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朱貴妃被他掐了半天的脖子,如今剛緩過勁,撿回來了一命,哪裡肯給他解藥。思兔閱讀

  見朱侯爺著急,扶著那木幾邊兒,又朝著她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朱貴妃嚇得趕緊拽住了福嬤嬤,從地上爬了起來,直往後躲去。

  「侯爺......」

  見朱侯爺的神色,突地比剛才還激動,福嬤嬤也有些害怕了,一時摸不透他到底是什麼心思了,不知道她適才說的那番話,他到底信了沒信。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55.c🍈om

  朱侯爺想清楚了這其中的陰謀之後,心頭便如同燒起了一把火,煎熬難受,著急又無望。

  再看跟前兩人一臉的防備。

  朱侯爺絕望地罵出了一句,「愚蠢......」他倒是想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這個蠢女人,奈何手上的那股痛楚慢慢地減輕了下來後,腦子裡的昏沉比起適才更甚。

  眼見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朱侯爺幾乎用盡全力撲向了朱貴妃,「解藥......」

  他今兒若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然朱侯爺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被朱貴妃一刀子從胸口捅進來,捅了個對穿。

  胸口的痛楚傳來,朱侯爺的神智比適才更清醒了些,一雙眼睛充了血,死死地盯住了朱貴妃那張被驚嚇過後溢出來點點淚光的臉,此時那心頭的著急竟壓過了對她的恨意。

  至少沒再想著讓她跟著自己一塊兒陪葬。

  只死死地抓住了朱貴妃握住刀柄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吃力地交代道,「小心范伸,他......」

  范伸他根本就不是皇上的人。

  只有揭開這個陰謀,她才能暫且保護性命......

  然而,朱侯爺才說了半句,思緒再一次被打斷。

  一股沁人心脾的屁味兒,從他那半張的嘴裡,猛地一瞬竄了進去,順著他的喉嚨,仿佛鑽進了五臟六腑。

  朱侯爺心口一梗,半口氣沒跟上來,便再也喘不上來了。

  倒下去之前,那雙眼睛還圓睜著,緊緊地盯著朱貴妃不放。

  死不瞑目。

  他還未來得及揭穿范伸,還沒有人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是他范伸在暗裡推動。

  他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和朱貴妃。

  還有皇上......

  可惜,朱侯爺的喉嚨奮力地滾動,也只不過發出了兩道「吱吱」的聲音,萬千秘密卡在了那喉嚨口處,再也沒有了半點意識。

  朱貴妃看著朱侯爺倒在了血泊里,再也不敢去正視那雙眼睛。

  慢慢地垂下頭盯著自己一雙被鮮血染紅了的手,身子一抖,好半晌才回過頭,著急地問福嬤嬤,「怎麼辦......」

  福嬤嬤也終於回過神,「娘娘,咱先別著急......」

  朱侯爺是死囚,本就該死。

  今兒是他進宮挾持了娘娘,娘娘為了自保,將其殺死。

  或不是娘娘殺的,是她殺的。

  怎麼解釋都可以。

  只要當下保住了性命,再憑娘娘的手段,往後一切都好說,福嬤嬤心頭雖也害怕,卻不得冷靜下來,安慰起了朱貴妃,「娘娘,都過去了,沒事了......」

  朱貴妃看著她,又想起了適才那驚魂一刻。

  她雖被朱侯爺掐住了脖子,難以呼吸,但福嬤嬤說的那些話,她都聽見了。

  那等大膽的事兒,她想都未曾敢想過,福嬤嬤卻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明明知道那夜什麼都沒發生。

  只不過是自己為了徹底地堵住朱侯爺那張嘴,才想出了這一計,讓他也落了一個把柄在自己手上。

  這些年,那把柄用起來甚好。

  倒沒想到,這緊要關頭,還被福嬤嬤給升華了,臨時拿出來救了自己一命,雖撿了一條命回來,但這樣的念頭實在是太過於可怕。

  別說是被人聽了去,就算傳出半點風聲,在如今這節骨眼上,也足以讓她再無翻身之地。

  還有文兒......

