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果真英雄


  正德元年十二月丙辰,北疆之地,又逢一場大雪。思兔閱讀520官網

  塑風飛卷,三千京衛擊鞭錘鐙,星夜兼程,過通州、興州,沿平谷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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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營州中屯衛,衛中指揮使出城相迎。

  見到三千京衛衣甲鮮明,糧食充足,兵器不缺,役夫額滿,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了回去、經謝狀元顧榜眼盤剝,心理素質再好,愛國熱情再高,也有些扛不住。遇大軍經過,難免心中忐忑。

  如果顧鼎顧卿開口要人,給是不給?

  不給,良心愧疚。

  給了,衛中只剩婦孺老弱,連城外山頭的賊匪都擋不住,何言戍衛邊防。

  三人互相見禮,簡單寒暄兩句,知曉謝丕顧晣臣於數日前北上,如不出意外,現已抵達鎮虜營,顧氏兄弟沒有耽擱,簡單補充清水,當即點兵拔營,冒雪往北。

  途中,遇營堡不歇,一路疾馳。至洳河中段,遇數騎快馬,皆自鎮虜營來。

  「見過顧總戎!」

  為首者滾落馬背,抱拳行禮,道:「日前,千餘賊寇突破磨刀峪,占牆子嶺,現圍攻鎮虜營。趙副總兵親自指揮,三位監軍臨城督戰。如援軍再不至,營堡被破,則密雲危急!」

  驗過騎兵腰牌,確認不是韃靼奸細,顧鼎當即下令,急速行軍,務必在傍晚之前趕到鎮虜營。

  「總戎。」

  聽到顧卿的稱呼,顧鼎牙酸。

  就算已經分支,稱他一聲「兄長」,當真那麼難?

  「何事?」

  「大軍行路,攜大批糧草,恐難再快。不若分五百先鋒,單人雙馬,攜半日水糧,馳援鎮虜營。兩千人輕車簡從,加速行軍,以為支應。餘下運送糧草,隨大軍之後。」

  「甚好!」顧鼎點頭,道「不若本將……」

  「總戎身負重責,當在中軍。」顧卿坐在馬背,與顧鼎平視,抱拳請命,「末將願為前鋒。」

  嘶——

  顧鼎再次牙酸。

  他是總兵官,顧卿是副總兵,的確不假。但他是金吾衛僉事,顧卿是錦衣衛同知,更加不假。

  品級比他高,卻自稱末將,比起不叫「兄長」,更讓他頭皮發麻。

  果然被坑的次數多了,疑心也隨之加重?

  「既如此,便依顧同知之意。」

  顧卿領命,當即點出五百騎兵,均單人雙馬,斥候更是一人三馬。卸下累贅之物,僅攜兵器和兩塊硬餅,連水囊都丟在身後。

  「口渴無礙,沿途有雪。」

  聽到此言,顧鼎不發一語,仰頭望天。

  以邊軍的條件要求京衛,是否過了點?

  顧卿挑眉,既奉皇命至北疆禦敵,自然要按照邊鎮的規矩。全照京中章程,還打什麼仗。

  「軍情十萬火急,末將先行一步!」

  話落,顧同知揮鞭打馬。

  朔風卷過,駿馬打個響鼻,揚起前蹄,猛然一躍,跨過地上一截斷木,如黑色閃電一般,破開白色雪幕。

  黑色鎧甲,盔纓鮮紅,一息千里,片刻只餘一道殘影。

  「跟上!」

  「駕!」

  五百騎兵,三十是侯府伯府護衛,當先策馬揚鞭,緊追顧卿而去。余者不甘落後,鞭聲接連炸響,轟隆隆的馬蹄聲響徹雪原。

  彤雲之下,紛飛的大雪似被煞氣凝結。飛濺的碎冰,剎那聚集成片白霧。

  「加速!」

  顧鼎拉緊韁繩,望著消失在雪中的背影,不禁憶起戍衛北疆時日。

  薊州風冷雪寒,顧侯以罪臣升任衛中指揮,顧鼎顧卿卻不得襲職,從軍之後,仍要從兵卒晉身。

  顧鼎戍衛城池,日夜輪值,每遇游騎擾邊,都要拼命。

  顧卿自請為夜不收,迎風冒雪,潛入草原,幾番九死一生。

  不過幾年時間,記憶竟變得模糊。

  幾乎記不清,究竟有多少次,他重傷昏迷,艱難闖過鬼門關。也想不起,兄弟自草原歸來,有哪次不是身染鮮血,滿面煞氣。

  堂上到底拍碎幾張桌子,抽斷多少根馬鞭,已不可追溯。

  仔細想想,他和兄弟鞭不離手,和親爹絕對有莫大關係。

  被抽的次數多了,自會產生烙印,以為鞭子是人間利器。以致心慕手追,步上親爹「後塵」,也算不上出奇。

  搖搖頭,拋開突生的雜念,顧鼎喚來隨軍主簿,命其督糧車殿後。親率兩千騎兵步卒,倍道而進,往鎮虜營方向飛馳而去。

  「遵命!」

  主簿應諾,留下一百步卒,三百車夫,驅趕騾馬,牽引數十輛大車。

  顧鼎揚鞭,駿馬超塵逐電,速度絲毫不遜於顧卿。

  騎兵尚能趕上,步卒則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兩條腿如何能追上四條腿?

