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出雲開嘆卿奇


  往事甸甸

  「第一個故事:有一位閨閣千金,端莊賢淑,才貌過人,她的父母以她為傲,早早為她定下了一門親事,夫婿不但英俊不凡,而且身份極盡顯赫。思兔閱讀所有人都艷羨她的好命,她也以為自己一輩子就會那樣風光無限的幸福下去了。於是,就在婚期將近時,偷偷的跑出去,想看一下自己那位不曾謀面的未婚夫,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然而,世事總是諷刺與殘忍的,掩藏在光鮮表相下的卻是一顆極盡醜陋卑鄙的心。在見識了未婚夫的殘忍陰險後,她心灰意冷地回到家,看見的卻是父母家人對這門婚事的殷殷期待與歡喜,於是她知道,父母是不會同意退親的……」万俟兮說到這裡,隨意指向其中一名侍婢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該名侍婢一怔,下意識的答道:「大概會……就這樣認命了吧……」

  万俟兮又問另一名侍婢:「你呢?」

  這位則要成熟許多,很慎重地考慮了一下才回答:「力爭到底。哪怕是死,或是出家,我也不要這樣的丈夫!」

  万俟兮微微一笑,道:「那位小姐很聰明,而且她還有一位非常仗義又有權勢的好朋友。於是她寫信給那位好朋友,要求他幫忙。那位朋友在收到信後就動身赴約,到達的那天,是本月初二,他們一起想出條計策,安排好一切,第二天,當小姐要出嫁時,她服下了一種假死藥,令所有人都以為她吞金自盡了……聽到這裡想必大家都猜出我說的是誰了,沒錯,她就是謝尚書的大女兒謝娉婷。」

  謝思瞳絞著手指,既不安又不滿,小聲嘀咕道:「那邊叮囑我不可以說,這邊自己卻對著那麼多人說出來,這下完了,我姐姐沒好日子可以過了……」

  万俟兮搖頭道:「你錯了。你真的以為佯死然後隱姓埋名的過一輩子就是幸福麼?一年兩年,也許耐得住寂寞,但是十年二十年呢?沒有人可以拋卻真正的自己,扮演別人過一輩子。所以,謝大小姐如果真想獲得真正的解脫,還需解開最關鍵的那隻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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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了進來:「這個勿需你說,我早已經那麼做了!」

  謝思瞳面色頓喜,直跳了起來:「姐姐!」

  棉簾突然飄動了一下,一道藍光直閃而入,再停下時,卻原是兩人。

  左邊是個身穿藍袍的高瘦男子,面目冷竣,看上去不苟言笑,右臉頰上還有道淡淡的傷疤,雖然算不得俊美,但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而右邊之人則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明眸善睞,雖布裙荊釵,一舉一動間卻都優雅到了極點。

  「姐姐!」謝思瞳上前親熱地握住她的手,聲音甜甜,「你也來啦!」

  原來她就是謝娉婷?!

  儘管從万俟兮口中聽到她假死的消息,但此刻看見真人活色生香的站在眼前,沈府所有的人都還是驚得呆住了。

  誰都知道謝娉婷的未婚夫婿是權傾朝野的木小侯爺,她好大的膽子,竟敢對他玩這招!

  而她現在在人前公然現身,難道就不怕消息泄露招來禍端麼?

  一時間,大廳里起了一片竊竊私語聲。

  「有人都在這揭我的底了,我敢不來麼?」謝娉婷絲毫未將眾人的反應放在眼裡,反而笑著走向万俟兮,將她細細打量了一遍,然後明眸一轉,意味深長地笑道,「璇璣公子說的不錯——沒有人可以拋卻真正的自己,扮演別人過一輩子。其實這段時間我並沒有閒著,而是搜羅木小侯爺媚上欺下、作奸犯科的證據。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抓住把柄,告到了御前。現在姓木的小子自保不及,連能不能留得命在都不知道,哪還有空追究我的事情?」

  万俟兮淡淡道:「那真是恭喜謝大小姐了。」

  「好說。我的事已圓滿解決,就不知璇璣公子的事,什麼時候圓滿了。」謝娉婷盯著她,又將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沒有人可以拋卻真正的自己,扮演別人過一輩子哪……」

  万俟兮垂下眼睛看著地面,半響後,才又抬起頭轉開話題道:「很好。現在大家知道了,謝大小姐並沒有死,因此外面所傳她為四少而自殺根本就是謠言。那麼,就請謝大小姐告訴大家,幫助你假死逃婚的那位朋友,是誰?」

  謝娉婷慧黠地眨著眼睛,故意將万俟兮先前的形容詞強調了一遍:「當然是非常仗義又有權勢的——沈四少呀!」

  孔老夫人聽到此處,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擔慮,低聲道:「你這孩子……也真是的……這麼大的膽子,要被你爹知曉,又該責罰你了!」

  沈狐嘻嘻一笑道:「不怕,我幫一位純潔美麗的少女逃過了壞人的魔爪,使她免遭不幸,這麼大的好事,即使沒七級浮屠也有五六級,一向信佛的奶奶肯定不會忍心見這么正直仗義的乖孫兒受到責罰的,對不對?」

  「你呀!」孔老夫人寵溺的點了下他的額頭,忽想起一事,扭頭瞪著万俟兮道,「你剛才說,白雀樓的李掌柜說這個月初三,四兒用三千兩銀子把麟趾鐲賣給了他?」

  「是。」

  孔老夫人又扭頭向謝娉婷道:「但我孫兒在初二那天跟你在一起?」

  謝娉婷微笑:「是的,老夫人。」

  「那就奇了,京城與這兒相距千里,四兒居然可以在初二時還在京城,第二天晚上又到了洛鎮……万俟公子,你如何解釋這一點?」

  「很簡單,李魏在說謊。」

  「他為什麼要說謊?」

  万俟兮幽幽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個故事,在說故事前,我要問一個人一個問題……為什麼不信任我?」

  她的視線對準了一個人。

  那人的手一松,哐啷一聲,麟趾鐲落地不碎,骨碌碌地滾到沈狐的腳邊。

  沈狐俯身撿起鐲子,送到那人面前,柔聲道:「小媽,可拿好了,若再掉一次,碎了可怎麼辦哪?」

  那人正是宓妃色。

  只見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顫抖地接過鐲子,臉上的表情又是痛苦又是愧疚又是絕望,最後竟雙腿一軟,整個人滑坐到了地上,哽咽道:「我、我……對不起……四兒,對不起……」

