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同時天涯淪落人
「夫人請留步,不要害怕,我們並不想傷害,只想帶你走而已。」
這男人已經不年輕,四十多歲左右,聲音很沉,帶著滄桑,雙眼定定看著我,並沒有半分邪惡。
「我不走,你們想幹什麼?」看著他手中的劍,我還是有點慌,前面的打鬥激烈,但瀚暮的守衛與黑衣人相比,還是顯得少了很多,我已經知道打下去的結果。
「這裡不方便,下到山下我會詳細說給夫人聽,但請夫人放心,我們真的不會傷害你。」
他再三向我保證,說話的語氣是那樣的誠懇,目光是那樣的真誠,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他。
「別殺人,這裡我不希望看到血。」
我懇求他,看到不斷有人倒下來,不斷有血濺出來,心有不忍,這些人都是為了保護我,他們都有父母兄弟,我不想因為我有無辜的生命犧牲,我不想自己一身罪孽。
「嗯,我們只是想帶你走而已,你走了,我們就撤。」就在這時又有幾個黑衣人靠近我,瀚暮派了的侍衛雖然武藝高強,但黑衣人的人數太多,力量相對懸殊。
他們留十來個人與瀚國侍衛周旋,其他的黑人人挾持著我飛奔而下,我沒有掙扎,我也沒有大叫,我知道一切都是枉然,我的力量是那樣的微小,微小得根本無力改變什麼?我只是奇怪究竟是誰要如此迫切見我?在這個世界上還認識我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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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們一路挾持下山,風很大,颳得耳朵很痛,急劇往下的衝力,讓我恐懼,忍不住尖叫,下到山的時候,已經嚇出一身冷汗,好一會才定下神來,我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四周,山的下面已經停了一輛馬車,應該是為我而備。
「在下多有得罪,請夫人上車。」自始至終他們對我都是非常客氣,但他們又顯得那樣匆忙,似乎是在做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一樣,步履匆匆。
「你們現在可以告訴我究竟是誰要見我了吧?」聽我這一問,他們面露難色,看見他們這種表情,我心中一慌,現在風兒與滄國交戰,我最害怕他們將我帶去滄國,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他們帶走我的屍體,也不想他們用我來要挾風兒。
「夫人,我們絕對沒有傷害之意,現在我們怕有追兵,不能遲緩,只有先得罪,到了安全的地方,夫人要剮要罵要打蕭某毫無怨言。」
說完那位年長的男子迅猛地點了我身上的穴道,將我抬進馬車,然後一聲吆喝,馬蹄聲急促響起,馬車朝前方奔馳而去。
我僵硬地躺在馬車上,心隨著馬蹄聲猛地跳動著,這些神秘的黑衣人究竟想幹什麼?
馬車疾馳了三天三夜,他們全速趕路,沿路沒有住客棧休息,甚至吃東西也是匆匆忙忙,但偶爾他們會點開我穴道,讓我活動吃東西。
我觀察一下窗外景物,似乎並不是去滄國的路上,這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但如果不是滄天涵又或者滄祁虜我過來,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認識我?
第四天晚上人疲馬倦,我們在一處曠野休息,野外的風很大,吹得野草彎腰,我身上的衣裙隨風翻飛,我的髮絲也在風中凌亂,一縷拂過臉上,痒痒的,但很舒服,如果不是被人挾持,這樣的野外的確很美,美得讓人不捨得離開。
月色下他們正在啃乾糧,人雖然多,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似乎很壓抑,不止是現在,連續幾天,我都沒有見他們怎麼說過話。
有些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們相互之間是否認識?要不怎麼可以那樣沉默寡言?對未知的一種茫然,讓我對手中的食物難以下咽。
「現在你總可以跟我說去哪了吧?我想要知道。」我緩步走到他們跟前問他們,他們停止啃乾糧,然後就面面相覷,沉默了一會,那位年長的男子還是站了起來。
「我們沒有惡意,只想帶夫人去見見我們的皇子。」他滄桑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哀傷。
「是莫憂嗎?」我冷冷地問。
「是的。」坐在草地的他們都站了起來,臉上沒有絲毫笑容,相反每一個人都愁雲慘澹,雙眼帶著哀傷。
「我不去。」我絕然地說,然後轉身步行離開,他上次不是已經大徹大悟了嗎?上次我不是跟他說得很明白了嗎?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救他。
「夫人請留步。」他們呼的一聲全跑到我前面,並且都單膝跪在我的面前。
「你們幹什麼?無緣無故怎麼跪我?」男兒膝下有黃金,他們嘩的一聲跪在我面前,讓我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好?
