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死
思慮很多,到了腦海中卻不過一瞬,她僵住的手很快落在了他背上。思兔sto55.com
這手勢抬起時輕柔,落下時又帶幾分恰到好處的力度,他雖知自己的傷病不可能這樣就被醫好,卻莫名覺得舒暢了些,體內那些亂涌的氣息都似被這隻手用這樣的動作熨燙、撫平。
原來……這個動作是這樣的滋味。
江憑闌見他不咳了也就把手挪開了,四下無聲,一時有些尷尬,她只得沒話找話道:「爺爺有輕度哮喘,咳得厲害的時候常需要人照顧,這是跟醫生學的手法。」她看看密道半塌的那頭,「你是不是對石灰之類的粉末過敏?」
「興許吧,」他直起身子,「忌諱的東西太多,記不大清。」
「這麼說來,你這病倒像是沒治了。」
「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兩人的和睦果然永遠超不過三分鐘,她趕緊笑呵呵擺擺手:「哪敢呢?」然後指指上頭,「時間差不多了,該上去看看了吧?」
他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聽。江憑闌立刻把頭湊了過去,耳朵一貼,隱約能聽見上頭有忽近忽遠的打鬥聲。
壁燈微亮,一室靜謐,兩人專注於上頭動靜,絲毫沒注意到彼此早已是呼吸可聞的距離。江憑闌擔心即便柳暗、柳瓷兩人聯手也未必是沈老家主的對手,所以一直把手擱在腰間槍上,忽聽上頭傳來一聲悶哼,隨即風聲一緊,似有人暴退而來。她一驚,下意識扣動了扳機,卻聽見兩聲「啪嗒」重合在了一起。
ѕтσ55.¢σм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一聲是她的槍,還有一聲是……兩人同時轉頭,便見安置在對牆凹陷處的轉盤飛快地轉了起來。轉盤不大,轉夠一圈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喻南雷霆般抬手取下臉上面具,掌風一動,面具先碎而後發,「鏗」一聲響,四瓣鐵片恰好卡在轉盤的四角。
轉盤停住,上頭啟動機關之人似乎驚愕了一瞬,然而高手對招豈容分神哪怕一瞬,柳暗、柳瓷掌風如雷,剎那便至,沈老家主連人帶牆飛了出去,殘喘幾聲便了氣息。
喻南抬手又是一掌,卡在轉盤上的鐵片立刻化為齏粉,轉盤一動,密道頂壁口子現出,柳暗、柳瓷反應也極快,一個翻身便下來。
兩人下來時都有些踉蹌,想必受了不小的傷,江憑闌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傷勢就被柳瓷抬手止住:「林子和火藥房裡都有沈家人。」
言下之意很簡單,林子裡正有人朝這邊過來,城外火藥房也有人守著,而柴房那頭已經被炸塌,他們的去路都被堵死了。
「喂,」江憑闌用手肘推了推喻南,「現在怎麼辦?」
「你不是已經想到法子了嗎?」
兩人打的暗語令柳家兄妹一頭霧水:「什麼法子?」
江憑闌不答反問:「你們倆,懂八陣圖嗎?」
「懂一些。」
「來,」她走到對牆壁燈下,拔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邊在牆上刻畫邊道,「木屋四面為林,林中藏八陣,且以『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命名之,這裡是天、這裡是地……」
她手中匕首劃得飛快,柳暗、柳瓷一瞬不瞬地看著。
「我們所在的木屋為第九大陣,你們先去『龍』字陣,將那裡的樹移位,然後往那邊去,以逆時針為序,將八門陣法逆施。」
兩人都是聰明人,很快明白了江憑闌的意思。沈家人要從林子裡出來,必然是按著自家陣法走,若他們能改變陣法的規律,便可將沈家人困在其中,自己脫身離開。
「那你呢?」
「人少為宜,你們倆先去,我等一炷香再走。」
「不行……」
「少廢話!你們遲一步,我就遲一步,還不快抓緊時間。」
柳家兄妹被她連推帶搡地趕走了,兩人出了木屋倒也不再停留,立刻飛身朝林子掠去。依他們的性子和微生玦的交代,這種時候是絕對不會離開的,但江憑闌推出兩人時,在他們耳邊說了一句話:「我有事。」