  孔老夫人震驚道:「什麼?難道是你——陷害四兒?」

  万俟兮搖了搖頭:「不,不是她。」

  「那是誰?」孔老夫人還待深問,宓妃色已一路跪著挪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急聲道:「不,是我,就是我!娘,對不起!是我居心不良,是我故意冤枉四兒的,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四兒,更對不起整個沈家,要懲罰就懲罰我吧!娘……」

  孔老夫人震驚地張著嘴巴,愣愣地望著她,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妃色你……你……」

  「鐲子是我拿的,也是我讓李魏撒謊的!我、我、我嫉恨題柔有了將軍的骨肉,也、也一直對四兒有心結,想藉此機會一石二鳥,將他們全都剷除!所以我做了這麼多事,我對不起大家,我是罪人……」也許是想起跟孔老夫人說沒用,宓妃色又轉身挪到万俟兮面前,「万俟公子,是這樣的,對不對?就是這樣的!你處罰我吧!把我送官吧!求你了……」

  万俟兮臉上再次湧起了濃濃的悲哀,望著她,表情黯然而傷感,低聲道:「我說過我可以救你,但是……你為什麼不信任我呢?」

  「我、我、我……」宓妃色捂住臉失聲哭了起來。

  万俟兮眼中起了一系列變化,先是不忍,然後猶豫,最後變成堅決。

  她鄭重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不……不行。到了這一步,我已經不能幫你包庇真兇縱容他繼續犯錯了。因為,這不僅僅只關係到你一個人、只關係到沈府……而已。」

  宓妃色絕望地仰起臉,喃喃道:「不行嗎?真的……不行嗎?我……不想看見那樣的結局,所以,我……」

  沈狐突然搶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只聽「哐」的一聲,一枚髮簪掉到了地上。

  ——原來她竟打算自殺?!

  眾人全都煞白了臉,猶如木偶般無法動彈無法出聲,然而,於那樣的死寂中,一人卻慢慢地走了出來,僵硬地跪到淚流滿面的宓妃色身旁,啞聲道:「對不起、對不起……姐姐!」

  宓妃色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快回去,這會兒你站出來做什麼?只要我一死,只要我一死,線索就全斷了,你為什麼要出來,你是安全的啊!你是安全的啊……」

  全場譁然!

  怎麼,難道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宓允風不成?宓妃色是為了保護他,才故意認下所有的罪的?!

  謝思瞳也不禁喃喃道:「我當初就說了那些派殺手來殺万俟兮你的人,就是宓允風嘛……」

  「是!」宓允風突然接了她的話,「你說的沒錯!是我派殺手在杏子林中攔阻万俟兮;是我命令水氏姐妹埋伏在孔雀樓行刺他;事情敗露後我派紫衣殺了她們兩個滅口……並且,安排假遺囑騙你上當,讓你把有毒的信送到沈狐和万俟兮面前的人也是我,無論他們兩個誰接了這封信而被毒死了,我的目的就都達到了!沒想到即使這樣我也沒有成功,反而讓万俟兮懷疑到了姐姐身上,所以,當姐姐來找我勸我收手時,我不但沒有就此悔改,而是派人殺了真正的李魏,假扮成他來見万俟兮,把鐲子的事栽贓到沈狐頭上……沒錯,這一切都是我做的!與姐姐沒有絲毫關係,要殺就殺我吧!」

  孔老夫人這會兒才回過神來,怒道:「原來是你乾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陷害四兒?」

  宓允風轉過頭,看了題柔一眼,椅子上的題柔渾身發著抖,臉色灰白,一副受到天大驚嚇的模樣。他就那樣看了一眼,然後垂下眼睛道:「因為我聽說沈府有個丫鬟有了姐夫的骨肉,怕姐姐的地位會受動搖,所以想出了這一系列毒計:先是盜走麟趾鐲讓大家以為是她做的,也讓姐姐有了一個可以將她趕走的藉口;但是聽說姐姐要請璇璣公子來徹查此案,我又慌了,怕被查出真相,只好派殺手攔阻他,沒想到事情越弄越大,越來越糟糕,最後沒有辦法,心想如果除去沈狐的話,對姐姐更為有利,於是乾脆就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他身上,又收買了纖兒,讓她一口咬定是四少命令她在題柔的藥里下毒……就是這樣。」

  孔老夫人氣的衝過去打他,罵道:「你、你還算是人嗎?我們沈府待你不薄!你竟黑了心的要這樣害我們!幸好沒有成功,否則我沈家的兩個孫兒不都要死在你手裡,斷子絕孫?你這個畜生!畜生!畜生……」

  宓允風一聲不吭,也不反抗,任由她對自己又打又踢。

  最後還是沈狐看不過去,攔住孔老夫人道:「奶奶,算了。」

  「算了?怎麼能就這樣算了?他居然這樣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可是他並沒有真的做出些什麼啊。」

  孔老夫人一愣。

  沈狐笑笑道:「你看,題柔的孩子並沒有流掉,你孫兒我也好好的站在這裡,他想殺璇璣公子,但也沒殺成。不是麼?」

  「這……這也不能抵消他犯罪的事實!我要把這畜生送到大牢里,判他個凌遲處死,這才能消了我的怒氣!來人啊!」

  一直站在一旁已經許久沒說話的万俟兮突然打斷了她:「等一下。」

  「怎麼?難道你也要為這畜生求情?」

  万俟兮搖頭,淡淡道:「不,只是我有些疑問還沒有弄清楚。請老夫人再給我點時間。」

  孔老夫人抿了抿唇,做出了讓步。

  万俟兮走到宓允風面前,極為凝重地盯著他,那深如大海般不可捉摸的目光,無論誰都承受不了。果然,宓允風起先還能強做鎮定,但大概半盞茶後,逐漸露出不安之色,額頭冒出了一顆顆冷汗,最後忍捺不住,出聲道:「璇璣公子,你還想問些什麼?」

  万俟兮表情古怪,慢吞吞道:「我想知道,你——這樣做——真的心裡舒服了麼?」

  宓允風整個人一悸,失態不過一瞬間,很快恢復冷靜道:「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看看你姐姐。」万俟兮的聲音如風一般輕柔,夾雜著說不出的煽動力,讓人很容易就沉淪在她所布置出的情緒中,永醉不醒,「看看她,為了保護你,她做了多少事情,甚至不惜替你扛下所有的罪名,明知道這樣會身敗名裂,會被沈府永遠驅逐,甚至還有可能被送上斷頭台,但是為了保護你,自己的親弟弟,她絲毫沒有猶豫。看著這樣的她,你真的覺得你剛才那樣說,就能彌補對她的愧疚了麼?你真的覺得只要你死了,她就能解脫麼?」

