是她愛不上別人了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對哥哥的愛,甜蜜里總是伴著一點疼。就是這點疼讓她上了癮,欲罷不能。

  睡得昏天黑地。電話鈴響了,她沒力氣去接。爸爸媽媽很少打電話過來,多數可能是打錯的,或者是同學的電話,不接也罷。

  安靜了好一會兒,電話又響了。她只覺得吵,拿枕頭壓住了頭不想聽。電話又響兩三回,終於平靜下來。她太乏力了,又沉沉睡過去。

  夢裡她來到了一間教堂,教堂里坐滿了觀禮的人。她也穿得飄飄亮亮的去,可不知道是去參加誰的婚禮。直到後來,她鑽過人群走到了最前面,才發現牧師面前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江紹澄,女的面目模糊。

  牧師念完了婚禮誓言,詢問現場有沒有人反對。她想說「我反對!」可是張大了嘴,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她眼睜睜地看見哥哥和那個女人交換了戒指,而她只能捂住嗓子,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像那個為了愛,用聲音換了雙腿的小人魚。

  江紹澄的手抖得快要沒辦法把鑰匙插進鎖里。自從上次以後,他特意多配了了一把她家的鑰匙,就是怕有什麼意外。吳秘書回來說已經把禮物送到了,也同江小姐說了那個男學生的事情。

  他問:「嵐嵐怎樣?」

  吳秘書回憶了一下,「看著還好,笑著跟我說了謝謝,說是和劉宇峰沒有在談戀愛。不過看著有點疲倦,大概是比賽太累了吧!」

  他謝過了吳秘書,繼續工作。開了一整夜的會,這陣子部里出了很嚴重的政治事件,忙得不可開交,弄不好一群人都會前途盡毀。好容易終於平息了事端,事情也塵埃落定了,他便又想起了她。他這段時間刻意地疏遠她,一來是公務繁忙,更為了叫他自己冷靜。

  但有些感覺放不涼,撲不滅,念頭一起就燒到漫山遍野。昨天她奪了冠,他應該親自祝賀她的。是的,他慶幸忽然有了這樣好的藉口。想她想得要發瘋,終於有了一個藉口可以去看她,然後抱抱她,假裝也為她高興。然後再親自勸解她,那個男學生不是合適的人——他是為她好,不是因為看到她同別人在一起妒忌到要失心瘋。很無恥,他知道。

  電話打過去沒有人接。他以為她出去和同學聚會,但問了其他的同學都說今天沒有聚會。會不會在家睡懶覺了?他坐立不寧地等到了中午,電話還是沒人接。她去了哪裡,同誰出去的?是同那個男同學在分手,傷心了在外頭坐坐?他不停地看手錶,煙抽了一支又一支。

  不對,哪裡不對。她那麼乖巧,答應過他晚上不會出門。她太乖了,還不懂得拒絕別人。會不會為了他而去同人決裂,然後……他越想越覺得可怖,控制不住又閃過無數恐怖的可能。或許是不小心跌在盥洗室撞破了頭暈倒,或許是煮茶忘了關爐子走了水,或許是有人闖進了她的房間……雖然也許只是像上次一樣,她錯過了電話虛驚一場,可他害怕,他怕他的一個不小心就會發生不能挽回的錯誤。

  車開得飛快,江紹澄到了她的住處,值班的管理員也說好像沒看到江小姐出去。他更是心驚膽戰了,既然在房間,為什麼不接電話?整整一天,他到底在等什麼!一定是出事了!他衝上了樓,連門都忘了拍,直接開鎖進了房。

  窗簾都緊緊地閉著,只有客廳里留著盞夜燈,她的臥室里昏暗無光。他衝到她床前,還好還好。床上有一個嬌小的身影,雖然是在幾床被子下頭,他還是能立刻認出她的輪廓。周圍的一切寧靜如舊,不像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提起的心總算放下去,可她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走到她的床邊。她總是愛蒙頭睡覺,是個壞習慣。他一點一點打開被子,剛把她的頭扒出來,他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她整個人像是水裡撈出來的,頭髮都汗濕了,被子裡熱氣往外沖,他一摸,她渾身都發燙,額頭更是燙的嚇人。

  他的心揪得生疼,他的寶貝竟然生病了。病的這樣重,他竟然讓她一個人這樣病著!