  可惜,顧總戎半點不體恤下屬,徑直策馬揚鞭,背影越來越小。

  眾人不敢抱怨,更不敢拖延,為免軍法處置,只能咬緊牙關,奮力邁動雙腿,拼老命向前追趕。

  走急奔馬,潛力無窮。

  被逼到份上,兩條腿跑出四條腿的速度,硬生生看愣同袍車夫。

  「我的個乖乖,眼花了不成?」

  坐在大車上,主簿驚掉下巴,連鄉音都冒了出來。

  這是四體不勤,三五日方才一操的京衛?

  轉念一想,萬事皆有因,必定是心憂北疆戰事,愛國之情使然!

  志士,英雄!

  主簿頓生豪情。

  「我等也不能落後!」

  將兵志堅,殺敵心切,何愁危急不解,韃靼不滅!

  「快,跟上總戎!」

  「是!」

  車夫甩起長鞭,聲聲鞭花炸響。

  騾馬嘶鳴,幾十輛大車同時加速。一輛接著一輛,壓過相同的轍痕,茫茫大雪中,竟壓出一條五米寬的長路。

  此時,鎮虜營外牆被潑上一層火油,十幾名身穿圓領灰襖,梳著髮髻的明人,懷抱不知名的細木,被韃靼揚鞭驅趕,如走投無路的羔羊,跌跌撞撞跑向城下。

  距離尚遠,但有千里鏡在手,城下人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少不一,神情中都帶著絕望,卻不似尋常農人。

  「這些人不像邊民。」

  楊瓚面現疑色,將千里鏡遞給謝丕。

  兩息之後,謝狀元和顧榜眼得出同樣結論。

  「難不成是韃靼截下的行商?」

  「未必。」

  「為何?」

  「薊州戰事傳出兩月,這個時候,豈會有商人往北?」

  雖說富貴險中求,危險係數也不能太高。

  這個時候往北,要麼被韃靼抓住,要麼被視為奸細。下場都可能是腦袋搬家。

  為了金銀,當真不要命了?

  「這些人九成是商人,卻不是當下北上,更不是被韃靼截住。」

  城下之人愈近,楊瓚眯起雙眼,嘴角牽起一絲冷笑。

  「兩位仁兄應未忘記,潮河所和密雲後衛如何被破,磨刀峪和牆子嶺,又是如何落到韃靼手裡。」

  「賢弟是說?」

  謝遷看向城下,眉頭驟然擰緊。

  「他們是叛國之人?」

  「十有**。」

  「這……不可能吧?」

  卸磨殺驢,未免太快了點?

  「為何不可能?」楊瓚側頭,笑意未達眼底,「韃靼騎兵闖入我境,連下數堡,定對邊軍懷輕視之意,以為強悍無敵,密雲懷柔如探囊取物。這些商人,自然沒了用處。」

  不客氣點說,都成雞肋。

  在京城時,見過朵顏三衛的朝貢使臣,對草原上的鄰居,楊瓚粗略有幾分了解。

  壯漢們最注重實際和現實利益。

  什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歷史評說,全都不在乎。

  按照慣性思維,這些商人盡過「帶路」之責,又被官府抄家,全國通緝,如過街老鼠,縱能活下去,也無法繼續行商走私。

  再無多大用處,留著也是浪費米糧,不如發揮點餘熱,做探路的炮灰。

  作用不大,浪費邊軍幾支箭矢也是好的。

  昔日情分?

  因向草原走私才破家滅門,走投無路?

  壯漢們分毫不予理會。

  真金白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情我願的事,什麼交情不交情!

  這樣的事,謝丕顧晣臣不屑,卻不是不能「理解」。經楊瓚三言兩語,看向城下,表情中都是諷意。

  「背國之人,該當如此下場!」

  如果朝廷不義在先,無辜被官員欺壓,還情有可原。

  分明是先借互市走私,後為韃靼刺探消息,以毒糧坑害邊軍,私繪布防圖,出賣邊民百姓,欠下血債纍纍。

  事發之後,全族獲罪,不知醒悟,反倒一股腦的怪罪旁人。

  這還是人?

  就算是山野禽獸,也知感恩。

  吃著國朝的糧,卻一刀刀割下國朝血肉,飼餵惡鄰,這不是漢奸,什麼是漢奸?

  「放箭!」

  被言官攻訐鞭撻如何?

