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交鋒
燕熙步行至養心殿前,一片連綿的金角宮檐下,立著沈介。
沈介遠遠便瞧見燕熙踏雪而來,忙不迭的迎了上去。
冬雪又落。
由遠及近的女子緩緩而來,白雪落在發梢,落在肩頭。那膚如凝脂的女子,與身後的雪景相融。
燕熙自是瞧見了沈介,向他行了一禮,髻上流蘇打轉。
沈介也急忙躬身。
紅牆立在茫茫雪裡,只添巍峨。
眼前女子盈立,俏生生的站在雪裡,別有一番風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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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介入宮不過六年,時日不多,但那個時候的燕熙也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罷了,一晃眼,竟是這麼大了。
猶記他入宮那天,也是下著雪的日子。
皇帝的一句誇讚,機警靈敏,便如一道利刃,斷了他的子孫根。
彼時他剛及冠,正是娶妻生子,意氣風發之時。
皇帝的命令,他不願,卻不敢不從。
從養心殿出來,由領路的太監帶他去往淨房,他的腳方踏在雪裡,再抬頭,便看見了燕熙。
那個時候的燕熙才八歲,身量卻不高,滿身貴氣琳琅的衣飾壓得她頭起不來,瞧著就像個五六歲的孩子。
當時她問了一聲:「是新來的公公嗎?」
前頭領路的公公恭敬的回道:「回明月郡主的話,是新來的。」
新城公主才喪一年,燕熙就成了整個宮裡的第二個新城公主。
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面前這個還不及他腰間的小姑娘,是大名鼎鼎的天策將軍幼女,是自小入宮深受太后喜愛的明月郡主。
他出身沈家,卻不過是一個旁支末流,平日裡見不到這些貴人。
他誠惶誠恐的拜下,落在了燕熙的眼中。
她一句俏生生的平身,等他站起來後,竟見眼前這個小郡主向她服了一禮。
他永遠都沒有忘記她當時對他說的話。
「宮裡的日子漫長無趣,每一個到來的人,都值得燕熙的禮。」
末了在他離去時,他偏頭看了一眼雪中的小姑娘,發現了她那雪白的脖子上一條發紫的痕跡。
這些年他替皇帝傳旨去慈寧宮,沒少與燕熙打照面,但每次,他向她躬身時,都會還來她的一禮。
燕熙之於他,就像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面前的姑娘尚還留存著青澀,她問道:「陛下在裡頭嗎?」
沈介有些為難:「在,不過正同幾個大臣和胡族涼朝的兩位殿下在裡頭商議要事。」他又問,「是否有要事?可要雜家去裡頭傳意。」
燕熙微微一笑:「不用,我等他們出來。」
沈介點點頭,退居一邊。
雪越來越大,直直下了兩個時辰。
殿門大開,裡頭先走出幾個緋色官服的大臣,隨後踏來的是胡族王元鄢和涼朝太子段逾。
燕熙今兒個一身淡粉宮裝,在雪白的地里扎眼的很。
他們在裡頭聊了兩個多時辰,她便在外頭站了兩個多時辰。
身後的雲袖為她撐起了油紙傘,上頭繡著一枝殘梅,更襯雪意。
元鄢路過她時,眸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揚長而去,倒是段逾停下腳步,與她一招呼:「郡主。」
少年言笑晏晏,今日一身銀色立領裝扮,襯的人修長,尤是那張娃娃臉,更顯親和。
燕熙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過一寸,只是簡單的道了聲好。
上一世她同這個涼朝太子可沒有什麼交集,上輩子他從未來過大天朝,燕熙只在傳聞中知曉他,沒想到今生他會親自來了天朝。
這個少年未來會是涼朝的王,只不過最後到底是天妒英才。
段逾臉上滿是燦然笑意,可燕熙覺著他絕對沒有面上看上去那麼簡單。
沈介從旁走了出來,對燕熙道:「郡主,可要雜家進去知會一聲。」
燕熙頷首:「有勞沈公公了。」
沈介的一去一回,便帶回了消息:「郡主,陛下在裡頭等您。」
燕熙笑著點點頭,與段逾話別後,雙手交疊,緩緩入了養心殿。
養心殿裡是暗沉的金,寬闊的大殿靜的沒有一絲迴響,兩側站著低著頭的宮女太監,冗長的小道一過,便豁然開朗,裡頭的擺設,更有一種低調的奢華。
燕熙其實極少來養心殿,她一個活在後宮的郡主,除了皇帝的召見,還真沒有主動來過這裡。
她的繡花鞋觸在冰冷光滑的地上,乍一眼看見坐在龍案前的皇帝,旋即快速的低下眸上前,俯身跪拜。
皇帝的聲音響在這空蕩的殿裡,緊接著是他放下摺子的聲音:「明月來了,平身。」
燕熙站起身,便看見皇帝頗有趣味的瞧著她:「明月是稀客,今日來是為了什麼事?」
皇帝的面上雖做著一副好奇的神情,但眉宇間的疲憊與憂愁卻怎麼也褪不去。
燕熙沒有多做打量,只是垂眸恭聲道:「陛下,明月前來是為楊花鎮瘟疫一事。」
皇帝方與幾位眾臣,連同元鄢段逾談了兩個時辰,早已疲憊不堪。先頭還有人傳來楊花鎮的事宜令他焦頭爛額。本以為燕熙的到來不是為了急事,但多半與慈寧宮有關,便想著早早打發。
「哦?」皇帝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你有什麼高見?」
大約不過兩步的功夫,皇帝便猝然抬眸,他的背脊離了龍座,靠著案牘:「你方才說什麼?」
燕熙又高聲重複了一遍。
這次皇帝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說話,整個大殿陷入了寂靜。
半晌,他才開口:「朕先前以為明月是獨善其身的人。」
往常燕熙見他,都是談些關於太后的事情,從來沒有議論過朝政。
更何況,後宮不得干政。
燕熙自然知道此番前來十分冒險,很有可能叫皇帝對她有所防備,讓其之前籌謀的事情功虧一簣。
可既然姐姐在楊花鎮,她便不能獨善其身。
燕熙掀裙拜下,言辭懇切:「陛下,明月自知行為不妥,但楊花鎮一事事發突然,燕熙也想盡綿薄之力。」
皇帝探身向前:「為誰?」
「撫遠中郎將。」燕熙頭未抬,一頭青絲散落,「先前在平州營幸得中郎將相救,才令明月沒有陷入囹圄,而今他蒙難,明月自是要相救。以恩報恩,正是陛下您教明月的。」
她被耶律能挾持一事,他人不知,皇帝卻是知的,因此還賞了燕照不少東西。
這麼一說,皇帝有了印象,更何況他看著燕熙長大,自然有幾分情誼在。
他沉了沉聲,叫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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