  朱貴妃不敢想下去,突地質問起了福嬤嬤,「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

  朱貴妃的話剛說完,天邊一記響雷,當頭落下,福嬤嬤一膝蓋跪在了地上,顫抖地道,「娘娘,奴才也別無他法子了啊......」

  之後那說話聲,便被連續幾道雷鳴淹沒。

  黑壓壓的雲層,從頭頂下壓下來,整片天就似是要坍塌下來了一般,一時讓人分不清白晝。

  雨水如柱,砸在台階下,濺起來的水花被急風一吹,冰涼地掃在王公公的臉上。

  王公公卻毫無知覺。

  雙腿往下彎了幾回,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攙扶著皇上的胳膊,還是該跪下來請罪。

  從他跟著皇上匆匆地趕到了屋前,聽到了那屋內的聲音之後,整個榮華殿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鴉雀無聲。

  頭上的驚雷已算不得什麼了。

  適才屋內傳出來的那些話,才真正是驚天動地,足以顛覆整個宮殿。

  王公公感受到了自己扶住的那隻手,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一點點地打起了顫,如今靠在自己身上,那身子越來越重,王公公怕他承受不住,張開嘴輕輕地喚了一聲,「陛下......」

  身旁的人安靜了一陣。

  下一瞬,便見其鬆開了他的手,腳步踉蹌地上前,伸出一隻腳,對準了那門板踢了上去,卻因身子失了平衡,踢了幾回才踢中。

  門被福嬤嬤鎖死了,皇上即便是踢中了,也沒踢開。

  那臉上的青筋,一瞬便暴露了出來,一雙眼睛已染成了猩紅,怒目地瞪著跟前晃動的門扇,終於發出了一道帶著哭腔的咆哮之聲,「給朕砸開!」

  話說完,身子便又是幾個趔趄。

  王公公死死地扶住他,「陛下......」

  身後的太監,聽了吩咐,誰也不敢怠慢,上前猛地一陣推搡,終於破開了那道門。

  門扇打開,裡頭的一切都落入了眼底。

  那一聲聲的砸門聲,傳進來,朱貴妃和福嬤嬤頓時愣在了那。

  這是榮華殿。

  誰又有那麼大的膽子

  「娘娘,別怕,別怕......」福嬤嬤一口一聲地安慰著驚魂未定的朱貴妃,自個兒的一雙腿卻是不住地在打顫。

  等福嬤嬤提著一顆心,走到了門口,跟前的房門已從外被破開。

  門扇幾乎從她的臉龐上擦過,帶著一股子疾風,吹得她腳步往後一退,再抬眼,福嬤嬤的一雙腿便徹底軟了,如一攤爛泥,攤在了地上......

  朱貴妃愣愣地立在屋內,一雙手還沾著血,腳底下便是朱侯爺的屍體。

  在房門被破開的那一瞬,朱貴妃的腦子便是一片空白。

  如今,皇上站在屋外,她站在屋內,兩道目光相對,朱貴妃看著皇上那雙猩紅而憤怒的眼睛,再也無法同之前那般,給他一個笑容。

  她害怕。

  朱侯爺差點就將她殺了。

  她險些就見不到皇上了。

  「陛下......」朱貴妃跌跌撞撞地上前,想同之前那般撲進他懷裡,讓他抱住自己,安慰她一番,告訴她,「別怕,一切都有朕。」

  然腳步到了門檻邊上,卻被皇上身旁的太監攔了下來。

  朱貴妃僵硬的抬起頭,疑惑又恐慌的看著他,卻見皇上看她的目光,哪裡還有半點昔日的溫柔。

  跟前那雙眼裡里,滿滿的都是恨。

  在那門外,經歷過了驚愕、痛苦、絕望之後,這會子的皇上,對朱貴妃也就只剩下恨了。

  恨其太不是個東西。

  太不識好歹。

  他掏心掏肺地對她,將她當成了他的妻子,這輩子唯一的一個知心人,除了那皇后的位置以外,她要什麼他給她什麼。

  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皇上不敢去想這些年,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又被她矇騙了什麼。

  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看著跟前這張自己愛慕了二十幾年的臉,心頭又是一陣突突地絞痛,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來了一句,「你竟敢欺騙朕。」