  被同僚彈劾叱罵怎樣?

  被史官錄為罔顧人命又如何?

  雙手染血,也當掃除奸賊,清算血債!

  「放箭!」

  邊軍得令,再無半分顧忌,紛紛拉開弓弦。

  鋒利的箭矢,閃爍點點寒光。

  破風聲中,箭雨罩下。

  韃靼騎兵打個呼哨,立即策馬後退。

  餘下人來不及躲避,咄咄聲中,接連被釘在雪中。

  「啊!」

  「饒命!」

  「我是明人!」

  「饒命啊!」

  血紅蔓延,慘叫聲接連而起。

  可惜,叫得再慘,也換不來半點惻隱之心。

  「再放!」

  這一次,剪光籠罩遁去的韃靼。

  「架床弩!」

  不得不說,薊州鎮守太監是個強人。

  小小一個鎮虜營,竟有兩具床弩。雖年代久遠,弩身微有殘破,但機括未損,上好弓弦,絲毫不妨礙臨戰破陣。

  「江浙剿匪時,我曾見過類似弓弩,威力不下火炮。」

  推上城頭的銅炮,嚇人的成分更多。

  對敵之時,真正能發揮作用的,還是這兩具床弩。

  「開!」

  五名邊軍一起用力,獸筋製成的弩弦寸寸延展。

  比楊瓚腰更粗的弩箭,由幾人抬著,架上工具機。箭頭似增大數倍的鋼鏟,反射冷光,直將奪命。

  「放!」

  五人一起大喝,床弩發出吱嘎悶響。

  繃緊的弩弦驟然彈回,巨大的箭矢自城頭飛出,卷著朔風飛雪,直直砸進韃靼營盤。

  「快散開!」

  箭矢來勢極快,合力千鈞。

  轟然聲響,連續五人被碾成碎肉,數匹戰馬被攔腰截斷。

  地面震動,氣浪掀起,近二十人倒飛出去,摔倒在地,雙耳流出血線,眼前發黑,半天站不起身。

  「散開!」

  知曉明朝弓弩厲害,萬戶臉色驟變。

  先時攻占磨刀峪和牆子嶺,實在太過順利,一時忘記,邊軍還藏著這等殺器。到鎮虜營後,欲故技重施,未料想,剛一照面,就吃一記大虧。

  「又來了!」

  城頭又起悶響,冷光再臨。

  嘈雜聲驟起,韃靼驚叫四散。

  尋常弓箭,射程有限,傷不到騎兵根本。

  兩具床弩則不然。

  弩弦拉到最大,連鑿營盤,頃刻引起一場混亂。

  韃靼騎兵再兇悍,也是兩條腿兩條胳膊一個腦袋。

  面對如此利器,不怕才怪。

  「不許退!」

  情急之下,萬戶揮刀砍翻一個逃兵,眺望城頭,表情猙獰,如草原狼般兇狠。

  視線移到城下,望見兩堆燃起的火苗,現出一抹獰笑。

  「吹號角,放火箭!」

  不到城下,沒關係。

  只要煙起,順風吹過冰牆,不愁明軍不中招。

  「放!」

  十餘騎聚攏,包著油布的箭頭逐一點燃,目標不是城頭邊軍,而是仍在地上呻吟求饒的商人。

  「啊!」

  箭矢接連落下,火光燃起。

  尚存一息者,瞬間成了火人,發出短促哀嚎,剎那全無聲息。

  火光中,黑煙升起。

  韃靼萬戶立時一喜,只等牆子嶺一幕重演。

  五秒後,笑容凝在嘴角。

  風向不錯,但風力太大,濃煙尚未形成規模,即被撕扯飄散。

  確有幾絲吹入營堡,但毒傷守軍?

  無疑是痴人說夢。

  城頭上,楊瓚挑眉,舉著千里鏡,看著韃靼騎兵,嘿嘿冷笑。

  離城這麼遠,放火熏煙,到底怎麼想的。不怕風向突變,熏了自己?

  而且……

  眺望地平線處,楊瓚勾起嘴角,心情更好。

  「火雷!」

  趙榆立在城頭,時刻關注戰況。

  發現韃靼騎兵已亂,立刻下令,停止床弩,以簡陋拋石機投射火雷。

  五架拋石機,三十餘枚火雷,俱是謝丕和顧晣臣的傑作。

  兵書不是白讀,如非條件所限,這兩位能發揮創造性思維,把武侯戰車造出來。

  「拋!」

  火線點燃,火雷如冰雹砸落。

  伴著轟然巨響,石子碎瓦飛濺,其殺傷力,簡直非同一般。

  「兩位兄長大才!」

  「區區小技,不足掛齒。當不得賢弟誇獎。」

  謝丕面帶淺笑,立在城頭,鸞姿鳳態,無比瀟灑。顧晣臣手按長劍,劍眉星眸,夭矯不群,如蒼松挺立。

  楊瓚抽了抽嘴角,挺直腰杆,仍差兩人半頭。

  默默轉過頭,和八塊腹肌的文官,相當沒有共同語言。

  城頭上,三位監軍談笑風生,可謂臨戰無懼,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趙副總兵指揮若定,床弩、火雷、弓箭,三輪一換。

  緊張數日,抱定死戰決心的守軍,心情十分複雜。

  說好的沙場血戰呢?