  宓允風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

  「她為了保護你,寧可去死;而你從頭到尾,心心念念要保護的卻是另外一個人,你,不覺得對不起你姐姐嗎?!」万俟兮突然拔高了聲音,最後一句話更是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一時間,整個大廳里仿佛都迴響著那句話:「你不覺得對不起你姐姐嗎?對不起你姐姐嗎?你姐姐嗎……」

  本是萬念俱灰的宓妃色聽出她的話外音,驚道:「什麼?你還要保護另一個人?他是誰?為什麼?」

  宓允風痛苦地閉上眼睛,眼中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了重量,流了出來。

  宓妃色搖著他的肩膀,嘶聲道:「你還對我隱瞞了些什麼?你說啊!你快說啊!」

  宓允風只是閉著眼睛,死死咬著牙關不回答。

  万俟兮冷冷地看著,冷冷地開口道:「你不說,我來替你說好了。各位,下面,我要為大家開始講第二個故事。在說第二個故事之前,請把門窗都關上,從現在起,誰也不許離開原地一步!」

  也許是她聲音中的那份沉重感驚攝了眾人,沈府的家僕們默默的鎖死門窗,默默的回到原位,然後默默的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廳外分明還有淺薄但還算明亮的陽光,而大廳裡面,則是暮靄重重,山雨欲來,風滿樓。

  苦何堪言

  「各位還記不記得三年前的那場乾鳳大戰?」

  謝思瞳很配合地接話道:「知道,那次交鋒中,沈將軍大敗具有敵國第一猛將之稱的舍定威,據說舍定威中槍後回到軍營痛得滿地打滾,當夜便去世了。他一死,鳳國更是兵敗如山倒,沈大將軍趁勝追擊,擒得俘虜三萬名。我國大勝,鳳國割城池七座,才得以平息。」停了一下,笑道,「這事你剛才已經提過了。」

  「是,我剛才提過,因為第一個來攔阻我的殺手,與瑭州有關,與那次戰役,也有關。」

  「咦?這是什麼說法?」

  万俟兮負手而立,抬頭望向廳中高掛著的一幅牌匾,匾上書有「定國之將」四字,正是那一次大戰沈沐凱旋歸來後,皇帝親賜的。

  世事何其無奈:人們永遠只能看見牌匾上的榮耀,卻不知,匾後幾多風雨,幾多愁。

  「舍定威是鳳國第一猛將,驍勇善戰,在鳳國極具威望。他生性孤僻,自髮妻死後便一直鰥居,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舍定威死後,他的女兒也不知去向。」

  謝思瞳不解道:「那又如何?」

  万俟兮沉默片刻,抬起眼睛盯著某個方向,緩緩道:「我要說的第二個故事,就與這個女兒,有關係。」

  謝思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視線彼端,是掬影和題柔。

  只見掬影的唇動了一下,就要挺身而出,卻被題柔緊緊抓住。兩人的這個動作極為細微,若非專注去看,誰也不會發覺。謝思瞳的心格了一下,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舍定威的女兒叫舍蘭,其實她並沒有真的失蹤,而是踏上了復仇的道路。正逢當時黃河決堤,韓城的許多人紛紛湧向陌城,她混在人群中,誰也沒有發現她的真實身份。但是,僅僅這樣是不夠的,要復仇,她就需要一個真正安全不會引人懷疑的身份,於是她看中了背井離鄉來投親的母女三人,先是製造事端使其中一個意外身亡,然後接近她們。人在危難中對於別人的好意總是很難拒絕的,一路顛沛流離下來,那對母女也真將她看成了自己人,於是時機成熟,她認那位母親為娘,取死去的那個女兒而代之,就這樣來到了陌城。」

  她的話說到一半時,沈府的家僕們已紛紛將狐疑猜測的目光對向了掬影和題柔——因為黃河決堤而逃到韓城來,且他們又都認識的姐妹只有一對,就是她們!

  題柔緊抓著椅子的扶手,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而掬影則是唇帶冷笑,顯得又是不屑又是高傲。

  万俟兮到了這會兒,反而誰也不看了,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繼續說解道:「再後來她們的舅舅也去世了,一次機緣,當然,是真的巧合還是舍蘭所刻意營造出來的機會就暫時不得而知,總之,宓夫人救了她們,將她們帶回沈府做了丫鬟。」

  孔老夫人顫聲道:「什麼?你,你,你說她們——」她將手指指向掬影和題柔,「中的一個就是舍蘭?!」

  宓妃色也驚呆了,萬萬沒想到,事情竟會來這麼一個大轉折!難道,她一直是被人利用了而不知嗎?

  「謝二小姐,煩你將剛才所記下的問題和疑惑,現在念出來。」

  「是。」謝思瞳拿起剛才記錄的紙張,讀道,「為什麼第一個來阻攔的殺手會知道三葉糜蟲?他是否是瑭州人。」

  「我現在給你答案,他是瑭州人,而且正是舍蘭的手下。」

  「原來如此。那第二個問題,這一路上殺手殺你的目的是什麼?」

  「嫁禍。」

  謝思瞳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殺手的目的不是要你的性命?而只是想嫁禍?嫁禍給誰?」

  「殺不殺的了我,不在舍蘭的關心範圍之內。殺不了我,她正好可以將這一切全都推給宓允風,若真殺了我,對她來說也沒什麼壞處。」

  「那她為什麼要推給宓允風?」

  万俟兮的視線在宓氏姐弟臉上轉了一圈,宓妃色是目瞪口呆,而宓允風則是明顯一顫,滿臉的不敢置信。

  「因為她知道如果宓允風有事,宓妃色一定會想盡辦法保護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如此一來,她的目的就得了。」

  謝思瞳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說,她真正針對的是宓夫人?哦不!其實她針對的是整個沈家!她恨沈將軍殺死了她爹,所以要報仇!她做這麼多事情出來,就是想弄得沈府四分五裂、雞飛狗跳,最後崩潰!」

  万俟兮點頭道:「不錯。你總算說對了一回。」

  「那麼,是誰?」謝思瞳指著題柔和掬影道,「她們之中,誰是舍蘭?」

  孔老夫人也急聲道:「是啊是啊,誰是舍蘭?」

  万俟兮眼中起了些許迷離之色,喃喃道:「是啊,我也一直在猜,是誰呢?姐姐和妹妹,究竟誰才是舍蘭……」

  掬影冷笑道:「你不必猜了,我直接告訴你好了,其實……」

  題柔猛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她低下頭,看見的是姐姐淒楚無限的眼睛,臉上的冷傲之色頓時消解,閉上了嘴巴。

