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落疏籬
他每次勾著手指叫她的時候,都讓楊漾漾生出種類似於自己是他的小寵物的錯覺。思兔閱讀
兩頰迅速飛起一抹紅雲，她趕忙甩了甩頭，把這亂七八糟的念頭都丟出去。
走到他面前,楊漾漾嗲聲嗲氣喊了一句：「哥哥——」
隨致淡淡「嗯」一聲,並沒有起身。
雖然這次難得是她自己居高臨下睨著他,楊漾漾仍是緊張。
見隨致喚了自己過來，半天也沒說話，她一邊猜測著他的心思,一邊用眼尾偷覷著他的表情。
「嘶——」
眉心突然被彈了一記,明明也不算疼，楊漾漾還是委屈得紅了眼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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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夠了？」
隨致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筆直修長的腿明晃晃。
楊漾漾不得不從俯視變為費勁地仰著頭,才能將他那張精緻的臉看得清楚。
她有些心虛，腹誹了一句：他怎麼發現我在偷看的……
事實上,從剛剛跑步那會,楊漾漾就一直在悄悄看他，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似的。
被隨致這麼一拆穿,少女又羞又氣,下意識就擠出了幾滴眼淚。
她半抬著臉，眼下圓而清澈的淚珠緩慢跌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淚痕。
站在他身旁,也不過剛好到他胸口以下。
隨致眉心蹙起一絲煩躁，突然有些懷疑自己，他剛才下手的動作真的很重嗎？
小姑娘是真的嬌氣,每次見了面都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叫人根本不知道拿她怎麼辦。
他嘆了口氣,很快轉移了話題：「你那個娃娃，長什麼樣的？」
楊漾漾怔了一下，貝齒無意識咬著櫻唇，一雙黑白分明的水杏眼直勾勾盯著隨致。
「是不是這麼大，長髮長長？」少年那白皙修長的手在她面前比了比，語氣帶著他都沒察覺到的溫柔：「告訴哥哥，嗯？」
「不止呢。」楊漾漾伸出手掌比劃著名，「有這麼高，頭髮是金黃色，卷卷的。」
隨致淡淡頷首：「嘖，還是外國人。」
「嗯！」提到這個楊漾漾就有些想炫耀了：「我爸爸去日本的時候買的呢！」
她說這話時，卷而翹的長睫顫了顫，眼眸清澈明亮，一閃一閃的，格外晃人眼。
隨致扯了下嘴角，評價道：「崇洋媚外。」
才不是呢！
楊漾漾正要反駁，突然想了起來，她的特雷娜已經送給小妹妹，沒辦法拿給隨致看了。
心情瞬間變得低落，小姑娘嘴角往下垂，看著委屈巴巴的。
「知道了。」隨致突然開口，「開學那天，哥哥再找你。」
這一句話又讓楊漾漾心情雀躍起來，他剛才說，他要來找自己。
這這這，算不算約會呢？
腦海里飛過滿屏彈幕，儘管拼命壓抑著，但楊漾漾的嘴角仍是快翹到天上去。
她很快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開學那天就是9月1號，那還要過兩個星期呢。
好久……
楊漾漾本就沒什麼耐心，要讓她眼巴巴數著日子等到兩個星期後，想想都覺得煎熬。
「哥哥——」她伸手去拽眼前鮮活明亮的紅色布料，這囂張的顏色意外地十分襯他。
「太久了，」她眨了眨眼，又開始使用撒嬌大法：「不然這個周末？」
隨致睨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那不然，」楊漾漾退了一步：「下周末？」
少年仍是不作聲，只淡淡看她，眼底笑意分明。
跟他談判怎麼比跟爸爸談判難那麼多！
楊漾漾咬了咬牙，還是決定為自己再爭取一遍：「那、那開學的前一天！總可以吧？」
隨致喉結上下滾動，溢出了低低的一聲笑：「……行。」
他心道：這小孩說話怎麼跟他媽在菜市場同人殺價一樣，看著還挺逗的。
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十分討喜：「那說好了，到時候我去找你喔！」
隨致點了下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不對不對！」楊漾漾得寸進尺，手指鬆開隨致的衣角，轉而想去圈住他的手。
少年手疾眼快躲了開，眼尾掃了她一下：「？」
悻悻然縮回手，楊漾漾解釋道：「拉鉤才算數的。」
他幹嘛一副自己要占他便宜的防備模樣……
雖然，她確實存了點那樣的念頭……
隨致嗤了一聲，「幼稚。」
「不拉鉤就不拉鉤。」楊漾漾撇了撇嘴，「可你得答應我。」
他掀眼看她，意思十分明顯：我不是已經答應了？
「我說完了，哥哥要說——」楊漾漾拖長了尾音：「好的喔！」
「……」隨致眼角抽了抽，看到前方岑宣已經收了球準備走了。
「……好的。」他這語氣聽上去要多無奈有多無奈。