  預期的拼死抗敵呢?

  期望戴罪立功的營州衛官員,更是眼巴巴望著城下,脖子伸長數寸。

  照目前情勢,戰死沙場,蔭庇兒孫的美好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來?

  韃靼騎兵卻是倒了血霉。

  計謀不生效,被城頭一頓「狂轟亂炸」,膽氣喪失,早無攻城之志。

  萬戶不甘心,也只能磨牙,拿包裹一層堅冰的營堡沒轍。

  「撤!」

  按大額勒的計劃,攻占密雲才是首要。在此耽擱並無益處。

  既然啃不下這塊硬骨頭,不妨先退一步,挑軟的出氣。

  「如額勒問起,便說斬首五百,燒掉營堡,從容後撤!」

  「遵命!」

  面都沒見,就灰溜溜走人,實在太丟臉。瞞下實情,謊報「戰功」,好歹能保存面子。人頭不夠,到密雲多砍幾個就是。

  可惜,難得發揮聰明才智,想出的計策,完全用不上。

  顧卿率領的五百騎兵,已飛馳趕到。

  長刀出鞘,駿馬口鼻噴出的熱氣,凝成一片白霧。

  刀鋒流動寒光,背對夕陽,仿佛殘血凝固。

  「殺!」

  號角聲起,五百人橫托長刀,呈錐形直撲前敵。

  與此同時,城中響起鼓聲,營堡門大開。

  騎兵步卒魚貫而出,幾名青衣文武當先,在鼓號聲中,咬上韃靼騎兵尾部。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到!」

  在韃靼印象里,明軍並不可怕。

  然心存死志,彎刀砍下,眼也不眨的邊鎮文武,著實有些嚇人。

  俗話說,傻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再兇悍,遇見脖子往刀下伸,就為拉一個墊背的猛人,也會手腳發軟。

  更何況,不是一兩個,而是一二十個。

  那滋味,當真是無可形容的酸爽。

  心理承受能力不過關,嚇跪都有可能。

  城下鏖戰時,顧鼎領兩千援軍趕到。

  由於速度太快,剎不住車,甭管騎兵步卒,一股腦的撞進戰場。

  韃靼驚駭萬分。

  步卒沖陣?!

  如此兇悍的邊軍,實在少見!

  京衛想哭。

  自離京之後,這日子過的,實在是無比刺激。

  可進都進來了,還能跑嗎?

  為了活命,乾脆牙一咬,甭管是人是馬,揮兵器就砍!

  兩條腿跑過四條腿,還有什麼不可能。

  韃靼?

  老子不懼!

  於是乎,預期的里外夾擊,變成三打一。

  韃靼萬戶一邊揮刀,一邊破口大罵。

  「不講究!不要臉!明朝人果真奸詐!」

  聲音有點大,目標過於明顯,砍著砍著,萬戶突然發現,身邊空曠許多。

  定睛一看,兩個黑甲黑馬的年輕武將,正一左一右,攔住前方去路。

  預感不妙,萬戶神情凝重。欲調轉方向,發現退路也被堵死。兩個搭弓持劍的文官,正不懷好意,滿面冷笑的看著他。

  四人一樣的年輕,一樣的俊美,一樣的英武不凡。

  向以狂猛不羈自豪的萬戶,突覺悶氣積胸。

  他XX的!都長這樣,是要作甚?

  明朝選官果真看臉?!

  握緊彎刀,萬戶大吼一聲,直向前方一名武將撲去。

  這個長得最不像人,必須砍死!

  顧卿策馬迎上,雪亮刀鋒擦過,發出刺耳聲響。

  顧鼎為兄弟掠陣,不由對萬戶生出一絲敬佩。

  四個人里,這位煞氣最重。不假思索,找最凶的拼刀,是條漢子。

  縱是敵人,也可稱一聲英雄!

  城下,喊殺聲震天。

  城頭上,楊瓚放下千里鏡,頗有些苦惱。

  他是下去,還是不下去?

  謝兄和顧兄持刀上陣,對陣韃靼,同為監軍,還是需要走一趟的……吧?