  万俟兮望著她,像透過她看著一個熟悉的影子,目光溫柔而悲傷,輕聲道:「當我第一次看見掬影的時候,我就受到了很大的震動——為什麼?為什麼她會那麼像我的一位故人?我說過我生性多疑,巧合在我看來都是刻意布好的局,於是我就想:這樣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的用意是什麼?是想讓我亂了心神,不能再如常思考?然後我又得知了她與宓公子曾有糾集,卻被宓夫人遏止。」

  謝思瞳呀了一聲,道:「我也想起來了!那次你讓我端著藥爐陪你去給沈狐送藥的路上,親眼看見掬影和宓允風拉拉扯扯,宓允風當時還扯破了她的一隻袖子……原來他們是這種關係,難怪他一心想要保護她,掬影就是舍蘭,對不對?」

  「是!沒錯,我是舍蘭!」掬影突然出聲。題柔連忙拉她,她卻一把耍開她的手,站出幾步高聲道,「我就是舍蘭!一切事情都是我在幕後操控的。璇璣公子,你猜的沒錯。」

  万俟兮靜靜地望著她,淡淡地哦了一聲。

  掬影露出一絲說不出是嘲諷還是痛苦的冷笑,沉聲道:「因為沈沐殺死了我爹,所以我立志要為他報仇!於是我來了陌城,潛入沈府當了丫鬟。我看得出來,宓妃色最緊張的是她弟弟,而她弟弟則是個色鬼。於是我使了點手段誘惑了他,讓他乖乖成為我裙下的不二之臣。然後我教唆他去偷鐲子,又故意暗示宓妃色可以請你來偵查此案,為的就是要讓你以為宓妃色為了除去我姐姐,故意布局陷害她。我一路上派殺手阻撓你,只是想讓案情變得更加複雜,最好能把沈狐也一併除掉。沈沐雖然表面看來對這個不成材的兒子非常氣惱,但其實不知道有多寶貝他,如果他一死,沈沐也就崩潰了……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報仇!我沒有錯!我不後悔!哦,對了還有,你懷疑的對,我之所以會暗示宓妃色去請你偵查此事,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長得像你那個短命死了的未婚妻,只要你見到我,你就肯定會想起宓桑,只要你心神一亂,我就更有把握贏……只是沒有想到,最後還是功虧一潰!」

  万俟兮沒有動怒,依舊那麼悲傷而溫柔地望著她。於是掬影更加浮躁,厲聲道:「現在大家都明白了?整個事件的過程就是這麼簡單:因為我要報復沈沐,所以我換了個身份潛入沈府。我之所以看中題柔,就是因為她長得像屈錦,我一方面想盡方法讓沈沐注意到她,和她有了肌膚之親;一方面又勾搭上宓允風開始為復仇計劃做準備……就是這麼簡單!」

  「這麼簡單?那你為何在題柔的藥里下毒?」

  掬影愕了一下,但很快答道:「還用的著問嗎?你以為我會讓沈沐的骨肉活著?雖然是我刻意安排她有了沈沐的孩子,但是她只不過是我的一顆棋子而已,她知道的秘密太多,我也不會讓她活太久的……」

  「既然這樣,那麼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呃?」

  万俟兮目光如水,清到極點,也涼到了極點:「我給你機會,你現在就可以動手殺了她。」

  掬影露出了慌亂之色,「什、什麼?為什麼?」

  「只是棋子不是嗎?隨時可以遺棄不是嗎?那麼下手吧。沒什麼捨不得的吧?」

  掬影強笑道:「哈、哈哈!要殺也是在陰謀沒有敗露前殺,現在殺她,有什麼用!」

  万俟兮的聲音依舊淡得不可思議:「雖然沒有好處,但也沒有壞處。而且,我們可以做個交易,只要你殺了她,我就不再追究此事。」

  「你說什麼?!」廳中有三個人同時發出了這聲震驚:掬影,孔老夫人,還有宓妃色。

  而沈狐則是輕吁口氣,與謝娉婷等人繼續袖手旁觀。

  「我以為自己說的很清楚了:只要你現在殺了她,我就饒了你,保證你可以平安無事的回鳳國,並且不再有人追究與此相關的任何事。這個條件很不錯吧?」

  「等等!你不能這麼亂來!」孔老夫人急了,連忙否決道,「她是兇手!她還是敵國的間諜!怎麼可以就這樣讓她走?你不要胡來,我說什麼也不答應!」

  「是啊是啊,璇璣公子,雖然你……那個,你是很有本事,但是,這事情實在太大了,你遮不住的……」宓妃色也殷殷勸阻。

  万俟兮將手一抬,止住她們兩人的呱噪,一眨不眨地盯著掬影道:「你只需回答,肯,還是不肯?」

  掬影的身子搖晃了幾下,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這樣的驚乍、震撼、紊亂、轟動中,卻有個掌聲非常清脆、清亮、清楚的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靜下來,紛紛朝掌聲來源處望去,只見鼓掌的人竟是題柔。

  坐在椅子上一直像個小媳婦般委屈、驚嚇和溫順的題柔,此刻,鼓著掌,唇角輕揚,帶著三分微笑三分讚賞三分優雅,最後凝聚為一分鎮定自如。

  「真精彩。璇璣公子。」她笑意盈盈地說道,「果然不愧是布衣神判世家的第一人。」

  「姐姐……」掬影著急地喚了她一聲,還待說些什麼,題柔將手一擺,淡淡道:「別傻了。你以為他真的不知道我們之間誰才是真正的舍蘭嗎?」

  掬影呆住了,孔老夫人呆住了,宓妃色呆住了,沈府所有的下人們也全都呆住了。

  不是他們不明白,實在是局勢轉變得太快。

  只有宓允風,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依舊跪在地上,但此時此刻,已無人顧得上看他。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題柔身上,而她端坐椅上,尊貴一如女王。

  「我想在座有些人還沒太明白,整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麼我就從頭到尾來複述一遍吧。因為我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是哪一個步驟沒有安排好,竟讓璇璣公子識破了謎底。」題柔雲淡風輕地笑著,尋常罪犯被揭穿後慣有的惱羞成怒、膽戰心驚通通沒有出現在她身上,讓人不禁覺得:果然是虎父無犬女,舍定威梟雄一世,他女兒也毫不遜色。

  「兩國交戰,輸贏本是常事,只是,我父親實在死得太痛苦,沈沐的那一槍,穿透了他的心肺,他在痛苦中掙扎哀嚎了整整一夜,後來,實在是太痛苦了,又完全沒有好轉的可能,我只好殺了他,給他一個了斷。」題柔的聲音儘管還是那麼清婉悠揚,不摻雜絲毫個人情緒,但這番話,仍是聽得人人動容,可以想像的出當時的情形會有多麼的悲壯。

