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1章 得罪


  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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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街角,大雨傾盆。

  雨從天上落下,地底同時往上躥升而起一束漆黑的光,魔性之力迅速擴散。

  只是瞬息之間,便覆蓋了整座十字街角。

  到最後,整座死浮屠之城,都被悚人異常的力量籠罩。

  「跑啊!」

  「又是祖神,快跑!」

  時值此刻,尚處於城中的煉靈師,皆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祖神之戰,爆發在腳下了。

  哪怕這個時候才開始跑,已然為時已晚,但不動的話,也許命真得交代在這。

  「出不去!」

  「這魔性之力,把整座城都封鎖了!」

  覆蓋整座城池的黑色光束,分明已化出無形道鏈,將城內所有人盡數困住。

  死徒、惡人、頹然屍……

  能在此城中者,大多是前聖神殿堂通緝榜上的罪犯。

  本以為此地為一方樂土,不曾想待到今日,這裡成了大型處決場。

  破不開光束,戰鬥餘波一爆發,所有人都得死!

  「合力!」

  「攻擊!」

  頓時所有人合力反抗。

  一式式靈技發出,轟在魔祖之力光束上,然而於事無補。

  魔祖之力,又豈是這幫連半聖都無法封就的烏合之眾,所能堪破?

  死浮屠之城四大城門,包括高大的城牆上空,很快堆起了一簇簇人群,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可死與生之間的通道,卻被阻斷了。

  無助化作恐慌,混亂,再一次成了死浮屠之城的代名詞。

  「怦怦!」

  忽而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心跳聲。

  各家百花齊放的靈技直接被中斷,所有人的心跳,隨此聲被統一,好像共用起了一顆心。

  「咕嚕……」

  死浮屠之城突然死寂,有人甚至聽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倉惶之間回首,卻見高空炸飛無數黑色的硬塊,上邊有著金色的願力佛紋。

  但力量更強的,還屬魔祖之力。

  「是那塔下棺槨!」

  「這不就是之前異象中看到的,那塔下棺槨上的圖紋嗎?」

  「難道說,神亦一棍,將魔祖棺槨抽碎了?」

  這倒讓人在絕境中生出了幾分希冀。

  十字街角處,劉桂芬、姜吶衣也止不住回眸,望向了窟窿。

  黑色的硬塊,就是從這裡頭飛出來的。

  但毗鄰得近,二人都看清楚了,飛出來的分明不是什麼青銅碎片,而是魔祖之力經過時間沉澱後的硬化物。

  「神亦那般強勢一棍,只抽碎了塔下棺槨的……外層魔質?」

  劉桂芬頓時整張臉都綠了。

  他有心想跑,前有北槐,後有魔祖,這鬼地方好像變得待不了了。

  這兩位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完全不是自己能招架的。

  當時自己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來十字街角找機緣啊?

  可跑……

  逃無可逃!

  那束黑色的魔光,他輕易也能分析出來,根本打不破。

  解鈴還需系鈴人。

  唯一的希望,還是落在神亦身上。

  「轟!」

  只是視線一錯,地底深處再次炸開裂響。

  下一瞬,一口飛漆掉塊的青銅棺槨,整個棺身都彎了,似被人從下方一擊抽飛上空。

  「出來了!」

  黑青色的棺槨出土,飛掠到十字街角上空,只是餘力便震碎了空間與道法。

  這次,死浮屠之城中大部分人,也能用靈念掃見棺材了。

  還沒反應過來具體發生了什麼……

  扭曲的棺身之上,突然瞬移出現了一個光頭赤身男子,肌肉虬結,鬼背猙獰,手提一桿雙頭鎏金的長棍,狠狠抽劈往下,又砸在了棺材蓋上。

  「轟!」

  黑青色的棺材炸開無數魔質硬化物。

  上拱的棺身一下又往下凹,砸破碎流,沉沉撞進黑洞之中。

  「轟!」

  就在眾人以為棺材要落地時,十字街角半空黑洞破碎,似有人影閃逝。

  可棺材和神亦都沒落下地來,死浮屠之城西城門處,空間坍塌,青銅棺槨居然出現在了那裡。

  神亦跟隨,一棍鞭去。

  「轟!」

  青銅棺材依舊一擊就被抽得看不見了。

  東城門口處,卻炸開黑洞,眾人視線跟隨而去時,南邊、北邊,也都出現了神亦暴抽青銅棺槨的畫面,殘暴無比。

  「轟轟轟轟轟……」

  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整座死浮屠之城上空,被上百來個神亦填滿。

  虛空已經被打爆,一剎不知可以抽飛青銅棺槨幾百次。

  打到最後,青銅棺槨幾乎是定格在高空十丈內來回騰扭、變形。

  而它的四面八方,有千百個神亦,持握千百根霸王,在進行狂風驟雨似的摧殘攻擊。

  「這……」

  劉桂芬看得瞳孔都發顫。

  神亦一擊的強度有多高,他是親眼目睹過的。

  這什麼棺材,可以扛得住這般摧殘,哪怕是祖神之軀,都該受傷了吧?

