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至情至性謝忘機
失其執念
當第一枝梅花在清芷園內俏然綻放時,彤樓里的沈狐,醒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當時婢女吟鸞正在打掃房間,擦完桌子一轉身,就看見床上的少爺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視著自己,也不知已經看了多久。更令她震驚的是,少爺居然一臉茫然地環顧著自己的房間,開口第一句話說的是:「我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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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的抹布就那樣啪地掉到了地上。
其後,老夫人和夫人聞訊趕來,圍在床前,問長問短的,一時間倒也沒察覺到有何異樣,直到一個小丫鬟提了一籃的梅花帶上樓來,沈狐見到梅花,眼睛一亮,問道:「哪來的梅花?」
那小丫頭笑嘻嘻地答道:「少爺不記得啦?清芷園那兒不是有株梅樹嗎?」
「那株樹去年不是凍死了嗎?」
「本來是死了的,但今年又活過來啦!洛兒姐姐她們都在說,肯定是因為今年來了位貴客的緣故,老天知道璇璣公子喜歡梅花,為了討他歡喜,特地讓死樹復活,開出花來添個景兒!」
沈狐咦了一聲,驚詫道:「貴客?」
宓夫人含笑道:「那梅花倒也知人意,是該好好謝謝璇璣公子,若非他為四兒解毒,我們這會兒還不知該愁成什麼樣子呢。」
沈狐迷惑道:「解毒?我中了毒?」
孔老夫人驚訝道:「四兒,難道你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中毒的,又是誰對你下毒的了?」
沈狐皺起了眉頭,還沒答話,先前去請万俟兮的婢女回來了,走到宓妃色身邊道:「夫人,璇璣公子讓我轉告夫人:少爺既已甦醒就不會有什麼大礙,請其他大夫調理即可。婢子看他病得很厲害,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大概是真的沒辦法現在過來了。」
宓妃色驚道:「他沒事吧?」
孔老夫人則不冷不熱道:「放心,他不是精通醫術嗎?傷風感冒這點小病不算什麼。」
宓妃色擔心道:「不管如何,貴客在我們家病倒了,終歸是我們照顧上的疏忽。我這就去看看他。」沒走幾步,扭過頭,「對了,四兒你要不要一起去?順便拜謝一下他的救命之恩。」
孔老夫人這次倒沒有反對,點頭道:「嗯,是該去看看,免得說咱們沈府家大沒規矩,失了禮數。不過四兒這會兒剛醒,還是等休息足了再去也不遲。」
沈狐歪著頭看看她又看看宓妃色,遲疑道:「你們在說的……是那位璇璣公子嗎?」
在場所有人全都張大了嘴巴。
沈狐又問:「就是號稱斷案天下第一家的万俟世家現任族長万俟兮?」
「四兒,你沒事吧?這不是明擺著的……」宓妃色還沒說完,沈狐已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抓過床旁的外套,邊穿邊道:「太好了!如果真是那位璇璣公子的話,我現在就去拜謝他!小媽你也真是的,這麼精彩的人來了我們家,也不早點告訴我,要知道我可對他仰慕已久了!」
宓妃色愣愣地看著他穿衣服,環視四周,發現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樣一頭霧水,「四兒你……不會是又想玩什麼吧?」
自從万俟兮來到邊關,四兒便對他表現出異於常人的興趣,整天粘著他,下人們都打趣說,四少這回算是遇到命里的克星,總算出了個管得住這隻調皮狐狸的主了。可這會兒,他大病初癒,卻一副完全不認得万俟兮的樣子,實在是太奇怪了。
除了他又在耍花樣想搗蛋外,她實在找不出第二種理由。
沈狐茫然地眨著眼睛,「你們這都是什麼表情?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可是你不是早就見過璇璣公子了嗎?」
「別說笑了。」沈狐笑了,眼睛彎彎,露出兩個漂亮的酒窩,「我與万俟兮素昧平生,怎麼會見過呢?小媽你肯定是記錯了。」
宓妃色與孔老夫人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吟鸞,你來跟少爺解釋。」
「是。」吟鸞上前幾步,口齒相當伶俐,「少爺昏迷了太多天,這會兒剛醒,想必是有些記不清楚了。万俟公子是十日前來陌城的,在洛鎮的杏子林那遇到了少爺你,順便帶你一塊兒回來了。然後就一直住在咱們府里。少爺你五天前不知怎的身中一種叫『薄倖草』的劇毒,又趕上鍾大夫不在,幸虧,万俟公子知道這種毒,所以就給公子解了。」
沈狐怔怔地望著她,仿佛她說的都是天方夜譚,完全聽不懂。他的表情不似假裝,眾人看在眼裡,更加不安——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少爺是得了……失憶症?!