  「在匕首插進父親心臟的那一剎那,我對自己發誓說,我要讓沈沐也嘗嘗這種痛苦。甚至,要比父親更痛苦。於是我潛入乾國。如璇璣公子所說,我在路上救了掬影她們,又故意靠近,混在其中進了陌城。」

  掬影突然喊道:「我姐姐不是你殺的!我母親的死也和你完全無關!那分明是意外,不是你刻意安排的,我知道,不是你!」

  題柔笑了笑,道:「是不是我安排的都不重要,反正我最後真的是頂了張艷的名字和身份進來了。我開始接近沈沐,發現這個男人非常非常的無聊。」

  家僕們不禁吸了口冷氣,這麼多年來,敢用「無聊」來形容主子的,她還真是第一個。

  「他為了表現對自己的前妻是何等的念念不忘,就娶了個和她很像的妾室,但又對其不問不睬,甚至不與其圓房。」

  宓妃色的臉刷地變白了。孔老夫人也吃驚地轉向她道:「真的麼?妃色?沐兒真的這樣對你?」

  題柔,不,舍蘭繼續道:「但表面上卻還做足功夫,把沈府的一切都交給妾室打理,與其說是娶妾,倒不如說是娶了個管家。」

  宓妃色露出痛苦之色,孔老夫人也不便再繼續追問,只是表情木然,像遭受什麼天大的打擊一般。

  「當我發現企圖以女色來誘惑他非常困難時,我就放棄了。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個秘密。」舍蘭說到這裡,唇角上揚,笑容里便多了幾分詭異的味道。

  万俟兮立刻道:「你真的要說出來?」

  舍蘭明眸流轉,吃吃笑道:「為什麼不?今天不就是個揭破所有秘密的好時候麼?你可以揭穿我的,我為什麼就不能揭穿別人的呢?」

  於是万俟兮無話。

  舍蘭悠悠道:「我發現了宓夫人和……」

  「住口!」這回打斷她的,是宓允風。只見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如死灰,但一雙眼睛卻出奇的亮,整個人顯得極其可怖,「你答應過我,絕不說的……你答應過我!」

  舍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再度笑了,「傻子。我說的話也能當真麼?」

  宓允風發出一聲厲吼,暴怒地撲了過去。他身形不慢,坦白說,武功還是頗有幾分可瞧,然而,舍蘭只是輕輕彈了彈指,他就整個人啪的倒了下去。

  正好倒在她的腳邊。

  舍蘭嘖嘖的嘆道:「真是沒用啊……像你這麼沒用的男人,果然只會給愛你的女人帶來不幸呢。」

  「難道,你、你、你從來沒愛過我?」宓允風掙扎著伸出手,絕望地抓住她的裙角。

  舍蘭將腳一踢,他的手就也跌到了地上,再也抬不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舍蘭是什麼身份,什麼樣的女子,會愛你這種男人?」

  宓允風仍不死心,猶自問道:「那、那……你還跟我、跟我……還有孩子……」

  舍蘭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那目光,就像看著一隻蟲子。「你不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好色、懦弱,又容易擺布,更重要的是,宓妃色愛你愛到了骨子裡,為了你她什麼都可以做,你就是她最大的弱點,看穿了這點後,你說我怎麼還會不找上你呢?而且,我需要一個孩子,灌醉沈沐畢竟只是下策,對於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男人大多都沒興趣,但是如果那女人有了孩子就不同了,他要負起責任,即使他不愛我,他還是得正視我有了他的骨肉的這件事……現在,你明白了嗎?」

  宓允風喉嚨里發出一陣哀嚎,痛苦得全身抽搐,一旁宓妃色再也忍不住,衝上前一把抱住他哭道:「允風,別這樣!為了這種女人,值得嗎?」

  舍蘭無視二人的痛苦,逕自看向万俟兮道:「當我從宓允風口中得知你與他的堂妹宓桑曾有婚約,而掬影恰恰與宓桑長得很像時,我便想到,也許可以利用你來促成我的復仇計劃。由於我有了身孕,宓妃色便有充分的動機對付我,但沒想到她遲遲不對我動手,我只好幫她一把,偷走麟趾鐲,並暗示她可以以此為籍口將我趕出去。果然,她中計了,還很如我所願的眼巴巴地請了你來偵察此案。我又不能讓你破解的太順利,所以唆使宓允風攔你。我對他說:『如果万俟兮來了,只怕我們的事,還有你和你姐姐的事,都瞞不住了。』這個笨蛋果然就派了好幾撥殺手去對付你,當然,我也從旁出謀劃策,搞得整個事件越來越複雜……」

  宓允風雙目圓瞪,更加劇烈地掙扎了起來,宓妃色卻只是抱著他哭,眾人看見這一幕,心裡也就明了了:這兩人怕不僅僅只是姐弟關係,沒準還有些兒女私情,否則舍蘭怎麼會說得這麼邪惡與曖昧?

  「但你還是很順利地走進了沈府。我曾經想過讓掬影去引開你的注意力,可惜你雖然對她與眾不同,但也沒有完全達到失魂落魄的地步。不過,也有讓我高興的,那就是——沈四少爺不知為何對你非常感興趣。」舍蘭說到這裡,斜瞥了沈狐一眼。

  沈狐打了個哈哈,摸了摸鼻子。

  「我一想也挺好,你們兩經常在一塊,也省了我分開對付的麻煩。早在謝娉婷婚前自盡事件發生時,我便想那是個可以利用的機會,於是派人去京城尚書府,用假遺書引謝二小姐前來報仇。當她一進府,我就知道是她,動點手腳安排她去服侍你,然後在遺書上下了毒,不管她把那封信給你,還是給沈狐,都算達到了我的目的。果然,你不疑有她,接信後中了毒,可我沒想到的是——」舍蘭又瞥了沈狐一眼,「沈狐為了救你,竟會去偷老夫人的九玄玉露丹。」

  孔老夫人後知後覺地驚聲道:「什麼?那天潛入我房裡偷東西的人是四兒?」

  沈狐笑笑,正色道:「可惜,雖然救活了她的性命,但也只是解了一半的毒。」

  「我們鳳國君主用來賞賜臣子的毒酒,自然不是那麼容易化解的。」

  「原來此毒就是赫赫有名的『鳳凰在笯』?」

  舍蘭含笑點頭:「是。我還可以明白的告訴你——我不會給你解藥。看璇璣公子的樣子,大概還能堅持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內,除非你能問我國的國君要到解藥,否則……呵呵。」

  謝思瞳忍不住尖叫道:「你這個女人好狠毒的心!你陰謀敗露,知道自己已沒辦法再對付万俟大哥了,就故意留這麼個大難題給他,你分明是想看他半個月裡怎麼為解藥的事發愁!」

  舍蘭居然不否認,點頭道:「沒錯。」

  「你……」謝思瞳正要衝上去跟她拼命,卻被謝娉婷一把拖住道:「行了,你這三腳貓的功夫就別去湊趣了。有什麼事,万俟公子自己能解決的,你這麼鹵莽,只會壞事。」

  万俟兮淡淡道:「生死由命,不過只是個死而已。」

  不過只是個死而已!

