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


  第063章裂痕

  溫梨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思兔閱讀

  隨著《君臨天下》的熱播和《鮮花與少年》收拾的持續走高,容嘉算是賺得盆滿缽滿,連著好幾日走路都是飄著的。

  原本態度一直模稜兩可的駱聞,最近也頻頻示好,有要跳槽到他們工作室的意思。

  這日下班後,她拿了包走出工作室,剛要上車,後面有人搖下車窗,喊她:「坐我的車吧,容嘉,我有些體己話要跟你說。」

  容嘉回頭,是幾日沒見的謝涵,單手拄著頭,靠在玻璃窗上對她笑。

  經過這一系列的事情,她對此人實在沒什麼好感,硬邦邦地說:「不了。」

  謝涵神秘一笑:「是關於許柏庭的,你不想知道嗎?」

  

  容嘉都打開車門了,聽到這話,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謝涵笑望著她,不像作假。

  ……

  賓利車在街道上行駛,選的是一條僻靜的小道,開得很慢,像蝸牛爬一樣。

  也像極了容嘉此刻的心境。

  忍了又忍,她實在忍無可忍,回頭道:「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下車了!」也不管車還在開,她抬手放到車門把手上。

  謝涵這才輕笑,回頭跟她對了個視線:「這麼沉不住氣啊?跟許柏庭待了這麼久,你一點都沒學會他的沉著冷靜啊。」

  容嘉沒說話,目光冰冷,隱隱還有幾分不耐。

  謝涵在心裡嘆氣,無來由有些失落。

  面上,卻是含笑鎮定,榮辱不驚。

  語氣也很平淡:「好,既然你沒有那個耐心了,咱們就開門見山吧。」

  「說吧。」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話音未落,他忽然加大了油門。

  容嘉收力不住,狠狠撞到后座上。

  她疼得怒罵:「你他媽有病啊?!」

  耳邊只有謝涵放肆的笑聲。

  好像,能引得她氣急敗壞情緒失控是件挺有成就感的事情。

  去的不是別的地方,就是她和許柏庭在三環這邊的一處半山豪宅。容嘉都不明白他什麼意思,車停了後,還多看了他一眼。

  謝涵神情自若,下了車,還繞到另一邊幫她開了門。

  容嘉遲疑地下去,剛想問點什麼,身後一個女人和藹地說:「你就是容嘉吧?」

  容嘉回頭,看到了站在鐵柵欄門口的許嵐山。

  她穿著黑紅相間的裙子,還戴了一個網紗禮帽,看上去知性而優雅,望著她的時候,也非常親切。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容嘉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許嵐山,柏庭的母親。我們可以進去說嗎?」許嵐山如是道。

  後來,容嘉還是讓許嵐山進了門。

  一方面,這屋子外面都有監控,想必他們也不敢把她怎麼樣。

  另一方面,是出於好奇。

  雖然她覺得不安,但是潛意識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探究欲。

  她想看一看,他們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

  客廳里很安靜,三個人各自坐了沙發一角。

  容嘉還給他們泡了紅茶。

  有那麼一刻,幾人是沉默的。謝涵兀自低頭喝他的茶,老神在在,容嘉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只是看著許嵐山。

  後來,還是許嵐山沉不住氣了,悠悠道:「我是柏庭的親生母親,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呢?我都快餓死了。我也不指望他怎麼對我好,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就好……」

  容嘉不耐煩地打斷她的作秀:「您手腕上戴的卡地亞手鐲就值17萬。」

  許嵐山拿帕子掖眼眶的手頓住。

  謝涵很不給面子地笑出來,見許嵐山冷冷瞪過來,他才慢慢收起笑容,說:「不好意思,沒忍住啊。」

  不過,沒什麼誠意。

  容嘉說:「別浪費時間了,有話直說吧。都是千年狐狸,還玩兒什麼聊齋呢?」

  許嵐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好半晌才忍住了,冷笑,把一份文件從包里取出來,甩在她面前,豁然站起。