「夫人,我們是鷹國的遺民,國破了,家亡了,這麼多年我隨著皇子四處為家,到處漂泊,皇子已經是我們的親人了。」
「這麼多年,想起死去的親人,想起已經消失的國家,我們曾抱頭痛哭,也曾在黑夜中獨自流淚,但皇子是我們力量的源泉,我們受皇上託付,好好照顧皇子,讓皇子好好地活下去,但如今——」
他的聲音一陣哽咽,似乎說不下去,連眼睛也微微紅了。
「我看著皇子長大,他以前是那樣的快樂,那樣的無憂,但自皇上陣亡,他的皇妃被搶,鷹國在火光中消失,我就從沒有見皇子笑過。」
「他有些時候獨自一個人在黑夜中發狂地大喊大叫,如一個受傷的野獸,那痛苦絕望的嚎叫,如利劍刺在我們心中,讓我們心痛不已。」
「皇子瘋狂的時候,我們都不敢靠近,因為我們都不知道怎樣緩解他這種悲痛,這種絕望,他在大嚎大叫的時候,我們有時就在不遠處抱頭痛哭,哭我們的親人,哭我們的已經亡了的鷹國,哭我們痛苦不堪,孤獨無依的皇子。」
「我們一直希望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女子可以替代皇妃,讓皇子忘記曾經的痛,可以陪伴我們的皇子,讓我們皇子好好活下去,我們不想看到我們的皇子那樣孤寂、那樣無望,他那空洞的眼神,他那充滿仇恨的目光讓我心顫。」
「這麼多年為掩人耳目,我們分散在多處民風淳樸的山村,從此定居下來,我們很多都再娶妻生子,慢慢淡化心中的仇恨,重新過上新的生活,惟獨皇子,依然孑然一身,活在過去的記憶里。」
「我知道我們皇子對不起你,我也知道你心裡一定很恨他,但我們皇子本質真的不壞,他真的不壞。」
「他小的時候連一隻小鳥都不捨得傷害,甚至有些宮中侍衛做錯事情,他也不捨得責罰,他是我們鷹國人人喜愛的皇子,他是那樣的仁厚,那樣的善良。」說著說著他已經泣不成聲。
「這幾年不知道有多少夜晚,他在噩夢中驚醒,我們在外面聽到他恐懼而悽厲地喊先皇的聲音,我們聽到他猛捶著地板的聲音。」
「我們知道皇子很想先皇與皇后,我們也知道皇子的心一定很痛苦,但我就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一個人活在痛苦中,無能為力,甚至連靠近一下都不可以。」
我們有很多次站在他的寢室外面,聽到他一個人在房中抽泣,如一個彷徨的孩子,如一個找不到出路的孩子,我們不知道怎能幫助他,因為我們無法走進他的心中,他有些時候不點燈,就一個人關上門在裡面坐著,甚至不吃不喝。
夜深人靜,他走出來,也會對著石塊一掌一掌地拍擊,直到那手已經變得血肉模糊,甚至他有些時候,還用刀子一刀一刀割著自己。
我們根本無能為力,因為他的心滿是恨,滿是怨,因為他的心看不到希望,因為沒有人可以將他從仇恨中拉出來。
半年前,他負傷回來,全身是血,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這次他整整昏睡了半個月,醒來後就不再說話,時而狂笑,時而痴痴地坐著,不停地說自己是罪人,說自己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子,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太留戀,說顏兒不肯原諒他,說活著太痛苦。
看到他這樣,我們的心都揪緊了,他是我們鷹國唯一的皇子,即使我們國家沒了,只要他還活著,我們覺得我們鷹國還存在。
我們還有效忠之人,我們還有我們未完的使命,但現在皇子這個樣子,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大夫說皇子是心情鬱結所致,但心病還要心藥治,如果他不振作,如果他沒有生存的意志,他會慢慢萎靡而死去,聽到皇子可能會死,你不明白我們心中的恐慌?你不明白我們的心有多痛?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見他笑過了,他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每天都帶在房裡不出來,現在臉色蒼白的駭人,就是身子也瘦得慘不忍睹。
我們的皇子是我們鷹國最俊美的男子,我們的皇子也是我們鷹國最有才華的男子,他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我們真的不想皇子就這樣離開我們,我們真的不想。
但我們什麼辦法都沒有,所以懇請夫人不計前嫌去看看我們的皇子,就算只看一眼也好,就算只說一句話就好,我只想我們的皇子有活下去,我只想我們的皇子過得好點。
如果我們皇子過去有什麼對不起夫人,我們甘願受罰,只要你肯去救我們的皇子,只有你肯陪在他身邊幾天,你要我的命也可以,我真的可以拿我的命去抵償。
這個年紀稍大的男子跪倒在我面前,聲音嘶啞,神色悲慟。
「請夫人責罰,請夫人——」他們異口同聲地喊著我,聲音是那樣的哀切,我曾說過這個男人的生死與我完全無關,我曾說生死有命,就算是死也是他的命,但不知道為什麼心還是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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