  何其灑脫到極點的話!試問世間,又有幾人說的出這樣的話?

  舍蘭定定地望著她,目光忽然寂寥了,低嘆道:「其實我真的很欣賞你,璇璣公子。如果能夠早些遇見你的話,一切大概就都會不一樣……可惜,人生,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如果。後面的事也不需要多說了,我只想知道,我究竟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你沒有破綻。」

  舍蘭苦笑:「公子到現在還要敷衍我麼?」

  「我說的是真的。你沒有破綻,有破綻的是掬影,是宓允風,是宓妃色,獨獨不是你。」

  舍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万俟兮誠懇地說道:「其實你不該挑選我來調查此案,換了其他任何一個捕頭,都會乖乖照著你給的陷阱跳下去,不會有任何變故。可惜你找了我。你以為我看見與宓桑相象的掬影會心亂,事實恰恰相反,我只會對她更好奇,會更細緻的調查她。當我發現她其實和宓允風根本沒有曖昧時,我就得出結論:她之所以和宓允風糾纏,大概是為了保護誰,做假象吧?而能讓她去保護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

  舍蘭頹然長嘆道:「原來如此。其實華華性子太剛,根本就不會演戲,要她為我那樣,也真是難為她了……我知道她雖然不說,但心裡一直不贊成我這麼做。」

  掬影無聲的哭了出來。

  「如果說掬影是為了你而故意做戲,那麼宓允風又為什麼要配合呢?是不是他身上也掩藏了什麼秘密?於是我讓姥姥派人假借給宓桑掃墓之名,徹底調查了他的底子,發現他……」

  舍蘭替她接了下去,「發現他竟然與自己的姐姐亂倫。」

  宓妃色整個人一震,將宓允風抱得更緊了些。人人看見她這幅樣子,不但沒有鄙夷,反而生出一股憐惜之情:這麼美、這麼年輕,卻嫁了個不愛自己的丈夫,過著守活寡般的生活,耐不住寂寞,也情有可原罷……說來說去,都是情字害人!

  万俟兮嘆了口氣,繼續道:「而且,還有一事,你們都只道我是受了宓夫人的委託,所以才來陌城查鐲子失竊一事的,其實,真正委託我的人,是沈將軍。」

  舍蘭道:「他讓你幫他抓回離家出走的沈狐?」

  「這只是其中一項,事實上,他真正請我做的事是——」万俟兮停了一下,直視著她,一字一字道,「調查你。」

  舍蘭果然變色:「什麼?」

  「將軍對於自己酒後失性一事頗覺懊惱,並且還讓你有了身孕。但他始終覺得事有蹊蹺,心中存有疑慮。所以,委託我來見見你,看看是真的事出偶然,還是其中有詐。」

  舍蘭怔住了,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後慘然一笑道:「哈!哈哈!他居然請你調查我?他居然居然請你來調查我?可笑我自認為一切盡在掌握,卻不知原來一開始便被列入了懷疑對象之中……」

  万俟兮道:「其實將軍只是單純懷疑你是個想攀榮附貴的女人,並不知道你真正的用意。」

  「那有區別麼?」舍蘭笑得更是難看,「這場仗我一開始就輸了,而我卻不知道,哈!哈哈!真是諷刺啊,真是真是諷刺啊!」

  万俟兮凝視著她的眼睛,很意味深長地說道:「從古至今,只要是復仇,本就先將自己逼上了絕路。你是聰明女子,為何也如此想不開?」

  「想不開?」舍蘭很慢地將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至此才露出怨恨之色,嘶聲道,「那是我父親啊!我的親生父親啊!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面前掙扎,向生命求救,可是沒人救得了他!他生平從沒流過一滴眼淚,那晚也是,即使痛的滾到了地上,即使渾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所浸透,他依舊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一整夜,五個時辰,我就那樣在旁邊看著,看著他痛,看著他苦,無能為力……你叫我怎能不恨?」

  万俟兮只能沉默。

  「你可知道我最後拿起匕首對著他的心臟時,心裡是什麼感覺?那一刀殺死的不只是他,還有我啊!還有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我啊!我尊貴榮寵安逸幸福的一生,就那樣斷送在了那一刀上……」舍蘭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突然間,捂住自己的小腹,發出悽厲的呻吟。

  万俟兮面色頓變,飛身上前握住她的肩膀道:「你怎麼了?」

  「我、我……」舍蘭臉色慘白,眼中布滿血絲,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是不是……是不是孩子有事?很疼嗎?告訴我!」万俟兮連忙扭頭叫道,「姥姥,你快過來看看!」

  蘇姥姥連忙湊過來,正要為她檢查,舍蘭卻緊緊抓住万俟兮的手不肯鬆開,原本淺藍色的裙子慢慢地滲出血來。

  万俟兮頓時感到一陣暈眩,往事的陰影再度籠上心間,然而,關切之心最後還是戰勝了對血的恐懼,厲聲道:「聽我說!孩子是無辜的!要救他!知道嗎?一定要救他!」

  舍蘭搖頭,顫抖著毫無血色的唇,沙啞道:「我、我、我好恨……」

  「我知道你恨,但是孩子無辜啊!讓姥姥幫你檢查,快!」

  「我、我不要他!他生下來也只會不幸,這樣的母親,那樣的父親,這麼複雜的身世,他,活不快樂的……」

  「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救他要緊!」

  舍蘭的眼淚滴下來,落到了万俟兮的手上,滾燙滾燙。

  万俟兮抬起頭,看見的是一雙充滿了痛苦、哀愁與不舍的眼睛,心中某個不為人知的部分就那樣被毫無預兆的觸動了,泛起澀澀的辛酸。

  「万俟公子,你、你知道嗎?」舍蘭急促地喘息著,卻仍是一個字一個字極為清楚地說道,「我那天說的話不是假的。我真的、真的很謝謝你來看我……你那麼溫柔地餵我吃蜜餞,就像我小時候,父親餵我吃東西時一樣……」