  「謝總,東西我是帶到了,別的我也不想廢話,記得把錢打給我!」

  「OK。」謝涵優雅一伸手,「肖夫人,您慢走。」

  聽到這個稱呼,容嘉怔住。

  「哼。」許嵐山抬步就走,也沒多廢話。

  謝涵回頭來看她,抬抬手:「打開啊,怎麼不打開?」

  容嘉看他一眼,冷哼一聲,面無表情地打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麼……」拿出資料後,她低頭翻看。

  謝涵神色篤定,似笑非笑。

  容嘉只瞥到了第一眼,表情就動搖了——

  「這不可能!」她豁然站起,把資料拍到他身上,「這是你偽造的!」

  謝涵拿著資料站起來,高了她一個頭,什麼話都沒說,就給了她一定壓力。容嘉默不作聲,強撐著,冷睨他。

  謝涵說:「是不是真的,你去問問許柏庭不就知道了?你問問他,他有沒有遺傳性的精神病?」

  「問問他,他的生父是不是肖問。」

  「再問問他,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你父母當年就是被他生父殺死的。」

  「為什麼,容靜霆從來不跟你提過你的父母,只誆你說他們是在國外車禍去世的,你去問問他。」

  ……

  兩個人,四目相對。

  謝涵的笑容非常惡意,像是要一點一點碾碎她所有的希望,看到她痛苦掙扎的表情:「他有病,他爸是個殺人犯,他媽跟□□一樣,你要跟這樣的人繼續呆在一起?」

  容嘉說:「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謝涵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冷臉,笑容非常輕鬆,就好像,知道這是她最後的偽裝一樣。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體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真是一個小可憐。」

  容嘉厭惡地抖掉他的手:「再不滾我就把你一腳踹出去。」

  謝涵的目的已經達到,不再糾纏,笑著離開。

  他一出門,容嘉就操起手邊的菸灰缸,直接朝門口的地方砸去。

  「哐當」一聲,分明清晰。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頭頂好似有把刀在遲鈍地切割。

  然後,她瘋了一般回到房間裡,打開筆記本,搜索有關於肖問、容靜軒、宋新月、許嵐山之類的消息。

  網上找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只有一些關於他們生平的隻言片語。

  比如宋新月,百度詞條只有寥寥幾語:著名鋼琴演奏家,生出滬上,長於倫敦,1992年與享有盛譽的傑出建築師容靜軒結婚。

  再比如肖問,是著名作曲家、鋼琴家,師承李斯特·福爾福斯,是宋新月的師兄。

  再想挖掘什麼,就什麼都挖不到了。

  畢竟,他們也不是蕭邦之類的名人。

  但是,謝涵給她的這份資料卻非常詳盡。肖問是個精神有問題的神經病,愛李新月而不得,當年虐殺了她的父母,一把火燒了他們在倫敦的宅邸後自殺。

  詳盡得讓她不能反駁。

  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為什麼許柏庭從來不跟她說起他的父親,為什麼他好像有見不得人的隱疾,為什麼他總是那麼神神秘秘,像是瞞著她什麼似的……

  容嘉覺得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變得赤紅起來。

  但是,同時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謝涵說的是假的,不是真的,不要相信他!

  他只是為了挑撥離間,他看不得他們好!

  她感覺腦子快要爆炸了,眼前冒出了一顆顆金星,還有一隻只飛撲的蚊子一窩蜂湧向她的腦海,拼命撞擊,發出越來越響亮的嗡鳴聲……

  「容嘉,你怎麼了?」有一雙手扶住她,溫柔地把她抱起,放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的,他還給她遞了杯蜂蜜水。

  蜂蜜的清甜在鼻息間漾開,像是帶著腥甜的毒藥,讓她逐漸清醒。

  既甜蜜,又戰慄。

  她睜開眼睛,一瞬不瞬望著眼前人。

  剛下班的許柏庭露出疑惑的表情,回頭看了看,失笑:「怎麼了,我臉上有花嗎?」

  他把脫下的外套擱到一邊,端著杯子貼到她的唇邊。

  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一張臉孔蒼白清瘦,下巴尖尖的,叫人無端心疼。她仍是那麼望著他,濃密的睫毛下,眼睛裡似乎有疑惑、也有畏懼。

