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逃兵
「噠——」長靴落地的聲音打破了室內交談的氣氛,他們的視線紛紛轉向了門口,見是季王來,立馬起身恭恭敬敬地道了一聲:「季王好!」
「王爺。思兔sto55.com」徐江菡見季王來,也一掃眼底的倦容,站起身來,輕聲喚了一句。
季王手負在身後,笑容滿面,大步走來,然後在王妃身旁落座。
「這邊我在就好,王妃要不要下去歇歇?」季王走近,看到了王妃烏黑的眼圈,便覆在王妃耳邊,悄聲地問。
徐江菡本就是季王招呼的,現在正主來了,她自然是要退下,而且她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留下也沒有多大的意義,於是她點點頭道:「好。」
「各位大人,你們同王爺攀談,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徐江菡十分得體地笑了笑,接著便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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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季王妃!」幾位大人又起身歡送,待王妃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才回到座位上。
季王望著他們的背影,小口抿著茶杯里的茶,眼神中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她回到王府之後,陸續來拜訪的人就多了,有的是來送禮,有的是來拜訪,有一些更為□□,是來表忠心的。
現在大晏的皇子沒幾個了,掰著手指數來數去,也就信王與他能入得了皇帝的眼,噢,最近還有一個憑空殺出的寧王夏容維也要考慮在內。
那一共就是三個人選。
季王是最多人看好的,畢竟她剛立下戰功,既得軍心,又得民心。信王的支持者也不在少數,畢竟前期苦心經營了那麼久,該拉攏的也拉攏了,該握的把柄也握了不少,一些人也不得不站在他那一旁了。寧王是近期憑空殺出來的,之前一直很平庸,聽說腦子不太好使,是被一些利益薰心的人硬推著往前的。
其餘兩個對家之中,值得注意的也只有信王了。
最近,季王倒是沒有刻意去了解信王的近況,她剛回來,覺得和王妃冰釋前嫌才是她最重要的事情。只是自己身邊那些消息靈通的人總愛在自己面前提起信王,說什麼信王辟穀數日,手抄經文數卷,為北方稻旱祈福,最終用誠心感動上蒼,天降甘霖。又說信王武藝過人,親自上陣,力擒山賊數十,為民除害……
這些無非就是那些幕僚想出的主意,想讓信王重新獲得皇帝的喜愛與信任。季王覺得現在的自己不需要同他比拼這些,安安穩穩的就好。
「多年未回季州,變化甚大,好些大人都看著面生,不認識了,文知府替本王介紹介紹吧。」面前的這些人當中,只有一兩個是季王認識的,其餘的就算打過照面也記不起了。
「這位是新上任的清瀧縣縣丞劉明揚劉大人。」文清柳話音剛落下,他所介紹的人就站起身來,同季王抱了抱拳,道了一聲:「王爺好。」
季王點點頭,用目光仔細地打量了他的臉,接著打出手勢讓他坐下,這就算是認識了。
「這位是南直隸的御史大人歐陽逵積歐陽大人。」文清柳接著介紹道。
「王爺。」歐陽逵積也站起身來,滿臉笑意地同季王問好。
聽到他從南直隸來,季王含笑問道:「歐陽大人從南直隸哪裡來?」
「淮安府。」
季王的面上露出一點喜色:「原來是淮安府,不知歐陽大人是否認識徐廣琛徐大人。」
「徐大人乃淮安府知府,在下怎麼會不識。王爺您瞧,這是徐大人托在下送來的禮物,是給小世子的。」再過些時日,便是夏治的壽辰。徐廣琛公務纏身,不好親自送來,便托著歐陽大人送來了。
聽到岳父大人送了禮物來,季王本來還有些欣喜,一聽是給夏治的,心裡頓時就不是滋味了。
最可怕的是,剩下的那些大臣還跟風,紛紛掏出了自己送給夏治的壽禮,遞到了季王面前。
有一些禮物像是玉如意、玉扳指,那可不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擺明了是送給季王的。
「夏治只是小孩子,哪裡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各位大人請收回吧。」季王起身抱了抱拳。
「不貴重不貴重,只是一些小玩意兒,給小世子玩鬧用的。」這些大人執意要送出。
「可現在也不是時候啊,不然各位大人留著,等季王府舉行壽宴之時再來送?」季王臉上笑意猶存,語氣里已經是很明顯的拒絕之意的。
幾位搭夥兒來的,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將遞禮物的手往回收了一收,趕緊改口道:「現在確實有些不合時宜,王爺恕罪。」
「各位大人應當沒有其他事了吧?」
季王都這麼問了,大人們肯定有也說沒有,於是一口同聲道:「沒有沒有!」
「時候還早,不留各位大人用飯了。來,福全送各位大人。」
「王爺留步。」
「王爺留步。」
一群人都走後,大廳肅靜了,季王掏出那份徐廣琛送給夏治的禮物,想要打開,想了想,又覺得這樣不好,便原封不動地讓柳漣拿給了夏治。
僅是見了這些人,季王便感覺不甚疲憊,伸出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和林瞧見了,不解地問:「王爺若是不喜歡這些虛偽的人,不見不就好了嗎?為何要讓自己遭罪呢?」
