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來世 【前方高能】
燕熙走在寬闊的甬道上,身前是延綿不絕的宮道。
她風姿翩翩,腳下雖在趕路,行得卻穩。
皇帝給她的賞賜已經落在了慈寧宮,她正要趕回去受賞。
冷不丁得,聽到一聲熟悉又陌生得聲音——
「明月郡主,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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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住腳,回過身,恰然寒風輕拂起青絲,她的情緒都藏在聲音里:「九皇子殿下不回去領賞,怎麼走到這來了。」
聽出燕熙語中暗含的冷意,羲寧微微愕然,他上前一步:「恰巧路過,碰見了明月郡主。」
燕熙卻冷哼一聲:「皇子居在另一個方向。」
羲寧臉上出現了被識破的赧然,他已無心去探究燕熙對他冰冷的態度,而今他的腦海中滿是方才姑娘玲瓏,梨渦淺淺的景象。
眼前冰糖似的姑娘正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他只好解釋了來意:「阿熙,方才父皇面前你的主意同我異曲同工,我正是來問……」
燕熙卻不等說完,便打斷了她:「方才所言不過是誤打誤撞,若是有和九皇子相似之處,定是巧合罷了。」
羲寧張了張唇。
燕熙卻莫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令他微有些膽寒的凜然:「明月同九皇子不熟,九皇子便喚明月閨名,實在不妥。」
她似是很不願的沖他福了一禮:「九皇子殿下慢走。」
說罷,自己便快步離開,獨留羲寧一人立在原處,任寒風侵襲。
方才他分明都在她的面前伏低做小自稱我了,她為什麼不肯多看他一眼。
……
燕熙越走越快,雲袖差點跟不上她的步伐。
但見小主子一副不高興的模樣,雲袖咬了咬牙快走了幾步。
任身前風攜著冰冷刺骨的寒意扎在自己的面上,燕熙淡漠的沒有一絲感情。
腦海中一張眸帶憐憫的臉與方才那人漸漸重合,少年逆光,恍若神祇:「阿熙,隨我一起。」
坊間盛傳她與林集的兩小無猜之情,林瓚妒恨他堂兄,對她也是非打即罵。
她踏進慈寧宮,看見了坐在上首的太后,曾經的一幕如同暗夜席捲了她的識海。
「林瓚待人溫和有禮,秉性純良,可堪良配。」
太后將林瓚的庚帖放在她眼前,在沒有告知與她的情況下,欽天監已經算好了他們二人的生辰八字。
燕熙的眸漸紅,她恨的不是不能嫁給林集,而是太后既想要她天策之女的身份,又嫌她的身份不配嫡長孫!
原來這麼多年代替新城公主陪在她身邊,竟一絲感情也沒有嗎?
出嫁那日,姐姐也來親禮。望著姐姐分明吹彈可破卻故意扮丑畫疤的臉,燕熙心中的愧意便湧上心頭。
若不是她被太后拿捏在手裡,姐姐何用一個人受燕府那群豺狼虎豹的嫌?
她以為嫁到林府,是逃脫了太后廝打的魔爪,逃脫了關於新城公主之死的一切,是逃脫了處處限制她的宮闈,未曾想卻是跳入了新的火坑。
林瓚生得也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樣,在成親後的前幾日,兩人相敬如賓,正想著比宮中那日子輕快多了。
只是因為她在院子裡碰上了林集,兩人交談了幾句,那溫和有禮的公子便變換了一副模樣。
對她拳打腳踢,言語侮辱,每每見她那嫌惡的眼神便刺痛了她的雙目。
是了,林瓚也是林府有能力的子弟,卻從來被林集這個優秀的嫡長孫壓得死死,有傳言甚稱他撿了林集的破鞋,叫他的心中怎麼會不怨恨。
她和林集本沒什麼的。
她的怨是太后,她自小的時日都給了太后,太后卻不願意把最好的給她,皇帝都權衡想她嫁給林集,卻被這位生生給攔了下來!。
動輒打罵的日子她深深受了七年!連同曾經太后的廝打!她這一輩子都活在受人欺打的日子裡!
七年裡,姐姐不只一次來看她,當發現她手上通紅淤青的傷痕時,她總是眼神閃躲,只道是摔的,然後在姐姐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請離了她。
姐姐和那新科狀元的好日子正滋潤,她已虧欠許多,不能再惹她擔憂了。
以為在後宅漫無天日的尋常日子裡,一個來客的造訪,徹底將她捲入所有的豺狼陰謀之中。
「阿熙。」
是她在掖庭救出的那個少年。
「我帶你走。」
燕熙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日子,忘不了那張面,那段語,忘不了紫薇藤下,少年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可是呢?
皇帝急病突起,皇后嫡子失德,大權旁落,少年也想沾一沾這皇權。
於是她一心撲在少年身上,倘若曾經她是他的救贖,那麼如今他即是她的救贖。
她為他籌謀,為他調動天策舊部,甚至為他擋下殺身之禍,擋暗殺,喝劇毒!自己落得個身負百毒,無法育子的狀況,終於叫少年如願以償。
只是這皇權,沾了又豈有不迷失的道理。
羲寧出身卑微,好不容易享受到萬人之上的日子,權力的薰染下,沒有人能堅守初心。
他並未冊立她為中宮皇后,卻將她擺在宮裡,先頭眾人還對她殷勤有加,可漸漸的,受他後頭納的妃子百般欺辱,甚至黃門婢子,都踩她兩腳!
「為什麼?」
她曾無助的匍匐在年輕帝王的腳下,盡作卑微狀。
年輕帝王懷裡擁著美人,眼角微微挑起,分明是她平日裡最喜見的面容,卻吐出蛇蠍話語:「為什麼?」
「你太髒了。」
她徹徹底底的愣在原地,冰涼順著殿上的地磚滲進千肢白骸。
就因為她嫁過人?
還是她的手裡染著他父兄的血?
「從前也許對你有過一絲憐憫,那些都只不過是想要利用你罷了。」年輕帝王居高臨下,「如今江山定了,薛仰止被朕毒酒賜死,顧家流放,姜家臣服,至於你的老舊家——林府,也被朕滿門抄斬!」
他的龍靴挑起她的下巴,旋即踢到一邊:「你這個髒東西,沒有用了。」
「如今賀續在北面舉兵,不過那又如何,而今的江山都在朕的手裡,誰也拿不走。」他拍了拍龍袍,那神情異常珍惜,「忘了告訴你,賀續殺了你的好姐夫,帶走了你的好姐姐。」
燕熙猝然睜眸,目眥盡裂:「什麼?」
賀續,為什麼要帶走姐姐?
「在此之前,你先為你自己擔心吧。」羲寧輕聲一笑,十分滿意的看著她這副情狀,「若是天策大將軍知道你為仇人之子作了嫁衣,不知會不會氣的從墳里爬起來。」
燕熙震得麻木,她癱軟在地上,不敢去細想羲寧口中所言。
這樣的日子折磨著她,卻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什麼時候結束的呢?
是賀續領兵攻進了京城,戰火紛飛,宮闈被焚的那一刻。
小平親王將姐姐擄回去作妾。
臨死前,她在慌亂中只聽到這一句,便被無情的利刃捅個四穿,被當作普通的冷宮妃子刺死,死後甚至沒有草蓆。
當她重摔在地上,仰面看著灰濛濛的天,往昔所有的一切都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
老天爺為什麼不眷顧她?叫她這一生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她這一輩子沒有人愛。
若有來世……沒有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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