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
2012年10月7日。思兔閱讀520官網
林洛從高鐵站出來的時候差點被B市熱情的狂風吹翻在地,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上積壓著的烏雲,迅速打車往B大趕。
或許光是狂風大作沒辦法表達B市對她的歡迎之情,計程車在B大門口停下的那一剎那,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了下來。
林洛放在車門上的手僵住,她遲疑了片刻,直到司機出聲:「姑娘,你倒是下車啊!我老婆今天生產,我還趕著去醫院陪她呢!」
聞言,林洛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咬了咬牙準備衝進雨幕里,餘光驀地注意到有人正舉著一把黑傘從車旁邊經過——
林洛關上車門,身形一閃就躲到了黑傘下面。
察覺到林洛的動作,舉著傘的人偏頭朝她望了過來。
那是一雙清幽到極致的冷眸,像深夜平靜的海,又像廢棄古寺幽深不見底的潭。
被看的有些發怵,林洛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我忘了帶傘,能不能帶我走一段?就走到最近的教學樓就行……」
男人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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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送到教學樓下,不等林洛開口道謝男人轉身就往回走,背影頎長而縹緲。
男人還未走遠,林洛朝他望過去,肩寬腰窄腿長,完全是一個行走的衣服架子。
林洛有些口乾舌燥,她不自覺的吞咽著口水。
林洛忽然發現他右半個身體都是濕的,衣袖上還有水滴不斷地往下流,快速滑過他白皙的手背落在地上。
林洛眉頭微蹙,她摸了一下自己左邊的衣袖,幾乎是乾的,除了剛沖計程車那幾秒淋了點雨。
雖然這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仿佛要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但他的內心……似乎比好多人柔軟。
林洛感覺心臟像被什麼無害的小蟲子咬了一口,有些酥,有些癢,這種感覺很奇怪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正發著呆,被出來接她的范甜喚回思緒:「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今天B市有雨,你竟然還是忘記帶傘……」
注意到林洛目光呆滯空洞,范甜蹙眉提高音量:「喂,你在想什麼呢?」
林洛回過神朝遠處看過去,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她有些失落,快速收回目光朝范甜搖了搖頭:「沒想什麼啊。」
林洛挽著范甜的胳膊,淺淺的笑:「咱們可是說好了你要帶我吃遍B市每一個角落!」
……
*
三年後。
N市素來占據著全國四大火爐城市之首的寶座,七月底是全年爐子燒得最旺的時候,盛夏傾情提供的柴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臨近傍晚時分,陽光依舊熾熱灼烈,透過車窗照進車內,后座兩個大四的女生用包將自己的臉遮的嚴嚴實實的。
林洛正開車往N大去,她左半邊身體都浸沒在日光里。
儘管車內打著空調,她仍然覺得皮膚上有燒灼的微痛感。
她斜著眼睛瞥了一眼副駕駛位上的N大駕校教練,他頭靠在椅背上,正睡得呼呼的。
明明這個中年老男人整個下午除了罵了她們三個幾句,其他什麼都沒做,還嚷嚷著累死了,轉瞬就睡得跟個死豬一樣。
林洛這麼想著,忽然聽到后座的女生尖銳的喊叫聲:「紅燈!停車!」
伴隨著女聲同時傳進耳朵的是幾聲狗吠:「汪!」「汪汪!」
她下意識抬頭,發現前方紅綠燈提示紅燈還有88秒。
她左腳迅速踩下離合,右腳緊接著就踩下剎車。
車身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林洛心有餘悸的看著前方的狗以及它的主人。
那是一條體格威武的純白色薩摩耶犬,全身的長毛雪亮雪亮的,一張受驚過度的微笑臉此刻正對著林洛叫個不停。
白狗身邊的主人身材修長而挺拔,皮膚冷白如玉龍雪山上常年不化的雪,側臉稜角分明,下頜骨的線條凌厲而流暢。
如果兩邊臉對稱的話,應該是個美人胚子。
林洛吞了一口口水,想看這個男人正臉的欲望在腦海里不斷發酵膨脹。
她下意識按了喇叭,試圖嚇走擋在男人身前吵得她心煩意亂的薩摩。
然而沒有白狗非但沒有走開,反而叫的更加歡快了。
「汪汪汪!」「汪汪汪!」
林洛:「……」
她降下車窗,探出頭去,拔高音量:「對不起,能不能讓你的狗不要叫了?」
她的目光落在依舊側著身子對著她的男人身上,出來遛狗竟然不給狗拴根項圈,難道他不知道這樣是很危險的麼?