  朱貴妃從那一雙痛恨的目光中,終於察覺出了不對。

  心頭的驚慌一瞬略過。

  意識過來後,便急著掙脫束縛,著急地去抓他,「陛下,不是這樣的,陛下,你聽臣妾解釋......」

  說完,又突地回頭對福嬤嬤怒吼道,「你是死了嗎,你趕緊給陛下解釋清楚啊,你這是想要害死本宮啊......」

  那臉上的怒容,是皇上從未見過的猙獰。

  皇上的腳跟又站不穩了,死死地攥住了王公公的手臂。

  地上的福嬤嬤終於反應了過來,心頭也早已經亂了分寸,哪裡還有功夫去細想,當下磕著頭對皇上道,「陛下,是奴婢,是奴婢為了救娘娘,才編出來了那等殺頭之詞誆騙了侯爺,王爺不是侯......」

  福嬤嬤說到最後,自個兒都覺得蒼白無力。

  若兩人當真沒發生什麼,為何又能誆騙得了侯爺......

  若說娘娘這回是遭了自個兒那陰謀的反噬,那她就是將娘娘送上死路的那最後一塊石頭。

  她百口莫辯了啊。

  果然,福嬤嬤還未說完,跟前的皇上再一次暴怒了起來。

  「你給朕住嘴!」那隱忍在胸口的怒氣,猛地竄上來,充得皇上腦子一激,終是失去了理智,身子顫顫地發著抖,一腳一腳地直往那福嬤嬤身上踹。

  朱貴妃見勢,掙脫了身旁的太監,直接跪了下來,抱住了皇上的腿,「陛下,您聽臣妾說啊,臣妾對皇上一心一意啊......」

  然朱貴妃的情緒一波動起來,身上的臭味立馬又散了出來。

  臭味鑽進鼻腔,這回不僅是臭了,還帶著一股子的侮辱。

  皇上心頭的厭惡騰騰地升了起來,突地閉上了眼睛,猛地將自己的腿從她的懷裡抽了出來,不想再看她一眼。

  退回到了台階外沿,扶住了王公公胳膊後,緩過了那口氣,皇上才有氣無力地交代,「貴妃失德,即日起廢......」

  王公公心頭一跳,一聲及時地打斷了他,「陛下......」

  廢一個貴妃不難,可這理由不能是......

  那事情一旦被宣揚開來,皇上必定會被天下人恥笑啊。

  皇上被王公公這一聲終於喚回了理智。

  沒再繼續往下說。

  良久之後,那張臉突地皺了起來,埋下頭也不知是哭還是在笑,肩頭一陣抽動後,再抬起頭,眼角已是一片濕潤,從那喉嚨口斷斷續續地發出了聲音,啞聲道,「即日起,貴妃不得踏出,榮華殿,半步。」