「上課去了。」走了兩步，隨致還是回過頭來，小姑娘站在原地低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代溝嗎？他心道，她自己愛撒嬌也就罷了，怎麼還想著讓他也跟著用那種能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的語氣說話？
＊
之後的十來天，楊漾漾她們每天依舊起來跑步，卻再沒能碰見隨致。
有幾次傍晚，她也會趁媽媽出門打麻將的時候偷溜出來，但放學的人潮里，怎麼也找不到他。
快到月底的時候越城反常地降了幾次暴雨，暑氣逐漸褪去，楊漾漾的減肥計劃也就此停擱。
每天晚上她都要盯著牆上的日曆發呆好一會，這似乎是她上學以來過得最漫長的一個暑假。
楊漾漾從沒有如此渴望過快一些開學。
盼星星盼月亮的，終於到了八月31日。
一大清早，楊漾漾就起來挑衣服。
昨晚上輾轉反側，一直到了後半夜她才睡著。鏡子裡少女白皙的臉上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但她看起來依舊神采奕奕。
挑選了半天，楊漾漾最後決定穿一條奶黃色的連衣裙。
是並不誇張的款式，胸前有兩隻小黃鴨刺繡。
換完衣服，她又噼里啪啦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尋了兩條薑黃色的緞帶。
楊媽媽被這動靜吵醒，睡眼惺忪地起來準備做早飯，剛一打開門就對上自己女兒黑白分明的杏仁眼。
「媽媽，給我綁頭髮。」
楊媽媽打了個呵欠，看了眼日曆，有些摸不著頭腦：「今天還沒開學呢，羊羊要出門嗎？」
楊漾漾轉了轉黑眼珠，很快就找了個理由：「明天開學了，我跟同桌約好了去買點輔導資料和文具呀。」
以往這時都是楊媽媽陪著楊漾漾去的，但一想到女兒難得有了新朋友，她爽快答應：「那你一會自己去媽媽錢包里拿錢，想買什麼買什麼，記得別吃冷的……」
聽媽媽嘮叨著，楊漾漾有些心虛地吐了下舌頭，她現在撒起謊來怎麼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她很快安慰自己，這也不算說謊，她確實是跟人約好了呀。
只不過約的不是周幼，而是媽媽眼裡的不良少年……
匆匆吃過早飯，楊漾漾拿好錢就衝出門了。
雖然只去過隨致家一次，但這條路線卻已經深深刻在她的腦海里，閉著眼睛走都不會走錯。
隨家大門半掩著，楊漾漾深呼吸了幾下，才小心翼翼推開門。
「哥哥？」
「喲，漾漾來啦。」聽見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寧芝從廚房裡探出頭，笑著道：「快進來，我們家小禮還在賴床呢。」
楊漾漾撓了撓後腦勺：「阿姨，我、我找隨致哥哥……」
這話讓寧芝愣了下，卻也沒多意外。
隨致這孩子打小就受女孩子歡迎，只是寧芝沒想到，連小兒子的心上人也是更喜歡隨致。
寧芝也沒多想，小孩子嘛，都喜歡長得好看的哥哥。
「隨致哥哥還沒回來，你先坐著等一等。」寧芝剛好煮了豆漿，關了火，她倒了一小碗拿過來。
「妹妹吃早飯了嗎，要不要在阿姨家吃一點？」
楊漾漾客氣地說了聲「謝謝」，又搖頭道：「阿姨，我吃過啦。」
她頓了下，佯裝不經意問：「阿姨，隨致哥哥去哪了呀？」
「他昨晚上的夜班，還有一會就到家了。」寧芝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回答，她苦笑了下：「他不聽勸，非要去給人看網吧。」
說完寧芝心裡有些難受，高三正是人生中最關鍵的時候，要不是她身體不好掙不了錢，大兒子也不用這麼辛苦，小小年紀就撐起整個家。
楊漾漾呆住，她從來沒想過，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會跟「上班」兩個字扯上關係。
更別提還是夜班，聽起來就十分辛苦。
對上小姑娘疑惑不解的雙眼，寧芝嘆了口氣：「小致看網吧有幾年了，這功課也落下不少，說到底都是我這個當媽的不稱職，管不了他們……」
正說著，門「吱呀」一聲，高大挺拔的少年頂著一張睏倦的臉走了進來。
「媽。」隨致放下東西，這才看到被寧芝擋住的小姑娘。
「回來了，趕緊洗手吃飯。」寧芝擦了擦眼角，很快笑著說道：「漾漾一大早就來找你呢，小禮倒是沒起來。」
想著小兒子若是聽到這話會是怎樣的懊惱神情，寧芝就莫名覺得好笑。
「哥哥——」
因著寧芝剛才那番話，楊漾漾這會心頭正亂著，說話聲音也小得跟蚊子似的。
隨致喝了口溫白開，這才看她：「不是說了下午我去找你。」
一夜沒睡，他的眼下卻不見烏青，那雙鳳眼仍是流光溢彩。
楊漾漾垂下頭，喃喃道：「我想早一點嘛……」
隨致放下杯子，心道：小孩心性。
他站了起來，語氣淡淡：「在這等著。」
「嗯？」
楊漾漾再一抬頭，少年已經抬腿往樓上去了。
她偷偷看向面前那個看上去用了有些年頭的搪瓷杯，上邊的花紋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這是隨致剛剛用過的。