  許柏庭甚至發現,她的指尖都在不經意地發抖。

  「你怎麼了?生病了嗎?」他把蜂蜜水放到一邊,俯身用唇貼了貼她的額頭,喃喃,「沒有發燒啊?」

  「我……我沒事。」容嘉說。

  身下是軟綿的床褥,她卻覺得,有那麼一刻好像墮入了冰窖里,只剩徹骨的冰寒。

  身上、後背,不自覺冒著虛汗。

  許柏庭不確定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捧起她的臉:「那我送你去醫院?」

  她忙搖頭,掙開他躺了下來,背過身去,把被子一直拉到了臉上。

  耳邊是他的輕笑聲,溫柔的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愛憐地拍了拍:「那你好好睡吧,我就在這兒陪你。」

  說著,起身走到書架前。

  容嘉站起來,眼角的餘光看到他信手打開了玻璃窗,修長的指尖在書冊上緩緩划過——像蝴蝶煽動翅膀,親吻雨後的花瓣。

  像小美人魚的足尖踩在尖刀上的起舞。

  也像一個惡魔在彈琴。

  容嘉忽然覺得,他跟資料上那個精神有問題的男人很像。

  也就是他的父親。

  同樣英俊,外表上看,也同樣優雅沉靜,只是,冷靜下隱隱蘊藏著野獸般的瘋狂。

  她知道這一切可能是一個陰謀,來自謝涵的陰謀,但是,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

  一旦腦海里產生猜忌,人的意識就不由自己左右。

  晚上,容嘉做了一個夢。

  夢裡,許柏庭把抱起的她放到餐桌上,拿出了刀和叉。

  她一臉惶恐地問他,你,你要幹什麼。

  他笑著說:「吃飯啊。」

  「吃……吃飯?」

  他點點頭,微笑著從廚房端來了牛排,切下一塊,遞到她的唇邊:「吃吧。」

  女孩鬆了口氣,拍著胸脯鬆了口氣。

  誰知,這口氣還沒松下呢,他猛地扯開了餐桌上的桌布,笑眯眯地望著她。

  容嘉低頭一看,玻璃餐桌下是熊熊燃燒的火爐。而她坐的餐桌中間,赫然空了一個洞,不知何時,架起了一口很大的鐵鍋。

  他仍是笑著,看著她說:「餵飽了,差不多可以宰了。」

  然後,容嘉就一臉冷汗地嚇醒了。

  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手下意識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卻不慎打翻了。

  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許柏庭被這動靜驚醒了,坐起來:「怎麼了?」

  他的手從後面握住她的肩膀,動靜下意識顫抖了一下,小臉更加蒼白。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比較正常:「我……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

  「別動,我來收拾。」許柏庭笑了一下,拖了拖鞋走出去。

  容嘉望著他修長漂亮的背影,連走路都那麼好看。實在……實在不像一個變態啊。

  她咽了咽口水。

  但是,人的內心一旦有了猜忌,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何況,他確實有那麼多那麼多的秘密。

  她甚至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之後幾天,容嘉都渾渾噩噩的,也不跟他打電話了。

  倒是這日他打給他:「最近都在忙什麼?」

  容嘉期期艾艾:「《鮮花與少年》的錄製啊?」

  他笑了一下:「我晚上有空,過來接你吧。」

  「不,不用了!」

  他默了一下。

  容嘉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忙道:「你工作那麼忙,不用為我費神了。」

  許柏庭有一會兒沒說話。

  容嘉一顆心也跳得很快。果然,聽到他徐徐開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語氣篤定。

  「不是的,沒有什麼……」

  「別騙我。」許柏庭打斷她,「你知道的,你騙不了我。」

  容嘉噤聲了。

  半晌,還是許柏庭開口:「算了,晚上回來,你再跟我說吧。」然後,他把電話掛了,算是給了她幾個小時的緩衝期。

  容嘉也鬆了口氣。

  心卻一下午都懸著。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她的腳步更像是灌了鉛一樣,一步步挪出工作室。更煩的是,還在門口遇到了謝涵。