  床邊的水杯已經空了,嬌養的小姑娘,生病的時候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他忙去倒了溫水來,「嵐嵐、嵐嵐。」他喚著她的名字。

  江嵐腦袋燒得頭昏腦漲,發完了一身汗,又燒了起來,頭疼,關節也疼。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恍恍惚惚里聽見哥哥在叫她,她努力睜眼,下意識地就先對他笑了一下,也用盡了力氣。可隨即似乎想起來,他有了女朋友,已經和女朋友結婚了,他不要她了。她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心中苦澀難耐,落下淚,「你來做什麼,你都不要我了,還來幹什麼?」

  她很少對他說「你」,這是把他當成了別人?是那個叫劉宇峰的男學生?是了,她知道被他欺騙,一時受不了打擊才病倒的。他不該這麼著急讓吳秘書告訴她的,或許應該再緩兩日。可他一日都等不了,生怕她受了騙陷得太深。

  「嵐嵐,是我,我是哥哥。」他試圖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讓她喝一點水。但她虛弱無力地推他,「你有女朋友了,不要假惺惺關心我。」

  他心中悒悒,她這樣為了另一個男人哭。心裡酸的不像話。但總有這樣的一天的,她的喜怒哀樂,都和他無關。他所能做的,就是保護她、開解她,聲音越發軟下來,「我是哥哥。你不要傷心了,以後哥哥給你找比劉宇峰好上一百倍的男孩子。」

  他把水湊到她唇邊,她偏過臉又是一推,水一下就灑在她胸前。薄削的真絲睡衣一下就透了,貼在她身上,暈出一輪山峰的側影。淺粉的一抹,若隱若現,像是隔著霧的花。他也被她的體熱傳染了,嗓子發乾,把杯子裡剩的那一口水喝了,解不了渴。

  她前胸濕透,渾然不覺。小臂搭在臉上,無聲地啜泣著。他應該給她換身衣服,但是不敢碰她,怕會亂了人倫。他到衣櫥里找到了件浴袍,回到她身邊,幾乎是懇求,「嵐嵐,乖一點,不要傷心了,哥哥帶你去醫院。」

  他想給她把浴袍穿上,然後再想辦法把裡面的睡衣脫掉。但江嵐抗拒著、推搡著他,「不用你管我!你不是我哥哥,你根本不是!我也不是你妹妹。你不用不管我……」

  他對她束手無策,「哥哥錯了,沒有不要你,是部里最近出了事……」但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她剛才說的是什麼?你不是我哥哥,我也不是你妹妹。這是孩子的氣話,還是——她知道?

  最後還是叫了醫生來,打了退燒針,人又睡過去了。等醫生走了以後,他坐在她身邊,靜靜地凝視她的臉。忽然想起有一回她問過他,「哥哥,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會不會喜歡我?」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她其實同他一樣,或許早就知道他們之間並不存在那一段血緣關係?所以,會不會,她喜歡他?

  此刻他有難以言喻的欣喜,又怕是自己會錯了意,一場空歡。

  這一針讓江嵐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睜開眼,屋子裡還是昏暗的,她一時沒弄清楚是夜晚還是凌晨。人很乏力,身體和頭終於不疼了,但睡得腰酸背痛。她翻了個身,一抬眼就看到了江紹澄,她差點嚇得叫出了聲。

  窗簾都合上了,光透不過來,難怪這樣暗。他坐在椅子上,雙臂抱胸垂著頭,原來睡著了。哥哥怎麼來了?她一點都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記得吳秘書走了以後她不舒服,睡覺的時候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是哥哥打給她的?

  她不敢動,枕著胳膊肆意地看著他。你終於肯來看我了嗎?要是我就這樣死掉了,你會不會傷心?她在心底抱怨。儘管埋怨他冷落了自己,可真是不爭氣,一看到他,什麼氣都沒有了。哥哥過得那麼苦,她希望他在她這裡只有甜。

  仿佛是有感應,他醒了過來。一抬頭就看到她睜著大眼睛呆呆地望著自己。

  「醒了?」他問。嗓子有些沙啞。他從椅子裡站起來,俯身探手去摸她的額頭,燒退了。

  江紹澄的手一放上來,江嵐就往被子裡縮了一下。他的手太暖了,心裡也跟著燙了起來,簡直像又要發燒。因為他出現在這裡,所以她原諒了他的先前的冷淡,原諒了他找了女朋友,原諒了他在她的夢裡娶了別人。她只想見他,和他在一起,其他的,都可以等他不在的時候去想。