  第一在三十四章重逢

  韃靼騎兵兇悍,確非虛言。

  被數倍於己的明軍包圍,領軍的萬戶被顧卿斬落馬下,硬是憑著彎刀戰馬,砍殺出一條血路。

  如在同等數量下,騎兵對陣步卒,草原上的凶狼,對戰疏於操練的京衛,堪謂以鎰稱銖,優勢明顯,高下立現。

  在最初的慌亂之後,韃靼騎兵分成數股,在千夫長和百夫長的帶領下,據高臨下,先以弓箭掃除旁近,清出空間,再以數騎為尖峰,彎刀左右劈砍,尋到陣前薄弱處,立即合兵,不惜代價向前衝殺。

  明軍知曉自身短板,試圖憑藉優勢兵力,分割騎兵,逐個擊破,以數量碾壓。

  對戰中,接連有韃靼騎兵被長槍掃落,死於亂軍。

  戰馬哀鳴,不肯逃走。除僥倖逃過,多數和主人一樣,倒在漫天風雪之中、鏖戰兩個時辰,韃靼戰死百人,明軍死傷更多。

  有落馬韃靼騎兵未死,拼著重傷,同明軍步卒扭打廝殺。

  雪花紛紛揚揚,喊殺聲漸不可聞。

  空氣中,鐵鏽味越來越濃。便是北來的寒風,也吹之不散。

  鮮血灑落大地,仿佛點點墨痕,綻放皚皚白雪之上。匯聚成道道溪流,蜿蜒成一幅觸目驚心,地獄般的畫卷。

  混戰中,缺口終於被撕開。

  第一騎衝出包圍,緊接著是兩騎三騎,乃至十騎百騎。

  看到逃脫的希望,韃靼越戰越勇,明軍卻是氣力不濟。缺口越來越大,整個包圍圈變得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崩潰。

  交戰中,韃靼萬戶落馬,自左肩至右側腰,斜劈一條刀口。

  鮮血汩汩,很快染透皮袍。

  如果力道再大些,整個人都會被劈成兩半。

  甩掉刀鋒血跡,顧卿調轉馬頭,不再理會萬戶,徑直朝缺口衝去。

  顧鼎長刀在手,率領二十餘親衛,半點不落。

  謝丕顧晣臣同知戰機,己方兵力占優,戰鬥力卻遠不及韃靼。拼著一鼓作氣,才有現今局面。一旦被韃靼突破,衝殺出去,怕會功虧一簣,前功盡棄。

  「隨我來!」

  兩人捨棄弓箭長劍,各取長刀,率領餘下騎兵,緊隨顧鼎顧卿。

  以騎兵增援,不求留下全部韃靼,只望拖慢對方腳步,趁機合攏缺口。

  「殺!」

  顧卿單人匹馬,攜雷霆之勢,橫挑十餘,沖亂韃靼陣型。

  衝殺過程中,每隔半米,即有韃靼墜馬。

  馬蹄踏過碎雪,凹陷處,匯聚成一個個鮮紅的血窪。

  衝到缺口時,身後早凝成一條血路。

  無論韃靼還是明軍,看到此情此景,心中皆湧出懼意。

  顧卿似無所覺,長刀卷刃,隨手撈起一桿長槍,橫掃數騎,煞氣愈發驚人。

  京衛久戍城防,少經慘烈拼殺,哪裡見過這樣的殺神。

  舉著長刀圓盾,不由生出懷疑,眼前這位,真是錦衣衛?

  己方尚且如此,遑論敵手。

  目睹顧卿一路殺來,韃靼騎兵毛髮皆豎,肝膽俱裂。

  眨眼間,雪亮的槍頭刺到身前,左躲右閃,甚至趴到馬背,仍避不開被挑飛的命運。

  策馬疾奔,跑出百米,突然胸前一痛,不及低頭,下一秒便飛上半空,墜落雪原。

  氣息將絕,只見一匹黑色戰馬,如一道閃電,瞬息從身前躍過。

  馬上騎士倒拖長槍,槍尖划過殘雪,擦過硬石,竟有點點火花。

  生命最後一刻,韃靼騎兵忘記創痛,眼中僅有黑甲黑馬,以及蜿蜒過槍桿,濺在雪上的點點血痕。

  「駕!」

  衝出包圍圈,多數韃靼騎兵無心戀戰,也不敢再戰。

  身後跟著一尊殺神,不跑等著挨扎?

  跑!

  往昔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鷹,現如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跑,拼命跑!

  跑出鎮虜營,直奔牆子嶺,與後軍匯合,衝出磨刀峪,回到草原才能安全。

  戰功,金銀,醇酒,美人。此時此刻,都如煙花般散去。

  再多的好處,也要有命去享。

  恢復先祖榮光,牧馬中原,終究是大夢一場。

  伯顏小王子部族強悍,怎不見他親自上陣,到明境一行。偏巧舌如簧,誘騙別部大額勒派兵探路。

  逃跑途中,韃靼騎兵生出無盡憤恨。不是對明軍,也不是對緊追不放的顧卿,而是同在草原牧馬,用幾句好話兩箱銀子,就說動大額勒,讓自己來做炮灰的小王子!