  「什麼東西,快快快,告訴我!」

  劉桂芬直接用貢獻點兌換信息,感覺此棺太過不同尋常,很快腦海里便浮出了答案:

  「胎元母棺,聖祖三兵之一,據傳是以天地初開之混元母石,持續煉化鴻蒙紫氣,經九九八十一萬載製作而成,可封祖神,可養祖軀。」

  「後經斬神之力改造,經魔祖之力重煉,目前已窺探不得更多信息。」

  劉桂芬看得一愣,這什麼東西啊,連製作材料和製作時間,他都理解不了。

  這就是聖祖……哦不,魔祖的底蘊?

  抬眸往上,即便神亦再強,於如此恐怖神器之下,似也無力回天。

  那黑青色的棺槨雖然受擊變形,但並未曾出現過一絲一毫的裂縫。

  相反,隨著霸王一棍棍錘打,黑色的魔質硬化物拋飛,露出了棺槨本體。

  那是暗沉古老的青銅色,雕刻著繁複的道紋,篆有龍鯤、樹母、刀劍等圖案元素,好似細究,都可以去追溯出那方古老時代的痕跡。

  高空隆隆之聲,不絕於耳。

  神亦奈何不了胎元母棺分毫,他在測強度,魔祖同樣也藉此棺測出了神亦的強度,很快謔笑出聲:

  「倒佛塔已碎,染茗之力減卻,胎元母棺正逐步重歸本祖掌握。」

  「神亦,奉勸一句,古武之道,莫過戰祖,亦躲不過道隕劫難,身陷輪迴。」

  「胎元母棺將啟,卻非為你準備,速速退去,視你碎倒佛塔有功,既往不咎。」

  魔音貫耳,迭音重重。

  只一剎,死浮屠之城上空終年縈而不散的煞氣激活,化出了血蒙蒙的霧氣。

  下方眾人頓時開口,跟著謾罵起來:

  「魔祖在上,神亦還不速速退下。」

  「滾吶,誰讓你把倒佛塔打碎的,這下好了,魔祖放出來了吧?」

  「無腦匹夫,不可理喻!豎子不足與謀!」

  神亦停了下來,持棍立於胎元母棺前頭,不知是在思考什麼。

  突然,他掌心一翻,翻出了顆桃核大小,晶瑩剔透,通體似以絲線纏卷而成的晶石。

  「咔嚓。」

  神亦將之塞進嘴裡,一口咬碎。

  卻也在同一時間,胎元母棺有了動靜,其上圖案、道紋亮起,整個青銅棺槨,化出黑紅如血般的顏色。

  九天血霧氤氳,沉浮涌動,陡又沸騰,棺中伴隨此等異象,有魔音輕笑而起:

  「煞剎魔結,煉血歸要……祭!」

  整座死浮屠之城,沒有半個人反應過來。

  那胎元母棺已化作魔棺,鏈上死浮屠之城積蓄不知多少年的血煞之氣,在高空凝出一個纏卷複雜,如陣紋般的魔結。

  魔結往下垂有十數萬血色絲線,精準刺入死浮屠之城每一個生命體中。

  「啊——」

  慘叫聲頓時此起彼伏。

  只是一眨眼,堆蹙在黑色魔光邊緣的一個個煉靈師,便被抽乾化作血色,注入魔結。

  魔結臌脹,血色之光反哺,流向胎元母棺,讓其上黑紅血色更加鮮艷。

  隱約之間,似能聽到棺中傳出壓抑的舒爽呻吟之聲,似此乃大補之物。

  「啊啊啊!」

  「救、救我!」

  「魔祖,不要,啊——」

  太虛尚能抵擋一二,王座道境、斬道,幾乎是一瞬就被抽乾了。

  不過數息時間,整座死浮屠之城死意瀰漫,腐屍無數。

  還能堅持站著的人,屈指可數。

  「這是,血煞煉要陣?」

  劉桂芬也被連結上了,純陽之體都險些在一瞬被抽乾。

  好巧不巧,這陣他在《高階天機術要》上見過,掌握了破解之法,一下就解了。

  「血煞煉要陣,吞的不止是人,更重要的,它還煉一城之地的龍氣,煉古今,煉命脈……」

  「布陣起步時間,便要萬載,死浮屠之城的『死』字,從頭到尾,都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只這一個『魔結』,掏空死浮屠之城歷史,竭澤未來,魔祖能恢復到什麼地步?」