  容嘉實在是不明白,望著他:「你怎麼就陰魂不散呢,謝總?」

  謝涵笑:「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啊。」

  容嘉簡直想翻一個白眼:「現在你看到了,可以圓潤地滾了嗎?」

  謝涵又笑:「我真沒見過你這麼可愛的姑娘。說起來,你跟一個精神有問題的殺人犯的兒子住在一起,真的不會覺得很可怕嗎?許柏庭這種人,外表一副清高不可一世的模樣,真的狠起來,那可是我們這種人拍馬也趕不上的。」

  「那是我們的事,就不勞謝總費心了。」

  謝涵仍是笑,靜靜看著她轉身走開。可在轉身的那一刻,容嘉就停住了腳步。

  許柏庭站在不遠處的法國梧桐下,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很大一束,下面還纏了淺紫色的絲帶,在風裡停停飄曳。

  容嘉的腳像是生了根,定格在地上。

  那一刻,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

  謝涵離開後,兩人沿著里側的街道走了會兒。

  容嘉問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許柏庭笑了一下:「在他說『你跟一個精神有問題的殺人犯的兒子住在一起,真的不會覺得很可怕『時。」

  容嘉不知道說什麼。

  許柏庭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冷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容嘉原本心亂如麻,被他這麼一問,反倒生出些許逆反的意氣,反問他:「這話難道不是我問你?你什麼時候知道肖問的事情?」

  「從小就知道。」許柏庭乾淨利落道,「在被許遠山帶回來之前,我就是一個小混混,多一個殺人犯的父親,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倒是回答得乾脆。」容嘉扯了一下嘴角,卻發現,連冷笑都做不出來,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那你以前為什麼不說?」

  「你會把你不光彩的事情特地扯出來說嗎?」

  她反唇相譏:「現在這樣,就光彩了嗎?」

  許柏庭說:「我沒什麼可說的。」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她只能極力仰頭望著他,卻發現,自己對於這個人還是這麼陌生。她的語氣平和了些:「那我父母呢?你知道他們是被……」

  「知道。」他避開了她的灼灼注視,側臉冰冷,像一尊雕塑,「不過以前沒在意過。」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什麼叫——」她覺得荒誕,噗嗤一聲笑出來,「什麼叫不在意?那可是……兩條人命啊?」

  「一開始,我們只是商業聯姻,我沒關注過這些。」許柏庭說。

  容嘉看了他一眼。

  很好,很坦然的回答。

  冷漠到了骨子裡。

  話都說到這兒了,還能有什麼可說的?

  說句實在的話,容嘉從小就沒有見過父母,還真談不上什麼深刻的情感,但從血緣親情上來講,那到底是自己的父母。

  更讓她覺得惶惑和難以接受的是許柏庭本身。

  她對他的感官,一直遊走在黑與白之間。

  有時覺得他彬彬有禮,溫柔大度,又頗有手腕,是清冷自持的端方君子。有時候,又覺得他城府極深,是冰冷沉靜、深不可測的魔鬼。

  此刻,這種感覺被放大了無數倍。她雖然嘴裡不說,心裡卻忍不住這麼想,這種思想也被投射道日常生里的細節里。

  比如,她半夜睡覺時會忍不住抱著被子滾到另一邊,他抱她的時候,她的肢體非常僵硬。

  許柏庭何其聰明的人?