  等老子回去,一定要勸說額勒,伯顏不是東西,肚子裡的花花腸子,比早年的也先都多!

  堅決不能再聽他的花言巧語。

  誰說明朝邊鎮和篩子一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金銀糧食任搬,美人絲綢任搶?

  讓他來搶搶看!

  碰到背後那位,全紮成葫蘆!

  跑到中途,有膽大的韃靼騎兵回頭,立刻雙眼瞪大,臉色煞白。

  「還跟著!」

  三字出口,全體僵硬,頭皮發麻。

  跑出幾百米,依舊緊咬不放,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

  不殺乾淨不算完?

  想到可怕的後果,潛力當場催發。

  鞭子舞出光影,無不拼了老命,倍道疾行。

  不快不成,落到後邊,十成會被挑飛。

  韃靼一心逃命,馬馳如飛。

  顧卿拉住韁繩,放慢馬速,甩手將長槍扎在地上,張開長弓。

  弓弦拉滿,仿如圓月。

  嗖!嗖!嗖!

  破風聲起,三支長箭接連飛出。

  跑在最後的韃靼,背部被箭矢貫穿,先後落馬。趴在雪地,箭尾顫動,身下漸被鮮血染紅。

  伯府護衛陸續趕到,效仿顧卿,紛紛拉開長弓。不是例無虛發,三箭也能留下一名殘敵。

  韃靼騎兵一個接一個落馬,慘叫聲不絕於耳。餘下再不敢回頭,只能批命揮鞭,打馬飛奔。

  這一刻,他們就是被狼群追逐的羚羊,除了逃命,沒有第二個選擇。

  甩不開追兵,至少要跑過同袍。

  領先半個馬頭,都能救自己一命。

  追出數里,留下十餘具屍體,韃靼騎兵終於跑出鎮虜營地界。

  牆子嶺為韃靼占據,內有三百騎兵,僅憑几十人,根本無法撼動。

  要奪回峪口,還需從長計議。

  不過,隨殘兵逃回,千餘騎兵大敗的消息,必將傳遍北疆,流入草原。

  屆時,這些韃靼將面臨兩個選擇,占地堡不走,等邊軍上門,再經一場血戰;亦或見好就收,帶著搶劫所得退回草原,保存實力,以圖他日。

  以顧伯爺的想法,更希望他們選擇第一種。

  「同知,還追不追?」

  望著遠去的煙塵,眾人面露不甘。

  到嘴的兔子,就這麼跑了?

  「不追。」顧卿搖頭,背起長弓,收回長槍,「回去!」

  「可……」

  「逃走不過兩百,城下至少五百。」

  言簡意賅,不多費一個字。

  趙校尉眼珠子轉轉,立刻明白,當即打兩聲呼哨,召回尋箭矢順便補刀的同袍,調轉方向,馳回城下。

  援軍多數是京衛,殺敵數目,未必超過邊軍和兩府護衛。但事後論功,不看刀口箭矢,只論首級。

  戰時同心協力,戰後分功,關係到升官封賞,可不會有人發揚風格,顧及同袍情誼。

  此時不搶,還待何時?

  「快!」

  五十餘匹快馬,飛馳在茫茫雪原。

  中途,遇到另一股逃竄的韃靼,半點不客氣,抄傢伙就上。

  韃靼心急逃命,正策馬狂奔。哪會料到,迎面遇上一股明軍。持刀對戰時,追兵趕至,前後合擊,一個都沒能跑出去。

  清點人數,算上先時斬獲,眾人都面露喜色。

  錦衣衛待遇不錯,伯府伙食也好,但能多得金銀封賞,沒人會傻得往外推。

  退一萬步,眼前是實打實的戰功,同錦衣衛立功又不一樣。

  抓官抓貪,縱然是好事,也會被言官說嘴。隔三差五還會有人跳出來,試圖翻案。

  殺退來敵,俘虜韃靼,則是世人共舉,無可爭辯的功勞。

  無論御史還是給事中,哪個敢嘰嘰歪歪,張口挑事,百姓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至於史書,和他們有半兩銀子的關係?