想著想著她便分了神,腳失了力氣,離合和剎車同時一松,車往前跐溜一下熄火了。
林洛一眼就看到白狗被嚇得刷的一下躲到了主人的身後。
剛剛還囂張無比的狗現在寂靜如雞。
男人被它擋住的修長筆直的雙腿就這樣展露在了車前。
林洛抬眸遠望,紅燈還有十秒。
她立刻換上一副天真爛漫的美好面孔,輕聲細語相當真誠的道:「不好意思,剛剛嚇到了你和你的狗,能給我個聯繫方式嗎,下次請你吃飯給你們賠禮……」
男人不等她說出「道歉」兩個字,提步就要走。
林洛急眼了,「喂喂喂,大哥,你別走啊!這樣吧,我的電話是186……」
這個聲音?男人蹙眉,腳步微微一頓,他轉頭朝林洛望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林洛不由的呼吸一滯,心跳漏了好幾拍,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沒說完的話。
他眸子清冷淡然,看起來幽深而寂寥,漆黑的瞳孔裡面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就像一池沒有生機的死水,直勾勾的攝人心魂。
這一眼似曾相識。
林洛愣了一下,隨之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呼之而出,電光石火之間腦袋嗡嗡作響。
真的是……他?
教練在車熄火的時候就被震醒了,此刻他瞪著呆頭呆腦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林洛,吼道:「人家看不上你已經跑了,你在這愣著等警察來抓你呢?早就綠燈了!」
林洛反應過來從右邊窗戶看出去,男人已經過了馬路,拐到了通往天一公園的小路上。
男人的腿長,步伐也快,狗跟在他身後小跑著,全身的毛一顫一顫的。
林洛打死方向盤,向右拐彎。
正準備閉上眼睛繼續打盹的教練:「你傻了嗎?直行回學校,你拐彎幹什麼?」
林洛還沒來得及說話,教練又吼:「你怎麼開得車?你自己看看車在機動車道上嗎?你別以為你現在大三,還有一年時間可以拿駕照!我告訴你,就你這樣的,別說一年……停停停!要撞到路牙子了!」
林洛只是為了停車,車一停下,她就下車往右邊的公園奔了過去。
進了公園,沒有發現男人的身影,她又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了一個分叉路口。
她飛速思考,選擇了左邊那條路,走到頭是一個公交車站。
站台前沒有她追的那個人。
林洛折身回去,右邊那條路走到頭是一個大型商場,狗應該是禁止帶入的。
她很崩潰,雙手揉著腦袋大叫了幾聲:「啊啊啊啊啊啊!」
回到停車的地方,不出意外的發現教練車已經不在原地了。
林洛有些心塞,她掏出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響了很多聲都沒人接,她剛想掛斷——對方接了:「你怎麼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我正在面試呢。要是沒過可都怪你。」
「我特麼可算找著他了……」林洛喜極而泣了一秒鐘,後又悲痛欲絕:「但是人特麼又沒影了。」
電話那端頓了頓,「這更能證明你倆有緣無分了。你想想,除了你對他一見鍾情的那一眼,這三年你往我學校跑了多少趟了?結果連毛都沒見著吧?」
知道對方又要勸她放棄,她連忙開口:「這都幾點了,你怎麼會這個時候面試?」
「我三點半面試完,還沒走出這個公司大門,他們老總就給我打電話讓我直接三面。剛剛我在聽他們變著法子誇我優秀呢,就被你的電話打斷了。」
林洛:「……」
「對了,你是不是把圓圓所有的聯繫方式都給屏蔽了?」