  這兩天,都看在眼裡。

  他望著她的目光,也越來越冰冷,好像是不帶什麼感情的機器。

  而且,他越來越惘顧她的意願,露出自私偏執的一面。比如這日早上,她起得很早,坐梳妝檯上梳頭髮時,鏡子裡忽然出現了他的影子。

  他穿著黑色的綢緞睡袍,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剪影如畫。

  容嘉嚇得失落了手裡的梳子。

  誰知,他一彎腰就給準確接到了手裡,然後直起腰,空著的一隻手撩起她的一撮頭髮在掌心,緩緩梳起來。

  「怎麼起得這麼早?」他問她,眼睛裡含著笑。

  語氣溫和,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但是,容嘉清楚看到,鏡子裡的他眼珠漆黑,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

  她莫名打了個寒噤,站起來要掙脫他的束縛:「不用了,我梳好了。」

  他沒動,手裡扔握著她的一撮頭髮。

  容嘉側著身子,僵在那兒。

  他微微俯身,攜著梳子的手緩緩撐到梳妝檯上。她剛想躲,他溫柔又不失力道的手,掰正了她的臉,讓她看鏡子裡的自己。

  「有什麼不一樣?」

  容嘉看到的是他平靜的笑容,他彎著腰貼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她說不出話。

  半晌,他笑容擴大,禁不住笑出了聲:「你這是什麼表情?好像我會吃人似的。呆瓜,別杵著了,快去換衣服吧,我送你去上班。」

  第064章強勢

  那件事後,容嘉越來越覺得許柏庭不正常了,有時候,甚至是沒法溝通。

  他表面對她溫柔包容,事事周到,轉頭就找人調查她,還讓保鏢和私家偵探跟蹤她。要不是她夠機敏,無意間發現了,她還被蒙在鼓裡。

  她拿著私家偵探那裡高價拿來的資料,裝到信封里,面無表情地回到家。

  客廳里光線很暗,只亮了一盞橘黃色的暖燈。

  許柏庭疊著一雙長腿靠在沙發里,安靜地翻著手機。一開始,容嘉沒注意他在看什麼,也沒那個心情,踱步過去,直接吧信封「啪」一聲甩到他面前。

  他這才抬起頭。

  但是,臉上仍然非常平靜,一點也沒有被抓包的尷尬。

  容嘉忍無可忍,極力壓抑著起伏的胸膛:「許柏庭,你是不是變態啊?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奴隸,你竟然找人跟蹤我?」

  「是保護。」他糾正她。

  「保護?」容嘉都氣笑了,在原地轉了兩圈,挑著手指不知道是該指他的鼻子還是指哪兒,最後反手點到自己胸口。

  「保護?去你媽的保護!許柏庭我告訴你,我不要,我一點都不需要!你要是還尊重我,但凡一點點,以後就請你不要這麼做。」

  他只是笑而不語,表情有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容嘉被激怒了,撲上去要揪他的領子,目光無意間落到他手裡的手機上,動作僵住。

  手機不是別人的,是她的。

  她一共有兩部手機,一部私人用的,一部工作用的,他手裡這部就是她的私人手機,今天沒有帶到工作室。

  原來,竟然是在這兒!

  容嘉安靜了會兒,忽然猛地去奪那部手機:「還給我——」

  他微微一閃,輕易就躲開了她的攻勢。

  她撲了空,倒在沙發里,然後,就看到他利落地翻開了她的通訊錄,把很多人一股腦兒刪除了。

  「好了。」他把手機丟還給她,彎腰端了杯茶几上已經涼透的水,施施然抿了口。

  容嘉接過手機,捧著看了會兒,忽然站起來,揚手就揮了他一耳光。

  「啪——」

  清晰可聞。

  容嘉惡狠狠地望著他,眼睛赤紅。

  許柏庭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手裡的杯子動都沒有動。

  半晌,她捂著臉倒回了沙發里,嗚咽不絕:「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之間會變成這樣?」

  許柏庭說:「你不應該問我,應該問你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你越來越不相信我。」

  容嘉:「……」

  他在她頭頂輕舒了一口氣,不無諷刺地說:「還是,現在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個你唯恐避之不及的變態呢?我做什麼,做或者不做,又有什麼區別?既然這樣,那你恨我吧,反正你是我的。」

  他轉身踩上樓梯,頭都沒有回。

  ……

  這樣的相處模式,甚是煎熬。但是,好歹許柏庭沒有虐待她,依然待之以禮,生活用度方面也一點不缺。

  過了半個月,他出差去舊金山,約莫一個禮拜沒見,兩人的關係才堪堪緩和了一些。

  「你跟程宇飛到底怎麼樣了啊?我看你們好久沒聯繫了,不是真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周琦這日問起。

