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十 捕風


  第五十個故事:捕風

  寺田加奈登上教學樓的天台。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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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上的地面,被太陽炙烤成一片亮堂堂的白熱。

  加奈走到天台邊上,把上半身探出欄杆外,胃部被發燙的金屬硌得難受,加奈一點點繼續向下探著頭,血漸漸湧向了頭頂,兩片臉蛋紅彤彤的。

  「四層樓夠不夠摔死呢?」

  加奈自言自語,聲音被擠壓著,有些變調了。

  突然身後伸出一隻手,緊緊捉住加奈的胳膊,把她拽到地面上。

  加奈感覺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腳。

  面前的一張臉,漸漸由虛轉實,變成陽光下清晰的一小片白。

  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生。

  「你拽我幹嘛?」猛地回過神來,加奈氣勢洶洶地質問著。

  「聽。」男生牽著加奈的手沒有放開,另一隻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聽什麼?

  加奈說不出話,心裡卻疑惑著。

  夏季軟綿綿的風從遠方吹來,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汗津津的,被風一吹就布滿了涼意。

  風中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味。

  男生的手緊了緊。

  這一瞬間,花香味被無限地放大了,風聲仿若細膩耳語划過耳畔,朦朦朧朧的,世界變得寂然無聲,風吹來一些細微的意象,落雪般紛紛揚揚撒進心裡。

  那些意象在描述著一片開滿了花的田野,風像畫筆,把這一幕畫進加奈的心間。

  繁花似錦的一片,艷麗的色彩燒到漫天遍野。

  「啊……」加奈感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風突然停了,世界恢復原樣。

  教學樓下的操場上傳來男生呼喊聲,籃球落地聲,少女嬉笑聲,喧喧鬧鬧嘈嘈雜雜,清晰得一聲一聲落入耳中。

  剛才的事像幻覺一樣迅速被陽光蒸發。

  「是從花田上刮來的風。」男生還在閉著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樣子:「真難得,從那麼遠吹過來。」

  猛然感覺到從手上傳來的熱度,加奈慌忙把手抽了回來。

  汗津津的手心,一暴露在空氣中就涼了幾度似的。

  心裡慌慌的,又有點興奮似的。

  「我走了。」

  見男生沒有答話的意思,加奈扭頭就離開了。

  下午的數學測驗,教室里一片窒人的悶熱,三扇窗子全大開著,卻沒有一絲風。

  每個人都在憋足了勁埋頭猛寫,加奈攤開捲紙看了看,又咬著筆頭向窗外望過去。

  燥熱和煩悶使皮膚泛起一股細微的刺痛,像無數隻握著叉子的小惡魔在皮膚下面戳來戳去。

  教室在一樓,能清楚看到外面不知道哪個班正在上體育課,這麼熱的天,真可憐。

  「阿嚏——」但就算是這麼熱的天,倒起霉來也一樣會感冒。

  窗外走過一個男生,似乎就是前幾天中午在天台上遇到的那個人。

  他穿著白襯衫,制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褲腿高高地挽起來,露出一截小腿。剛上完體育課的樣子。

  有一滴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那條濕潤的痕跡在陽光下就折射出光彩來。

  他本來就要走過去了,但是卻突然一轉身,折了過來。

  加奈坐在窗外,看見他微笑著走過來,頓時手足無措了。

  他又要做什麼了?