孔老夫人一把抓住沈狐的手,急聲道:「四兒啊,你可別嚇奶奶啊!」
沈狐臉上奇異之色一閃而過,似茫然似苦惱又似想起了些什麼,輕輕推開孔老夫人的手,說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便逕自下樓。
宓妃色連忙跟著他,邊走邊道:「四兒,你究竟是怎麼了?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璇璣公子了嗎?那麼其他人呢?」
沈狐偏頭思索,但很快皺眉,伸手捂住自己的頭低聲道:「我不知道……我的頭很疼……」
宓妃色嚇得花容失色,莫非真的是後遺症?毒雖然解了,但卻毀損到腦子?若真是那樣,可就糟糕了,將軍回來後還不知會怎麼生氣呢!不行,得快去找万俟兮不可,只有他熟知那種什麼薄倖草的毒,自然也就只有他能解決這件意外事件!
就這樣兩人走到清芷園前,但見門窗緊閉,屋內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
而門前,雪清淺,紅梅妖嬈。
沈狐在門前三丈處止步,靜靜地望著緊閉的門:清芷園……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的清芷園,只是個普通的豪華客房,用來招待最尊貴的客人,有客來到時,這裡總是燈火通達、歌舞喧囂;而今,雖然也住著一位貴客,卻冷冷清清,宛如一位冷淡的美人,散發著拒人千里的疏離,不歡迎凡夫俗子的打攪。
只不過是換了名住客,卻使整個空間都起了這麼巨大的變化……璇璣公子,這位傳說中的人物,究竟會是怎麼個神奇模樣?
沈狐忽然覺得自己的嘴巴有點干,心跳也開始加快,就像一個裝著稀世珍寶的神秘盒子,即將在他面前打開,裡面的東西究竟是否如傳說般精彩絕倫,令人忍不住就充滿了幻想與期待。
「沈狐特來拜謝璇璣公子救命之恩。」他對著門拱手,行了一禮。
屋裡沉寂了好一會兒,然後房門無聲滑開,走出來的,卻不是万俟兮,而是蘇姥姥。她噓了一聲,放低聲音道:「公子剛睡下了。這幾天儘是咳嗽,根本沒合過眼,好不容易才睡著,所以兩位還是請先回吧,待公子病好點了,再親自過去相見好嗎?」
她說得雖然客氣,但態度極為堅決,宓妃色見狀只能作罷,彼此又說了一番客氣話後才告辭離開。
回去的路上,沈狐異常沉默,宓妃色幾次想問,又不知該從什麼地方問起,正在欲言又止之時,一碧色衣衫的少女自小徑那頭翩然走過,她瞧著眼熟,於是開口喚住:「站住。你……不是新來的婢女小瞳麼?」
碧衣少女扭過頭來,看見沈狐,當即展顏一笑:「小狐狸,你的病好啦?」
宓妃色見她言行舉止間全無一個婢女對主子該有的敬畏,不禁皺眉不悅道:「你叫他什麼?怎麼這麼沒規矩!還有,為什麼不穿統一的侍女服?」
「這個……」謝思瞳咬著嘴唇有些想笑,沖沈狐皺了皺鼻子道,「喂,別愣著啊,快把我的身份來歷告訴你小媽,否則我可就糟糕啦!」
誰知沈狐一臉陌生的看著她,慢吞吞道:「我……認識你?」
謝思瞳嘟起嘴巴,嗔道:「喂,你還玩?」
「我……真的認識你嗎?」
謝思瞳的笑容開始有些掛不住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晃,奇道:「你撞壞腦袋了?說什麼怪話哪!我拿刀追殺過你,我們之間仇深似海,你可不會都忘了吧?」
「你是……」沈狐眼睛一亮,「娉婷的妹妹!」
「哼,總算想起來啦?」
「你姐姐跟我說過你……對了,你怎麼會來這兒?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
「……」謝思瞳吃驚地說不出話來,最後將頭偏向宓妃色道,「他沒事吧?真的撞壞腦子啦?」
宓妃色自己也是不明所因,又如何能回答她的問題。
沈狐轉動眼珠,突然一把抓住謝思瞳的胳膊道:「跟我來!」
「等等,去哪?還有這究竟是……」謝思瞳還想追問,沈狐已拖著她丟下宓妃色飛速離開,穿過另一條碎石小徑,一口氣跑到中心湖邊。
湖水已經凍結成冰,樹葉也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丫,令他滋生某種錯覺:似乎曾經有個人靠在橋上餵過魚,然而,那場景不過一瞬間,很快地從腦海里掠了過去。
謝思瞳摔開他的手,挑起眉毛道:「喂,人家跟你不是很熟的,幹什麼這麼拉拉扯扯的!還有,你究竟在搞什麼鬼?不是說寧可死也不喝那藥的麼?最後還是喝啦?哼,我就知道,你怎麼敵的過万俟兮,他讓你喝藥,你就乖乖得喝……」