  容嘉撇撇嘴:「差不多吧。」

  周琦嘆了口氣:「這叫什麼事兒啊?」

  容嘉也是苦笑。

  「不過這樣也好,他嘴裡不肯承認,其實對你那股勁兒,我們都看得出來。男人啊,最怕那種自尊心很強其實又沒什麼能力和魄力的。說真的,程宇飛還不如我行呢。」

  她拍拍手裡的企劃案,鄙夷道,「他那人啊,沒什麼上進心,就是個隨遇而安的人,雖然肯干,也不會有什麼大作為的。只是,到底多年朋友了,實在不想看到他這樣。」

  容嘉尷尬笑笑。

  心裡也明白。

  「不過他也夠慘的,他媽得了胃癌,沒救回來,前兩天過世了。這幾天,他在老家忙著辦喪禮吧。」

  容嘉一怔。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但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憐憫,心頭也悶悶的。到底相識一場,晚上,容嘉給他發了條簡訊。

  第二天,跟周琦還有幾個老同學一塊兒乘車去了西郊的十里村。

  到了地方,容嘉在靈堂外面等了會兒,約莫過了幾分鐘,才看到程宇飛出來,神情低落,眼圈下都是青黑。

  看到容嘉,他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跟她點點頭。

  兩人在台階上坐了,聊了聊彼此的近況。

  容嘉說:「我挺好的,工作也很順利。」

  「我也挺好的。」程宇飛說。

  容嘉啞聲,過了會兒,從包里拿出了一個信封,塞到他手裡:「我也幫不上什麼,這裡是……」

  程宇飛把錢塞回她手裡:「以前我們交往的時候,我都沒要你的錢,何況是現在?」

  容嘉啞然。

  她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感慨命運作弄人還是別的。

  「你自己保重。」

  「嗯。」程宇飛的態度不冷不熱。

  等她真的要走了,他像是才反應過來,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容嘉,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容嘉回頭,看到他落魄狼狽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這時,有人給她打電話。

  容嘉忙抽回了手,接通後,男人清越的嗓音清晰地傳入容嘉的耳朵里:「我晚上回來。你在哪兒?」

  容嘉想了想說:「我現在在外面,一會兒就過去,你把地址發給我吧。」

  「你在哪兒?我讓老江去接你。」

  「……好。」容嘉只好把地址發給了他,回頭卻見程宇飛一直看著自己,她舔了下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程宇飛心如刀絞,自嘲一笑:「容嘉,其實你挺喜歡他的吧?」

  「……」

  「你不用否認,可能是旁觀者清吧。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起,其實我就知道了,我沒有任何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處鈍鈍地痛,像是有人拿一把尖刀插入了他的心臟,汩汩地冒出血珠來,「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她沒回他。一是不想回,二是覺得沒必要,見了這次,以後恐怕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

  時間不早了,容嘉準備離開了,剛要抬步,就有個老嫂子從外面進來,跟她說,村口有人找。

  容嘉知道是老江,道了謝,跟著她走下台階。

  天上這時下起了雨,容嘉下意識往頭頂望去,看到的卻不是灰濛濛的天,而是黑色的傘沿。

  許柏庭安靜的面孔就在她的頭頂,手裡握著細細長長的傘柄。

  天色太暗了,容嘉有種錯覺,好像他的眉宇間也有沁膚的寒意。她怔了怔,耳邊聽到他溫和的嗓音:「下雨了,快上車吧。」

  容嘉感覺自己想多了,又有些疑惑,遲鈍地應一聲,被他托著後背上了停在路邊的轎車。

  程宇飛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從後面追上來:「容嘉——」

  容嘉心裡一驚,剛要抬頭,眼前一暗——許柏庭把車門關上了。

  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里,對前頭的司機說:「走吧。」

  ……

  車裡很安靜。從上車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有問她。

  容嘉忍不住回頭,許柏庭在閉目養神,雙手交疊,安放在膝蓋上,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能感覺到——他不開心了。