  「聽。」

  男生仍然是那麼一個字,毫不生疏,親熱自然。

  片刻前還悶熱得沒有一絲風的教室,空氣突然流動起來了。

  它們打出一個個小漩渦,將數學試卷吹得到處都是,一張張白紙片在教室上空打著旋兒,紛飛飄舞。

  這股風是霸烈而清涼的,吹在身上,將之前的炙熱與煩悶一掃而空,教室中的聲音漸漸消退成一片空白,唯有風聲流過耳畔,直擊心底。

  那是一片碧藍的大海,海面上映著粼粼的波光,細小的,稜角分明的金色浮光透過海風落在一疊一疊的浪尖上,隨海潮起伏而涌動著。

  空氣中充滿了海藍色的鹹味。

  乾乾的,涼涼的。

  待加奈回過神來才發現,只有自己的捲紙被風吹到了地上。

  教室里仍然那麼安靜,剛剛刮過的一絲流風已經消弭了蹤影。

  男生站在窗外,衝著遠方眯起眼睛。

  秀長的睫毛染了一層金色的陽光,密密交疊在一起,感覺毛茸茸的。

  「這是從海邊刮來的風。」

  加奈愉快地吸了吸鼻子,感覺仍然有一股清涼的腥咸繚繞在周圍。

  第二天加奈的感冒嚴重起來了,體溫計從嘴裡拿出來,嚇了一跳。

  38度5。

  夏天能燒到這麼高,實屬不易。

  「在家歇一天好了,我去向老師請假。」加奈媽媽擔心地說。

  「沒關係的,今天要講數學捲紙呢。」加奈用冷水洗了把臉,背起書包出門了。

  其實數學課什麼的,根本就不想聽。

  只是心裡隱隱地有一個期待。

  昨天加奈鼓起勇氣問他的名字,他卻沒答話,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青澀靦腆的樣子。

  夏天的清晨,空氣中有著些微的涼意。

  上了公交車,坐在涼冰冰的座位上,加奈感覺全身都冷,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腦門卻又熱得發燙。

  本來就冷得不行,前座的人卻又把窗戶拉開了。

  加奈無力地抬起頭,想表示一下抗議。

  坐在前面的男生回過頭來,湊過臉看著她,墨色的瞳仁里倒映出加奈的面容,兩片圓圓的黑中間襯著兩朵圓圓的白。

  加奈第一次離他這麼近,心臟忽的縮緊了一下。

  隨著公交車的顛簸,那瞳仁中加奈的面影也不斷上下震動著。

  「聽。」

  男生又示意加奈。

  窗外由於汽車高速前進刮進來的風,突然變得很柔和。

  帶著一股溫熱濕潤的氣息,暖融融地流過加奈的身體,舒服得像浸入了溫泉中一般,周身的毛孔都張開著,貪婪地吸吮著這股暖流。

  汽車運轉聲消失不見,風聲在加奈心底鋪上一層輕薄的橙色,風中有一股奇異的,妖嬈的迷香,還夾雜著沙沙的樹葉摩擦聲。

  空氣中充滿了暖橙色的異香。

  但是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不見了,比前兩次都要快。

  「從熱帶雨林吹來的。」男生輕輕側過頭,嘴唇貼近加奈的耳邊:「因為太遠了,所以只有一絲。」

  是這樣麼?

  從熱帶雨林帶來暖風的男生,驅散了自己身邊的寒冷。

  怎麼想,都是童話一樣的存在。

  加奈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男生已經轉過臉去了,只留一個背影給她。

  略長的黑髮柔軟地覆在脖子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膚。從脖子往下,制服的黑色線條慢慢地延伸著,畫出一個完美的背影。

  為什麼男生一旦帥起來,就連背影都帥得不像話呢?

  加奈暈乎乎地坐在座位上,感覺頭更疼,身子更熱了。

  但是仍然不服輸似的盯著前面的男生,在心裡一遍遍描摹著。

  沒敢再問他的名字,如果被拒絕第二次,還要不要活了。

  但是加奈打聽到昨天下午上體育課的班級是高三(四)班。

  中午午休的時候,加奈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走到高三(四)班的後門門口,透過玻璃向里看。

  我只是路過。

  加奈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但是偏巧讓她看到了,最後一排,靠窗子的男生,那個早晨被描摹過無數次的背影正背對著加奈。

  窗戶大大地敞開著,風吹在他身上,他單手撐著頭,望著窗外的天空。

  四周的光亮在他身體周圍擴散開一圈小小的白暈,看起來就像一個虛幻的人物。

  不知道他又捕捉著哪裡的風,做著一個什麼樣的夢。

  加奈很擔心,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這麼一個人。

  沒理由,真實存在的一個人沒理由會讓加奈感覺到風中的氣息。

  正在犯著少女病,男生前座的人突然回頭和他說話,雖然男生沒轉過身來,但是看得出兩人聊得很熱絡。

  完全不是所謂的,虛幻的人物啊。

  午餐的飯盒也擺在凳子下面啊。

  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望,加奈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教室。

