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3章
墨里跟著李少天過了馬路就甩開他的手:「放開我,我不回去。思兔sto55.com」
李少天無奈地看著他:「阿狸,今天這場戲對墨家班真的很重要,不然師父也不會逼你。師父花了很大心思才邀來這麼多人,要是搞砸了,墨家班的生存都成問題。你想想劇團里這麼多人,沒有墨家班該怎麼生活。」
「是嗎?」墨里挑著眉毛斜覷著他,「墨家班很重要嗎?我不覺得啊。師哥有半年多沒來劇團了吧,可是師哥混得更好啊,聽說好幾家酒吧都要請你駐唱,女粉絲天天捧場。不比在墨家班唱那些老掉牙的戲強多了。」
「那些都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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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天不想過多談論他在外面的打工兼職。雖然比起劇團的事務,酒吧駐唱的工作反倒更像他的正職。他也的確因為在外打工很久沒有回過墨家班,但今天的場合卻是不得不回的。
「阿狸,別的事都可以隨你的性子來,今天不行。你不是不知道師父為了今晚的宴席操勞了多久,這幾個月他眼看著老了那麼多,你忍心讓他失望?」
「哦,我忍心啊。什麼宴席說得那麼好聽,不就是拍馬屁的酒局嗎。他要奉承那些富商官員就讓我去唱戲?怎麼不乾脆做戲做全套自己扮上去唱啊?誰愛唱誰唱,我反正不唱。」
墨里回答得沒心沒肺,任性得油鹽不浸,讓李少天很是頭疼。
他繼續抱怨著,懊惱地踢了一腳街邊的欄杆:「也不看看他請的那些人,好多都是我同學的家長。以後學校開家長會他好意思去嗎?」
墨里對於父親的安排是感到屈辱的。
以前他就討厭父親的□□霸道,從□□著他學唱戲,他才十五歲父親仿佛已經連他五十歲的路都規劃好了,用戲班裡那些老舊的戲服行頭,厚重的油彩,灰暗的弦索胡琴,將他牢牢地圈在那一方透不過氣的天地。
這次更不同於以往的演出,這次甚至是讓他唱戲去取悅那些人,寄希望於那些有錢有勢的人物在酒桌上吃喝得滿足了,看戲看得高興了,抬抬手給他們那個卑微的劇團一條生路。
墨里感到難以忍受。他寧願和那座老舊的戲園子一起在推土機前面化為飛灰,也不願意屈從這樣的安排。
他從來都是被人捧著的,小時候在戲班裡有叔伯們疼寵,眾師兄弟眾星捧月。長大上學又被女生追捧,情書塞滿書桌,每天中午的午飯都沒去食堂吃過,愛心便當就能收到好幾份。就算是和他不對付的周飛之流,也是被他踩在腳下的。
現在卻要他去給那些人唱戲?如果他去唱了,以後在周飛這些廢物同學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寧折不彎是特屬於少年的驕矜,他打死都不會唱的。
墨里推開李少天就要走:「你都多久不回戲班唱戲了,我爸催你幾次都不回來,還好意思來勸我?今天又回來幹什麼?你愛唱你自己去唱,走開,別擋我的路!」
李少天不敢狠攔這個師弟,不然以他的脾氣更要對著幹,他太了解墨里的任性。卻也不能放他走,只好跟在他身邊苦口婆心地勸阻。
墨里捂著耳朵自己念叼,蓋過李少天的聲音:「聽不見我什麼都聽不見,不聽不聽王八念經,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李少天被罵得好無奈。
「唉喲我們小阿狸罵誰是王八呢?」
墨里悶頭往前走,冷不丁就被迎面的來人攬到懷裡。
小城市就是這點不好,走哪都是熟人,躲都躲不開。
墨里放下手鬱悶地看著來人,肩膀還被對方攬在懷裡,他也不能甩開,因為是長輩。
李少天在一邊先喚了一聲:「魯伯,您也出來找阿狸的?阿狸馬上就回去了。」
「我不回去。」墨里還在堅持,倔強地抿著薄唇。
魯伯是墨家班最年長的老藝人,七十歲的老人一輩子沒幹過別的,就在戲班裡唱戲,兒孫也都繼承了衣缽,兩個兒子現在都是墨家戲班的演員,小孫子也在拜師學藝。
他唱了一輩子墨家戲,也在那個戲園子裡住了一輩子。他就是李少天所說的那種戲園子被拆了之後,就無以謀生的那一類人。即便是小輩的兒孫們,只會唱戲卻沒個一技之長傍身,離了墨家班或者回鄉專心務農,或者出去打工出賣體力。