沈狐很慢地將她的話重複了一遍,「寧可死也不喝解藥?」
謝思瞳呆了一下,見他神色凝重全無平日裡的輕浮,不由自主也收起玩笑心態,正色道:「你……沒事吧?」
沈狐垂下眼睫,半響,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身體沒有異樣,但卻隱隱覺得好象少了點什麼東西……」
「啊?」
「比如說你,我完全不記得你;還有璇璣公子,我與他根本是素昧平生,沒有印象,但每個人都說我認識他……我記得自己明明離家出走,在外面閒晃,想等父親氣消後再回家,但一覺醒來,卻已經躺在房間的床上了。」沈狐說著,痛苦地捧住自己的腦袋,呻吟道,「為什麼會這樣?在我昏迷的這段日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全不記得了?」
謝思瞳頓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你、你別這樣……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為什麼會不記得我們,大概只有万俟兮能、能那個解釋吧,總、總之,你先冷靜,沒有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
「真的麼?」沈狐抬起頭,用一雙清澈如水晶般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謝思瞳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好奇怪,分明是那麼純淨的瞳仁,為什麼她卻有種上當了的感覺?偏偏有著清澈大眼睛的沈狐還繼續一臉白痴狀的追問道:「真的什麼都可以解決麼?」
「應該……可以……吧……」謝思瞳扯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沈狐拉起她的手,非常陽光非常燦爛地回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很開心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難怪我從剛才第一眼看到你時起,就莫名的喜歡你!你一定會陪我一起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的對不對?一定能把丟失的記憶找回來的對不對?我信任你!」
……她這就成了好人了?而且還是在沈狐的眼裡!謝思瞳閉上眼睛,絕望地想:老天啊,你這是要懲罰沈狐還是懲罰我?原來那個狡猾奸詐的沈狐已經夠難纏了,但變成這個樣子的他,卻更加讓人受不了啊!
為什麼某種預感已經在暗示告訴她前方有個大陷阱,自己卻還跟中了邪似的、毫無抵抗能力的跟著這隻小狐狸往裡面跳呢?
天啊,誰來救救她吧……
***
***
第一場冬雪隨著這幾日氣溫的回升而逐漸消融,屋宇和地面又恢復了以往的乾燥。
有婢女來通稟宓妃色:万俟公子的病好些了,據說可以見客了,故而請她前去一聚。當宓妃色趕至赴約之所時,看見万俟兮坐在湖邊的一把椅子上,靜靜地凝望著結冰的湖面,一襲白狐披風包裹著他消瘦的身軀,比之初見時,要憔悴了許多。
這位名斐天下的翩翩公子,竟是個弱不禁風的病貓子,真是令人想像不到。
她心裡雖那麼嘀咕,但嘴上還是客氣的很,一走近了便嫣然道:「正想去看望公子,可巧公子這就好了。我讓人從京城捎了盒最上等的千年人參來,公子大病初癒,正需多多進補呢。」
「夫人客氣了。」万俟兮伸手指向身旁的另一張空椅,示意她坐下。
宓妃色環視了下四周,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約她在此相見,對著個大湖吹冷風,還嫌病得不夠重麼?
万俟兮攏緊披風,將自己裹地更加密實,然後道:「姥姥,我與夫人有話說,你去把風,莫讓任何人靠近打攪。」
「是。」蘇姥姥躬身退離了十丈遠。
宓妃色見他連心腹老僕都要譴開,看來說的必是極機密之事,難道……題柔的事有進展了?
自万俟兮來到沈府後,就發生一連串離奇事件,先是沈狐病倒,接著他自己也病倒了。她嘴上雖然沒有催促,但其實心中別提有多著急:將軍雖然現在人在京城,但指不定哪天他就回來了,他若一回來,事情就不好辦了,因此,還是得在將軍沒回府之前,趕快把此事解決掉!