  身為錦衣衛,鷹犬的大戳蓋上,蓋棺定論。史書之上,和「好」字絕不沾邊。

  縱有「意外」,如伯爺神勇無敵,才有資格留下名號。他們這些小卒子,多會一筆帶過,留個某甲某乙,都是祖墳冒青煙。

  歸根結底,還是眼前利益更為實際。

  想明白之後,趙校尉翻身下馬,取出匕首,加緊清理戰場。

  率兵追擊的不是京衛武官,而是顧晣臣。

  同顧卿照面,先打馬上前,拱手行禮。

  「顧同知。」

  「顧司業。」

  兩人同姓,宗族卻無半點干係。加上顧卿是錦衣衛,自然不會多熱絡。如楊瓚一般,有事沒事往鎮撫司溜達,實在少有。

  打掃完戰場,眾人立即策馬,重返城下。

  此時,鎮虜營的戰鬥將盡尾聲。

  能跑的,多已衝出包圍圈。是死是活,端看運氣。

  被困住的,要麼受傷墜馬,要麼被數倍的明軍圍住,箭壺射空,彎刀卷刃,只等耗盡氣力,被生擒活捉。

  顧鼎和謝丕各率騎兵,在側翼遊走。

  發現哪處薄弱,立即上前增援。

  韃靼騎兵漸漸發現,無論怎麼跑,都跑不出五百米。哪怕希望就在眼前,下一秒也會被兩人掐滅。

  觀戰許久,楊瓚終於走下城牆。

  戰事激烈時,他敢下,護衛也不敢放。

  現如今,殘敵全無鬥志,勝負已分,戰鬥即將結束。下去走一遭,實屬必要。

  走出城門,伯府護衛立刻散開,小心防範。

  不為韃靼,而是流矢。

  手提御賜寶劍,楊瓚駐足觀望。目及百具屍首,憶起冷兵器交戰的慘烈,心頭禁不住發沉。

  行到百米處,遇上被顧卿斬落的萬戶。

  不得不感嘆,不羈的漢子,生命力當真頑強。傷重如此,依舊撐著最後一口氣。

  「僉憲,小心!」

  「無礙。」

  楊瓚走上前,先踢開散落在周圍的兵器,蹲下身,開門見山,「想死,還是想活?」

  萬戶出不了聲,只能轉動眼珠。

  看清楊瓚面容,瞳孔驟然緊縮。

  又是一個不像人的!

  他XX的!臨死還不讓人安生!

  楊瓚挑眉,這是瀕死人該有的眼神?

  「本官再問一次,死還是活?」

  萬戶不語。

  楊瓚皺眉,忽然一拍手,道:「本官忘了,傷這麼重,怕是沒法出聲。這樣,想死,眨一下眼,想活眨兩下。」

  為何要兩下?

  果然活比死艱難?

  被斬落馬下,萬戶已準備好去見長生天。

  不料想,血流滿地,步卒的大腳在身上踩過,硬是撐到現在,始終沒有咽氣。

  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正面死亡的勇氣漸漸消散,求生的**越來越強。

  面對楊瓚給出的選擇,萬戶艱難的扯動嘴角,眨了兩下眼。

  因力氣耗盡,間隔有些長,差點被楊瓚誤會,直接讓人給他個痛快。

  「的確想活?是就眨眼。」

  萬戶眨眼。

  「很好。」

  收起寶劍,雙手搭在膝上,楊瓚笑道:「既如此,本官提出任何條件,想必閣下都會點頭?」

  條件?

  萬戶愣住。

  「說起來並不難。」

  楊瓚微俯身,對上萬戶雙眼,笑得月朗風清。五官俊秀,雙眸如露珠清透,半點不染塵埃。

  「只需仿效朵顏三衛,領部族歸降我朝,奉我朝天子為主。」

  就這麼簡單?

  萬戶十分懷疑。

  實事求是的講,這個條件相當不差,甚至是他占便宜。

  畢竟,對占據互市之利,富得流油的兀良哈,無論韃靼還是瓦剌,都羨慕得雙眼發紅。

  「當然,條件不僅於此。」楊瓚彎起眉眼,活似拐帶純良的黑心商販,「但也不會更難。只要點了頭,隨之而來的,可是數之不盡的好處。」

  萬戶更加懷疑。

  真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不相信?」

  楊瓚很有耐心,畫出大餅,啖之以利。

  「想想朵顏三衛,不想過同樣的生活?」

  當然想!

  「想想看,牛羊成群,金銀滿屋。絲綢任穿,美酒任飲。亭台豪宅,如花美眷。居中原之地,再不用餐風露宿,也無需親自牧馬放羊。」

  「只要點頭,一切近在眼前。」

  楊瓚每說一句話,萬戶的雙眼就亮上一分。

  到最後,青白的臉頰都開始泛紅,眼睛眨得飛快。

  真能如此?

  「自然。」楊瓚笑得愈發親切,「吾乃朝廷命官,正四品僉都御使,天子欽命監軍,豈會哄騙於你?」

  何況,騙他有什麼好處?