  兩個人都默契的不去說不愉快的過去。

  「餓不餓?」他又愛憐地理了理她額上的亂發。

  她忽然覺得哥哥哪裡有什麼不一樣了。似乎是神情沒那麼嚴肅了,又似乎是眉宇舒展開了。果然是談了戀愛,人都開朗一些嗎?她心尖被花刺戳了一下,滲出的血只能自己含在嘴裡,往肚子裡咽。

  「餓。」她說。

  「想吃什麼?」

  「不知道。哥,你要做給我吃?」她訝然。

  他忽然笑了,「抱歉,哥哥不會做飯。不過,你要是希望,哥哥可以學。」

  什麼是「要是她希望」?她抿了抿唇。身上粘膩的不舒服,扭了幾下。

  他起身,「去洗個澡吧。我打電話叫翡翠宮送點吃的過來。」

  他轉身出去了,江嵐從被子裡鑽出來,溜著去洗澡了。洗完了澡,才發現忘了拿衣服。她拉開一條門縫,躲到了門後,只露了頭出來。「哥,我忘了拿衣服了,你幫我拿一下。」

  他本在外頭給文竹噴水,應了一聲,放下了噴壺。真是個小迷糊,平常忘了拿衣服怎麼辦?就那樣走出來?他想到這裡,轉過頭去看窗外。對街也是一幢三層的小樓,要是有人圖謀不軌,望遠鏡就把她看得清清楚楚,看來很有必要叫人去對面搜查一下。

  他打開衣櫃,衣服分門別類的掛著。她這裡隔一天有個打掃的阿婆過來替她洗衣整理。衣櫃裡像是熏過香,又像是打翻過香水瓶子,經年不散的一種香,單純乾淨。如同她的人一樣。要說風情萬種,她並沒有。她就是那種純粹的好看,一眼驚艷。放到你面前,你無需費心去挖缺就看得到她的美。又有一顆很晶瑩剔透的心,一眼就知道她的人和心一樣美得純粹。他拿衣服的時候又看到那件性感內衣,不知道怎麼會忽然覺得,她大約是要穿給他看的。

  「哥,找到沒有?」她等得有些急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牆裡牆外。

  他應了聲,拿了衣服給她。門又關上,裡面窸窸窣窣,全落進耳里。

  江嵐走出來,正好翡翠宮的飯菜也送過來了。江紹澄給了他小費,提著食盒把飯菜擺出來。叫的是白粥,配了三四碟清淡的小菜。江嵐看看外頭,原來已經是下午了。

  默默地吃了飯,她總算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知道哥哥在她這裡不會呆太久,也準備著他隨時說再見。可吃完飯江紹澄把碗筷都收拾好,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叫她惴惴的。

  「哥,我沒事了,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不用擔心我。」

  他洗了手,正用毛巾擦手,聞言側過臉,「你要哥哥走嗎?」

  江嵐背著手靠著書桌站著,心裡說著「不要」,嘴上硬氣,「你有事就走吧。」

  他放了毛巾,走到了門邊,手放到了門把上。她心墜下去了,好好的,怎麼又像惹他生氣了?只是聽說了他有女朋友後,心情總也好不起來。她垂著頭,挫敗地用腳尖在地上亂劃。門響了一下,她抬頭,他還在那裡,只是在仔細檢查她的門。門還是合上的,這會兒把安全栓也掛上了。

  「你昨天睡覺的時候沒掛安全栓。」幸好沒掛,否則他又得破門而入。

  江嵐根本不記得她有沒有掛,這會兒腦子更亂,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來,近得能感到他的呼吸撲在臉上。她的心跳亂得沒了章法,只能瞪著眼睛。他俯身,她下意識地往後折腰,不敢離他太近。

  「文竹雖然不能澆太多水,但也不能不澆水。」他一手撐著桌子,一手噴文竹的葉子。她被圈在他和桌子中間,心慌意亂,她在哥哥的氣息里快要喘不過氣了。只能「嗯」「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卻不慌不忙地在伺弄那盆文竹。「快被你養死了。」他最後說。

  她聞言轉過身去,總算不用面對著面。現在她被他圈在了懷裡,若即若離的。

  「那個劉宇峰……」他開口。

  聲音就在耳邊,耳廓不爭氣地發燙。「哥,我知道了。吳秘書已經說過了,你不用再說。更何況,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拿剪刀修剪老枝,「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