  到了這一步,道祖傳承都計算不出來了。

  劉桂芬一醒神,立馬想要去給巫四娘解陣,卻見四娘一邊哭哭啼啼,一邊揮手星光。

  陣,已解了!

  劉桂芬頓時愣住。

  你也懂天機術,還是高階的天機術?

  這不可能,那可是足足三百萬貢獻點才能兌換出來的,你也有道祖傳承?

  不止巫四娘,在場還能站著的,當真全是能人!

  淚汐兒神魔瞳一開,直接不受血煞煉要陣影響。

  纏屍人北槐硬抗著血煞煉要陣的力量,直接以藥祖之力對抗之,並不遜色多少。

  天人五衰最受影響,本就在北槐的制約之下神智迷失,這會兒失控得渾身上下各般力量紊亂爆發。

  「吞噬之體!」

  這般力量一現,北槐眼睛都亮了。

  天人五衰吞碎血煞煉要陣連結,整個人卻砸倒在地,暴雨下顫蠕著往前,一步步往北槐所在處匍去,好像連自己都迷失了,極為悚人。

  至於那姜吶衣……

  這傢伙兩眼一翻之後,本來身子都已經乾癟下去了,突然又圓潤了回來。

  掃了一眼自己、巫四娘解陣,他一揮手,也有星光,僅憑自己也解了困境!

  「你也有道祖傳承?」

  劉桂芬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只覺各般存在皆非人哉,自己這個純陽之體置身十字街角,真似那羊入虎山,四面皆危。

  而在高空之上,鏈絲一入體,神亦體表便有蒸汽一騰,輕易將之斷開。

  嗤!

  一聲輕響。

  那魁梧的軀體,一瞬間便被灼燒焚盡皮膚,裸露出了內里跳動著的強壯肌肉線條。

  「四舍?」

  魔棺之中,傳來輕笑。

  測完神亦強度的魔祖,毫不擔心,正借胎元母棺之力,快速復甦肉身之力。

  四舍的爆發太高,短暫時間內,是可以衝上祖神級的,正因如此,在聖神大陸根本開不完全。

  即便神亦吞下象世蛛藕晶,要想無傷對付胎元母棺,他只能開到捨身。

  捨身,或許能碎祖神之軀,能碎以混元母石和鴻蒙紫氣煉就,又蘊養了這麼多年的胎元母棺嗎?

  若不想僅捨身,那神亦就得掏出如戰祖般的其他靈藥相輔。

  可這個時代,那些可以讓他開出「舍靈」、「舍意」、「舍我」的藥,還在嗎?

  在指引之下,類似靈藥,魔祖早早就拔除了,除了過去殘餘,現今時代還能養活古武之道靈藥的,怕只剩神農百草。

  「捨身,完全不夠……」

  神亦當然也知曉這個道理,胎元母棺的強度,太高了。

  可他的字典裡面,沒有「退」字。

  肌膚灼穿,代表象世蛛藕晶的力量激活,他得以憑住肉身,借來捨身之力。

  心臟的跳動,在這一刻,每次都能撞擊出澎湃的力量。

  可不夠!

  遠遠不夠!

  神亦持棍,立於高空,身上穴竅亮起八點。

  「八門?」

  魔棺之中,魔祖笑得更放肆了。

  繼八門之後,身中星宿力量激活,跟著湧出狂瀾,力波已在高空旋起。

  「七宿?」

  這是在開玩笑嗎?

  四舍都難以突破困境,八門七宿,又有何妨?

  「六道?」

  可這頭犟驢似乎不知道什麼叫做笑。

  陡然天道印記額間亮起,人間道、地獄道、修羅道、餓鬼道、畜生道,一併開齊。

  六道內化。

  不再外顯。

  神亦只是神亦,身體並未發生任何變化。

  「這是……」

  魔祖提高了幾分警惕,瞧出了些許端倪。

  神亦目光無比決絕,難不成這傢伙想斬斷道基,四舍開齊,再借六道入佛法,開三界?