  發燒完全沒有消退的跡象,反而更厲害了些。

  全身上下疼成一片,再這樣下去,就算有個王子做同桌也必須要回家了。

  自修課的時候,加奈撐著滾燙的頭,眯著眼睛看練習冊上的字,黑色的印刷體迷亂地連成一片,漸漸在眼中化成一灘黑白相間的水。

  咚地一聲,頭狠狠砸在桌子上。

  一陣劇痛從頭部傳來,接下來就是眼前一黑,什麼也記不得了。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醫院裡。

  夕陽在天邊殘留著最後一抹緋紅的影。

  加奈父母在床邊守著。

  「真是不小心啊,夏天也能燒到這種程度。」

  加奈媽媽生氣地說道。

  雖然很著急,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吼兩句。

  探視時間過了,加奈的病情也穩定下來了,父母留下她離開了病房。

  因為是單人病房,所以有些空蕩蕩的,白熾燈亮了,時不時發出嗡嚶的響動。

  加奈仍然是頭昏腦脹,躺在床上打著點滴。

  她想小睡一會兒,病房的門卻突然開了。

  是那個男生。

  不知道他是從哪得知自己的信息的,總之他是來了。

  見加奈可憐兮兮的模樣,男生似乎流露出一種名為愧疚的神情。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男生走過來,站在加奈床邊。

  「……沒有啊。」

  加奈昏沉沉的,不明就裡。自己發燒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還想要那樣的風嗎?」

  男生沉默了片刻,突然語調愉快地問道。

  「嗯。」

  加奈點點頭。這次又是從哪裡吹來的風呢?

  男生走到門口,關掉了病房的燈,又走到窗邊,拉開了窗子。

  外面傳來知了一聲聲的嗡鳴,帶著夏季夜晚的氣息。

  男生抬頭看著天,似乎在空氣中細心地捕捉著什麼。

  「很少見呢,那種風,而且只有一瞬間。」

  「如果很辛苦的話就不必了……」加奈有點心虛了。

  「聽。」

  男生豎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仿佛有魔力似的,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光弧。

  一縷從蒼穹降下的夜風,緩緩飄了進來。

  加奈似乎能看見它的形狀,無數清靈閃亮的小晶體,發出乳白色溫柔的暈光,形成一縷氣息,緩緩飄過來。

  它擴散在空氣中。

  片刻前還黑洞洞的病房,突然布滿了無數光的碎屑,它們旋轉著,不斷變亮。

  這股神秘的風在加奈心底刻出一個光華絢爛的宇宙,整個銀河系變成一條晶瑩華美的光帶圍著她緩緩旋轉,空氣中漂浮著無數星辰的碎片,斑駁明麗。

  她與他,站在一個黑暗的,華美的,明麗的,不斷旋轉的宇宙中,借著星辰碎屑的微光,望著彼此。

  這一次的幻境,只有一瞬間。

  但卻完美得像永恆。

  溫柔地把你刻進生命的年輪中。

  宇宙從這一點開始逆轉。

  慢慢回到最初。

  「這是來自星辰的風,只有一瞬間。」

  他仰臉看著夜空,有點遺憾的樣子。

  星辰的碎屑化作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隨他眨眼,一抖一抖。

  終於,還是沒能問出他的名字。

  加奈在醫院裡躺了整整半個月,不明原因的高燒,全身疼痛,上吐下瀉。被診斷成食物中毒,但又想不起自己吃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但總算是好了。

  半個月,他沒再來過一次。

  這天,加奈回到學校,下了第一節課的課間,就跑到高三(四)班。

  她要問他的名字。

  等了半個月,不想再等了。

  透過高三(四)班後門的窗玻璃,加奈看見那個熟悉的背景,正背對著她,吹著風。

  不知道他又在捕捉來自哪裡的風。

  加奈正想繞到前門去叫他。

  男生卻像察覺到身後的視線一般,轉過了頭。

  他看見了門後一臉羞澀表情的加奈。

  他先是怔了怔,然後對加奈微笑。

  他的微笑像羽毛一般溫柔。

  但是他不是他。

  只是背影很像罷了。

  只是捕風。

  不知道他,此刻在哪裡,捕捉著從哪裡吹來的風。

  妖怪風之神

  能操縱風的妖怪,不過被他操縱的風吹到的人都會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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