想到這裡,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捏著把冷汗,變得有些緊張。
「夫人。」万俟兮柔聲喚了一句。
她立刻應道:「是!」停一停,補充,「公子有話但請直言。」
万俟兮望著遠處,悠悠道:「夫人真的考慮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結果了麼?「
「我不太明白公子的意思。」
「我來沈府那日,夫人的話里透露了兩個信息:第一,你要找回鐲子;第二,你要除去題柔……我沒理解錯夫人的意思吧?」
宓妃色的眼神頓時變的尖銳了起來,定聲道:「是。你沒理解錯。」
万俟兮沉默了一會兒,道:「嫉妒與憎恨,從來都是導致悲劇的兩大魁首。夫人真的確定,非要除去題柔不可麼?」
宓妃色一下子站了起來,抿起唇角,神色雖有不悅,但依舊和婉地說道:「我知道公子是聰明人,所以才一開始就沒打算瞞你。公子如果想勸我,就不必了,我不會改變主意;如果公子覺得有悖良心,不願幫忙也沒關係,我可以另找別人。據我所知,万俟家的家規中有一條:不得泄露僱主秘密。想來公子雖不幫我,卻也不會攔阻我,對不對?」
万俟兮的眼睛在閃爍,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的他,看起來非常悲傷,全身都流瀉出一種深邃的無奈。宓妃色的心顫了一下,放軟聲音道:「公子是明白人,其實爭寵奪權這種事對大戶人家,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家族來說,根本是司空慣見,不足為奇。不欺人就會被人欺,尤其是我們女人,所有的身份地位,都得看你嫁的這個男人寵不寵你。我是商人的女兒,一出世便低了別人幾分,無論怎麼漂亮怎麼能幹,都只有給人做小的份,為了立足腳,我付出的心血比任何人都多,眼看我就要成功了,偏偏就在這時,另一個女人有了我丈夫的骨肉,你叫我怎麼辦?」
万俟兮訥訥道:「我明白……」
「你不明白!公子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女人的悲哀!論才貌論體貼我哪點比屈錦差?就因為我出身不及她,所以我只能做小,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之下!而題柔呢,只是個奴婢,比我更不如,只因為懷了將軍的孩子,就能一步登天!我不甘心,公子,我不甘心啊!叫我怎能不嫉妒,怎能不怨恨?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我的一輩子,究竟都是在為了什麼啊……」宓妃色一拳錘在柳樹的樹幹上,掩面痛哭了起來。
万俟兮眼中的悲色又濃了幾分,最後輕輕一嘆,道:「我不是衛道士,我無法評價你所做的究竟是對還是錯,但是夫人,整個事件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也許一切糾纏到最後,受傷的人會是你,你會比現在更痛苦十倍、幾十倍,即使那樣……也沒關係嗎?」
宓妃色驀然轉身,盯著他道:「你……知道了什麼?」
万俟兮終於抬起頭,回視著她的目光,緩緩道:「我已經知道了夫人為什麼會嫁給沈將軍的真實原因,並且……我相信,知道這件事的外人,不只我一個。」
宓妃色的臉刷地變白,睜大了眼睛震驚地望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告訴夫人:鐲子我已經找回來了,夫人如肯就此作罷,我可以讓一切都當成沒有發生過。但夫人若執意要排擠題柔,對她做些什麼的話,那麼夫人的秘密就保不住了,到時候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沒有人能預料。」万俟兮的每個字都說得非常誠懇,「比起為一個已成悲劇的案件收拾殘局,我更希望能在悲劇還沒有發生之前,將它挽救。夫人是宓桑的表姨,算來也是我的親戚,於公於私,我都不希望看見你遇到不幸。」
宓妃色的眼睛漸漸地濕潤了,身子搖晃了幾下,沿著樹幹滑落於地,顫聲道:「為、為什麼……為什麼會知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從來沒有。」万俟兮說這句話時,舌底泛起的不僅僅是苦澀——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性別的秘密這回借用最不堪的方式算是暫時保持住了,然而,誰能保證沒有下一次?
這種痛苦,經歷一次已是遍體鱗傷、萬劫不復,又如何經歷的起第二次?!