  又問。她給不了答案,只能沉默。

  「跟哥哥說說。」

  沒什麼好說的。她胸口有洪水猛獸,好怕管不住它們。

  「會……喜歡哥哥這樣的嗎?」他忽然問。

  她像是受了一驚,顫抖了一下。

  江紹澄留心著她,一絲一毫的反應都收入眼底。心中瞭然了,小姑娘竟然一直在喜歡他!他竟然沒有覺察。是她隱藏得太好,還是他太遲鈍?他真的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嗯?」他繼續逼問。

  她簡直想求饒,「哥……」

  他手裡的東西全都放下了,雙手撐著桌子,把她籠在身下。他又俯了俯身,唇將將落在她耳邊。「你只要跟哥哥說,喜歡,還是不喜歡?」

  她不說話,咬著唇。逼急了,就哭了。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把她抱住,他明白她的心意了。也要讓她明白他的心意。

  「不說,就是喜歡了。」他的唇在她的發間,聲音也有些嗡嗡的,「原來嵐嵐喜歡哥哥這樣的。」

  他是在笑嗎?是的,她知道她的心事可笑,可還是受不住被他笑。

  「哥,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下回帶給我看看吧。」她的心擰著痛,還要裝的滿不在乎。

  江紹澄沉吟了一下,「很漂亮。」和你一樣。

  心裡打翻了一地玻璃渣,赤腳走過去,還得笑。江嵐「哦」了一聲。

  接著他悶悶地笑了,「誰說的?誰說我有女朋友的?」

  她不能把季珩出賣,只好推給他自己的人。「……是你的人。」

  「吳秘書?」

  她有覺得這樣害姆媽一樣的吳秘書太不厚道,忙搖頭,「不是他。」

  「那就是季珩。」

  她更著急了,立刻轉身說:「不是季珩哥哥!」

  一轉過來,他的臉就在眼前。

  「季珩哥哥……」他咀嚼了幾遍。唇一動,就會輕觸到她的臉。她手掌抵著他,不知道現在到底是兄妹間的親近,還是男女間的親熱。她沒有其他的男人,除了他,她分不清。哥哥怎麼變得好奇怪?

  「嵐嵐。」

  她抬眼,他目光里的東西太濃,被黏住了。別人都說哥哥凶,其實只有她才能看見他眼底的溫柔。

  「你問過我,如果你不是妹妹,我會不會喜歡你。」

  她的臉倏地紅透了,她是失心瘋了才會那麼樣問的。她當玩笑似地問出來的,以為人家不會記得,原來他都記得。

  「是妹妹,也喜歡。還有,哥哥沒有女朋友。」自從他明白了對她的那點心思後,再沒女朋友。

  她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明明聽清楚了,可還是不知道他剛才說了什麼。

  「什麼?」她問。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目光在她的雙眼和嘴唇見逡巡。她的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發不出聲音了。他的手指在輕揉她的唇——像那天晚上她對他那樣。她忽然羞得要死,他卻沒給她逃脫的機會。眼看著他的臉越來越近,唇要碰到她,門口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江小姐,是我。」

  江嵐慌得一把推開他,力氣倒是不小,他踉蹌了兩步。他忍不住要笑,門鎖著,這樣怕?

  江嵐揉揉自己臉,倉皇地收拾自己的表情,「是,是劉媽媽來打掃了。」話都結巴了。步子也亂。

  江紹澄拉住她的手,她這樣慌慌張張的神氣,誰都能看出來剛才不對勁。「我去。」

  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劉媽看到他有點意外,「江先生也在啊?」

  「嗯,嵐嵐生病了,我過來陪陪她。」

  江嵐躲在房間裡,聽見哥哥語氣淡然地在同劉媽媽寒暄,甚至還問了劉媽的兒子找工作的事情。他怎麼這麼鎮定?

  過了一會兒,他找進來,看她縮在牆角,忍不住笑,「你躲在那裡幹嘛?」

  江嵐指指外頭。

  他說:「我請她過幾天再來。」

  過幾天?那這幾天呢?

