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把戲班後台收拾清楚又用了兩天時間。思兔閱讀要留下的那些都拿回了家,剩下了一些大件的箱籠,破舊的戲服道具,墨班主找不到寄存的地方,只能丟棄。

  墨里把戲服道具一件件摺疊擺放整齊,放進經年的老木箱裡,蓋上蓋子,再用同樣歷史悠久的鎖頭把箱蓋鎖上。

  墨班主已經打了電話雇了搬遷公司來,看墨里還在擺弄木箱子上的鎖,出聲提醒他:「阿狸,不用鎖了,反正都是要扔的。鎖不鎖都無所謂。」

  這些破衣爛木頭,扔了只怕也沒人願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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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里不鎖了,直接趴在掉了漆的木箱上,一股混雜著些微潮味的木頭味道鑽進鼻中。並不難聞,反而清清涼涼的很舒服。這是童年的味道,是老戲園的味道。

  「爸爸,我這兩天一直忍不住在回想一件事。」墨里軟軟地把臉貼在木箱上,聲音也是懶洋洋的。

  「什麼事?」

  「我一直在想,我們最後一次走出老戲園的時候,我到底有沒有鎖上門?我記得好像是鎖了。」

  墨班主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在想什麼:「……老戲園都沒有了,鎖不鎖有什麼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墨里十分堅持,「那一次是最後一次從從老戲園裡走出來。最後一次總應該有點不一樣才對。」

  「那到底哪裡不一樣?」墨班主現在對兒子分外有耐心。也許是這幾天墨里持續低落的情緒,讓他連跟兒子說話都不敢大小聲了,生怕驚著他。

  「我不知道,我想不通。」墨里又趴回木箱上,眉頭皺成小山峰。

  雇來的搬運車很快來了,墨班主指揮著工人將打包好的幾個木箱籠搬上車廂。墨里安靜地站在一旁,那些他細心鎖好的箱子被一個個抬走,隨意地堆放在髒污的後車廂里,最後關上廂門,閃著尾燈遠去了。

  夜裡,墨里又做了那個夢。

  幽暗的月光清輝下,戲園的廢墟開始坍塌,碎成粉末,一股一股飛散在空中。

  他在廢墟中走過,灰塵纏繞著他的手腳,讓他舉步維艱。

  戲台往地底陷落,露出一片空洞洞的深穴,破敗的桌椅席位被吸入那未知的黑暗,被扔棄的箱籠戲服卻從地下深處升了起來。

  戲服張開,宛如一個個沒有頭顱和手腳的軀體,它們圍在他的身邊,如同還在老戲園裡,忙碌的師兄弟們在登台演出的間隙,還不忘將他帶在身邊。

  所有被丟棄的都回到了這座廢墟,陪著他永遠困在此地。

  耳畔響起喁喁的細聲,仿佛親密的耳語,但卻太嘈雜,讓他聽不清楚。

  墨里半夜驚醒,滿頭冷汗。

  夢裡他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噩夢,醒來時卻一陣心悸。仿佛有什麼將他從夢中嚇醒,又在他醒來的那一刻逃失無蹤。

  墨里抱著被子愣愣地坐了許久,直到背上的汗都揮發一空,一陣涼風從窗縫裡吹進來,他突然被驚到了一般,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飛快地穿上外套,衝出了家門。

  睡在隔壁的墨班主被他驚醒,披著睡衣走出臥室時,只看到他離開的背影。

  「阿狸,半夜三更的你幹什麼去?!回來!」墨班主拿起表看了一眼,凌晨三點。他著急地追了出去,哪還有兒子的影子?!