林洛這才想起來她把甘小圓所有聯繫方式拉黑快一個月了,她立即裝傻:「沒有吧?我有點記不清了……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先掛了哈。」
她把電話掛掉,打車回了學校。
*
林洛上午考完科目四,回學校點了份外賣,吃完後睡了一覺。
醒來後已經快三點半了。
她迅速換好衣服,將身份證和戶口簿揣進包里往外走。
她的身份證還有半個月就到期了。
到了公安局,找到辦理窗口,遵照流程弄完之後,林洛抓著取證憑條往外走。
她從自動玻璃門出去之後,不經意之間朝光禿禿的院子掃了一眼,角落裡一個不明白色物體突兀的出現在視野里。
她怔了一下,還沒有所動作,那個白色物體忽然就朝這邊奔了過來。
除了上課其他時間都不戴眼鏡的她終於看清了那個東西。
一條龐大的白色薩摩。
跑起來的時候耳朵一撲一撲的,特別可愛。
她把手上抓著的憑條和手機胡亂塞進包里,快步往院子門口走著。
她想,公安局養的狗多半會咬人。
走到一半,聽到後面有些熟悉的狗吠,「汪!」「汪汪!」
她下意識回過頭,目光疑惑的打量著離她一米遠停下的大狗。
這難道是半個月前她在大馬路上遇見的那條薩摩?
想到這個可能性,她立刻四處張望,找尋那個男人的身影。
院子裡只有她和一個年紀大點的女警察,而她剛剛才從屋子裡出來,確定裡面也沒有那個人。
有點失望,她轉身要走,被女警察叫住:「哎,小姑娘,你認不認識這條薩摩啊,知不知道他的主人是誰?」
林洛愣住:「這條狗不會是走丟了吧?」
女警點頭:「是啊,半個小時前有好心人把它送了過來。我們沒辦法查到它的主人是誰,只好等它的主人自己過來認領了。」
女警話鋒一轉:「我看這條狗好像認識你的樣子,你想一下,這會不會是你家附近誰養的狗?」
哦呵呵……真的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老天有眼哪!
林洛眼眸含光,她盯著傻乎乎坐在那兒的大狗,倏然一笑。
「我認識它的主人……不過,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女警點點頭:「這樣啊。我們知道了。謝謝你。」
林洛唇角微勾,「我陪它一起等吧。」
看著林洛走過去、在狗旁邊蹲下,女警目瞪口呆。
蹲了一會,林洛伸出手揉揉狗頭,「蠢狗,你的主人應該還是單身吧?」
狗目視前方,沒搭理她。
一直等到暮光微醺,都沒等到狗的主人前來。
遠邊的天空上最後一縷金紅色被染黑,熱氣也漸漸被晚風吹涼,公安大廳的吊燈不知什麼時候被人點亮。
值班警察出來勸說過林洛趕緊回家,未果,又進去和同事扯犢子去了。
林洛給狗點了一份外賣,蹲在它身邊看它吃東西。
她摸了摸它的頭,掌心感覺到狗頭咀嚼東西的震動,酥酥麻麻的。
林洛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陪你吃完飯,麻麻就要走了。暑假麻麻宿舍有門禁,回去晚了就進不去了。」
男人那張好看疏離的臉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林洛再次失落的看了眼時間。
狗停止進食後,林洛清理了下,起身去丟掉垃圾。
折身返回後,她蹲下來抱住大狗,不嫌熱的將臉貼在了狗的脖子上。
狗身上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聞,皮毛之間混著淡淡的藥草味,清香而冷冽。
「有緣再見哈。」如果還有希望的話。
林洛站起身,對著它揮了揮手,轉身之前狗突然叫了兩聲。
然後她就看到狗有如一支離弦之箭般朝她身後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