「我、我……」宓妃色的手在哆嗦腳在哆嗦整個人都在哆嗦,突然一把抓住万俟兮的袖子,嘶聲道,「還有誰?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万俟兮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然而,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宓妃色慢慢地鬆開手指,臉色慘白如紙,垂頭低聲道:「我、現在收手……真的還來的及麼?」
万俟兮很嚴肅的回答:「是。我向你保證。」
「那、那麼……」眼看她就要答應,眼看一切邪惡的、墮落的、悲哀的、痛苦的故事就將在此刻結束時,一個聲音突然從湖的那邊傳了過來——
「喂,你煩不煩啊,很沒事情做麼?幹嗎老纏著我!」
歸其心田
万俟兮和宓妃色雙雙抬頭,只見謝思瞳和沈狐出現在視線的那一端,兩人拉拉扯扯,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其中謝思瞳扭頭,眼睛一亮,歡喜地叫道:「万俟兮!」然後飛快地奔了過來。
蘇姥姥遲疑著,不確定該不該攔阻,就在那一猶豫間,謝思瞳已越過她跑到了万俟兮面前,笑道:「你的病好了麼?聽沈府的丫鬟們說你這幾天病得很重,連床都起不來,我好擔心啊!幸好你現在好了,都可以出門坐在這兒了。不過風這麼大,你不冷嗎?」
万俟兮沒有看她,目光穿過她的肩膀,落到了隨她而來的沈狐身上。
沈狐的視線本來全在謝思瞳身上的,意識到万俟兮的注視,便轉過臉來,眸光在空中那麼一交錯——
分明沒有任何聲音,万俟兮卻仿佛聽見一陣山崩地裂、碧海潮生,紅塵就那樣流轉了一千年,再回首,已非當時身。
沈狐彎起唇角,朝她笑了一笑。
這一笑,映入她眼中,本是熟悉的眉眼,卻有了全然不同的神態,變得異常疏離。
沈狐拱手道:「璇璣公子万俟兮麼?久仰大名。」
「人生何處不相逢,竟會在此處遇見。好巧啊,四少。」
「是好巧啊,璇璣公子。」
曾經是那樣的相逢,兩個人的初見,在今日重演了一遍。而這一遍,一切都已變得截然不同。
万俟兮的眸光不由自主地黯下去,淡淡道:「四少有禮。」
一旁的宓妃色背過去擦掉臉上的淚痕,再轉回身時已恢復了鎮定,開口道:「四兒,你們在做什麼?」
謝思瞳不耐煩道:「我也真想知道他想幹什麼呢,整日的就跟著我,也不嫌煩!要不是為了等万俟兮,我早就回家去了!」
「等万俟公子?」
謝思瞳嗯了一聲,主動繞住万俟兮的胳膊道:「我跟他約好了,等這的事情終了,我就跟他一起回京城,由他送我回家!」
沈狐脫口而出道:「你走了,我怎麼辦?」
謝思瞳臉上閃過一抹紅暈,又羞又惱道:「誰管你了,愛怎麼怎麼的!我跟你可沒任何關係,你不要胡亂說!」
「你姐姐是我的紅顏知己,你姐夫是我拜把子兄弟,你跟我怎麼就沒關係了?如果你要回京,我也要跟著去,反正我也沒去過京城,正好長長見識!」
「你、你、你……」
「我、我、我怎麼了?」
「無賴!」謝思瞳跺了跺腳,眼圈都快紅了,轉向万俟兮道,「万俟兮,你快管管他!他、他、他欺負人!」
沈狐嘻嘻一笑,「我欺負你了麼?我只是要跟你一起去京城而已。總之你去哪,我也就去哪,你逃不掉的!」
謝思瞳漲紅了臉,這回可連個你字都說不出來了。
「好了,你們兩別鬥嘴了。四兒,既然來了這,就讓万俟公子給你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記得昏迷前的事了。」宓妃色心中沉鬱,也實在沒心情再看這兩人打情罵悄,當下將一個留下,另一個支走道,「還有謝姑娘,你既是謝尚書的女兒,又是四兒的朋友,說起來也是我們的客人,不能再住婢女房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客房。」
謝思瞳正巴不得離得沈狐越遠越好,連忙道:「好,謝謝夫人啦!那個,万俟兮,我待會再來看你。」
沈狐還想跟著她,宓妃色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沉下臉道:「你給我老實在這待著!沒看完不准起來!」
「小媽……」沈狐委屈抗議。
宓妃色沒理他,看著万俟兮,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個頭,便轉身去了。
蒼涼的風景映襯著她的背影,也已是幾多愁緒、人易老。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情非得已。
比如宓妃色對題柔……又比如她對沈狐……
想到這裡,万俟兮轉眼看向沈狐,沈狐也正含笑看著他。只是,這次的凝視里,雖然也有好奇,卻已經遠不及從前濃郁。他……對她的興趣,減弱了許多呢……意識到這點,心中不知是酸澀,還是釋然。
万俟兮深吸口氣,極力使自己保持平靜不受情緒的波動,然後開口道:「四少,請把手伸給我。」
沈狐乖乖地將手擱到椅子扶手上讓她把脈。
脈象平和,看來一切都如她所願: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讓他忘記自己。於是忍不住又怔怔地看著那張鍾靈毓秀般乾淨漂亮的臉,想著他笑、怒、裝傻和撒謊時的樣子,一幕幕,如烙心頭,清晰如斯。
「万俟兄,聽說小弟中的是種叫『薄倖草』的毒?」沈狐忽然問她。
万俟兮的睫毛顫了一下,垂下眼睛道:「是。」
「我從沒聽說過這種毒。」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沒聽說過,不足為奇。」
「這種毒除了會讓人死以外,是否還會有其他症狀?」
「其他症狀?」
沈狐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道:「比如說,會失去一部分記憶……」
她早就知道他會來追問。畢竟,他只是失憶,而不是變傻,以他的聰明,以及某種程度上的固執,不得個答案,他怎會甘心?