「我有事」擴展開來便是「我還有事要做」,她既然不當著喻南的面說這句話,就說明這事跟喻南有關,兩人知道時間緊迫,不宜再拖,只好先走一步。
喻南低低一笑:「什麼事這麼要緊,值得你冒險留下來做?」
她一臉的坦誠:「監視你唄。我以為,比起沈家人,你更危險。」
「哦?」
「四個人一起行動目標太大,萬一有什麼差錯,你是死不了,你不死,我也死不了,那你說,死的人會是誰?」
他隱在陰影里望著壁燈下的她,似詢問更似嘆息:「江憑闌,你對誰都這麼有情有義嗎?」
她笑得氣死人不償命:「是啊,除了你。」
「所以情願搭上自己性命?」
她一懵,一臉「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的表情。
喻南沒答,忽然回過身去,將手掌貼在牆壁上:「三,二……」
「一」字落,密道另一頭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比剛才那聲有過之無不及,只是兩人離城外火藥房尚有大段距離,因此未被波及。
「沈家人還真不可惜這密道啊。」
「見不了光的東西,自然毀了更好。」
「這密道里究竟還有什麼秘密?」
「沈家百年名門,立足至今並非毫無道理,若真是什么正派,早該與柳家一樣下場。」
江湖嘛,本就是這樣,世人眼中光明磊落的名門正派也未必就是行俠仗義救苦救難的菩薩。江憑闌並不意外,也沒什麼興趣深究,聳聳肩道:「炸了也就炸了,原本也不可能從那頭出去的。」
「那麼你以為,」他指指上面,「還能從這裡出去?」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他之前那句話的意思,愕然道:「你現在不會是在告訴我,我們出不去了吧?」
「不然?」他坐下來閉目調息,大有一副「能跟你死在一起真好」的樣子。
她氣極反笑:「您喻大公子親手設了今日這個局,居然沒給自己安排好退路?」
「我的退路,不正是被你親手堵死的嗎?」
她啞然。拿柳家兄妹當擋箭牌的事她做不出來,更不允許他做,所以她把自己跟他綁在一起,本以為以他能耐,換個法子出去就是了,誰知會是眼下這種結果。
他語氣冷淡,絲毫不像在談什麼性命攸關之事:「沈家歷代祖輩的智慧並非如你所想的兒戲,陣可以改序,但機會只有一次,一次過後便成了死陣。」
「你是說,等柳暗、柳瓷順利離開,這裡就成了沒人能進來也沒人能出去的絕境?那林子裡那些沈家人呢,總不至於被自家的陣法困死在……」她若有所悟地住了口,看了一眼對面陰影里打坐的人。
沈家的陣法是無論如何不會困死自家人的,他們外人沒有法子,不代表沈家人沒有法子,陣法如是,密道亦如是。要想脫困,只能靠沈家人,只是……她湊到他跟前俯低身子,悄聲道:「你跟沈家到底是個什麼關係?這個節骨眼出現在這裡,他們非但不懷疑你,竟還會救你?」
或許是她湊近得突然,他驀地抬頭,剎那間眼底詭譎涌動,竟似星辰般亮。她在那樣瀲灩至近乎逼人的眼神里看見自己的倒影,看見自己愣住的神情。
他沒戴面具。
她起初幾度欲見,後來為保全性命唯恐避之不及的這張臉……
牆上壁燈泛著白,卻白不過他的面容,可明明是近乎病態的白,不知怎地又讓人想起水天一線處半隱半露的明月,或是暗盒中華光自生的羊脂玉,那般皎潔剔透,唯有黑夜才能容納的美。密道里似乎暗了一霎,天地間一切光亮,從月色到星辰,從壁燈到她手中還未收起的匕首,都在這般絕色里黯然。
密室,黑暗,靜默無聲的男女。她彎著腰半俯低身子細細打量他的臉,他盤膝而坐抬起頭,用比她更為耐心更為細緻的神色回看她。
半晌,足足半晌,她回過神來,輕輕「啊」了一聲,並不為自己方才的失神而羞怯,反倒控訴似的問:「你怎麼不戴面具?」
他似是沒想到她第一反應竟是如此,愣了愣,然後指了指她身後牆上的轉盤。
她這才記起來,沈老家主死前曾欲圖躲進密道,被他一掌廢了機關,而那時所用,正是他幾乎從未離身的面具。當時情急,後來他又一直立在陰影里,所以她才一直沒發現。
「你易容了吧?」
他似乎更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又愣了愣,然後搖了搖頭。
「我說這裡太暗,我什麼都沒看清,你信嗎?」
他再搖頭。
「那我會死嗎?」
問了半天,她在意的竟是這個?