「你不明白。」季王只是淡淡地說了這一句。
和林瞧她不願意多說了,便端著茶壺出去了,準備換了一壺溫熱的茶水。門口迎面撞上王妃,王妃見季王在那閉目養神,示意和林不必出聲。
季王正閉目凝思,鼻尖飄來一陣馨香,慢慢地將眼皮掀開,看清來者之後,喜笑顏開地喊了一聲:「王妃。」
徐江菡將自己端來的一些茶點擺在桌上:「事情都談完了?」
季王正了正身子,抓過王妃的糕點便往嘴裡塞:「哪裡有什么正事,這些人都是露露臉,送點禮,好讓我記住我同他們之間的交集。王妃,你這糕點真不錯。」
徐江菡見她狼吞虎咽,拍拍她的手道道:「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我可不信,待會兒夏治來了,指不定都被他搶光了。」
「不會,他不敢。」徐江菡頓了頓又道:「他要是那樣做了,我會訓斥他的。」
季王心裡莫名起了些甜意,嘴裡吃得更歡騰了。
「今日醒來,身子可有不適?」徐江菡最為關心的還是季王的身子。
季王已經將手伸向了下一盤的糕點,搖搖頭道:「身子沒有什麼不適,就是腦袋還有些睏倦。午後歇上一歇,應當就能好全了。」
徐江菡神情略顯低落,眉梢藏著的幾縷懊悔之色:「可我還是沒有查出那位毒藥……我……」
王妃的目光都低了下來,沒有同季王對視。季王趕緊將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裡,然後拍拍手裡的碎屑,胡亂地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嘴裡含糊不清地道:「跟我走。」
接著她就握住王妃的手腕,將她往荷塘的方向帶去。
徐江菡不明就裡,只能跟上季王的步伐。二人來到荷塘邊上,季王帶著徐江菡爬上了樹屋。
「這是作甚?」徐江菡喘了幾口氣,問道。
季王眉目含笑地望著她:「我有許多話要同你說,我覺得事不宜遲,必須馬上行動。」
樹屋桌椅家具齊全,每天都有僕人上來收拾,乾淨整潔。徐江菡坐在榻沿,終於將氣喘勻了,聽到季王這麼說,自然是接著她的話往下:「那你說吧,我聽著。」
季王在她身旁挨著坐下,用說正事的口吻說道:「第一件事就是,我很想你,阿菡。」
徐江菡以為她要同自己說正事,已經做好了洗耳恭聽的準備,沒料到某人一張口,就是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看到王妃變換的神情,季王知道自己說得太倉促了,沒做好鋪墊,開始懊惱起來,可那些話她當真覺得不能在憋在肚子裡了,她要一股腦都告訴王妃。
看著季王急切的樣子,徐江菡正了正神色,握住季王的手,溫聲道:「慢慢說,我會好好聽著的。」徐江菡大概能猜到季王要講的東西是什麼了,做好了心裡準備。
季王抓住王妃的手越發用力:「其實我到軍營的第一個晚上就後悔了,我想後退,想逃跑,想回來找你。」
說道這裡,季王的聲調還很平靜,可越往下,她的聲音便帶上的顫意:「當太子被逼退,我們的大軍朝前推進,即將離開季州之時,我心中的弦繃斷了。」
「五個月,整整五個月,我從來沒有離開你這麼久。」第一滴淚珠從季王的眼角流下:「那個夜晚,我承認自己的軟弱,我承認自己的無能,我什麼都不想要,我什麼都不想管,只想回到王府里與你重聚。」
「然後我就逃跑了,沒有告訴任何人,隻身一人退到了河邊。那條河原先為阻隔太子的軍隊,河上的橋都拆了個乾淨。我只能渡過了河才能來見你……我丟了我的劍,脫去了我的外衫,在寒夜中下水。」
徐江菡也是紅了眼眶,心被揪著,發疼,擦去季王滿臉的淚之後,對她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別說了。」
季王搖搖腦袋,繼續往下說道:「可是阿菡,我游不過去。還未過半,我便力氣盡失,沉入了水底。是老八跟著我,發現了不對勁,才將我撈了起來。」
「有了些戰功,世人便道季王膽略過人,驍勇善戰。只有老八知道,這些是虛偽的光鮮,實際上的季王只是一個不斷狼狽逃跑的懦夫。」
「所以他現在還是整個軍營中最看不起我的人。」
每一個極致思念的夜晚,季王都會發了瘋似的後退,做一個不知廉恥的逃兵,她在黃土地上奔跑,重重地摔在土坑裡,半身都無法動彈。她會遇到荊棘,手臂被拉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直流……
老八站得立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譏笑道:「季王殿下,你知道麼?我當時敬重你,一是因為王妃千般萬般護你,我敬王妃,故而敬你。二是你連夜離開王府時展露出」不破樓蘭終不還「氣概,我敬你是個漢子,所以甘願俯首稱臣,任由你差遣。現在你看看你自己,破爛、狼狽、就是個懦夫!我同你多說一句話,我都覺得我寶貴的時間被生生浪費了。」
老八越說越氣,說道後頭竟破口大罵:「我覺得你連蛆蟲都不如,像你這樣的人還是不要回去禍害王妃了,就在這個坑裡呆著吧,等你的身體發臭腐爛,我剛好踹點土下去將你埋了,省事!」
老八的話深深地刺痛了季王的心,比那揪心的思念還要痛上幾倍。以至於她以後每每想起王妃,同時就會想起老八讓自己不要回去禍害王妃的言語,這比任何的頭懸樑錐刺股都有效。
那夜,季王沒有乞求老八的幫助,她獨自拖著受傷的腿腳,壓著一口氣,從土坑裡爬了出來。之後,拖著身子連滾帶爬地回了軍營,身與心皆是狼狽不堪。
那次之後,季王就沒再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