万俟兮緩緩站起,負手走至湖邊,幽幽道:「日出雪彌,風吹葉離,雨墜濕衣,水過塵滌……這世上,最無辜的,即是薄倖。故而,中毒者只有兩個選擇:死,或是遺忘。」
「那麼,我忘了些什麼?」
「不知道。」
「我會恢復記憶麼?」
「不知道。」
「如果知道忘記了什麼,也就能夠想起那段記憶了吧?」沈狐的聲音在身後輕飄,和著風聲,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遙遠。
「不知道。」依舊是這三個字的回答,固執得任性,任性得蒼白。
左臂突然被人抓住,回頭,只見沈狐眼底有著難掩的焦慮與疑惑,還有淺淺的試探與執著:「我們之間發生過些什麼,對吧?」
万俟兮的瞳孔開始收縮。
「我感覺的到,我對你……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很熟悉,又很陌生……」
万俟兮揚了揚眉毛,「你認為呢?你認為我們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
冷冰冰的語氣,冷冰冰的表情。
沈狐呆了一下,只得尷尬地鬆開手,低聲道:「我不知道,所以才想問你……我們是朋友,對嗎?」
万俟兮有些發怔,又有些恍惚: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沈狐嗎?為什麼他會有這樣一幅單純的仿若不諳俗事的表情?為什麼他不如以往那樣邪氣而狡猾的對她笑,說著假假真真虛虛實實的囂張話?
如果是以前的沈狐,他是不會說「我們是朋友嗎」這樣的問句的,而會自信滿滿唇角含笑的大聲宣布:「我喜歡你,我要你做我的朋友!」
他……變了……
而使他變得不再像他的那個人,就是她。
一股痛意就那樣從指尖湧起,如藤蔓般纏繞而上,將整個身心都糾絞束縛。「不,不是。」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幾近血淋淋的聲音答他,「我從來不交朋友,也不需要。」
這般殘酷無情的回答,要是以前的沈狐聽了,會做何反應?會傷心嗎?會難過嗎?還是,會繼續嬉皮笑臉地糾纏著她,直至她冰消雪融?
不……不知道了,這些問題的答案,她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然而,這潛伏在心底的、隱隱不安的情緒,又是什麼?是……期待嗎?