  他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姑且不論。

  四舍開完,他也沒了;三界再出,連肉身煩惱都憑不住,將徹底煙消雲散。

  神農百草出手,都救不了他!

  沒有祖神命格,神亦面前,胎元母棺就是最大的阻礙,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轉身退去,尚有一線生機。」

  魔棺之中,傳出魔祖沉聲,神亦這幅軀體太完美了,祂另有大用,真捨不得毀掉。

  「退……」

  霸王便在手中,神亦怎有退字?

  出倒佛塔時,他已能瞅見,香兒早便離開十字街角,回了杏界,脫離苦海。

  神亦當下唯一所執念,只是自己沒了,香兒怎麼辦?

  可是……

  「退?」

  目中凶光暴動,神亦一步往前。

  卻是在臨戰之時,不可能有半分退避。

  此刻若退,道心皆崩,何異於自絕生機,不若殊死一搏!

  「四舍!」

  便在心念狂嘯,即將放手一搏之時。

  耳畔,那道自入倒佛塔後,便一直不斷的呢喃之聲,再度傳來:

  「神亦……」

  神亦一愣,到了這個時候,彼此知根知底。

  魔祖根本不必再和自己兜兜轉轉。

  那麼這道意識,便不大可能是魔祖所傳,只剩下一個可能性:

  有怨!

  倒佛塔下,不止魔祖,還一直都該有有怨的力量殘餘!

  似察覺到了神亦的決絕,那呢喃聲多了些生機,也多了內容。

  不再是空泛的,等待接受的一個名字,而是切入了至關重要的點:

  「神亦……」

  「倒佛塔……可襄助……」

  神亦毫不遲疑,右手斜棍而立,左手一翻。

  那破碎的倒佛塔,便從四面八方匯成金光,凝於其掌心之上,重現塔狀。

  霸王斜持,掌托佛塔。

  這一刻,棺中魔祖瞧見此狀,似也多了錯愕,察覺到了神亦氣息陡然的變化。

  而也便是倒佛塔置入掌心的同一瞬間,神亦腦海里有怨佛陀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

  那如洪鐘大呂,梵音敲響在精神世界,滌盪心境塵埃:

  「佛有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

  「迷妄有情,生滅流轉。」

  「凡者如居,苦海沉淪。」

  世界的一切,突然消失了,又恢復成了初入倒佛塔時的一片金茫茫。

  神亦自我,盤膝於此番金色佛界之中,明明虎目怒睜,卻有道韻橫生,顯然頗有所得,自喃聲應和而起:

  「古武三界,斷、離、滅……」

  「斷離九結,誅除煩惱。」

  「漏法盡滅,無為超脫。」

  世界仿若顛倒了過來,輪換不斷,佛光匯聚而來,在神亦對面,如鏡般映出一人。

  那同樣是盤膝而坐的光頭男子,卻生得俊秀,眉心一點硃砂,身材修短勻稱,與魁梧的神亦截然相反。

  神亦在左,有怨在右。

  神亦在前,有怨在後。

  兩道身影一睜眼,一閉目,對法映道,輪流開口,心照不宣,同頻共振:

  「佛法無邊,引而為戒。」

  「古武曰力,盪破萬法。」

  「柔和為陰,寰釋六道。」

  「剛猛為陽,三界歸無。」

  「……」

  映證道法之時,有怨、神亦,彼此貼近,到最後,竟融合為一。

  此般玄妙變化,只是瞬息之間完成,落於神亦精神世界。

  在外人看來,卻只是神亦於胎元母棺之前,召來倒佛塔。

  倒佛塔化作金光,置入神亦軀體之中。

  「唵……」

  大道佛音,從其身上盪擴而出。

  魔棺陡然一震,似瞧見了什麼魔祖都不可置信之事。

  神亦分明閉目,又似睜眼;眉心分明天道印記,再染硃砂金紅;孑然一身,又似陰陽交匯,重迭又一神魂。

  他嘴巴在蠕動,念念有詞。

  一開始聽不清楚,中間道法之音傳頌,到最後霸王於掌心一旋,斜提於空。

  睜眼視來,目綻佛光,道音如鍾,響徹五域大江南北:

  「……而今三界六道,闡明我心,是故生受戒疤,暫皈佛道。」

  嗤!

  光頭神亦,頭頂戒疤,依次燙落。

  當數成九之極時,一束金光開合,蓮台座下盛綻,神亦煥出佛體,寶相莊嚴,一手霸王直破戒,一手慈悲宣於胸,正視前方胎元魔棺,目色無悲無喜:

  「阿彌陀佛……貧僧,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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