「當然不會,」他覺得有些好笑,「你一個女孩子家,為何總將『死』字掛在嘴邊?」
「既然如此,你總戴著面具做什麼?」
「習慣罷了。」
多數時候以假面示人,因而養成了習慣,即便並無所需也一直戴著面具,這樣一個人,說到底是有些悲哀的吧?她正想到這裡,忽然聽見一句更令她驚愕的話。
「你是第一個。」
她愣了半晌才說出話來:「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我是第一個?第一個看見你臉的人?」
「是,」他抬起頭笑了笑,「很奇怪吧?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
這話聽來荒誕,她卻不知怎麼就信了。他在人前是假面,而在人後,一個大男人也不可能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臉,所以不知道自己的長相似乎也情有可原。只是這樣的事是從他多大的時候開始的?
素來伶牙俐齒的人又說不出話來了,她覺得,或許是信息量太大,腦容量不夠,所以自己才一再發愣,一再空白,甚至不知為何覺得心裡特別壓抑,特別悶。
她愣了一會,突然在他面前坐下來,又借著壁燈將他的臉左看右看細細探究了幾遍,然後道:「你的膚色很白,比我,比南燭、夕霧她們都要更白。你長了一雙很好看的鳳眼,眯起來看人的時候尤其。你的鼻子很高、很挺,真難為它沒被你的面具壓垮。你的唇很薄,倒是符合你薄情寡義的性子。嗯……」她一會湊近,一會湊遠,絲毫沒發現他臉上神情變化,沉吟片刻道,「我們那裡有句詩,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拿來形容你這張臉倒也不為過。總之呢,你不戴面具,去大街上走一圈,十個女子見了,必有九個要傾慕於你。」
「還有一個呢?」
她笑得狡黠:「就像我這樣啊,冷靜,從容,鎮定,不為美色所動。」
「那你何故湊我如此之近?」
她立刻避嫌似的朝後挪了挪:「為了當你的鏡子嘛。」
他隨口一問,她隨口一答,答完後,兩個人卻都愣了愣。不見天日的暗室,未卜生死的前路,她端坐於前,說要當他的鏡子。
靜默里,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似是有人一聲「爹」欲喊出口,卻被另一人捂住了嘴。
「誰?」江憑闌用嘴型問對面人。
「沈書慈。」他亦用嘴型答。
腳步聲漸近,喻南霍然起身拉過江憑闌,一躍上了壁頂。幾個動作看似很大,其實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未發出一絲聲響,與此同時,沈書慈下了密道,身後跟著的似乎是她的貼身丫鬟。
江憑闌屏住了呼吸,因為她霎時明白了眼下的情況。不論沈家人與喻南是何關係,都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出現在這裡的他不起疑心,不殺他已算不錯,至於救?即便沈書慈再怎麼傾慕於他,也不可能在自己父親的屍體面前昏了頭。以喻南的身手,殺了她當然不廢力氣,但他們也就失去了脫困的機會。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讓她發現密道里有人。
但這密道除了上回的牆縫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且不論貿然躲進去是否安全,牆體實心,他們看不見沈書慈動作便不能掌握離開的方法,所以喻南選擇了壁頂。
兩人此刻隱在壁燈照不到的地方,壁頂呈拱形,正好有一塊陰影,喻南整個人貼在壁頂上,而她整個人貼著喻南。虧得兩人都算瘦,兩個身板疊一塊,恰恰沒入陰影里,再多一分便要露出破綻。然而這樣的姿勢卻維持不了多久,壁頂光滑,全靠喻南以手掌作為支點,用腰力撐起兩人的重量,而江憑闌被他用雙腿絞住,使不上半點力氣,也做不了任何其他。
她明白這樣有多難,即便喻南內力再深厚,即便他傷病全無,也不可能撐過一炷香。
底下的兩人卻沒有要離開的跡象,沈書慈似乎還沉浸在亡父的悲痛中,一直垂著頭沒有說話,而她身邊那個丫鬟,眼睛時不時往四處掃來掃去,好幾次都將目光落在壁頂這塊陰影處,又在江憑闌以為自己被發現了的時候轉開眼去。
直覺告訴她,這個丫鬟不簡單。
過了好半晌,沈書慈終於抬起頭來,順著那丫鬟的目光看了看,啞著嗓子道:「這密道里哪會藏什麼人?阿蘭,你太小心了。」
那丫鬟也不否認,細聲道:「小姐說的是。」她頓了頓,「依您看,老爺是……」
沈書慈整個人都似在顫,咬著牙道:「爹身上的傷痕我見過……是柳門,是柳氏那兩個賤人!爹早就告誡過我要小心那對護衛……」她捂著臉蹲下身去,眼淚順著指縫簌簌落下,「我卻……」她面色一凜,「這個仇,我一定會報!」
「小姐,」阿蘭蹲下身,輕拍著她的背以示安慰,「您要珍重身體,眼下老爺遇害,還有很多事等著您去做。」
她這一句話里似有深意,沈書慈霍然抬頭:「你的意思是……」