  看她神思又游離了,他把人拉出來。

  剛才他是要吻她嗎?現在呢,接著吻?他到底什麼意思呢,是說不管我是不是他妹妹,他都喜歡我?不清不楚,百爪撓心。

  跟著他走到客廳里,手足無措的,看到沙發像看到救星。她坐了下去,談事情總該有個正襟危坐的樣子。他也隨著她坐下,果然是坐而論道的架勢。她一會兒不安地捏手指,一會兒攪動發尾。沙發太軟,人也虛著,不踏實。

  她受不住這樣的煎熬了,「哥哥……」話音沒落,他毫無徵兆地轉身吻住了她。最後的那點意識也沒了,被他卷進海里,沉沉浮浮。

  嬌不勝力,她覺得呼吸都困難了。他終於放開了她的唇,她垂下頭喘息著。這才注意到她的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和他十指相扣著。臉通紅。哥哥竟然……

  所以這兩天他都會在這裡?他走的時候怎麼辦?不像樣子。倒像是偷偷跑到情人家裡幽會,幽會結束後男人就回了自己的家。她獨守空房,日思夜等——想到這裡她就有點怕。簡直看到自己變成了怨婦的樣子。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坐正了,也把她拉進懷裡。

  「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哥哥會解決的。」

  她仰頭看他,喜歡這個角度看他。能看清楚他剛毅的下頜,曲線分明的喉結。現在哥哥是她的了,可以肆無忌憚地去撫摸屬於自己的東西。手在他冒出的胡茬上摸過去。原來男人的鬍子長得這樣快。這一點好奇心滿足了,其他的好奇心又被勾起來了,想要全都探尋一遍。手指在他喉結上停住了,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那感覺很奇怪。她想笑。

  他襯衫領口的扣子散了兩粒,她的手從敞開的領口往下滑,但被他握住了手,抵在唇邊輕吻。

  快樂的像個夢,又擔心起來,「萬一我們是真兄妹,怎麼辦?」

  他笑了起來,「我聽到漪姨對父親說過,嫁給父親前就有你了。」

  江嵐舔了一下唇,沒想到是這樣。對江啟雲的敬愛更深了一重。其實,她一直以為父親是蒙在鼓裡的,沒想到他什麼都知道。情深義重,便是如此了。哎,原來哥哥早就知道。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不要想那麼多。」

  雖然不讓她去想,剩下的事情他都得想得周全。怎樣去對南漪夫婦說,求得接納。這邊他現在是不能跟奶奶和大娘說的,否則嵐嵐往後別想清靜了。還要得取得四叔四嬸的支持,他倒是不擔心這些。至於外頭,就慢慢散出消息,說她是父親的養女。風頭浪尖,難免被議論一陣。他可以申請外調,索性去別國做大使,不叫她聽到那些流言蜚語。只是一樁樁一件件,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她也許會受一點委屈。但他捨不得,所以必須料理周全。

  「哥,以後,會不會很麻煩?」她輕聲問。怕她會影響他的前途。

  「怕不怕?」他問。他更怕她只是小女孩的一時衝動,只是好奇成熟的男人,並非深愛。也許一直以來他都是牢牢管著她,她習慣了他的管控?其實他早存了私念。

  她忙搖頭,「不怕,只要和哥哥在一起。」

  他又吻了吻她的唇,「乖寶貝。」但他是男人,有些事情要有擔當。「要是有一天,你覺得心累,不想下去了。哥哥會放你走。」

  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沒有那樣一天,沒有。」她心裡、眼裡,就只有他一個,從前是,往後也是。

  他坐在沙發上,她還是有些虛弱,不過會兒就把頭枕在他腿上。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話,三歲分開,到十五歲再見,中間十二年的事情,很有得說。

  不知不覺的,到了夜裡。

  她還是累,忍不住打了哈欠。他看了看手錶,十點多了。「困了就睡覺去吧。我幫你請了三天的假,好好休息。」他說著把她抱回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說是要走,輕撫她面龐的手卻是戀戀不捨。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睡吧,你睡著了我再走。」

  她拉住他的手,「哥,別走,好不好?」

  雖然他知道她肯定沒有那個意思,但他只怕良夜悠悠,枕上難眠。崩得再緊的弦,不知道會在哪刻斷了。可她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大病初癒,不剩嬌憐。他捨不得她失望,看不得她難過。煎熬便留給他自己煎熬吧。

  她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真的只是想他陪著而已。她躺在他的懷裡,聞著他的氣息,沉沉睡去。

  海上千帆,潮汐往來。舊事故人似已登船而去,青山繚繞,碧水東流,而新的故事才不過將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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