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著實不配
從馬欄村回來,程平和孫盛等人皆五味雜陳。不過總算不辱使命。
程平如實將情況稟報後,道:「多虧上官想出這個當眾銷毀債條的法子。」
這一把火,不但燒去了往昔的陰霾,也燒掉了百姓心中的疑慮。
蕭元度心裡同樣滋味難明。
數日前,姜女問他從范廣處抄沒的銀錢打算派作何用。
他回了個中飽私囊,不料姜女聞言竟是粲然一笑。
蕭元度問她笑甚,她道:「天降橫財,怎能不喜?」
「天降橫財也是我的,與你何干?」
姜女眨眼:「夫主的就是妾的,你我何分彼此?」說罷,還伸手問他討要帳單。
蕭元度再次被她的厚顏無恥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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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女在棘原城西市開了三間鋪子他已然知悉,包括城郊那處莊園,裡面的人似乎也在為織錦生意忙碌。
他有時很想不通,一介貴女,竟然不嫌銅臭,如此熱衷於商賈之道?
眼下更覺她掉進了錢眼裡,「死心罷,這些錢哪來的還要回哪去,你一分也落不著!」
姜女挑眉,略顯遺憾地收回手,「只怕夫主這錢送不出去。」
事情果如她所料,連著幾天都沒人來衙署認領。
姜女笑道,「冰凍三尺,非一日只寒,百姓需要的是一把火……」
蕭元度不屑搶別人之功,「不是我,是姜——」
頓了頓,改口,「是內子。」
程平略顯意外,拱了拱手:「夫人智計絕倫,讓人欽佩。」
自己能出大獄,多虧孫盛找姜夫人求情,這個程平是清楚的。只以為姜夫人心性寬仁,不想竟還如此穎悟。
別人當面誇讚自己夫人,不回應總是不好。
蕭元度負手蹙眉,不甚情願地嗯了一聲。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姜女並不如他所想只知調香弄粉,事實上,她懂得頗多。
理政、治民、馭下……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程平連喊了幾聲上官,蕭元度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然琢磨起了姜女。
咳了一聲,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還有何事?」
邊問邊胡亂翻動著案上奏牘,原本碼放齊整的案牘被他三兩下弄得一團亂。
程平搖頭,「無事,只是見上官怔神——」
蕭元度噢了一聲,此地無銀強調了句自己方才在想正事。
程平笑笑。
尷尬勁頭過去,蕭元度倒是想起一事:「邱家老丈,可有安置妥當?」
程平回道:「銀錢送至,也叮囑了里吏日常對他多加照拂。」
蕭元度默然片刻,點了下頭。
程平道:「除了縣屬五家,邱武兄弟還劫掠了多戶,枉害了數條人命。其情可憫、其罪難恕,上官不必耿耿於心。」
蕭元度嗤一聲:「我何必耿耿。行了,無事就退下罷。」
他看了眼外面天色,「我也該回了。」
-
馬欄村之行,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
接下來幾日,程平和孫盛又去了幾個村落。
一傳十、十傳百,百姓終於信了,新來的縣令不同於吳友德,他不貪百姓錢財,還要將吳友德從他們手裡刮去的銀錢還回來。
十里八鄉聞風而動,都開始往城裡涌。
原本人人畏懼的衙署突然就變得人滿為患,縣吏再不用送錢上門了,只需要坐在吏房裡核對、發放即可。
幸而將所有債條都提前抄錄了一份,因為除了真正的苦主,竟還有妄圖冒領者。這樣的人還不少。
最開始孫盛還只是申斥,後來乾脆殺雞儆猴,捉住一個在衙前狠狠杖責了一頓,此後才算消停。
不過比起冒領,更讓人錐心的是無人認領。
對這些人戶來說,公道來得太晚,他們已然等不到了……
皆大歡喜的場面並沒持續很久,很快,一個緊要的問題迫在眉睫——帳冊還未清盡,錢沒了。
「無錢?」蕭元度扯了扯嘴角,「簡單。」
直到消失了數日的休屠突然回衙,後面拉著長長數十輛車隊,程平才明白何為「簡單」。
「公子,那吳友德年前生了場大病,身體一直不好,聽聞了范廣之事,食不下咽夜不安枕,見了屬下更是驚懼而死。屬下便沒有拿人,只搬空了他家府庫。好傢夥!」休屠直嘆,「倉房好幾十間吶,錢堆得一垛一垛的。」
「長官!」程平大驚,「你要追責吳友德也就罷了,怎能親自帶人去抄家?!」
才跟孫盛感嘆新縣令雖則脾氣暴烈,總算持心端正,也能聽進諫言。
怎麼、怎麼轉眼就去抄了吳友德的家?
「吳縣令已經歸老田園,朝廷有規定,官員致仕之後即使犯了罪,除非上級行文讓去抓捕,否則地方官員便沒有私自行事的權力——」
尤其蕭元度和吳友德還算平級,要想扳倒他,只能通過上書檢舉揭發,而後再由州郡決定如何懲處。
「你那奏表送上去也有多日了,可有回音?」
程平啞口。
其實早知會是這種情況。卸任官員,除非犯的是彌天大罪,否則概不追責,這是官場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也算是告慰那些為朝廷效命多年的老臣的心,讓他們能夠安享晚年、壽終正寢。
蕭元度啐了一口:「他配個屁的壽終正寢!」
程平點頭:「他著實不配。」
吳友德這種人都能安享晚年的話,那些被他害苦的鄉民,活著無公道可言,便是到了地府也只能做個冤死鬼了。
「卑職只是擔心,上官如此作為,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尤其吳友德還被嚇死了。
蕭元度不以為意,「我只問你,若讓九原郡郡守來處置,吳友德那些銀錢會落入誰手?」
程平想都沒想,「充入府庫。」
「既然說了何處來何處去,吳友德從巫雄颳走的錢自然要還回巫雄,充甚麼府庫?還不知肥了誰的宦囊。」
吳友德逍遙多年,九原郡郡守也未必乾淨,即便郡守不敢在這上頭貪,那錢也輪不到巫雄縣,這點蕭元度無法忍。
「規矩值幾個錢,都要窮困而死了,還講什麼規矩,要什麼臉面?況且,」蕭元度哼笑,「這次去的都是蕭府府兵,沒有半個巫雄縣衙的人,他們也只是帶著債條去催帳而已,倒要看看誰敢來尋我麻煩。」
不都說他是刺史公子、膏粱子弟,那這身份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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