  車內沒有多餘的擺設,甚至連座椅都是黑色的真皮材質,只有腳下的毯子是暗紅色的。他黑色的皮鞋擱在上面,紋絲不動,乾乾淨淨,容嘉心裡卻跳個不停,有個不祥的預感。

  這時,她才發現,他穿的是正裝,銀灰色的西裝掛在椅背上,裡面只穿了件白色的襯衣,下擺齊整地沒入褲間,領帶打成溫莎結,一絲不苟。

  借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光影,隱約可以看見暗藍色的花紋。

  皮帶以下,黑色的西褲也是筆直齊整,沒有一絲褶皺。

  他這人向來講究,格調又高。可這會兒,穿得這樣正式,又一言不發地靠在那邊假寐,無形間就給了她極大的壓力。

  容嘉想開口說點什麼,又不太敢打擾他,心裡糾結。

  車子過紅綠燈時,前面有一堆障礙物,雨天視線不好,司機看到時已經晚了,連忙急打方向盤。

  容嘉整個人依著慣性朝旁邊撲去,眼看就要撞到玻璃上,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頭,把她護在懷裡——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砰」一聲巨響,車子還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那堆障礙物上。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有什麼流下來。容嘉探手一摸,有點粘稠,定睛一看,居然是血。

  容嘉發出一聲尖叫,那一刻,腦子裡那根弦仿佛斷了,她本能地拽住他的手臂:「許柏庭,你沒事吧?」

  她一邊喊來人,一邊猛地去砸玻璃。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腕子,讓她一瞬間安靜下來。

  「我沒事,只是磕破了頭,你再這麼吵,我的頭才要炸開了。」他笑了下,這種時候,居然還有興趣跟她開玩笑。

  容嘉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甚至覺得,他好像挺開心的。

  「你笑什麼啊?」容嘉不解,又有些氣,「神經病!」

  「我是高興。」許柏庭看著她,目光湛亮,手裡握著她的力道一點不少,「原來你這麼關心我。」

  從前只覺得他眼神清亮,坦蕩從容,看著讓人心生好感,這會兒,卻有種不敢跟他對視的感覺。

  容嘉好像連抽手的力氣都失去了。

  又怕扯動他的傷口,乾脆不動。

  後來救護車都來了,因為他一直抓著她的手,乾脆連她一塊兒抬走。期間,他一直望著她,看得容嘉面紅耳赤。

  好在他確實沒什麼大礙,過兩天就出院了。

  ……

  程宇飛最近很忙,因為公司被HS收購了,換了管理人。

  陳東發自己不干,把事情都丟給底下的他,對上面還說沒問題,一定按時完成。程宇飛苦不堪言,又不好說什麼。

  因為他確實需要這份工作。

  晚上有個聚會,陳東發算是大發慈悲,一早就叮囑了,讓他把工作放一邊,務必出席,晚點讓司機來接他。

  等他人走了,程宇飛才不解地問同事,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是個什麼緣故啊。

  小李向來跟他關係好,朝陳東發離去的背影瞥了眼,嗤聲說:「忙著拍新老闆馬屁,抱大腿呢,當然殷勤了。不過,新老闆是個海歸,聽說年紀不大,不是那種尸位素餐的,業務能力很強,沒準兒晚上要問點技術性的東西,他對這個又一竅不通,一天到晚就知道指使我們。帶上你我,算是有備無患,也免得自己出醜。」

  「這樣啊。」程宇飛瞭然了。

  晚上一個小組的5個工程師都去了,他跟小李、小陳還有陳東發乘一輛車。

  向來不修邊幅的陳東發經理難得換了身正裝,打上了領帶,還特地梳了個油頭,那股子髮蠟味刺得程宇飛不由屏住呼吸。

  面上,卻不敢露什麼。

  到了酒店,車在紅毯上停了下,馬上就有門童來接過車鑰匙,幫著停去了地下車庫。大堂經理親自來迎,跟陳東發握了手,給足了臉面,寒暄一陣後,卻旁敲側擊問:「許先生到了沒?」