  万俟兮的動作僵止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愛我的父親,所以,他死了,我真的、真的是好恨好恨啊……恨到即便是讓我跟沈沐一起毀滅,我也願意!除了報仇,我沒有其他繼續活下去的辦法,你、你能諒解我嗎?」

  是啊,能怪她什麼呢?人生,無奈處處都是。從來別無選擇。就連她自己,也一樣。

  其實都是錯。

  血不斷地從裙子裡滲出來,舍蘭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万俟兮抱著她,像抱著一個受盡委屈和磨難的可憐孩子。

  「真的……不能讓他活下來嗎?」她試圖做出最後一次救贖。

  然而,舍蘭只是固執的搖頭,在她懷中喃喃道:「我要去見父親了……我帶這個孩子一起去見父親,然後我們三人就可以在一起,不再分開了……那個世界裡,是不會有痛苦的吧?璇璣公子?」

  「嗯……」

  舍蘭露出一絲笑容,將一樣東西放在她手中,然後閉上眼睛,就像安然入睡了一樣。

  血源源不斷地流出來,滴到地上,染紅了她的白衣。

  万俟兮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仿佛看見哥哥在她面前又死了一回。

  那麼無奈的、純潔的鮮血,那樣寂寞的、悲傷的傷口。

  浮生寂寂,這一場浩劫,是誰的過錯?

  又能是誰的過錯呢?

  她抬起自己的手,血跡斑斑的手裡,放著一顆白色的藥丸。

  像玉一樣明潔,像珍珠一樣圓潤,散發著非常好聞的清香——

  鳳凰在笯的解藥。

  尾聲玉過流光永珍惜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麼?」

  「是的。」

  「宓允風呢?」

  「他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以後大概再也看不見了吧。」

  「宓妃色呢?」

  「她削髮出家了,孔老夫人憐惜她,讓她住在沈府的佛堂里。將軍回來後想見見她,但被她拒在門外。」

  「掬影呢?」

  「她帶著舍蘭的骨灰走了,以後大概也見不到她了。」

  「鐲子找到了,沈狐回來了,舍蘭死了。這個案件算不算完結了?」

  「應該算吧。」

  「那麼,我們也該回家了。收拾東西吧。」

  「是。」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外照射進來,万俟兮靜靜地看著蘇姥姥收整行裝。這一趟陌城之行,至此也終於要劃上了休止符。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門。

  蘇姥姥去開門,外面站著的,竟是沈迦藍。

  他將一封信呈到万俟兮面前,信箋上只寫了四個字「與汝有約」。落款「四」。

  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

  万俟兮長長的嘆了口氣,起身道:「姥姥,我去見下沈狐,你繼續收拾,等我回來,我們就出發。」

  「是。」

  万俟兮跟著沈迦藍走到彤樓。樓下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沒有糕點,只放了大小各異的三個盒子。

  沈狐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見她到了,伸個懶腰道:「今天天氣真好啊,對不對?」

  「我很忙,有事快說。」

  「這麼冷淡?」沈狐嘆氣道,「果然是過河拆橋的人,也不想想當初是誰去偷藥救你的,雖然是只救了一半,但若非如此,還是早死了。」

  「多謝救命之恩。」

  她謝的如此快,沈狐反而一怔:「咦?」

  「謝過你了,我走了。」万俟兮轉身就走。沈狐連忙道:「喂,我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嗎?你幹嗎一幅很討厭我的樣子?」

  「我跟一個明明應該失憶,結果卻沒失憶的人沒有話好說。」

  沈狐撲哧一聲笑了,眼睛晶晶發亮:「原來你是為這個生氣……難道你就真的那麼希望我把你給忘了嗎?」

  万俟兮驀然轉身瞪著他,表情冷如寒冰:「並且,你此後假裝失憶,還故意纏著謝思瞳,表現出一幅親熱模樣,沈狐,你做戲給誰看?」

  「這麼說就是吃醋了?」沈狐笑得更開心了。

  万俟兮嘴唇一抿,再次轉身就走。這下,沈狐再也坐不住了,跳起來一把拉住她的手,柔聲喚道:「唯兒!」

  這兩字如閃電,把她劈了個正著。

  万俟兮渾身僵硬地站著。沈狐將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嘻嘻一笑:「唯兒!」

  「你……叫我什麼?」

  「唯兒,唯兒,唯兒!你的名字叫万俟唯,不是麼?」

  万俟唯……多麼遙遠的一個名字,可是乍聽入耳,卻又如此熟悉,仿佛是宿命刻好的一道印,無論過去多少時光,始終不會消弭。

  万俟兮的眼睛無可遏止地濕潤了起來。

  沈狐輕輕一嘆,柔聲道:「我之所以故意假裝失憶,除了想氣氣你外,最主要的是我知道你正在設局捕捉舍蘭,但是她那麼聰明,任何風吹草動都會令她警覺,所以我配合你,讓你假借逼供我之名,將所有人召集到大廳,讓她沒有起疑……我以為,在這一點上,我們是有默契的,我不信你會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我……」万俟兮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而我沒有失憶,是因為迦藍配出了解藥——你應該知道,他是個天才,不只武功,醫術天文、奇門五行樣樣精通,想必與你那個天賦異秉的妹妹相比,也絲毫不差。但更重要的是,我說過我不要忘記你,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冬日旭暖的陽光,信誓旦旦的少年。

  這一幕,溫暖如斯。

  溫暖分明是她從來排斥和拒絕的東西,但是為什麼這一刻,她竟非常渴望的想要,想擁有,想就此永遠的擁有下去?