她看得清楚，少年淡漠微薄的菱唇貼著杯壁，喉結上下滾動時帶著不自知的欲。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這個杯子變成全宇宙最特別的。
要不，喝一口？
就喝一口，沒有人會發現的。
可是，這種行為和小偷有什麼差別？
不行不行，絕對不能做這麼丟臉的事，不然被發現了，她以後都沒法面對隨致了……
內心掙扎了許久，楊漾漾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伸手去拿眼前的杯子。
她用力揉了揉臉，好不容易才讓臉上溫度降下來。
「小禮，你快看看誰來了？」寧芝剛進屋把隨禮從被窩裡揪了出來，再出來時才發現小姑娘整張臉通紅，「漾漾怎麼臉這麼紅，是不是外邊太曬了，你進屋來。」
聽見心上人的名字，隨禮本來還半夢半醒，這會瞬間就清醒過來：「媽，你怎麼不說是她來了！」
寧芝哭笑不得：「快把衣服穿好，可別讓漾漾笑話你。」
聽著屋裡的動靜，楊漾漾捂著嘴偷笑起來。
她自己並不知道，她一笑，水杏眼便會變成彎彎的月牙形，十分可愛討喜。
隨致剛走下樓梯，看到的便是她這一副模樣。
大概這就是古人說的「賞心悅目」，他的心情不自覺也好了些。
「打開看看。」
楊漾漾正笑著，頭頂傳來少年冷淡的嗓音，視線里出現一隻修長冷白的手，一個黑色的盒子被放到她面前。
「什麼啊？」她迫不及待想要打開，一邊撕著上邊的透明封口貼，一邊問：「給我的嗎？」
隨致在另一邊坐下，聲音里聽不出半點起伏：「不然？」
楊漾漾撇了撇嘴，她當然知道是送她的，可是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嘛。
隨致真是大笨蛋！
盒子被封得密不透風，她好不容易才把封口貼都撕下來，小心翼翼將它打了開。
「這——」
楊漾漾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
盒子裡安靜躺著的，是一個很精緻的芭比娃娃。
金色捲曲的頭髮，四肢都可以彎曲，眼珠是寶石藍色，比起她曾經擁有的特雷娜，眼前的娃娃還要精緻上不少。
「好漂亮！」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住隨致：「謝謝哥哥！」
隨致扯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了。
收到禮物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楊漾漾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這娃娃看著就很貴，一定要花不少錢。
但隨致的錢，都是怎麼來的？
寧芝之前的話又一次在楊漾漾腦海里迴旋，她不禁想像著隨致掙錢時的模樣。
楊家雖然不算什麼大富大貴，但她從小也算衣食無憂，從來沒有為金錢煩惱過。這是第一次，漾漾覺得一樣東西貴，心疼花出去的錢。
她從來藏不住心事，心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了。剛還傻笑著，這會臉色卻看著十分哀愁。
隨致眯了下眼，有些不解。
現在的小孩，情緒怎麼這麼多變？
「哥哥，這個還是退了吧。」
楊漾漾走到他面前，把娃娃連同盒子放了回去。
少年蹙眉：「不喜歡？」
她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是！我很喜歡的，只是——」
楊漾漾頓了下，仰頭看著他：「太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要的。」
嘖。
小姑娘倒是比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懂事不少，那小混蛋拐彎抹角求自己幫忙買東西的時候，可從沒考慮過價格。
隨致勾了下唇：「買都買了，你不要的話丟了就是。」
他說完，拿起那隻娃娃作勢要往垃圾桶扔去。
「別！」
情急之下，楊漾漾朝隨致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他。
「哥哥不要扔，我、我很喜歡它。」
猝不及防被小姑娘這麼猛地一撞，隨致後退了一步。
想不到她看著小小一隻，力氣倒是挺大的，砸得他胸口有點疼。
少年低下頭，楊漾漾毛茸茸的小腦袋瓜埋在他胸口，身體跟塊軟趴趴的麵團似的，好似沒有骨頭。
他猶豫了下，完全不知道手該往哪放了。
他很少有這麼無措的時候，想把人推開吧，又擔心她哭鼻子。
但不推開她的話，小姑娘在他身上跟貓似的蹭來蹭去撒著嬌，若是被人看到了，指不定會以為他是什麼變態。
說起來，這小孩怎麼對他也沒點防備心。
隨致暗自想道：她本就是個小呆子，以後得多看著她點，省得被哪個混小子占了便宜。
當了隨禮十幾年的哥哥，也沒這麼麻煩過。
他有些頭疼，擰了下眉心，乾咳兩聲後，伸手輕輕把她推開。
「知道了，不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