  皇上轉過身。

  漫天的大雨,就那般一腳踩進了雨里。

  沒走幾步,便倒在了王公公身上。

  雨霧底下頓時一團亂。

  「陛下......」朱貴妃還想再追出去,那房門便在她眼前一關,徹底地隔斷了她的視線。

  **

  半個時辰後,榮華殿被封了。

  對外的說法便是,范伸最初聽乾武殿公公所說的那般:朱侯爺進宮挾持了朱貴妃,被朱貴妃一刀子戳心,當場給殺了。

  皇上病了一場,躺在了床上。

  剛醒來,就見到了一臉著急的文王。

  皇上昨兒夜裡從大理寺回來,文王就已經醒了。

  知道是皇上去王府將他解救了出來後,竟是痛哭流涕,一把抱住了皇上,哭著道,「父皇,兒臣以後只有父皇了。」

  十幾年了,也就小時候那陣文王主動抱過他,後來文王漸漸地長大,加之性子跋扈,父子倆之間的距離也慢慢地疏遠。

  今兒怕是這近十年來,兩人頭一回相擁。

  剛經歷過生死的皇上,心頭頓時百感交集。

  那一刻的感覺是,沒有什麼能比一家人呆在一起好,皇上心頭所有的雜念,一瞬都散了個乾淨,同文王推心置腹地談了一夜的話。

  今兒早上還未合眼,便叫上了王公公,去往了榮華殿。

  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

  他不願再去懷疑揣測。

  等到朱侯爺落網,定了他的罪,將秦家,寧安王府的兩樁案子先安在他頭上,賜死便是。

  皇上已經想好了,他去勸勸朱貴妃,緩和一下她和文兒之間的關係。

  往後他,嬌嬌,還有文兒,一家人好好地過下去。

  誰能想到,這一去,便遭了那麼大一個晴天霹靂。

  皇上走之前,特意囑咐了文王哪裡都不要去,等著他回來,文王難得規矩地坐在屋內,等了他將近一個時辰,卻見皇上被人抬著,橫著回來的,一時暴跳如雷,質問王公公,「是不是又是那朱侯爺......」

  王公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搖頭苦澀地道,「王爺先回府。」

  文王一見他這神色便也明白了,氣得咬牙,發誓要去宰了朱侯爺。

  王公公一聲打斷他,再次攆人,「朱侯爺已經死了,王爺還是回府吧。」

  文王卻鐵了心一般,不僅沒走,還跑去了皇上的床榻上,突然就懂事了,「昨兒夜裡父皇守了本王一宿,今兒皇上病倒了,本王怎可能丟下他不管......」

  王公公心頭莫名的一刺。

  也不知道,這一切到底該怨誰了。

  說到底,文王也是個無辜的。

  可這會子,皇上還未醒來,他哪裡有那個閒心去同情人,王公公只好讓人進去,將文王強硬地往外拖。

  正僵持著,床上的皇上睜開了眼睛。

  在看到文王的那一瞬,皇上腦子裡的意識還未跟上來,便見文王突地綻出了一抹明朗的笑容,「太好了,父皇醒了。」

  皇上眸子一跳。

  臉色一陣千變萬化,情緒又波動了起來,當頭便衝著文王怒斥道,「出,去。」

  文王一愣,身後的太監終於將他拖開。

  文王卻是看著床上的皇上,自省地道,「父皇保重好身子,兒臣早上對父皇說過的話,會一直記得,以後兒臣再也不惹父皇生氣了,父皇說什麼,兒臣就做什麼,誰要敢惹父皇生氣,兒臣就去宰了他......」

  皇上心頭如同石磨碾壓,眼睛一閉,一串老淚,便從那眼角落在了枕頭上。

  正在這當口,范伸進來了。

  王公公見到人,頓時送了一口氣,「大人,你可總算是來了。」

  范伸走到了皇上床前,喚了一聲,「陛下」,皇上偏過頭來。

  那臉上的一道淚痕尤其清楚。

  眼裡的絕望和悲慟也尚還在。

  范伸看著他。

  那雙平靜了十幾年,一向毫無波瀾的目光,在這一瞬,竟是頭一回生了頓。

  太子曾問過他,你想如何。

  翻案?還是一命抵一命,血債血償。

  他沒應他,只道,「我自己來。」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怎樣才能讓一個人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這才開始,還早。

  他所受的一切,總得討回來。

  欠他的人,也得還。

  范伸從懷裡掏出了一盒子丹藥,轉過身遞給了王公公,「法師今日回了長安,陛下先服下,保重身子。」

  王公公趕緊接過,轉身去備了水,再回來,便見范伸已將皇上從床上攙扶著坐了起來。

  這些年范伸雖為皇上效力,但一直乾的都是朝堂上的大事。

  還從未如此近身伺候過。

  王公公一愣,生怕皇上又說他偷懶欺負人家,忙地上前,想說這等子事還是讓他來,卻見范伸對他伸出了手,王公公只得將手裡的玉碗交給了他。

  范伸親手餵皇上服下了丹藥。

  又扶著他躺下。

  皇上歇息了一陣,才覺心口慢慢地緩了下來,這才看著范伸緩緩地道,「去告訴太子,翻案吧。」

  范伸沒應。

  皇上轉過頭,意外地看著他,大抵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放心,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天下朕將來就是當真無人繼承,朕也不會給他韓家......」

  范伸這才道,「臣遵旨。」

  皇上便又看著他,突地問道,「你說,朕這一輩子,錯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