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go-->莫如風幾乎是被季然拽進家裡的,摔進厚厚的地毯里居然也會摔得渾身發疼,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嬌貴了些。思兔閱讀
季然用腿壓著他,死死壓住,其實不必,他根本就不會反抗,可季然好像要這樣才能放心些。
脖子上的手指太過用力,他覺得季然對他的恨似乎又深一點,可季然在摸到他的皮肉時卻楞了一瞬,莫如風短短几天瘦了太多,以至於他掐過去時手掌深了幾分,看起來像是更用力了一樣。
「去哪裡了?」
莫如風錯愕,因為季然是從來不會問他去哪裡了,他出來又回去,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悄無聲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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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他無心考慮季然為何失常,只是不想讓季然知道他在公園裡坐了三天,也不想季然知道,他在金祁家過了一夜,舊人舊事,大概是季然最討厭的東西,尤其是能叫他想起一點快樂時光的。
季然卻是真的將手縮緊了,「朋友家?」
他嗤笑,「你哪裡來的朋友,能有誰跟你這樣的人做朋友,他們不嫌髒嗎?」
莫如風的瞳孔里像鑽進了一隻刺蝟,到處打滾,將身上的刺展開又合上,循環往復,扎的他淚腺翻湧,鼻尖酸脹。他用力地壓了回去,知道沒什麼可哭的,他這輩子哭的太多了,明明是自己的軟弱性子,又何必總給別人找不痛快。
季然以為那顆淚會落下來,他連軌跡都想好了,可莫如風沒哭,咽了回去,淚咽了回去,解釋也咽了回去,又變成不會說話的洋娃娃,沒電的洋娃娃。
「我再問一遍,這些年的這幾天,你都去哪裡了?」
「沒去哪裡。」
「莫如風!」
季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氣成這個樣子,一天不回來,一天都沒回來,明明往常該在早上就到家了,會在廚房做早餐,不管做什麼都會香了一屋子。
莫如風早就不給他做半生不熟的小米粥了,可他想喝那個,想了一晚上,甚至想親自壓著莫如風在廚房裡做。
生生挨了一晚,可到了天明莫如風也沒回來,到了八點莫如風也沒回來,到了中午莫如風還沒回來,到了傍晚,莫如風依舊沒回來。
他在一片黑暗裡想著,莫如風走了,終於忍不下去了,一走了之了,永遠不會回來了,他無力地笑,不回來了好,就走的遠遠的,永遠也別叫他看見,他蒙頭大睡,睡醒喝了三瓶酒,又開始睡。
可他翻了個身的時候就想起莫如風咬著枕頭角的臉,在浴室澆醒自己的時候就看到莫如風用過的牙刷,下樓翻酒櫃的時候就碰到莫如風喝過水的杯子,他轉身是莫如風的痕跡,抬頭是莫如風的氣息。
這個房子裡的莫如風連個客人的身份都算不上,他不開心,不歡喜,可這個家裡卻到處都是莫如風的印記,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他打碎了三瓶酒,撿玻璃的時候劃碎了自己的手指,鮮血從手尖冒出,他把手指抿進嘴裡,鐵鏽一樣的血腥充滿了口腔,他忽然覺得委屈,他手都破了,卻沒人理他,沒一個人理他。
他想起那個夏天,他是有人管的,有很多人管。
他那時在廚房裡做糕點,莫如風和季言在院子裡丟沙包。
叫人不知愁喜的事情,從把莫如風領進他們家,季言就沒再動過女兒家的東西,漂亮的小辮子也不好好扎,順手挽的像個哪吒就跑出去,裙子底下還穿了他一條過膝的短褲,因為要跟著莫如風翻跟頭。
他從前對那些小孩玩具根本不感興趣,但是看著莫如風玩那個就感覺很有趣,莫如風玩什麼都有趣,他整個人就是個開心果,褲子拉得歪歪的站在他們一家面前,他媽媽就會笑的敲他爸的頭。
他本來也是想一起玩的,但莫如風進門就說自己好想吃蛋撻,家裡的阿姨做中式家常菜口味抓的很好,但是手笨的厲害,西點就不行,化個黃油化了二十分鐘,他看不下去了,自己上陣。
看著網上教學做,但是有模有樣,剩下的材料還挺多,他看食譜下面跟著有個菠蘿派的做法,於是一趟子做了。他做事向來謹慎,一直都沒出一點差錯,只是畢竟沒做慣這些,煮粥煮麵那是現成,動刀是很少的,於是切菠蘿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滾了刀。
血一下子冒了出來,阿姨扔垃圾回來了,他還沒怎麼樣,阿姨先叫上了,沒幾聲就把外頭兩個搗蛋鬼招了進來了,季言還挺鎮定,直接上樓去拿藥箱了,她們學校教過急救包紮,季然傷口不深,她覺得自己能搞定。
阿姨已經出門找季夫人去了,攔都攔不住。
只剩一個莫如風,等季然注視到他時發現他已經蹲在地上都被嚇傻了,癟著嘴一臉眼淚,鼻涕都哭出來了。季然又心疼又想笑,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拍莫如風的肩膀,安慰他說沒事,還把被切到的手指送過去給莫如風看,想告訴他就只是劃破了皮而已,兩天就癒合了。