沈狐他,會如何回應她的冷漠呢?「哦,是這樣啊。」
輕飄飄的聲音一經傳入耳膜,万俟兮的心猛然一震,然後就慢慢地、一點點地,往那無可救贖的深淵墜落。
哦,是這樣啊……原來,這就是沈狐的回應。原來,現在的他,惟一會用來回應她的冷漠的,就是同樣的冷漠。
唇邊,勾起一抹彎彎的弧度,是苦笑,比鴆毒還苦還澀的苦笑……孽,這是怎樣的一筆孽啊。
万俟兮輕輕地搖了搖頭,吸了口氣道:「是的,就是這樣。關於你中毒期間的記憶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不過,並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即使得到了答案也不意味著就是幸福。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好。」
「幸不幸福我想應該由我自己來判斷,謝謝閣下的忠告。打攪了,告辭。」沈狐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後,疏冷的一拱手,便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聲由近而遠,變得越來越模糊。
万俟兮定定地望著湖面,湖面堅硬冰寒,然後,一點點潮濕、一點點霧氣,便從與湖面一樣堅硬冰寒的眼睛裡升了起來。
「錯過了我這個天下第一的沈四少,你……可不要後悔啊……」
這個少年愛過她。
這個少年愛過她……
而今,詩已殘,酒堪盡,雪融無痕跡。
***
***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於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於嗟麟兮。
麟趾鐲,詞出《詩經·南周》,讚譽貴族子孫繁衍,才賢如麒麟之足,誠實仁厚。
而今,這對引發一切事端的鐲子就擺放在書桌之上,水晶燈罩里透出的燈光直將它的每個部分都照得清清楚楚,沒有絲毫死角。
鐲身雕琢成鳳凰的樣子,頭與尾部巧妙相銜,翎翼處鑲有水滴狀寶石,鳳凰的眼睛則是兩顆圓潤晶瑩的南海檀珠,再加之五色天石本身的色澤,輕輕拿起,便流光溢彩,絢爛之極。
万俟兮放下鐲子,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靜靜地望著立在堂中的中年男子,目光輕淡,卻又充滿探究之意。
身穿藍色綢衫的高瘦男子垂下頭,極力想表現得鎮定些,但微顫的手指依舊泄露了內心的不安。一旁的蘇姥姥看在眼裡,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万俟一族還真是「惡」名在外,只不過是回個話而已,居然就怕成這個樣子。
万俟兮撫摩著碧玉指環,開口道:「李掌柜。」
藍衫男子頓時整個人一悚,連忙應道:「是是,璇璣公子有何吩咐?」
「請你將當日收購此鐲的情形詳細的說一遍。」
「是是。」李掌柜想了想,講述道,「小的是博雅齋邊塞十六州分號的總掌柜,平日裡都只在『白雀樓』里待著。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便命夥計早早收鋪關店,正跟帳房先生在核算帳目時,聽見外面有人拍門。」
万俟兮揚眉道:「哪天晚上?」
「呃……是這個月初三。」
万俟兮嗯了一聲,不再問話。
「夥計開了門,外面站著一個身穿斗篷的人,說有寶貝要賣,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夥計便放他進來,我問他是什麼寶貝,他拿出一隻被雨淋得濕嗒嗒的包袱,包袱里裝的,就是這對鐲子。」
「描述一下他的樣子。」
「是。我當時見這對鐲子如此寶貴,而那人卻從頭到腳都裹在斗篷里,連臉都看不太清,神秘兮兮的,怕貨來源不正,不太敢收。那人看出了我的擔慮,便哈哈一笑,將帽子翻開,我一見之下,大驚失色,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是沈四少爺!」
蘇姥姥插話道:「你認得沈狐?」
李掌柜笑了笑道:「像做我們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得亮,邊塞十六州里但凡有點頭臉的人物都得認識,這樣一來,門路自然也就寬了。再加上沈四少爺這種出手大方又愛享樂的富家少爺,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顧客……因此一看見是他,我便放心了,只道是富家少爺們為了互相攀比炫耀,用金如土,一時間手頭不方便也是有的,他們大多都是從自個家裡拿了東西來賣,即使被家人發覺,也最多一通責罵,決計不會牽扯上什麼官司。於是就心安理得的收了這副鐲子。」
蘇姥姥道:「買了多少錢?」
「三千兩銀子。」
「這筆買賣真是不錯。」
李掌柜哭喪著臉道:「老夫人真是折煞小的了,小的要知道這鐲子是沈府的鎮府之寶,是主母當家的象徵,打死小的也不敢收這鐲子呀!唉唉唉,四少爺這回可是害苦我囉!」
蘇姥姥見話問的差不多了,又見那李掌柜雙眼布滿血絲,想必是連夜騎馬而來,也該讓人家下去歇息歇息時,万俟兮卻繼續問道:「你們蔡老闆還好麼?」
「托公子的福,我們老闆最近還算安好。」
万俟兮拿起茶盞淺呷了一口,表情隨意,「他的事情解決了麼?」
李掌柜微一沉吟,答道:「老闆沒說,他自有他的主意,有些事我們下人也不方便插嘴。」
「哦?」万俟兮露出驚訝之色,挑起眉毛道,「他連要與福榮齋聯手,在邊塞十六州再開七家分號的事都沒跟你提?」
李掌柜呆了一下,但很快笑道:「原來公子指的是這件事,這個嘛……合作尚在商談中,應該沒什麼變故。」
万俟兮放下茶盞,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見到蔡老闆請代為問好。姥姥,帶李掌柜去隔壁客房休息。」
李掌柜躬身行禮,蘇姥姥上前為他打開房門,正當他的左腳跨過門檻,而右腳將抬未抬之際,万俟兮突然從書桌後飛起,右手如爪,狠狠抓向他的後頸!