  一陣涼風吹來,墨班主打了個噴嚏,他急慌慌地回屋一邊穿衣服一邊拿起電話給在派出所分所當所長的老友打了個電話。

  「老梁,是我,老墨。……阿狸半夜跑出去了,也不跟我說去哪兒!這孩子任性起來太讓人頭疼!老梁,還得麻煩你幫我安排人找一下……恩,我知道咱縣治安好,我不擔心。就是他這兩天都有點恍惚,也是我疏忽了!……我怕他凍病了,這麼冷的天,衣服都沒穿多少就跑了!也不說上哪去!真是急死我了!」

  與此同時,夜半時分的網絡世界,仍然聒噪喧囂。

  天涯論壇那個永遠頂不到首頁的貼子裡,一小群人正在滿懷激憤地討論回貼。

  【雨過天晴:JMS,一個非常不好的消息。墨家班已經確認解散,以後不會再有新的資源了,我無法更新狐仙大大的照片和視頻了。對不起了各位。】

  【惟愛茉莉1314:啊啊啊???真的要關了,不要啊TAT捨不得大家!!!捨不得狐大大TAT】

  【狐仙大人的腿部掛件:為什麼要關啊?~不是都評上非遺了嗎?前段時間還說上了新聞呢,不是說ZF會大力扶持傳統文化嗎?明明是這麼美的藝術,怎麼就沒有人欣賞呢~】

  【雨過天晴:我去戲班的時候跟墨班主聊過,他已經盡力了,到處尋求資助,很辛苦,這一年來他老得很快,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是到今天,是真的撐不下去了。我給大家看的都是少班主唱的那些戲,最美的戲最美的狐仙大人。但其實墨家班還有很多別的戲,恩,實話說,並不好看,也不美,就算是粉絲也看不下去。最近墨家班嚴重虧錢,連劇場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時代拋棄了墨家班,我們的力量又太微薄,不能為它撐起一片天。】

  【惟愛茉莉1314:想哭TAT不知道狐仙大大現在怎麼樣了】

  【客舍青青柳色新:就算不更新視頻了,大家也可以繼續在貼子裡玩啊。都這麼久了,因為狐仙大人認識了大家,已經習慣和大家在這裡聊天了。】

  【惟愛茉莉1314:記得雨姐說過,最開始是墨家班的老戲園被拆了才漸漸走了下坡路的,不然也不至於要花錢租房子。到底是哪個奸商啊啊啊!!!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們的阿狸寶寶TAT】

  周飛快速地往下滾著滑鼠,他對這個貼子的熱情比墨里這個正主還長久。看著那些被粉絲髮上來的精修的照片,看著那些粉絲將圖片和視頻里的墨里從五官到身材到手指尖到身段到聲音,細細地分析嗷嗷地舔,他有一種格外滿足的感覺。

  最近的討論是關於墨家班解散的事,他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反正他想見墨里隨時能見,比貼子裡那些只能舔屏的粉絲幸福多了。

  滾輪呼呼拉到最後,最新一個回貼帶著一連串感嘆號撞入眼帘,還沒看清楚內容,卻帶著一絲讓人心悸的不詳氣息。

  【108好漢:狐仙大大離家出走了!!!!!!!!!!!!!】

  周飛眼皮一跳,弄不清楚怎麼回事,趕忙拿起床頭充電的手機給墨里打了過去。

  手機里傳來一陣忙音,墨里沒有開機。

  周飛在貼子裡飛快地回貼。

  【周非非非非非:怎麼回事?什麼離家出走了?!】

  網頁刷新的時候才看到上頭已經有了好幾個回貼。

  【凜冬將至美人入懷:怎麼回事?墨里怎麼了?】

  【雨過天晴:啊,凜冬大神炸出來了!】

  【惟愛茉莉1314:凜冬大神對狐仙大大果然是真愛*^^*】

  【凜冬將至美人入懷:108好漢,還在嗎?墨里出什麼事了?】

  【108好漢:在在。被大神cue了好雞動。墨班主剛給我爸打的電話,說墨里半夜跑出去了。我爸已經安排人去找了,應該不會有事的,我們小縣治安挺好。大家不用擔心,有進展我隨時告知大家。】