  万俟兮抬起睫毛,定定地望著沈狐。

  沈狐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到桌旁,指著左起第一個大盒子道:「你知不知道這裡面放的是什麼?」

  万俟兮搖了搖頭。

  沈狐又是撲哧一笑:「某人的記憶還真差。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可以就此兩不相欠,清清楚楚的說再見吧?你欠我一個賭約,今天,我要你實現!」

  万俟兮有些迷惑,沈狐朝她聳了下肩,示意她打開盒子,於是她伸出手慢慢的掀開蓋子——

  瑣里綠蒙衫,雲英紫紗裙,風過,泛起層層折襉,水般漾開。一條絲巾悠悠飛起,她連忙伸手去那麼一挽,絲巾貼上肌膚,宛如光滑的羽翼,輕的沒有絲毫重量。

  「你還記不記得在孔雀樓那晚?我們曾經打賭,是魚先死,還是人先死,你輸了。」

  「如果我輸了,就得穿女裝……」

  沈狐抱臂,望著她含笑道:「京城第一坊的料子,名針辛七娘的繡功,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麼?」

  万俟兮仿佛有點呆住了,好半響才衲衲道:「我……從十歲起,我就再沒穿過女裝。」

  「你可是忘了該怎麼穿?早說嘛,我來幫你好了!」沈狐說著作勢就要上前,万俟兮連忙抱著衣服往後退了好幾步。

  半挑的眉,因吃驚而睜大的眼睛,以及雙頰處浮起的紅暈……這一刻的万俟兮,總算有了普通女子應有的反應。

  沈狐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彎下腰去。

  万俟兮抱著衣服放也不是,繼續拿著也不是,再加上被他一直取笑,不禁有些惱了:「有這麼好笑麼?」

  「不不不,沒啥好笑的,不過,哇哈哈哈……」

  万俟兮終於惱了,摔了衣服就走,沈狐連忙一把拉住道:「好妹妹,別生氣,我跟你開玩笑呢!」

  万俟兮的臉當下變得更紅了。沈狐卻不肯再放開她的手,直將她拉到第二個盒子前道:「有了衣服沒有首飾可不行,打開看看,這套首飾,你喜不喜歡?」

  万俟兮聽他的語氣充滿神秘,不禁起了幾分好奇,當即伸手打開盒子,看見盒裡的東西時,頓時大吃一驚——她怎麼也沒想到,裡面放的,竟是麟趾鐲!

  「你……」

  沈狐拿起其中一隻,在她眼前搖了一搖,然後拉起她的右手,將鐲子套了進去。

  五色天石,映著白玉般的手,極盡明艷,璀璨生姿。

  「很合適呢!」沈狐嘖嘖稱讚。万俟兮卻連忙縮手,想將鐲子取下時,卻怎麼也拿不出了。

  沈狐也不阻攔,笑嘻嘻地看她摘,末了還說一句:「套住了,你還想逃麼?」

  「你!」万俟兮摘不下鐲子,急的汗都冒了出來,「別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了,這鐲子本就是給你的。」

  「你……你明知這鐲子不僅僅只是對鐲子,還另有深意……」万俟兮說到這裡,猛地收了口,怔怔地看著沈狐。

  沈狐臉上那種輕浮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消失不見了,留下的,只有認真,只有誠懇,只有一雙水晶般剔透的明亮眼睛。

  他……在跟自己求婚?

  他……是在對自己求婚?!

  万俟兮的手不禁慢慢握緊,一時間,天旋地轉,幾不知身在何處。

  麟趾鐲是沈府女主人的象徵,沈狐將鐲子送她,也就是在暗示希望她能做沈府的女主人。他、他……他明知道那不可能!

  「沈狐,你可知道,我頂冒哥哥之名,乃是欺君大罪,一旦揭穿,万俟滿門都會遭殃。」万俟兮的聲音里滿是絕望。

  沈狐溫柔地答她:「我知道。」

  「你可知道,我上次逼你喝下薄倖草時,真的以為我們之間就在那裡終止了。」

  沈狐繼續溫柔,「我知道。」

  「那麼你可知道,我是不能夠恢復女兒身的,万俟一族的金字招牌不能在我手上倒塌?」

  沈狐仍是溫柔,「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万俟兮眼中霧氣一片,「那你為什麼還要逼我?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就當我們從不曾相識過,不可以麼?」

  沈狐注視著她,許久許久,忽然一伸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万俟兮直覺的想掙扎,卻聽他在耳畔輕輕地說:「因為我還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万俟兮,你喜歡我。」

  她整個人頓時因這句話而僵住。

  「既然我們彼此喜歡,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万俟兮的眼淚掉了出來,慢慢地、不勝哀傷地說道:「難道、只要、彼此喜歡,就、可以、了嗎?沈狐,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啊……」

  「只要我們一起努力,根本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沈狐托起她的臉,以指尖擦去她的淚水,非常非常溫柔地說道,「你為什麼不看看我給你的第三份禮物是什麼呢?」

  万俟兮拼命搖頭:「我不看!你在誘惑我,你用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來誘惑我拋棄責任,拋棄家族,繼續犯錯……」

  沈狐嘆了口氣,挑起眉毛道:「真的不看?」

  万俟兮搖頭。

  「我再問一遍,真的不看?」

  万俟兮還是搖頭。

  「好吧。」沈狐推開她,拿起最小的那個盒子轉身就走,邊走邊道,「人家本來真的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的,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懇求我爹把先帝賜給我爺爺的那面免死金牌拿了出來……」

  万俟兮一愕,驚道:「什麼?」

  然而沈狐沒有理會她的話,繼續往前走,嘆氣道:「本還想著,這下就可以解決一切麻煩了,誰知道人家不稀罕,連看都不看一眼,唉唉唉,我真的是好失敗啊……」

  「等等!」

  「金牌啊金牌,你說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人家都不要你……」

  「我說等一下,沈狐……」

  「沒辦法了,只能把你還給我爹,繼續鎖在密室里了……」

  「沈狐!」万俟兮腳尖一點,飛身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將他轉了回來,看見的卻是沈狐笑得不知道有多狡猾的臉。

  這傢伙!分明、分明是故意的!可惡!

  沈狐將盒子遞到她面前,懶洋洋道:「喏,現在肯打開看了?」

  万俟兮瞪了他一眼,指尖剛碰到盒蓋,沈狐突然又道:「等等!」

  「嗯?」

  「你可得想好了,要不要打開。我爹說了,這裡頭的東西,只能給自己家的人。」沈狐朝她眨眨眼睛,然後還吐了下舌頭。

  万俟兮停下,指尖在盒邊上猶豫著,將開未開。

  沈狐雖然還在笑,但呼吸卻明顯的摒止了。

  風輕輕的吹,彤樓屋檐下的那隻銅鈴叮鐺叮鐺的響著,整個世界驟然而空。

  只剩下那兩根纖長的手指,停在鎖邊,仿若開天劈地的那把神斧,混沌世界會否清明,全賴它是否一動。

  靜止的時間太長,沈狐不禁緊張地舔了下發乾的嘴唇。

  也就在那時,那兩根手指動了,帶著種說不出的緩慢韻律,輕輕一拂,從此花紅柳綠,萬物復興……

  「喀咔」一聲,盒子上的鎖開了。

  蓋子跳起,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面金牌,在陽光下閃爍著,映得她和他的眼睛,全都染上了希望的光澤。

  而那光澤,還有個名字。

  叫做——

  幸福。

  靈犀嘆有濃情意,玉過流光可珍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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