  有顧卿在旁,到北疆走一圈,抓不來伯顏小王子,一兩個萬戶,還不是手到擒來。

  萬戶想了想,終於不再掙扎,用力眨眼。

  甭管有什麼條件等著,好處擺在眼前,不答應是傻子。更重要的是,不答應,立即要去見長生天。

  有生的希望,沒人願意死。

  「很好。」

  楊瓚站起身,撣撣袍角,吩咐兩句,護衛立即尋來幾杆長矛,以粗布繩索捆綁,製成簡陋擔架,抬起萬戶,送回城內。

  李大夫正在配藥,帳篷里還有五六個救回的傷兵。

  見到來人,得知楊瓚的用意,點頭道:「楊僉憲之意,老夫明白。」

  為萬戶治傷時,看到放在一旁的擔架,立時起了興趣。

  知曉此物妙用,當即令徒弟喚來役夫,拆卸木料粗布,趕製十餘副。

  「請王校尉代老夫謝過僉憲。」

  護衛離開後,李大夫背起藥箱,留徒弟給萬戶包紮,並請役夫看守。不怕他跑,怕的是人不在,被哪個邊軍砍死。

  「看著他,老夫去城外救人。」

  先時戰況激烈,李大夫不好輕動。帶回幾個傷兵,多數是腰背受傷,雙腿完好。

  有了擔架,無論斷手斷腳,都能抬回城內,救回的人定然更多。

  「這麼簡單的法子,老夫為何沒能想到?」

  徒弟役夫在城下搜尋傷者,李大夫拂過長須,不禁蹙眉。

  不及弱冠,金榜登科,位列左班,確實不凡。

  然觀其氣色,並非康健之人。疲累則罷,怕只怕遭逢大變,根基損傷,如不細心調養,恐壽數不長。

  「天妒英才,慧極必傷,可惜了。」

  彼時,敢於抵抗的韃靼盡被斬殺。餘下要麼重傷倒地,要麼棄刀投降。

  顧卿返回,將追擊情況告知顧鼎,無意清點戰損,打馬直奔城下。

  楊瓚挽起袖子,正幫李大夫搜尋傷員,並吩咐城內眾人,熬煮薑湯,準備麥餅。

  聽到馬蹄聲,以為是歸來衛軍,不以為意。直到腰間被馬鞭捲住,愣了兩秒,人已被撈上馬背。

  驚魂未定,聲音卡在嗓子眼。

  有力的手臂箍在身上,冰雪夾雜著些許沉香,恍惚飄入鼻端。

  心頭猛然一跳,楊瓚倏地抬起頭。

  「顧同知?」

  「是我。」

  鬆開韁繩,顧卿拉過大氅,緊緊將楊瓚裹住。

  黑馬極有靈性,腳步放慢,走得極穩。

  短暫驚訝,隨之而來的不是喜悅,而是尷尬。上千雙眼睛看著,顧伯爺坦蕩撈人,被撈的,卻著實沒法淡定。

  楊瓚儘量坐直,始終僵著表情,目不斜視。

  走到城門口,看到揪掉一把鬍子的李大夫,到底沒能忍住,雙手捂臉。

  這今後……沒法做人了!

  顧晣臣打馬,走到謝丕身側,開口道:「顧同知與楊賢弟果真莫逆。」

  僅是莫逆?

  謝丕雙眼微眯,沉思的表情,不似謝遷,反像極了李東陽。

  正德元年,十二月丁巳,明軍同韃靼戰於薊州鎮虜營。

  是役,明軍斬首兩百八十三級,降者四百六十一人。俘虜韃靼萬戶,千夫長,百夫長共九人。得戰馬八十九匹,弓箭彎刀帳篷不計。得印章一枚,上刻亦卜剌字樣。

  明軍戰死六百七十七人,傷者近千。

  戰報送還京城,天子下旨,獎賞與戰官兵。

  總兵官之下,論功得銀。

  「傷者賜藥,死者恤其家人。斬首兩級,升一級。斬首五級以上者,賞賜加倍。」

  內閣擬旨,戶部兵部加印。戰報抵京到旨意發出,滿打滿算不足五日。

  如此快的辦事效率,實在少有。

  天子卻是咬著米糕,半句誇獎也沒有。

  不是朕下狠手,殺雞揍猴,能有今天?

  好商好量,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孤行一意。鞭子甩下去,看你還鼻孔朝天,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既是吃硬不吃軟,還想聽好話?

  做夢去吧!

  北疆傳喜,朱厚照發出「暴君」之言,神京城的官員老實許多。可沒等熊孩子舒心幾天,金陵卻出了大事。

  十二月戊午,應天府忽遇暴風雷霆。

  孝陵白土岡,連落三道閃電。山石崩落,一株百年古木被擊中起火,殃及四周,建築木料俱被火焚。

  大火照亮夜空,濃煙兩日不去。

  古人篤信雷電之說,孝陵被雷劈,更是非同小可。

  南京都察院及十三道御史如打了雞血,當即上疏諫言,直指天子。

  奏疏送到京城,新任通政使差點沒暈過去。

  這是不想活了?

  想死也別帶累旁人!

  消息瞞不住,也壓不下。

  內閣三位都沒批藍,奏疏直接遞到天子面前。

  如通政使所料,看過兩行,朱厚照黑了臉,放下米糕,當場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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