  周飛看到這裡,推開電腦飛快地穿好衣裳,拿起摩托車的鑰匙跑了出去。

  住在隔壁的周爸周媽被他的動靜鬧醒,周爸追出房間追到電梯外面:「周飛你半夜不睡覺幹什麼飛機?!當夜遊神啊!你他媽幹什麼去?!」

  「我去找墨里!沒你的事,您回去睡覺去吧!」周飛啪啪地按上電梯,周爸沒攔住,氣得在電梯外面破口大罵。

  「墨傳風,你兒子就是個狐狸精!」

  周飛騎上摩托戴上頭盔,在墨縣夜晚空蕩蕩的公路上風馳電掣。

  從小長大的小城,每一條街道他都了如指掌,墨里也是同樣。他不知道墨里會去哪裡,只能靠著性能優秀的機車,將每一條大街小巷都馳過,視線搜尋著目力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只要墨里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就能輕易地捕捉到。這個昔日的死對頭現在在他的眼裡好像鍍上了一層金光,不論離得多遠,人影閃得多快,都能精確地觸到他腦子裡的那根弦,飛快地拉扯住他的注意力。

  凌晨五點的時候,周飛終於找到了墨里,在墨縣最邊緣處的一個垃圾場裡。

  垃圾場的四周堅立著幾個高高的鋼柱,挑著光線耀眼的大燈,將這個堆積成山的垃圾堆照得四處通明。

  垃圾山里裹著無數紅的綠的黃的塑膠袋,放眼望去一片色彩繽紛。

  墨里就坐在垃圾山邊緣處堆著的幾個暗紅色的破舊的木箱子上。

  他睡褲的褲管下露出一截細瘦瓷白的腳腕,拖鞋散落在木箱一側的地面上,兩隻光著的腳微微交叉,腳背上浮起淡青的紋路。

  他身上披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衫,在頭頂大燈耀眼的銀輝下,襯著那張本就白皙的臉龐更加精緻,低垂的眼睫在鼻樑兩側撒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周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墨里沒有狐仙的扮相,他卻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攝人心魄的妖。

  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妖抬起眼睛看向他,周飛覺得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那雙眼睛眨了眨,屬於墨里的神態終於又回來了。

  「我不能丟棄它們。」墨里緩緩地開口,纖白的指尖在身下漆跡班駁的暗紅色木箱上輕輕摩梭,聲音在清冷的深秋凌晨清脆得如同金玉相撞。

  周飛咽了咽口水。

  「那就不丟,我幫你抬回去啊。」

  墨里笑了笑。沒有人會明白,那些被拆毀的,被丟棄的,被時代遺忘的,被所有人拋下的,對於他來說,代表著什麼。

  「有點冷。」他皺了皺眉頭。

  周飛連忙將他領到自己的摩托車前,才看到墨里身上披的長衫是一件舊戲服。他將外套脫下來給墨里穿上,又把頭盔給他戴上,只露出兩隻漆黑的眼睛。他讓墨里坐到摩托車上,把腳放在溫熱的車身上取暖,又給兩個小弟打電話,讓他們叫一輛搬運車來,把那些被扔掉的木箱子再搬回去。

  山雞和阿飛生無可戀地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頂著凌晨六點的晚月和朝陽,開車前往縣城外面最大的垃圾場。

  天涯論壇。

  【108好漢:最新消息,找到狐仙大大了,大夥可以放心了。你們一定猜不出來,他居然大半夜一個人跑去了垃圾場,真有個性。】

  【惟愛茉莉1314:啊?狐仙大大去那裡幹什麼?】

  【108好漢:墨家班解散了,老木箱老戲服什麼的都扔了,他捨不得吧,又抬回來了。話說老戲園被拆了之後墨家班就一直淒淒涼涼的,現在連個存放行頭的地方都得別人幫忙找,真是一聲嘆息。】

  【雨過天晴:沒事就好,我要睡了,熬了一夜,明天還要上班,困死了。88大家】

  【惟愛茉莉1314:晴姐白白白。啊啊啊!經年日久古色古香的老戲園和不食人間煙火的狐仙大大才最般配啊!到底是哪個奸商拆毀了狐仙大大的家!】

  英國某名校學生公寓內,一隻手按滅屏幕,又抵在皺起的眉間,在透過窗欞撒進來的月色清輝中沉默半晌,長長地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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