她這一擊事出突然,又迅疾如電,根本毫無可避,眼看李掌柜就要手要擒來,誰知他突然手臂一長,將蘇姥姥反手扣住拖於身前,如此一來,万俟兮只得硬生生的中途換招,改為踢出一旁的一把椅子,另一隻手拂他手腕。
李掌柜見那一拂看似輕描淡寫,毫無力道,但如果真被拂中,只怕整條右臂都會報廢,連忙將蘇姥姥順勢往万俟兮面前用力一推,自己轉身便逃。
万俟兮早料他會如此,未等蘇姥姥撞倒,腳尖一點,人已騰空翻起,越過兩人頭頂,攔住他的去路,落地冷冷一笑:「你以為你還逃的了?」
李掌柜啪的從腰帶中抽出一把軟劍,迎風抖直。劍尖寒凜凜地指向万俟兮的眉心,而劍刃上的光,竟似將她的眼睛都映亮了。
「好劍!」万俟兮雖不是崇武之人,但看見如此極品的寶劍,仍是發出了讚嘆之聲,繼而又搖了搖頭道,「可惜,選錯了主人。」
李掌柜眼中閃過一道戾色,整個人頓時起了非常大的變化。他原本像個商人,一個很老實本份的商人,但現在,已成了一名殺手,而且,還是最最殘忍的那種。
「算上你,已經是四撥殺手了。看來你的那位僱主不知道一個詞叫做『事不過三』。」万俟兮的臉沉了下去,目光竟似比他更冰冷,「真是——小看我啊……」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掠了過去。
就那樣筆直地、毫無預兆、毫無顧慮地朝那柄劍掠了過去。
沒人能形容那一掠的速度。
更沒有人能形容那一掠的殘酷。
李掌柜只覺眼前的世界突然空白了那麼一剎那,剎那過後,一絲涼意慢慢地從某個遙遠的地方爬過來,起先只不過是條蟲子,後來變成了蛇,最後成為巨蟒,眼看就要將他整個人都吞沒時——
「哐啷!」
軟劍落地的聲音震醒了他。
視線重新恢復清明,他看見自己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立著,甚至還伸展著手臂,手裡依舊握著一柄劍。
但地上也躺著一柄劍。
大腦僵硬了一下,繼而才明白過來:万俟兮剛才那一掠,就跟撕橘皮似的活生生的將他的軟劍撕成了兩條!
這是何其可怕的武功!這又是何其可怕的人?!
冷汗一下子全擠了出來,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正感到絕望如山般重重壓下時,卻意外地看見万俟兮捂著自己的胸口,眉頭緊皺好象很痛苦。
他受傷了?這是第一個念頭。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第二個念頭飛快閃入腦中,李掌柜立刻趁機轉身狂奔。一旁的蘇姥姥急忙去追,卻聽万俟兮喚道:「別追了,姥姥,你不是他的對手!」
蘇姥姥只得不甘心收步,回身去扶万俟兮道:「公子,你怎麼了?傷到哪了?」
万俟兮緊咬牙關抬起頭,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抓著自己的衣襟道:「姥姥……我、我不是受傷,而是毒發……」
「毒發?剛才那李掌柜……」
万俟兮搖了搖頭,「不、不是他……」
智者千慮、終有一疏!
那夜中了謝思瞳拿出的信上的毒,後來雖然毒發,但清醒後,一切都已恢復如初。她只道毒已被沈狐用什麼奇妙法子解去了,沒想到竟還存於體內,剛才她一催發內力,毒素便狠狠發作,令得半邊身體都麻痹了。
幸虧李掌柜忌憚她,只顧的上逃而沒有趁機給她一掌,否則她必死無疑。
「這可怎麼辦好呢!三小姐這會兒遠在天閣,近點的又沒什麼好大夫!公子……公子……」蘇姥姥說到最後已泣不成聲。
「我沒事的……」万俟兮強行將毒鎮下,然後推開她慢慢走出門檻,仰起頭,外面的夜空墨藍,墨藍的夜色投影到她的瞳仁中,便也泛出了淡淡的藍,「放心吧,姥姥。我不會死的……為了我而犧牲掉的人和東西都太多,這條命這麼寶貴,我怎麼能就死在這裡呢?」
說到這裡她回頭沖蘇姥姥輕輕一笑,帶著三分飄忽三分無奈三分固執折還出一分深深痛苦:「我不能死,因為,實在……犧牲了太多……」
她的哥哥、万俟家族無懈可擊的美譽、她身為女子的一生幸福、還有……沈狐。
為了成全「万俟兮」這個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人,已經犧牲了太多,她,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