可莫如風一看到那個傷口,嚎啕大哭。
季然聽著他哽著嗓子喊,哭笑不得,又怕真把人給嚇到了,就撒謊,「小風不哭,我騙阿姨玩的,沒受傷,我剛剛做蛋撻用了醬,這是塗的草莓醬。」
莫如風眼睛睜的大大的,眼淚還跟珠子一樣在睫毛上掛著,湊過來細細看,還不信他,「真的嗎?」
「真的。」
「那我嘗嘗。」
季然還沒反應過來,莫如風已經把他的手指含進了嘴裡,舌頭舔在他的傷口上,蟄的他有點疼,但溫熱的感覺又叫他舒服。
他有點說不出話了,不知道人抿了血液會不會生病,如果無傷大雅的話,他很想讓莫如風就這麼含著他的手指含上一天。
只是莫如風舔了一舌頭就把手指吐出來了,表情古怪,挑了挑顏色很淡的小眉毛,低下頭悄悄跟他咬耳朵:「哥哥,你這個草莓醬.....怕是過期了。」
他聽著楞了一瞬,隨即笑的喘不過氣來,莫如風不明所以,但看著季然開心,他也跟著笑,季言拿著藥盒過來的時候就看那兩人蹲在地上傻帽一樣笑個沒完,她覺得莫名其妙,但笑真的會傳染,打開藥盒她也笑了,季然擋住她的手,悄悄跟她說沒關係,晚上扎。
那天晚上季然也沒能紮成,因為莫如風爸爸又不回來了,所以莫如風又理所應當的鑽他被子了,等季然洗完澡上了床,莫如風就從被子裡冒出腦袋來,滾進他懷裡,抓起他的手指塞進嘴裡。
「我剛剛上網查了一下,感覺那味道也不像是過期了,我懷疑是品種問題,我再嘗一遍。」
再嘗一遍的莫如風就這麼叼著他的手指,吮著吮著就睡著了,睡著了還在喊媽媽,從那以後,季然就允許他咬著自己手指睡覺,一直到他十四歲,莫如風就不咬了,季然沒問為什麼,只是慶幸這種行為終於結束了。
因為莫如風含著他手指吮吸的時候,他會臉紅髮熱,還會變的奇奇怪怪,覺得自己不正常。
瓶子裡的酒液濺到了季然的腳面,紅色的酒漬像乾涸的血液,他最終忍不住打給了在莫家別墅里坐著拿工資的劉阿姨。
他給她錢,發了六年,卻從未過問,以至於劉阿姨接到電話的時候,會認不出他來。
他變著法問,他的文件少了,莫如風回去時有沒有拿什麼東西,可劉阿姨提到莫如風卻躲躲閃閃的,他套了幾句話,威逼利誘都算不著,那人就都說了。
他的工資發的冤枉,莫如風沒回去過,這幾年一次也沒回去。
莫如風不需要人伺候,不需要一個人懷念。
他所以為的自己賜給莫如風那幾天都是假的,閒暇和安心莫如風都沒有收到,他從來都沒感受到一點從前的暖,所以也會不稀罕他的饋贈,不在乎他的心軟。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那份偷偷藏藏留下的心莫如風根本就沒要,莫如風不稀罕,不喜歡,看都不看一眼。
他覺得自己又被拋下了,被莫如風,被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拋下了。
神經病,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為什麼會讓他走,該把他綁著贖罪,永遠贖不完,一輩子誰也別好過,死了都會拉著他作伴,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糾纏,所以有些藏在皮囊下的真東西就永遠不會被發現。
「在哪裡?這幾天,這幾年的這幾天,你都在哪裡?莫如風,你告訴我,你在哪裡?」
他其實莫名的心慌,找不到莫如風了,今天第一次,他生出這樣的恐慌。
打他罵他他不走,把他送人他不走,強暴他作踐他他不走,可今天他卻找不到莫如風,找不到任何一個認識莫如風的人,打聽不到任何關於莫如風的消息,這個人像消失了一樣的時候,他終於慌了。
可當他終於接受了,接受了莫如風走掉,逃掉,躲掉,不再回來的時候,不再送過來給自己糟踐的時候,當他生出些不該有的輕鬆和慶幸的時候,莫如風卻回來了。
為什麼要回來,明明不需要你了,為什麼要回來,明明不回來我也不追究了,我放你自由了,為什麼要回來。
他不知道怎麼辦了,該怎麼辦,該如何辦才能理直氣壯地對待莫如風,又不生愧對地跪在自己那幾處靈位之前。
莫如風沒有說話,他心裡揪著疼,因為他在哪個瞬間看到了季然失神的眼,季然辱他恨他欺負他他都不怕,他只是害怕,害怕季然會在沒有防備的時候,偶爾露出一絲為難。
季然很久沒睡覺了,又喝的迷迷糊糊,這樣的他會顯得少見的幼稚,他沒有得到莫如風的回答,就固執地等著,等著等著,就慢慢閉上了眼。
莫如風僵硬地任由他把臉埋進自己頸間,他突然像怕冷的人遇見了一團火,害怕又期許,顫顫悠悠,連眼淚都抖了下來,終於生出些殘存的勇氣將那個人摟住,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季然從前對他做的那樣。
季然像感受到了虛無縹緲的安撫,他用鼻尖輕輕蹭著莫如風的鎖骨,不知夢到了哪一年的夏天,蟬叫個沒完。莫如風蹲在藥箱旁無盡地糾結著草莓到底是什麼味兒,他喃喃著,嗓子溫啞,語調委屈,莫如風的鎖骨上便又濕了一片。
「莫如風,我手指破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