  程宇飛不由看了他一眼。

  這才明白,這經理壓根不是迎接陳東發來的。陳東發也不介意,似乎早就知道,說:「應該一會兒就到了吧。」

  程宇飛又聽他們說了會兒,才知道「許先生」是他們公司的新負責人,也是HS派駐到這邊的區域總代表,兼HS分公司的CEO。

  聽說三十不到,是個名校畢業的高學歷精英人士。

  陳東發不走,他跟小李小陳也不好離開,只能像個跟班似的杵在一邊。正百無聊賴,有輛銀灰色的轎車從遠處馳來,金色的立體車標晃得他眼暈。

  旁邊跟著的還有好幾輛車,但是都沒有這輛醒目。人有氣質,豪車也是,這車一馳來,程宇飛就覺得肯定價值不菲,穩穩停在那邊,就像俯臥在紅毯上的一匹高貴豹子,通體雪白。

  大堂經理來不及跟陳東發打招呼,帶著兩個侍應生就跑下了樓梯,另有等候在大堂沙發里的幾個名流勛貴也紛紛出來相迎。

  車門打開後,程宇飛看到一雙黑色的軟皮鞋,穩穩地踩在了地毯上。

  那人很高,穿著件黑色的駝羊毛大衣,眾星捧月般被一幫人簇擁在中間,只能看見模糊的一個背影。

  擦肩而過的時候,程宇飛才看清了他的樣貌,整個人愣在那裡,如遭雷擊。

  他卻沒有看程宇飛一眼,白色的圍巾被風吹得揚起,明晰如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連個眼角餘光都吝嗇。

  ……

  這頓飯,程宇飛味同嚼蠟,心裡更是如同一團亂麻,好像頭頂懸了把大刀,立刻就要砍下來時的。

  卻沒有一個人告訴他,等待他的到底是什麼。

  他咬牙,猛地朝不遠處的主桌望去。那人坐在那邊,手邊的高腳杯里倒了半杯紅酒,卻鮮少有人敢去敬他。

  一桌人,談笑風生,都是公司的高層,還有一些他這個層面接觸不到的圈內人士。

  他又覺得自己想過了,他算什麼?也值得別人這麼大費周折。興許,這就是一個巧合呢?

  可是,世上又哪裡有那麼巧的事情?

  他端起酒杯,灌下一口酒,更是心緒不寧。

  可這人偏偏神色平和,寧靜高遠,喜怒不形於色,叫人看不出絲毫異樣。

  「你怎麼了?」小陳看出他的異常,忍不住問道。

  程宇飛多喝了兩杯,加上心弦緊繃到極致,再忍不住,就跟他倒苦水般說出了事情原由。

  可看到小陳震驚的目光後,他又後悔了,驚出了一身冷汗,忙拉著對方的手千叮萬囑,不要說出去。

  小陳神情閃爍。

  後來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就睡了過去,也沒記得他應了沒有。

  入秋了,天氣越來越冷,公司也打起了暖空調。除了那天遠遠跟許柏庭打了個照面後,這位許總就再也沒有露過面。

  他到底是忐忑,旁敲側擊地問人事部的小魏,小魏沒多想,笑著說:「人家可是大忙人,又是留過洋的,格調高著呢,咱們這小破公司,哪裡會看在眼裡啊,就是破產個100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HS收購咱們公司,看中的不是咱們公司,而是一組最近跟盛海科技園共同研發的那個AI工程項目,據說這技術開發完成後,可以廣泛運用到工程和電子設備里,這位許總看到了裡面的商機,為了避免日後的產權糾紛,這才直接收購了咱們公司。」

  程宇飛恍然,原來真不是為了他,舒一口氣的同時,又暗自可笑。

  許柏庭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為了他這麼大動干戈?

  可是,他這個想法很快又自我推翻了。最近,陳東發明里暗裡,總是不停找他的麻煩,把他整得半死,卻又像是貓捉老鼠,又給留一口氣。

  可是,他需要這份工作,所以只能忍著。

  程宇飛算是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了。

  直到撐了一個多禮拜,他才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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