但是魯伯還有心情安慰墨里。
「沒事,沒事,不回去就不回去。我們阿狸不想幹的事,誰也別想逼你。你爹也是老糊塗了,我去跟他說。」魯伯慈愛地拍了拍墨里的頭頂,「去吧,自己去玩。有錢買飯吃嗎?拿著。」
魯伯掏出手帕包裹的幾十塊零錢,都塞到墨里手裡,揚手叫他走。
「阿狸找同學玩去,去打電動遊戲機也行,等酒局散了再回來,別管你爹怎麼說。」
「魯伯——」李少天有些焦急。
魯伯反倒回頭沖他黑臉:「你這個大師哥也不是個好東西,半年不回來一回來就逼阿狸,不怪阿狸罵你。」
李少天唉了一聲不敢再勸。劇團里這些叔叔伯伯都溺愛墨里,不然他也不能養成這麼嬌縱任性的脾氣,只是一想到晚上的事他頭都要大了。
晚上必須演度狐仙,但墨里不願意唱,還有誰能演那漂亮的小狐妖?!換了別人根本是要弄巧成拙,換成別的戲本也根本行不通。
對外行人來說,墨家戲的全部劇目中只有度狐仙這一齣戲能讓人看到美感,換別的戲就不是娛樂是趕客了。
墨家戲的戲本都是取自鄉間,本來就是演給村民們看的,故事大多簡單粗糙,主角多是村夫村婦,唱腔也很單調,鄉土氣息濃厚。這些戲受農民群眾的歡迎,但是不能搬到今晚那些客人面前。
惟有那一出度狐仙的連台本戲,和墨家戲其他戲本完全不是一個畫風,也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由什麼人創作的,沒有一絲土氣粗俗,從扮相到身姿唱腔,都稱得上精巧雅致。
度狐仙的主角是一隻狐妖和一個修行的道士。這齣戲向來是他和墨里的固定搭配,雖然他們已經很久不唱了,但自小打下的功底早已把這齣戲牢牢刻在了記憶里。一連十二本,唱全了要連唱十二天,每一句詞都在嘴邊,張嘴就能唱。
只是再熟練,他也不能一個人唱獨角戲。
李少天無奈地看著墨里猶猶豫豫遠去的身影。
「別看了,先跟我回去吧。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去園子裡幫幫忙,別光想著為難師弟。」魯伯哼了一聲,背著手先走了。
墨里手裡攥著魯伯給的錢,反倒不知道該去哪了。他在街邊徘徊了幾趟,又回到之前打架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周飛那個蠢貨也走了,草地上只有幾個小孩子在跑來跑去地瘋玩。
墨里垮著肩膀坐著發呆,鎖骨下面掛著的玉佛露了出來。他用指尖摸了摸,觸手溫潤,那大概是整個墨家戲園子裡最值錢的東西了。是他小時候生病的時候,幾個長輩湊了不少錢請回來的護身符,還請高僧開過光。
平時連買幾個包子都要反覆砍價的長輩們,卻花了一年的收入給他請來了玉佛。
幾個小孩子突然跑過來圍著他叫道:「哥哥,哥哥,我們要賽跑,你不要在這裡擋著路啊。」
「滾。」墨里板著臉一凶。
幾個孩子一呆,大概是沒想到碰上這麼不講究的大人,居然跟小孩子發脾氣。
兩個小的嘴一咧就要哭出來,墨里站起身拍拍屁股,彎腰露出一抹親切的笑容:「別哭別哭,哥哥陪你們一起玩好不好。」
幾個小鬼覺得眼前好像被什麼發光的東西閃了一下,連哭也忘了,都怔怔地抬頭看著,又怔怔地一起點頭。
「要賽跑,那小朋友們準備拿什麼當獎品呢?」
「老師發的大白兔奶糖!」
「贏的人可以全部吃掉!輸的人一個都吃不到!」
孩子們瞬間忘記剛才的不愉快,圍著墨里嘰嘰喳喳。
「哇!原來是這樣啊,小朋友們真乖,哥哥陪你們一起玩好不好啊。」
「好!」
十分鐘後。
「哈,我贏了,糖都拿出來!」
一群小鬼哭喪著臉在草地邊坐成一圈,一個個掏出兜里的奶糖,排著隊送到前面那個趾高氣揚的哥哥手裡。
墨里贏了一場比賽,收了一口袋大白兔奶糖,心情瞬間舒暢起來。
「恩,舒坦了。既然那些蠢貨都恭候著等我唱戲,那我就勉為其難,給他們施捨一出好了。」
墨里當著小鬼們的面吃了好幾顆奶糖,看著他們饞得直吞口水,心情頓時更好,把剩下的糖都裝起來,轉身哼著荒空走板的自創小調走了。
「聽liao我的戲呀,出門踩狗屎~看liao我的顏呀,明天就破產~喝liao我的酒呀,還想升官?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